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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他之前,世界是地狱。
声音。全都是声音。一切宛如洪水一样从身上的每一寸碾过。无法理解。不存在。不理解『自己』是什么。不理解为什么存在。不理解活着和死。
如果死去,就不会再痛苦了吗?
在高塔的顶端,他被一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第一次具体地感觉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凝视自己一个人。然后身体和身体贴在一起。他理解,那个叫『拥抱』。
声音太多。他没能记住那个孩子在说什么。嘴唇张合着。在流泪。向导知道,面前的人很伤心。很痛苦。为『他』而痛苦。
这是此生第一次,他确切地意识到,朝向『他自己』的感情的存在——
在那一天,奥托·苏文在哭泣中『诞生』了。
慢慢地,他理解了『自己』和『别人』,也开始能听明白别人的语言。
“我可以跟你说话吗?虽然你不回答,但我知道你在听。我就说了哦。”
“对,我是最强哨兵『菜月·贤一』的儿子『菜月·昴』!记住我吧!我会成为新的最强哨兵,打败魔女教!拯救所有人类!”
“他们说你叫奥托。我知道了,奥托!我们做朋友吧!可以吗!可以你就点点头!”
他慢慢地点头。
“太好了。我又有朋友了!那你……你,不要死哦。你不要听那些人的话。我觉得你只是,向导能力发育比较慢,肯定不是不能沟通的。你在听我说话,还是我的朋友呢,奥托。”
“呜,他们都不把我当朋友了。在天赋评分出来的时候。‘明明是那个人的孩子’……什么的……我不喜欢这种话。”
男孩会摸自己的头发。所以奥托也笨拙地摸摸他的。他看上去很开心,所以奥托也很开心。但更多的时候,他很痛苦。
“奥托,你那天,真的想要去死吗?”
“我不知道。我搞不明白我自己的心情……可能,我和你是一样的。因为他们说哨兵和向导要为了人类、为了战斗光荣地赴死。就像——就像我的父亲和母亲一样。但我没有那个力量。我其实成为不了我想要的样子。所以,是不是,我死掉的话,塔就不需要照顾和培养我了?”
“但是,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不想让你死。所以,我也不会死的。我还可以……努力一下。奥托。所以你……你有一天也会控制好能力的!只要努力!我也是!努力的话就会好的!对吧?”
奥托睁着眼睛,迟疑着,微带茫然地看着男孩。他的手攥在一起,轻轻发着抖。
“……谢……谢谢。”
“诶?”男孩睁大眼睛,像是听到了幻觉,“诶?奥托?你说话了?”
“嗯。……对……”
急性子的男孩凑上来捧着他的脸。奥托有点不好意思,张开嘴,又发不出流畅有意义的音节,只能含含糊糊说了点什么。男孩一下子就上气不接下气地抱着他哭了起来。奥托摸着他的后背,从中感到了切切实实的安心。
“唔,na——菜、月。”
“嗯,嗯。是我。叫『昴』也可以哦,不过不太顺口的话叫菜月也行。没关系的。”
他想说什么呢?奥托觉得,从那一刻,他就有一句话该说给菜月昴听。但他还没能组织好语言,那句话就在舌尖和眼泪中散掉了。
后来那双手在他掌心握了很久,男孩纤细的身躯也逐渐长大。他们步入训练班,毕业,上战场,去已经没有人烟的聚落找寻资源、对抗魔兽,或者歼灭偶尔出现的魔女教成员。菜月昴总在战斗。战斗。战斗。流着血。躺在担架上被抬回来。发出动物一样的哀嚎。尖叫。颤抖。濒临过载。奥托抱着他,握着他的手,放下精神图景为他疏导。一次。两次。三次。共感的痛楚和绝望沿着精神网传来,像蜂鸣一般尖锐,让他想要呕吐。昴清醒过来,就艰难地抚摸他的头发,用力地亲吻他,和他纠缠在一起。他从未觉得昴远离过死亡。
他们长大了。离男孩们手牵着手许诺不要死的那天过了很多年。
“菜月先生。”
“嗯?”
