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窗外下起了雨,雨聲淅淅瀝瀝從縫隙洩了進來,難得的假日到來,老天卻不怎麽賞臉。
寂靜的房間裡,手機突兀地響起一連串通知音,往常專注得像要用眼神鑿穿課本的綠谷出久,這次也受到了干擾。他伸手撈過手機,順勢將半邊臉頰埋進剛寫到一半的模擬考題裡,紙張仿佛還帶著原子筆劃過的微溫。
「綠谷同學生日快樂!雖然今天因為期末考核沒辦法當面祝福,但是我的心意絲毫不減,下周再一起慶祝吧!我們都要為了期末一起加油啊!」
「生日快樂笨久同學!這是大家一起慶祝的第二次生日了對吧?時間過得真快,沒想到我們已經成為同學這麽久了呢!謝謝你為我們的期末考核加油!下禮拜的筆試我們一起加油吧!」
「綠谷!謝謝你一直為我們加油打氣,是男子漢就會順利通過考試的,下禮拜的筆試再麻煩你們指教了,沒有你們我又要被留下來補習了哈哈,總之!祝你生日快樂!」
看著手機上的訊息,綠谷淺淺地笑著,他坐起身來,原先鬱悶的心情因為大家的祝福有所消散,拇指靈活地操作著鍵盤,一封一封認真地回信過去,即使他知道同學們現在無法看見,但等他們看見的時候,一定都通過測驗了吧?
綠谷帶著笑意,花了不少時間回覆完所有訊息,令他意外的是訊息不止來自A班,連B班、老師們,甚至歐爾麥特也傳來了祝福,帶著滿懷感動的心,他感覺到暖意圍繞著他。
天氣是如此悶熱,外頭還飄著雨,開著縫隙的窗戶一不注意便有微小的雨滴飄了進來,滴在那些被他堆疊起來的書本上,因為渺小沒能讓紙張徹底濕掉。
綠谷注意到之後,將窗戶關了起來,軌道摩擦聲滑過他的腦海,擴散到了四肢,他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擡眼看向窗外的雨景,除去雨聲的房間變得異常安靜,他甚至能聽見衣服貼上椅背的沙沙聲,牆上時鐘走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敲著,提示著他時間的流逝。
他伸出右手放在自己胸前,張開又握緊,反復數次,像是在伸展又像是在嘗試著什麽,回過神的綠谷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愣住了一瞬間,而後沒忍住笑了出來,他用雙手覆蓋住自己的臉,仿佛這麽做便能隱藏起來他所有的情緒,可這根本是多餘的擔心吧,畢竟又有誰會看見呢?
媽媽為了不打擾自己讀書,早早便出門去參加社區活動了,而A班的同學們今天則是去了郊外山上的訓練場做期末考核。他因為無個性,被免除了術科的期末考核,雖然當初他堅持過自己也想要參加,最終還是被回絕了。
「我們都知道綠谷同學的付出與貢獻,這場期末考核你不需要參加就算是通過了喔,不用覺得難過,你的成就完全足以證明自己了,先喘口氣吧,英雄?」
他完全能理解學校的安排,一個無個性的人想要通過雄英高中的期末考核,簡直是天方夜譚,如果真的通過了,那原因也只能是因為放水,但那是他不允許的。綠谷知道自己不是為了什麽自尊心,他是個好懂的人,一切的理由其實幼稚又簡單。
他看著空無一物的手心,無奈地笑了。
02.
