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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再次见到张海侠时,已经大概过了100年。
张海楼听胖子说过他们去接张起灵的经历,也曾有过幻想。
但还是不一样的,吴邪他们等的是活人。
100年间,他见了很多人,很多心怀鬼胎的人,扮作张海侠的模样,告诉他:“我回来了,张海楼。”
他会盯着那张人皮面具,把记忆里模糊掉的细节再次填充,再摘掉面具杀掉那些个假冒的人。
照片会氧化失真,但人不会氧化。
他只要露出一点破绽,便会有鱼咬钩。
所以即便过了100年,张海侠在他记忆中还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穿着军装皱着眉头看他——
就像现在。
20世纪的军装很衬人,腰带勾勒出的弧度吸引了很多路人的目光,已经有人大着胆子上前询问是不是在cos了。
张海楼用力摇了摇脑袋,视线里的张海侠没有消失,甚至表情更无辜了。
他张唇,却喊不出来,心跳响如雷鼓,记忆中的张海侠逐渐细化眉毛毛流走向,睫毛长度,眼睛反射出的明暗阴影。
皮肤纹理,血管颜色,和,一闪而过的无力招架下耳朵漫上的红晕。
是鲜活的,温热的,脖子动脉延伸下没有分界,不是人皮面具。
一时语噎,各种感受争先恐后,他要动作的,要的,他给脑子下达命令。
终于是看到张海侠眼眸中自己的倒影,不可置信。
隔了一个世纪,张海楼终于,终于听到了魂牵梦萦的声音。
“海楼。”
张海楼每天要在张海侠身边待上25个小时,即便什么都不做,眼睛也要盯足张海侠20个小时。
人生何其有幸失而复得,他又何其有幸,失而复得两次。
他不信命,但如果上天给他这个机会,他愿意就此成为任何一教的信徒。
他观察了张海侠一个星期,没有异常没有后遗症,只是对新事物陌生。
张海侠的鼻子还是很灵敏,他在家不能偷吃螺蛳粉了。
张海楼确定肯定,这就是张海侠,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新型机器人。
小张哥度假了。
他没攒钱的习惯,但他活了这么多年,值钱的资产还是有的。
他想将最好的给张海侠。
很快,张海侠便对新时代有了认识并迅速上手。
张海侠在家里已经待了一个星期了,他已经将张海楼家的每一处都印在了脑子里。
互联网是个好东西,比报纸电报传递信息的速度快多了,他每天抱着电脑好几个小时——在张海楼的强烈反对下只是几小时。
院子里种上了好些茉莉花,栽在橘子树旁,嫩绿的枝叶给院子增添了生气。
张海侠也无事可做,便每天给花浇水,张海楼每天给浇花的张海侠拍照,说是记录花的生长。
张海侠挑眉看他,并不拆穿。
寄居蟹手表带在张海楼手上陪了他一个世纪,终于回到了张海侠手上,嘀嗒嘀嗒地回应跳动的脉搏。
张海楼给张海侠说后来的事,说师父,说族长,说黑毛蛇,说五彩斑斓的虫子,说长白山,微顿了一下,他笑笑。
“你想的话,我们都可以去看看。”
他们去祭奠了师父。
张海侠凝望了墓碑好久,才将花放到墓碑前,伸出手想摸摸墓碑,还未触碰到又收回来,声音极轻:
“师父。”
这个在生命最后松了手,成全了暗线穿珠局的女人,如今和他的墓碑挨着。像初见时,于不断变化的世界中孑然独立,随意的性子后隐埋着对漫长岁月的看淡和孤寂。
这一次,终于不是她送走她的孩子了。
这一刻,张海楼的心才落定。
师父,你也很高兴吧。
张海楼将酒倒下,拍了拍墓碑,墓碑沁凉,张海侠拉过他的手,将酒壶放在墓碑前。
张海楼抬头,追着张海侠的眼睛。
很多年前他就已经不哭了,值得他留恋牵挂的人都一一离去,他找啊找,找了很久与这个世界的羁绊,找他要完成的事,找他的使命。
封尘的记忆被温柔地唤醒,张海侠温热的手指拭去他的泪水,他眼眶红红,找到了答案。
多年前他想过好几次自我解脱,但好在能找到,找到原因活下去。
张海侠死后,他便寻找那些藏进角落的真相,其实不用刻意寻找,在张海侠把刀柄刺向他时,迷雾便散了。
这一次,他会好好护住他珍视的人。
张家人虽然长寿,但过了100年,张海楼总归是看着比张海侠年纪大了的。
世人见过小张哥的,都说是公子哥模样,但张海侠的气质才是真的公子哥。
视线在下拉的领口和收紧的腰线巡过,张海楼上前替张海侠整理衣服褶皱,末了退一步,仔细观察还是不满意,叫人换回他的衣服。