“……即使不能立下战功,即使什么都不做,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啊。其实,只要你存在,我就……我就很高兴了。”
菜月昴挠挠头,笑起来:
“知道啦。因为奥托最喜欢我了,所以才溺爱我嘛。我啊,也最喜欢奥托了哦。”
——啊。
这不是奥托想要听到的回答。
这句早该说出的话,到头来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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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感谢你们外派队这三年的付出。等调回本部,要按照塔的安排组成新的精英别动队。”
绿发的军服女子站在奥托面前,行了个礼。
“奥托·苏文,鉴于您近期的能力进步与战绩贡献,你将加入我,库珥修·卡尔斯滕中尉所带领的小队。值得骄傲的是,塔内最优秀的哨兵就在我们的新小队之中。”
“……感谢您的认可。”
“最优秀的……”站在边上的加菲尔磨了磨牙,“本大爷倒要看看和我比起来怎么样。”
“你现在是总塔的了,加菲。乖一点,要服从纪律。”
“……切,好吧。”
奥托叹口气。这个他在一个新发现的人类聚居地捡回来的哨兵把他当做哥哥,人不坏,天赋也不错,就是脾气容易冲动。库珥修领着他们两个去新的小队基地,一个棕发的矮个子猫耳女孩——不对,奥托通过观察能力意识到是男孩——凑过来打量他们,自然地跟在了库珥修身后。被后者看了一眼之后,他举起手,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我是菲利丝喵,向导兼治疗师。”
加菲尔脸红着迟疑了一下,奥托觉得有点好笑。紧接着,菲利丝又盯着奥托的脸,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神情。
“呀,是你呀喵。”
“您认识我?”
“嗯,是关于我们的最后一位成员的事喵。我不确定具体发生了什么,不过总觉得,不提前告诉你的话,大概会发生事故吧。”
“……是什么意思呢,菲利丝阁下?”
“就是你的前搭档哦。……不需要向导的『黑暗哨兵菜月·昴』……很多人是这么喊他的喵。虽然我觉得,他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我被,非常不喜欢他那副样子。所以我总觉得,他肯定是跟你发生了什么喵。”
奥托深吸了一口气,咬住嘴唇。
“您当然比我更了解他取得这些成就的原因吧。我可是这么些年都没有见过他了。”
“……是吗?我以为你会比我更清楚呢喵。那家伙秘密可多了,对吧?比如在我看来,他体质和天赋都烂得要命,绝对没有不靠疏导的底气。你可是你这届里面最优秀的向导吧喵?我也看不出他拒绝你的原因。”
“他不需要我,就是这样。”
“是吗?”
“菲利丝。”库珥修转过脸来,“都是队友,没必要试探来试探去的。”
菲利丝吐了吐舌头。在场的人都耳聪目明,奥托不得不努力掩饰自己险些把掌心掐出血的力道。
“哟,库珥修。这是我们的新队友吗?怎么样?……唔。”
那个人打开会议室的门,瑟缩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在奥托反应过来之前,金发的少年大喊了一声“大将——”,就冲上前起跳,像小狗一样扒拉在对方身上。昴笑着,用力抚摸了一下他的头,把他从身上剥开,安放到地上去。接着,他才敢把视线投向奥托。
奥托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啊,奥托,呃……好久不见啊。”
“嗯。”
“呃……你有新的搭档了?”
“又不是人人都得有搭档的。菜月先生不就没有吗?”
昴用力地咳嗽了起来。加菲尔来回看着这个尴尬场面,开始简短解释自己曾经在所在的名为『圣域』的人类聚居地和外出任务的昴有过一面之缘解开了心结,之后又被奥托一同带回来加入主塔的故事。他瞪着眼把奥托和昴拽到一起,一人拉起一只手,强行让自己的两个哥哥把手搭到一起。于是两位前搭档就这样尴尬地握着手晃了一圈。
“总觉得……不能在小孩面前吵架啊。”昴苦着脸。
“我十四岁了!本大爷十四岁了!”
