Chapter Text
张海虾恢复意识时，眼前是一片近乎凝固的黑。
——这是哪里……
他闷咳几声，蹙眉慢慢撑起身子，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南洋雨夜里潮湿黏腻的黑，而是一种纯粹到令人心底发寒的漆黑。
四周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人声，只余死寂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人胸腔隐隐发闷。
张海虾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最先感觉到的，却仍旧是掌心还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
那味道像一根细而锋利的针，骤然刺破混沌，将不久前那一幕重新拖回眼前。
刀锋割开皮肉的触感，温热的血溅在指节间的黏腻，那个倒下去的人瞪大眼睛时残留的恐惧，还有自己心底那股陌生而冰冷的快意。
张海虾垂下眼，望着自己修长苍白的手指。
干干净净。
没有血。
可他却仿佛仍能闻见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腥气。
他知道张海盐看见了。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张海盐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眼神空得厉害，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是什么怪物。
——也是。
张海虾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很浅，几乎不成形。
——谁能接受呢？
那个曾经在他记忆里温和、清醒、可靠，永远替张海楼收拾烂摊子的人，如今竟会变成这样。
张海虾歪了歪头，在这一片诡异的环境内，竟然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张海盐目睹他杀人时，眼里那复杂的情绪。
失望、厌恶、恐惧……兼或有之。
张海虾没什么情绪地垂了垂眼，下一秒，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他骤然警惕抬起眼，下一秒忽然一怔。
张海盐站在那里。
他不知在那里沉默地站了多久，肩背绷得很紧，死死盯着他，像一只明明已经被逼到绝境却仍不知该如何靠近的困兽。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张海盐见他望过来，像是猛然回过神，下意识上前一步：“虾仔……”
但下一秒，对面的人却仿佛被烫到般，猛然后退一步。
张海盐抬起的手僵在原地，黑暗墙壁上忽然泛起幽幽冷光，将两人僵持的身影彻底切割开来。
一块屏幕无声亮起，冰冷的字迹一闪一闪跳出来，像某种漠然注视着困兽的眼睛。
【游戏周期为十天，每天更新一个任务，完成任务可获得10积分以及生活物资/药物奖励】
【积分达到100，或任意玩家死亡，游戏结束】
【祝您游戏愉快】
张海盐抬头看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张海虾也看着屏幕。
片刻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任意玩家死亡，游戏结束。”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张海盐眼皮骤然一跳。
下一刻，一阵清浅的草药香忽然袭来，旁边的人果不其然偏头向他凑近，唇角微微弯着。
“要不你杀了我吧。”
他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杀了我，一举两得，既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又能替所有人除掉……”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下一秒却看对面的人猛地抬眼望向了他。
张海虾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进入房间以来，他第一次真正、完整地看向张海盐眼眸。
张海盐没有躲闪，没有逃避，而是近乎凶狠地撞了过来。
“这不好笑，张海侠。”
张海盐脸色难看得吓人，眼底却不是他以为的厌恶或恨意，而是一种被狠狠戳中死穴后近乎失控的惊怒与后怕。
“别拿你自己的命和我开这种玩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张海虾微微一怔。
张海盐很少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像是只要他再多说一个“死”字，面前这人便会当场疯给他看。
张海虾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唇边那点恶劣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没有再开口。
屏幕却像根本不在意他们之间的暗流汹涌，只机械地闪烁了一下，继续跳出新的字迹。
【玩家A：张海楼。玩家B：张海侠。】
【DAY1任务发布：1、玩家B抽取玩家A血液600ml。OR 2、深吻一分钟。】
下一秒，地面凭空出现一套完整的取血装备。
针管、软管、血袋、消毒棉，一应俱全，干净得近乎刺眼。
整个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张海虾望着那套东西，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凝住。
下一刻，旁边的人忽然动了。
几乎是同时，张海虾瞳孔一缩，上前一步，咬牙低喝：“张海楼！”
他一把按住张海盐伸向针管的手，力道大得连自己指节都隐隐泛白：“你要干什么？”
张海盐低头看着那只按住自己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他喉结滚了滚，仿佛安抚般笑了一下：“能干什么？”
“当然是取血。”
张海虾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猛地抬眼看他：“六百毫升，你疯了吗？”
他咬牙：“为什么不选另一个……”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张海盐闷闷的声音传来：“疯了也比选另一个好。”
心口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东西，忽然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张海虾一瞬间脸色煞白。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面上却反而笑了：“张海楼。”
他声音放得极轻。
“我没有在这个鬼地方玩凌.迟的打算。”
“你把东西给我放下。”
张海盐用另一只手单手撕开针管包装，沉默地“嗯”了一声，语气淡然：“知道了。”
“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
他用牙齿咬开消毒棉，忽然想到什么般，抬起眼，语气轻松地笑了下：“不过为了完成任务，最后你还是要把手贴上来一下，不然我这血可是白……”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啪”的一声脆响，刚拆出来的针管蓦然被拍落在地，咕噜噜滚了两圈。
“我说了，不行。”张海虾咬牙开口。
面前的人沉默两秒，没有反驳他，而是半蹲下身，将针管又重新捡了起来。
“都不无菌了……”