為了轉換心情,綠谷出久的選擇不是出去放鬆,他反而背起他熟悉的黃色書包,到了家裡附近的圖書館,繼續沉浸在他的期末準備中。畢竟雄英的考試可不是那麼好過的,就算是他也需要十足的準備。
一路上他思考著什麽是他該做的,無數的可能性在他腦海飛過,他仿佛能看見未來,那一定是個英雄也能悠哉生活的世界吧。這個答案或許他心裡早有雛形,但是能否實現,還有太多的不確定性,他害怕這些想法會消失,脆弱的不堪一擊,於是他只能反覆刻在腦海的最深處,讓自己記得,他是為了什麽而成為英雄。
下定決心的綠谷,拍了拍臉頰,將心思放回眼前的試題上,振筆疾書了起來。
沈浸在知識海洋的他自然沒有注意到身邊坐下的來人,依舊埋頭苦讀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告一段落,還沒來得及放下手中的筆,餘光便捕捉到了那抹金色,他忽地抬頭,瞪大了雙眼差點就要叫了出來,幸好一隻大手呼上他下半張臉,才將他那還沒來得及喊出的熟悉稱呼悶在了喉嚨裡。
僅一瞬,他便讀懂了爆豪的眼神——要是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害他跟著一起丟臉,他爆豪勝己今天絕對跟綠谷出久沒完沒了。
儘管被捂住了嘴,綠谷那雙溫潤大眼睛,仍在瞬息萬變間洩漏了主人的所有心思,而爆豪沒有錯過任何一句無聲話語。
他有時會想自己為什麼如此了解出久,但也許,只是出久對他向來毫無防備,只要待在自己身邊,出久眼裡盛滿的永遠是那近乎執拗的期盼,和看向那些英雄的時候截然不同,眼神裡藏著的絕不只是單純的憧憬。
爆豪垂下臉蛋,讓上眼瞼自然壓著眼珠,他眼神兇惡瞪著綠谷,微微皺起的眉頭,像是在抱怨綠谷出久的躁動。
看著漸漸冷靜下來的出久,爆豪終於鬆開了手,將大口呼吸的自由還給他,那隻撤回的手並未規矩地垂下,反倒順勢在綠谷的褲腿上狠狠擦了幾下,像是沾上了什麼令人厭惡的東西一樣,惹得綠谷哭笑不得。
費了一番功夫,綠谷才後知後覺想問爆豪怎麼會在這裡,礙於圖書館禁止喧嘩,他正打算用紙筆寫下,指尖還沒碰觸到筆桿,便被爆豪搶先一步抽了過去。
綠谷愣愣地看著爆豪漫不經心地轉著鉛筆,因為右手還沒完全康復,爆豪寫得很慢,可字跡卻一點也不遲疑,彷彿那隻手從未受過傷一樣,線條依舊靈活流暢。
不過,大概也只有綠谷能看出來,爆豪唯獨在固定某些特定筆劃時,指節還隱約透著一絲不習慣,但他知道這不能說出口,只能將這個屬於自己的小小發現藏進心底,悄悄記錄下來。
「不准問問題,繼續讀你的。」
綠谷在心裡默念著爆豪寫下的話,不怎麼意外,他點點頭,爆豪也沒有多理會,隨意抽走他桌上的一本參考書,低頭讀了起來。
他們並肩坐在圖書館的一角,沒有室外的喧囂,只有室內冷氣微弱的發動聲響為難得的專注時光伴奏。他們有時會在翻頁的瞬間擦過彼此的手指,分不清是蓄意還是偶然,誰也沒有道歉,更沒有人解釋,反倒像一場無聲的撒嬌。
正因為對方是你,這種小小的任性才得以理所當然。
綠谷出久在心裡傻傻笑著,沒有注意到高高翹起的嘴角早以出賣了他,只是發現的一方,好像也不打算揭穿他就是了。
03.
不知不覺間,外頭綿綿細雨停了,夕陽也早已沉沒於天際,夏夜晚風徐徐,迎面向他們拂來,將雨後殘存的悶熱吹散了大半。
公園裡長椅已經乾得差不多了,他們依舊比肩坐在對方身邊,只是地點換了,也終於能開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綠谷這才注意到原來下午那場雨停了好一陣子了,這裡是他假日晨跑會經過的公園,他還是第一次在這裡停留。
「所以說小勝,找我有什麽事嗎?」
空氣裡混雜著泥土氣味,原先並不明顯,直到氣氛被破壞,才又冒出頭來。沉默了好一陣子,久到綠谷都接了話,「當我沒、」
「沒事就不能找你?」爆豪面無表情看著他,「你很大牌?」
「小勝⋯⋯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爆豪輕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他的説辭,但也不打算收回他的調侃。