“那更是小孩了啊。”奥托说。
菲利丝没忍住笑了出来,连库珥修也捂住了嘴。她拍了一下手掌:“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后大家就是主塔的特种别动队了。希望大家在战场上不讲私情、积极配合。不在战场上的话……尽量好好相处吧。”
“当然,我一向是很擅长配合队伍的。”奥托不冷不热地瞥了一眼前搭档。
“我不会给队伍拖后腿的。”昴移开目光。
“好吧!这几天暂时休假,有任务会召集。解散。”
菲利丝不怎么在意似地跟着库珥修回去了。加菲尔在剩下两人要走之前一人抓住了一个,好像不把所有故事给他讲明白他不罢休似的。昴耸耸肩膀,似乎是拿这位弟弟没办法。
“加菲跟你喊大将的那个家伙小时候还挺像的。”奥托撇着嘴,“可惜有人也只有小时候可爱点了。”
“听到没,加菲,奥托哥哥夸我俩可爱。”
“不,完全是在诋毁你哦。”
昴自顾自地傻笑起来。奥托踹了他一脚——没用多大力。他有点恨自己这时候都不舍得用力了。
想他,担心他,因为他痛苦得无法入眠,除了离得远远的找不到别的办法坚持下去——这些话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来的。
而且,他知道『那个秘密』。
所以,连“幸好你还活着”,这话都再也说不出口了。
*
“你没有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吧?”
奥托揪着昴的领子。后者颇显得委屈地垂下头,又点点头。
“……真的没人给你疏导过?”
“奥托说那样会暴露嘛。”
“战功倒是拿了不少啊。有多少次了?”
“没……没算。”
奥托吸了口气,咬着牙:“手伸出来。”
昴游移着目光,被奥托抓住了手。他的指尖隔着袖子按了一下,因为凹凸不平的痕迹皱起眉头。
“……要这么疼才能控制住?不会加重感官过载?”
昴垂下头,抬起眼睛,有些可怜似地往上看:“奥托果然还是关心我的嘛。”
“不管我怎么关心,你最后都会说‘反正我不会死’对吧。”
“不会危害到别人的。”昴说,“库珥修是个可靠的人。她和我做了约定,一旦我彻底暴走,她就会立刻斩杀我。所以,一般都没什么问题。”
“……哦豁,是吗?”
“菜月·昴,现在,跟我回去疏导。”
“我已经说过拒绝吧,奥托。”昴轻声说,“这点是认真的。看到我的记忆,搞不好失控的就会变成你。然后我只能和你殉情咯。你也不希望那样吧?我们在一起,只会让负面情绪堆叠起来,就像反射光的两面镜子一样。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所以,我不想再做『搭档』了。你已经同意过了,对吧?”
“——我就那样不值得信任吗?”
“不是的。”
“那你……”
“因为我还是很喜欢你啊,奥托。虽然有点不要脸,但我也知道你喜欢我。所以,我怎么能让你和我一起被毁掉呢?”
“即使是那样,也比现在好吧!”
昴摊开手,任由奥托的拳头往他身上砸来,但那一拳最后落在了他耳边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大闷响。
昴“嘶”了一声,眨眨眼睛:“谢天谢地,这墙被特殊处理过。不然我要声音过敏了啦。我可是脆弱的哨兵。”
奥托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吐气。
“我会让你信赖我的。总有一天我会的。”
昴的眼神中混合着抗拒、眷恋以及一点自嘲。奥托看不下去,终于转过身去。
他想用力踹上门,又怕噪音刺激到哨兵,最后还是用手指扶住了即将被扣上的门,再慢慢关上。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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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始于他们的青春时代,那是训练期结束后两人的初次任务。任务半途出了意外,有些坎坷,不过奥托和昴都没受什么外伤。
但不知怎么的,归途中的昴陷入了严重的感官过载和创伤应激状态。昴比奥托年龄小一些,发育也晚,小小的骨骼蜷缩在一起,艰难地喘着气,一直在不间断地抽泣,几乎要窒息了。
如果哨兵或是向导陷入失控状态太久,就会滑入无法回归的精神井。而奥托学会精神壁障太晚,之前甚至陷入了长时间的精神混乱,所以还在容易被他人情绪影响的危险阶段。按理说,并不会让这样的新手处理这种危险情况——但昴紧紧抓着奥托的手。
所以,奥托说,我去吧。
大概那时候,他们俩已经被塔放弃了。但是奥托想,昴需要自己。所以他必须和昴一起活下去。
奥托小心地伸出精神网,让自己能够不受伤害地挤入昴的精神图景。哨兵的图景已经彻底不稳,没有安全的落脚地,只有一道漫长的铺满鲜血的破碎台阶。奥托慢慢地往前走,看见昴蜷缩在台阶最下方,躺在血泊当中。那血泊是从台阶上滚落的——他抬起头,看见许多尸体以凄惨的死状横陈,内脏和脑浆横流,不少连面孔都模糊。
他走近几步,再仔细看才发现,其中大多数是他自己和昴的死状。
“——菜月先生?”