张海盐喃喃般开口，一边吹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尘一边絮絮叨叨，恍若自言自语：“算了我是张家人，估计感染一下也没什么……”
“啪”一声脆响，刚被拿起来的针管再次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滚出老远。
张海盐：“……”
“张 海 楼。”张海虾声音冷得可怕，仿佛又带着点细微的颤。
“虾仔，讲点道理，六百毫升死不了人。”
——针管滚得太远，这下是真没法在不挣脱人的情况下够到了。
张海盐不舍地看了一眼扣在他腕间的手指，无奈地叹了口气，蹲下身重新拿起了一根新的。
这次他学聪明了些，特意往旁边背过了身。
“放松点，咱们还要朝夕相处十天呢，有什么话咱往开了聊，比如你之前……”
他话还没说完，下一秒，“啪”的一声，刚落入掌心的针管又飞了。
整个房间陷入诡异的安静，张海虾依旧死死拽着他手腕，指腹冰凉，仿佛还带着细细密密的颤。
张海盐也逐渐沉默下来。
他垂了垂眼，安静地蹲下身又捡起一根，下一秒——
“啪。”
第四次。
“啪。”
第五次。
“啪。”
“……张海虾！”
张海盐倏然抬起头，终于忍不住咬牙开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轻松一点点碎开：“你他妈到底要我怎么办？”
“抽血不行，刚才又碰都不让我碰——”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那点压抑许久的混乱与自责几乎要翻涌出来。
“你什么都不说，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总不能真要我吻你——”
“为什么不行？”张海虾冷笑一声，忽然开口。
张海盐差点被气笑了，“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状……”
话音未落，张海虾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
张海盐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瞬，冰冷柔软的触感便毫无预兆地压了上来。
张海虾吻了他。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一场近乎自.毁的宣战。
没有温柔，没有缱绻，甚至没有半分犹豫。
张海盐整个人僵了一瞬，紧接着，胸腔里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轰然炸开。
他反手扣住张海虾的后腰，原本想推开的手在碰到那人过分单薄的腰身时，却像被烫到般一顿，最终非但没有推开，反而将人更紧地拽向自己。
这个吻来得太凶。
凶到像两个在深渊边缘彼此撕咬的人，明明都怕对方坠下去，却偏偏谁也不会说一句软话。
张海虾咬破了张海盐的唇。
血腥味霎时在唇齿间蔓延。
张海盐本能地皱了皱眉，下一瞬却又像被彻底激怒般反咬回去。
藏在口中的刀片不知何时偏了一下，锋利边缘轻轻擦过张海虾唇角，割开一道细小伤口。
张海虾闷哼一声。
张海盐几乎立刻清醒了半分，动作一顿。
可张海虾却像察觉到他的退意，反而攥紧他的衣领，不管不顾地重新吻上来。
血味更重了。
分不清是谁的。
——也分不清这场吻到底是谁先发起，又是谁在失控。
墙上的屏幕无声闪烁着，冰冷地计时。
一分钟明明很短。
却又漫长得像一个荒唐而残酷的梦。
直到机械提示音终于响起。
【DAY1任务完成。】
张海盐先一步猛地停住。
他呼吸乱得厉害，扣在张海虾腰间的手仍没有松开。
面前的人也并没有比他好多少。
张海虾微微喘息着，唇色本就苍白，此刻却沾了鲜红的血，反倒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脆弱。
他站得有些不稳，像是被这场过分激烈的情绪拉扯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假死药残留下的阴冷也在此刻一并反噬，令他指尖都带着细微的颤。
张海盐下意识揽住他的腰。
动作熟悉得像从前无数次。
在海岸边扶住受伤的他，在南安号上将他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像是在那些……还没有彻底分崩离析的岁月里。
张海虾眼底有极短一瞬的茫然。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张海盐低头望向他唇角那道细细的血痕，无声地张了张口。
可还没等他开口，张海虾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般，眼底的恍惚悄然退去，蓦然间凑近了几分。
“好了。”
他抬眼看着张海盐，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恶劣又苍白的笑。
“这下你没法嫌弃我脏了。”
张海盐一怔，紧接着猛然意识到什么般，脸色的血色瞬息退了个干净：“你说什么……”
“你的血里现在有我的血。”
面前的人不理，只目光落在他唇上，眸光温柔却又带着一点刻意掩饰的崩溃。
——那里沾着血。
——有他自己的，也有张海盐的。
“你和我一样……脏了。”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张海盐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终于明白，原来方才自己那句没说完的话，在张海虾耳中被认定成了嫌弃。
——原来张海虾以为，他不愿吻他，是因为看见了他杀人，觉得他脏，觉得他恶心，觉得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张海虾。
可他明明只是想说，你现在被药影响，意识不清醒；心神不稳，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他怕他清醒后后悔。
更怕他因此发现他多年来对哥哥的图谋不轨，对他厌恶至极，以至于终于哪一天再也不要他。
张海盐张了张口，喉咙被血腥味堵得死死的，焦急想要解释：“我不是……”
但下一秒，屏幕上新的字迹浮现出来。
【积分+10。当前积分：10。】
【生活物资奖励已发放。】
角落里凭空出现一个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水、食物和几条干净毛巾。
张海虾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他像是忽然耗尽了兴致，也耗尽了力气，从张海盐怀里慢慢退开。
张海盐下意识想拉他，却又在指尖即将碰到他手腕的一瞬停住。
张海虾看见了，于是唇边那点笑意更淡了几分。
他没说什么，只转身走到墙角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边，动作很慢地坐了下去。
他垂着眼坐在床沿，指腹慢慢擦过自己唇角的血。
血还没干。
被他一抹，便在苍白指节间拖开一道刺目的红。
他盯着那点红看了片刻，忽然就有些懒得处理，又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张海盐方才的眼神，他不是没看见。
震惊、慌乱、欲言又止。
大概还有后悔。
后悔被他这么一个疯子拖下水，后悔和他完成了这样荒唐又难堪的任务。
——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反正还要朝夕相处十天。
他抬手，慢慢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衣襟，无声地弯了弯眼，声音低得近乎平静。
“张海楼，明天见。”
————
wb@有只小福猫 会提前更新，喜欢的宝可以去关注下~
宝宝们多多评论好不好，想看大家评论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