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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陈叔!我听人说,杭州城有一个特有意思的地方!”
熟悉的气味迎面撞来,独有的梨花香还混杂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顿时将屋内弥漫的苦涩味冲散了大半,晃动的发尾轻轻扫过陈子奚的颌角,触感像是被猫儿挠过一般。
“淋了一路跑回家,小落汤鸡,下雨不带伞也不知道唤人去接你。”
他合拢扇骨在你脑袋点了一下,将洇湿的几绺碎发别至你耳后。丝质的触感划过额角,又不动声色掩于宽大的衣袖下,将你往怀里再带了带,重新掩上门扉,阻隔了屋外的风雨。
周身寒气散去大半,你贪恋怀中温热,伸手环住他腰腹。里衣突起的刺绣刮蹭过肌肤,衣襟微敞的锁骨勾住鼻尖……一股刺鼻的药味骤然钻入鼻腔,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仰头望去,正好跌入他眸中。
四目相对,你错神了须臾,还未来得及思索那药味是怎么回事,反倒先被陈子奚揪起后颈,像提溜一只玩闹狸奴般从他怀中摘出来。
他轻咳一声,将斜在桌角旁的油纸伞塞入你怀中,视线状若不经意般游离到别处,只是不敢再看你。
“你……”他背过身同你隔开距离,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先回房泡个汤,换身干净衣裳, 明日再同陈叔讲讲那打听来的地方也不迟。”
陈子奚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以往你就算闯了再大的祸事,他也只是吓唬你一番,然后笑着让安叔带着你去领罚,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还要赶你回屋。兴许是生气了呢?之前你惹寒姨生气的时候,寒姨讲话也变得这般冷冷的,你如是想,哄一哄撒个娇就好啦,但是生气的时候,耳尖还会红得吓人你倒是头一次见识到。
“陈叔~陈叔最好啦~”你凑过去扯了扯他衣袖,“我错了嘛陈叔,我下次再也不淋雨跑回家了,不该蹭陈叔一身水,陈叔你别生气了呗?”
身前传来一声轻笑,他抬手揉了揉你的发旋,又恢复了平日那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语调,“陈叔哪舍得生你的气?不过,往后可不许像今日这般,冲上来就对外人搂搂抱抱的,知道吗?”
“陈叔又不是外人,”你蹭了蹭他手心,指尖还攥着他衣袖,歪头顿了顿,“陈叔是——是内人!”
刚拿起的折扇险些从陈子奚手中滑落。
“还有江叔,寒姨,天叔,药药……”
折扇在他指尖转了个圈,扇头抵住你轻启的唇瓣,止住你欲继续说下去的话头,“内人可不是这么用的,住在谁家才称呼谁为内人,现在你住在陈宅,自然只有陈叔一个内人,知道了吗?”
见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才乖,陈叔不是赶你,夜深露重,要是染了风寒,你陈叔施针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想在陈叔这里泡药浴!”
“不行哦。”
“那我要闹啦,我还要告发郎主在正房西侧老槐树下面藏了五坛丰和春!”
“你呀你……下不为例!”
庭树横斜,漫透窗槅明纸,拢下斑驳倒影。倒影之下,烛台燃烧了大半,虚影落于水面,随波纹漾开又重新聚拢。
半墙之隔,你百无聊赖地坐在浴桶里戏水,怪不得陈子奚答应那么爽快,果然没安好心!知道你闲不住还煞有介事地同你讲这药浴要泡上足足一个时辰,否则达不到药效,整整一个时辰欸!现在烛台才烧了大半……
木桶里温气氤氲,你掬起一捧仔细闻了闻,倒和陈子奚身上的药味有些相似,只是没有那么苦涩,反倒被几分梨花香气盖了过去。
实在是无聊得紧,你斜过身子趴在浴桶边上,仰着头去瞧那于半墙相接的屏风,但也只能辨得一二烛影微光,以及时不时传来的翻书声。
“陈叔,你听没听说过杭州城有个地方叫槐南墟?听酒楼的人说,清晨薄雾笼罩之下,原本辽阔的湖面会浮现出一座桥,过了桥就能进去,据说什么奇珍异宝、绫罗绸缎,什么都有!”
屏风外的翻书声停止了,旋即传来陈子奚温润的声音。
“原来你说的地方就是那个,初来杭州没多久,消息倒是灵通。”
“我也想去见识一番!好陈叔带上我呗!”
“想去呀?”屏风外传来放下书册的轻响。
“想去!”你从水中坐直了身子,水面轻晃,溅出几滴落到青石板上。
“让我想想,”他那边安静了片刻,“如果某位大侠能把欠下的罚抄写完,在那老槐树下再多埋几坛好酒,然后把回春堂新到的那批药材分类归整好,把本郎主哄得开心了,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这筹码是不是太大了?”你趴回桶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氤氲的水汽扑在脸上。
“哦~看来某位大侠也不是很想去。”
“哎呀好说好说嘛!”
……
你讨价还价一番,总算得了陈子奚一个勉强许可。待烛台燃尽,你从浴桶里跨出来,换上新衣裳,一边绞着湿漉漉的发尾,一边转过屏风去找他。
屏风之外,陈子奚俯首于桌案前,毛笔悬在半空,眉头微蹙,盯着翻开的书册不知道在思忖什么。
你心下疑惑,绕至他身后正欲开口询问,视线扫过桌案,几本书册被翻开随意堆叠着,你顺着悬着的笔尖瞧过去,那册子上的字迹倒是十分飘逸。
“凉州的满江红太烈,滹沱的竹里香太浊,不见山的紫苏饮太甜,开封的丹霞醉太涩,还是江南的丰和春最为甘醇……”你顺着字迹下意识念了出来。
他支着头看你,抬手用指腹轻轻蹭去你滴落到颊边的水珠。
“不过嘛——我觉得还是神仙渡的离人泪最好喝!”你抬头再度看向陈子奚。
离人泪几个字眼落下,他眼角堆起细细的笑纹,喉间溢出一声浅笑,你只觉得他眸中似乎多了很多你看不懂的情绪,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摸不清、猜不透,既然是未说尽的东西,他也不喜别人去猜,索性你便没再发问。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
“离人泪自然是极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