他不敢去伸出手触碰。但精神体的昴看见他,呜咽着,用浑身是血的双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不要死。奥托。不要死。我会救你的。我保证。我会救你的。我会的。”
他翻来覆去地重复这句话。奥托抚摸着他的后背,亲吻他沾着血液和眼泪的脸颊。
“我还活着呢。菜月先生。我们都活下来了。”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
二人落到了一片潮湿的森林——是奥托的精神图景。他还抱着昴的精神体,引导着他的记忆一点一点打开。
——在那一天,奥托和菜月昴都看见了地狱。
*
“奥托!你说我的能力——我叫它『死亡回归』怎么样?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是被选中的人?我成功在合适的时间找了合适的人求援,最后无伤地把大家都带回来了哦?奥托,这次我是不是真的可以做英雄了?”
奥托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坐在地上,咬着嘴唇。昴故作高扬的宣言无人回应,只能不安地蹲下来。这时,他才发现,奥托在无声地掉眼泪。
“——奥托!奥托疏导得很好啦,我现在完全没事!你,你不要被我影响。是不是对你压力太大了?你别,你别哭。如果你很痛苦的话,我去找前辈——”
“等等!”
奥托忽然抬起眼,死死抓住了昴的手腕。
“从此之后,你绝对不能再找我以外的人疏导,也不能告诉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死亡回归的事情。”
“为什么?那样的话,不就可以和大家一起商量战术了吗?”
“——那样的话,塔会怎么对你?”奥托含着眼泪大喊,“只要有一个人还没被救回来就逼你继续回归??只要有一点点做得不够,就再逼你继续去死?这是多可怕的技能——你没想过吗?”
“……这是能救下你的技能,奥托。”昴轻轻地说,“没有它,我就失去你了。”
奥托放下了昴的手臂,闭上眼,又睁开。
“答应我,菜月先生。不让我之外的人知道这个秘密。优先珍惜自己的生命和心理健康。放弃自己无法拯救的人。”
“……”
“你所遭受的痛苦,我必然会百分之百承受。至少为了我,少死几次……最好一次都不要死。”
“奥托。我……”
“还有,如果秘密被泄露出去,我就立刻自杀。”
“——为什么要用死来开玩笑?”
昴愤怒地提高语调,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是认真的。你当我是威胁也好。我本来就是为了你活下来的,所以如果你出了事,我也不可能活着。”奥托平静地说。
“——那我……我难道就不一样吗?”
奥托苦笑起来,擦掉自己的眼泪,又凑过去,把昴即将溢出的泪水蹭掉,再把他慢慢抱住。
“我知道啊。我知道的,菜月先生。你不想要没有我在的世界……我已经在你的记忆里看过了。所以,我才想和你一起好好活下去。我不想让你做英雄。……我不认识什么英雄朋友啊,菜月先生。我只认识这个单挑打不过向导,哭得一塌糊涂的笨蛋哨兵而已。”
“唔……”
奥托贴上去,用嘴唇含住他的嘴唇。在一起长大的过程中,他们经常胡乱地抚摸、拥抱和亲吻,但这一次的吻尤其认真。昴呜咽着,又被威胁般地轻轻咬了一口。他闭上眼,任由奥托抱着他,好像要把灵魂都灌注进这个吻里似的。
奥托后来会想,那一瞬间的自己的心里,爱大概能战胜一切吧。他爱着菜月·昴,所以无论多少次都会拯救他,也会被他拯救——
这是多么天真、多么荒唐的豪言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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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让我确认一下,奥托阁下也跟随我们到一线,没问题吗?”