「那讓我猜猜?」綠谷歪著頭,直勾勾地望進那雙火紅的眼,金色的髮在路燈的照耀下,顯得更柔和,似乎跟本人扯不上關係的形容詞,此刻卻是最為合適的代名詞,他緩緩道:「小勝是擔心我一個人心情不好,才來陪我的嗎?」
「自作多情。」爆豪沒有撇開眼,像是在較勁一般,誰先移開視線就輸了。
最終還是綠谷先敗下陣來,明明周圍蟲鳴四起,他卻仿佛能聽見撲通撲通的心跳聲,重重敲擊著,在他們之間來回擺動,像是鐘擺一樣,輕輕敲著卻讓人無法忽視。
更重要的是,心跳聲音不止來自他一人。
贏下這場無聊博弈的爆豪順勢往後一坐,手撐著長椅,後仰的姿勢讓他漂亮的脖頸一覽無遺。綠谷只能無奈閉上雙眼,腦袋卻不自覺地回味著剛剛的畫面,仿佛早已刻印在他腦海裡,即使沒有實際看過,他應該也能想象出來,他想。
直到耳邊傳來細碎噼啪聲,綠谷才睜開雙眼。
微弱的火光在爆豪的右手指尖輕盈跳動,宛如一群翩然起舞的金色精靈,微小卻絢爛,那抹暖光悄悄攀上他的側臉,閃爍光芒美得令綠谷怎麼也移不開視線。
視線順著亮光而去,綠谷這才後知後覺注意到,爆豪手中不知何時竟捧著一塊小巧的蛋糕,尺寸不大,兩個人吃剛剛好。
方才還在爆豪手中的星火,此刻已安穩落在了蛋糕上的蠟燭,暖意在晚風中躍動,橘紅色的燭光隨風搖曳,映在了他們臉上。
「小勝⋯⋯」綠谷喉嚨還是乾澀的,眼眶在熱氣湧上之前先一步紅了。
「還沒辦法恢復大範圍攻擊。」不用他開口,爆豪便知道綠谷要問些什麼,不帶情緒說:「但意外適合這樣的小事。」
看著眼前淚眼汪汪的人,爆豪有些粗魯地把蛋糕往綠谷面前遞了遞,眼神毫不迴避直直盯着他,嘴角勾起,「快許願,英雄DEKU。」
視線被一連串的水珠遮蔽,綠谷急切地胡亂抹著眼角,只想看清那張他無數次凝望的臉龐,可不論他怎麼努力,淚水都像是決堤的洪流一樣,根本不聽使喚,連帶他藏在心底的那份悸動,全都在這一刻一併洶湧而出,徹底將他淹沒。
「噗、哭得真醜。」
帶著厚繭的右手胡亂抹了抹綠谷的臉頰,那力道絕對稱不上溫柔,可綠谷心底卻翻湧著滿溢的幸福,或者說,正因為他無比清晰地接收到了掌心傳來的溫度,還有那和他一模一樣的心跳鼓動。
他收乾了淚,捉住爆豪伸來的右手,緩緩閉上眼睛,再次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乾燥的唇反覆磨蹭,像在沾染自己的氣味一樣,情不自禁。
再次睜眼,便是爆豪那張緋紅欲滴的臉龐,連耳根都紅得像要滴出血來,緊緊皺起的眉毛顯然是因為不習慣這樣的親近,可綠谷卻知道小勝是默許的,他沒有抽回被抓住的手,就這樣放縱綠谷親著。
「小勝。」綠谷語帶笑意。
「⋯⋯幹嘛?」
「我很膽小、很弱,失去個性之後,我每天都在想下一步是什麼?」
放開爆豪的手,綠谷向天空伸出五指,望向廣闊無邊的夜空,遙遠的繁星被厚重的雲層覆蓋,只剩下零星的光點仍然固執地閃爍著,屹立不搖,他抓了抓空氣,像是要將那些遙不可及的光芒從空中摘下來一樣。
「我很著急,像是要證明自己一樣,只是因為我害怕被拋下⋯⋯你們都是最強的英雄,守護著這個世界、這個國家、城鎮、市民⋯⋯還有我。」
隨風前行的厚雲,徹底遮蔽了那些星點,綠谷收回手,低頭自嘲般笑了笑,「我反覆問自己,這樣的我,還有資格站在你身邊嗎?」
聞言,爆豪眉心緊鎖正想出聲反駁,不料卻被打斷。
「所以啊小勝、」
綠谷抬起頭,重新握住爆豪的手,忽地一陣晚風向他們吹來,撥散黏膩厚重的空氣,方才遮蔽夜空的陰霾悉數被風帶走,滿天星斗再次浮現,熠熠生輝。
「你願意給我一次機會嗎?相信我會成為那個唯一能與你並肩的人。」
爆豪一瞬愣住,而後赤色的眼瞳顫抖著,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麼,他從喉頭擠出沙啞的嗓音,帶著狼狽的哭腔回道:「你是笨蛋嗎⋯⋯」
「大概是吧哈哈,」綠谷歪頭笑著,剛哭過的紅腫雙眼看起來有些滑稽,「謝謝小勝喜歡這樣的我。」
這一次,爆豪罕見地沒有吐出半句反駁。
在夏夜悠長的微風中,他們放任眼淚砸落,浸濕彼此的衣襟,也許明早太陽升起之時,今晚的淚便在風中消失殆盡,可緊緊相貼的他們,像是要將那些追逐、迷茫與愛慕,烙印在對方身上,填滿今生共度的所有、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