“喂喂,不要向导歧视嘛库珥修。你以为那家伙是谁啊?生存能力堪比一万只佐达虫哦。”
奥托懒得瞪他,平静地无视了这句话。
“我是前线人士,并且有一定的生存能力。而且我的精神网有情报收集的特种功能,在个人汇报里也已经说明。”
“我知道了。”库珥修说,“抱歉轻视了你的单兵作战能力,只是作为确认。毕竟这是我们初次组队作战。”
“如果是完全未知的个体的话,我可以尝试与之沟通获得情报。但大部分敌对个体不存在能够交流的理智。”
“奥托和加菲尔都是很强的家伙。看到这个阵容我感觉我出场的必要都减少了啦。”
菲利丝皱皱鼻子:“昴啾,明明是哨兵却这么理直气壮地当非战斗人员呢。挂件做你的挂件就好了。”
“大将虽然很弱但是很强哦!”
“加菲尔啊,这么说话也有点残酷啦。”
“我暂时不会将昴殿下安排进战术当中,你在我们的队伍中机动发挥,我们绝对听从你的指挥。”
“啊,压力有点大。不过没问题吧。没问题。交给我就好!”
“这是什么意思?”奥托皱着眉头。
“确实知道的人比较少,但现在作为小队,信息应该可以公开。——昴殿下有名为『神意』的特种功能,和你的『言灵』类似,似乎是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预知未来并做出正确选择。这就是他虽然战斗能力微薄,但是被称为『最强的黑暗哨兵』的原因。”
“战斗能力微薄就不用再提啦,我明明也在努力……奥托?”
奥托无声地站了起来,把指尖掐进掌心,胸口用力地起伏着。他盯着昴的眼神让后者移开了目光。
“可以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吗,菜月先生?”
“这就是我的能力啦。其实我用的还算可以……”
“你答应过我。”
“因为‘公开能力’能够更好地发挥我的作用。而且,我也不算打破和你的约定。”
“昴殿下这两年来一直是很可靠的战士。奥托阁下,无论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他都是可以作为同伴信任和依赖的。”
“抱歉,卡尔斯滕队长。是我有一些个人情绪。我会等会议结束后再解决。”
“……我把基本的报告发送给你们就好。我希望你们能够立即解决问题,至少证明自己可以一起战斗。不然,我就会向塔汇报,申请进行人员调动。”
“……请不要人员调动,拜托。我有一些话想和菜月先生单独谈谈。真的很抱歉。”
“我明白了。”
奥托抓起昴的袖子,快步走到相邻的封闭会议室里,后者像不安的幼童一样跟在后面。奥托把门狠狠锁上,挺直身体,用略高一点的视线凝视着昴的双眼。
“……别这样看我,奥托。我并没有愧疚。这是一个还算好的妥协方法,不是吗?能力的解释权在我手上,我不会被逼着去做什么,也不算泄露秘密,我……”
“你是通过在并没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自杀来使用能力的吗?”
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皮肤被刮破的鲜血从奥托的掌心流下来。
“我会把握分寸,只在必要的时候……”
“你失控了多少次?”
昴垂下眼睛:“……不是很多。”
奥托用力深吸一口气,把嘴唇抿起来。两个人都没能说出话。
“你还想要拯救人类吗,菜月先生?”
“……即使不是为了那样宏大的目的……塔里的大家,都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人。如果我能阻止,却任由他们死去的话,我无法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
“……那我呢?”
“……”
“那我,在菜月先生无数次的死亡、痛苦与牺牲带来的世界里,我又有什么理由活下去?我一想到,所有人,这个世界,包括我自己,都会成为你牺牲的理由,我就想毁灭这一切!拯救什么人类?人类不过是和世上万物生灵没有区别的东西而已……只要菜月先生能安全幸福地活下去,人类就算灭绝了我也不在乎!”
“那个,奥托啊,区区我好像理论上也是人类啦。”
“……”
“即使这样说我也知道,奥托,其实就是太温柔了。我知道的。对不起啊。”
“你并不懂我,菜月先生。我可是不择手段的。”
奥托抓住他的手腕,手臂轻轻颤抖着。昴用另一只手包住他,把他掌心的血迹蹭掉。
“嗯,你说。”
“跟我走吧。我们不要回来了。”
“……你知道的,奥托,哨兵没法独自在塔之外生存吧?”
“你刚见过从塔外来的哨兵啊。加菲不就是吗。”
“你是说……逃到『圣域』去吗?我当时可是费了很大劲才让加菲尔同意把圣域打开放我走呢。不过那孩子居然后来被你带走了,我也没想到。”
“那里有可以让哨兵安全地活下去的手段!你明明知道的吧!就算不能离开,那总比在这里经历这些好!我知道,你会说你在这里很幸福、很满足,那你手上的伤又是什么?受伤了就是受伤了啊!死了也就是死了!因为可以忽视伤痛、可以重开,就当它不存在吗?”
昴眨眨眼睛,奥托一时间看不明白那是什么眼神。过了一会,他才艰难地、茫然地说:
“奥托,所以你……离开,是为了找办法带走我吗?”
“对啊——这就是我的目的!把你从你的神圣使命夺走,你的梦想、同伴、继承的家族遗志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我不在乎!”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你再也不需要我了。”
昴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奥托没能预料到的回答。他握着奥托的手轻轻颤抖着,垂下头,话语带着哽咽。奥托以怒气堆积起来的气势一下子烟消云散,只余下深深的无助。
他连狠话也放不出来了,只是茫然地想,他居然会怕自己抛弃他吗?
……说到底,明明先抛弃的是昴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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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决裂来得很突然,或者说也早有先兆。当妥协积攒得够多,誓言和约定被磨损得越来越轻薄,一切就离折断不远了。
不知不觉间,昴想要帮助的人越来越多,任务也越来越大。他每每在台前以奇招进行亮眼表现,在人后就会突兀地倒下,痛苦地蜷缩起来抽气。每一次为他疏导都是对向导来说比战争更可怖的噩梦——他必须从无数人的死亡中找到昴的意识,让他冷静下来,带他清醒。要亲身体会他的痛苦,贴近他的痛苦,却不能被他的痛苦带走。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菜月先生,那个地方如果不逞英雄的话,本可以没事的。”
“菜月先生,早点把那个信息告诉我就好了。”
“菜月先生,那里为什么不交给我?”
”……菜月先生,你刚刚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啦。当时没办法嘛……”
“知道啦。我喜欢你哦奥托。”
“呜呜,别这样,我也没办法嘛……我会尽量保护自己的。”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疏导结束之后,他们再无话可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崩坏、错乱的呢?奥托也不记得了。一看到昴战斗就喉咙发紧,一看到他笑着就痛苦不堪。恨不得把他关起来。带他逃跑。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明明那么小的时候,握着手发誓要一起活下去的。为什么现在要一遍又一遍地一起经历死亡?
“——不要!奥托!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不要疏导。求你了……求你了——!”
昴尖叫着,痛苦地咳嗽,嗓音呛出鲜血。奥托茫然地还想伸出手,只看到他流着眼泪,用力地摇头。
“你……你会失控的。你到极限了,奥托。”
“……我已经……过一遍了吗?”
昴没有回答,但奥托已经知道了。
他浑身僵硬,麻木地跪着。看昴躺在地上翻滚,挣扎,喊着奥托的名字,眼泪里混着血,指甲在地上刮擦着翻了起来。他一动也不敢动,几乎要停止呼吸。
他……在疏导的时候,没能守住精神壁垒,失控了。昴对着意识再也不能回来的他杀死了自己,回到了这里。
都怪我。都怪我能力不足。都怪他。都怪世界。不……还是怪我。
昴呜咽着,小声喊奥托的名字。奥托挪动过去,避开伤口小心翼翼地抱住他。
“我……对不起,我一直都没顾及你的感受……我总是自顾自地冲在前面。明明是我犯的错,我的失误,还要让你承受我的灵魂、我的记忆。……对不起,我把你害死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道歉?明明是我……
“奥托。我本来就是不会死的。……所以,所以……”
所以?
“所以以后……求你了。再也、再也不要为我疏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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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不想看到不信任、不需要我的你。当然,我更不可能原谅没能控制好自己,最后拖累了你的我。……我没好好面对你,也没好好告别。是我的错。”
沉默良久,奥托低低地说。
“我以为你要揍我一顿的。”昴苦笑了一下。
“算了吧。揍了你也没用啊,你脸皮厚吧。”
奥托松开手,有点无力地靠在墙上。
“奥托。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如果你……要做什么违法的事情的话,我会成为你的共犯包庇你。哪怕……嗯,我是受害者什么的。”
“什么意思呢?”
“想绑架什么的,也可以哦。”
——真是狡猾。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
奥托闭上眼,轻声叹气。
“……我差一点就答应了啊。”
“那为什么——”
“——你这家伙,是觉得欠我的了,想补偿我吧?我不接受这种施舍,菜月·昴!”
昴怔住了。沉默片刻,他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啊,你这家伙……奥托,你——好麻烦啊!”
“是啊!”奥托大声回答,“我就是麻烦得要死!我想要你听我的,想要你不受伤,想要你好好活下去!为此我做出什么都可以,我可以不择手段,这个是真的!”
“……但你不会做的吧。”
奥托“啧”了一声:“很讨厌地,我的觉悟其实只有半吊子啊。”
……不想看到为他的爱而妥协的菜月昴。不想为了违背他的心意而愧疚。不敢承担做“错事”的责任。懦弱的、平平无奇的奥托·苏文。
“因为奥托不过只是奥托啊。也不是什么疯狂的大魔女。至少现在不是。”
“——我是男的也成不了魔女啊。而且你什么意思,一副我好像真的会变魔女的样子?”
“奥托,变成魔女的话……噗,对不起,哈哈哈哈……”
昴又忍不住笑了,一直笑到莫名其妙地弯下腰,靠在奥托肩膀上。后者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聊半天什么也没解决吗……现在我决心和气势都消失了……”
“嗯,什么也没解决哦!”
“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因为和奥托像这样站在一起就很开心啊!”
“现在你还好意思说这个啊。”
“菜月昴的优点就是没脸没皮!”
……留恋这一瞬间真的对吗?保持现状,什么都不做,继续漫长而循环的痛苦——真的对吗?
昴伸出手去,遮在奥托眼前,像有点蹩脚的魔术师那样。奥托一晃神,看见一片穹顶般的巨大星空笼罩下来,他们站在洁白大理石栏杆构筑起的阳台上,四下只有夜晚的宁静风声。
——这是昴稳定时候的精神图景。
他站在那里,如往常那样抬头,用手指描着星座。奥托看着他的侧脸。
“……只是看上去稳定哦。精神网本体还是很脆弱,有很多旧伤。只是把垃圾全都藏起来了而已。”
“嗯,只是看起来。”
“那为什么敢给我看?”
“……这几年,我也做了很多努力啊。为了再见到奥托的时候可以抬头挺胸。可以……就算你已经再也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让你总是像看尸体一样看我。”
……自己以前总是那样看他吗?
奥托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口,他从前大概一直在怜悯昴。这种怜悯存在于他们中间,逐渐变质、扭曲,化为某种梗塞。
“我见到的你的尸体至少比你自己见到的你的尸体多吧。”
“哦哦,很棒的冷笑话。”
“我以后肯定会后悔今天没有带你走的。”
“不。其实是我的错啦……我知道那么说你肯定就会退缩啦。嗯,虽然有点赌的成分。其实我也蛮糟糕的哦?我其实超级超级自私。因为讨厌看见别人死。因为想要为了别人不受伤害,一直自我满足。其实根本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我是个拯救白痴!自大狂!莫名其妙地把你推走,自己觉得是为你好!”
“说得挺对的。”
“正常不是应该反驳一下说‘不是这样的’吗——”
“没有这个回合。”
“我其实。我其实还是很怕让你给我疏导。让你看到我的内心……可能会看见你那个表情……太恐怖了。对不起。其实明明做好心理准备了,如果你还愿意回来,我就什么都答应你来着……啊哈,结果还是拒绝你了。说了很不好听的话。说不想做搭档什么的,不想和你一起毁掉什么的……现在还脸大地想和好。”
“……”
“我也只有半吊子的觉悟啊。关于……和你『一起』被毁掉的觉悟,奥托。”他喃喃着,“既然留在这里战斗是我的愿望,我就该做好准备同时承担我和你的生死的。”
“……”
“但我……还是很害怕……那一天,我……我一想到就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想到你失控死掉的样子。对着我绝望……还有失望的样子。”
“菜月先生。”
“……嗯。”
“我们两个是世界上最大的两个半吊子大蠢货。”
“……啊哈哈。是啊。”
“这不还是什么抉择都没做吗。”
“我不喜欢做抉择!或者说菜月家的男人就是两个都要!不管是不是反正从我现在开始就是了!等我解决了人类的灾难,我就去和你私奔永远陪着你!在此之前,就拜托你永远陪着我了!”
“好烂的发言。听上去你永远解决不完人类的灾难吧。”
“对不起!但是奥托最喜欢我,和我分开就痛苦得要死了,对吧?”
“我没这么说过吧。”
“……我瞎说的。其实是我和你分开就痛苦得要死。”
昴像泄了力一样坐在地上,慢慢抱起膝盖。奥托犹疑着,伸出手,缓慢地、用力地从背后抱住他。他的肌肉练得更坚实,但是更瘦了,肩膀颤抖着,一点眼泪滑落到袖口裸露出来的伤痕上。奥托抬起他的下巴,让他仰起脸,用嘴唇蹭他的眼角,又去咬他半张开喘息的下唇。他紧抱着的人发出小声的呜咽,比起情欲,那更像是疲惫不堪的孩子发出的委屈的哭泣声。
“菜月先生。我现在开始还是会强迫你接受我的疏导。如果从今往后出现了你撑不下去的情况或者严重的意外,或者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带你走。我会帮你承担更多责任,你最好把你的那个能力封印了。我会一直一直一直不停地阻止你使用能力的。”
“……嗯。”
“啊——真是败给你了。”
“真的吗?我怎么感觉我怎么也没法赢过奥托啊。太过分了。明明只是奥托。”
“现在可是你欠我的啊。”奥托说,“闭眼吧,主治医生要疏导了。”
“……唔,感觉要迎接狂风暴雨了。……嘶,还是很怕。轻一点可以吗?”昴碎碎念着,“啊,出事了怎么办?如果我失控了你记得把我杀了。你失控了的话我会自杀的。好。安心了。要么都没事要么一起死。”
“……菜月先生,你再这样的话——”
“因为奥托和我一直以来都是命运共同体啊。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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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喵?知道的知道你们是疏导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生了个孩子呢。”
菲利丝挎着手臂冷嘲热讽。昴干笑着:
“哎呀,我就是比较麻烦嘛。我们也有各种各样的感情问题啦……之类的……”
“是啊,通了三年份的马桶。”奥托面无表情地说,“这家伙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
“说话别这么恶心好吗!”
“大将!奥托哥!”
加菲尔像一阵龙卷风一样跑过来,左右看了一眼,点点头:“原来你们关系是挺好的!”
“是和好了!”昴愉快地说。
“……不是这么想这么轻易和好啊……”
“你们商量好了?”
“抱歉让你们等太久了……”
“昴殿下很可靠,所以没关系。”
“队长。”奥托站直了身体,“我有一个请求。我希望您不要再让菜月先生使用他的能力。如果这导致他变得拖后腿,我会尽量弥补的。”
“我也操控不了他啊。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会预先不把他安排进战力里面的。”
“……感觉我的价值正在逐渐消失啊?”
“说到底菜月先生本来就是这样的。冒名顶替最强哨兵的时代也该过去了吧?”
“明明也是我亲自打出来的战绩啊!”
“暂时不会因为你派不上用处就调走你的,放心吧。”库珥修庄严地拍他的肩。昴捂住脸。
“这样更残忍了!”
“你看上去比从前轻松一些了,这样就好。我知道有各种各样的隐情,但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所以,希望我不需要履行和你的约定。”她说。
昴点点头,瞟了奥托一眼,叹口气。奥托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绿色长发的领袖轻柔地笑起来:
“那么,如果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