张海侠还没有自己的衣服,现在身上都是张海楼的衣服,张海楼比他精壮一些,衣服便宽上一些,变成水桶状。
时值春季,天气微凉,张海楼挑了件卫衣和外套,衬得张海侠愈发年轻。
他看了许久,张海侠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受不住,上前敲敲他的脑袋。
“您的弟弟简直就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张海楼回过神来,贫嘴道:“可以闯娱乐圈了呀你这颜值。”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张海侠正愁自己该怎么赚钱呢。
正想问问详情,张海楼大手一挥,把试过的都打包了。
导购高高兴兴地谢过财神爷,张海侠的话便落回去了。
“怎么都买了?”他小声问张海楼。
“我现在有钱了,你放心。”张海楼掏出卡晃了晃。
张海侠无奈笑笑,也不阻止了。
“又点这么多。”张海侠摁住张海楼还想加单的手,眉头轻蹙。
“那就先这些吧。”张海楼对着服务员说完,回过头对张海侠说:“这不是想着你没尝过嘛,吃不完我们可以打包,放冰箱里,不会坏的。”
张海侠叹了口气,想起师父说他宠张海楼,而现在反过来了,眼神的一丝落寞还未成型便被一霎茫然代替。
张海楼举着手机,喊张海侠看镜头,定格了张海楼的笑容和张海侠圆瞪的眼睛。
“吃完我们去买些吃的喝的。当一当家里蹲。”
张海侠不清楚这个词的含义,疑惑。
“就是像过冬的松鼠,藏好了松果在洞里待上一个冬天。”
“张海楼,我......”
“瞧我,刚来肯定要感受一下这个时代的热情的,我们也可以去旅游,现在好些我们以前探索过的地方都被列为旅游胜地了,现在我们去就得买门票了。”
“张海楼。”
张海楼还在说着,不愿停下,他是张家人这个高压锅的气嘴,那话很多是正常的。
张海侠沉了声调,喊他。
“张海楼。”
声音不大,却很重,一如很多年前他说的那句:
“你要看明白我在做什么。”
张海楼闭了嘴,张海侠也没开口,沉默了一会,张海楼率先开口:
“你会走吗?”
张海侠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觉得张海楼应该恨他,可是他又清楚地知道,张海楼肯定已经探寻过真相,不舍会多于恨。
他犹豫了一下,先问张海楼。
“你,恨我吗?”
一开口他就后悔了,他预算了很多种答案,但所有的答案走向都是——
“恨,所以你会走吗?”
张海楼已经明白,这个事情是规避不了的了,他们必须说清楚,不然就永远隔着秦岭淮河,南北不接壤。
餐厅实在不是个聊事的好地方,张海楼本意是想在外面张海侠怎么着也会装傻不提出来。现在,他拉着张海侠的手,一路疾驰回家。
张海侠将刚买的东西放在沙发前,反复斟酌要开口的话,同时思考未来。
如果他没有醒来,那他就在张海楼心里永远当个已经死掉的坏掉的哥哥。
有过美好,但也足够。
人对于记忆是会美化的,他不确定在这一百年间,张海楼是怎么过来的,对他又是怎样的“恨”。
但他确定,张海楼依旧很依赖他,这不是个好讯号。
思及此,他转身,逼着自己去看张海楼的眼睛。
却见张海楼眼眶早已红透。
“你还是要走吗?”
张海侠不知道怎么办了,慌忙上前,眉间涌上浓郁的哀伤。
“张海侠,你救了那么多人,不能救救我吗?”
张海侠定住了。
不能救救我吗?
可是....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仿佛多年前沾过的血还残留着,腥臭的生锈的,刺激鼻腔,让他强烈不适。
气血翻涌,啪嗒,啪嗒,张海侠慌忙擦干净,转过身去,被张海楼一把拉回来,小心翼翼地查看流血情况,找来冰袋冰敷,再伸手捏住他的鼻翼,张海侠想掰开他的手自己来,不用这么麻烦,被一眼瞪开。
生气,张海楼很生气。
想来不是第一次了,亏他还24小时盯着人,还是看的不够紧,该把他关起来,时时刻刻拴在裤腰带上,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才是!
触及张海侠的眼睛,他恍然清醒过来,使劲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赶出去。生气,但手下的动作不敢加力气。
张海侠感觉到鼻血渐渐停止了,才拍拍张海楼的手背,蓝色的带子晃了两下,张海侠收回眼神,等待审讯。
张海楼气不打一处来,他就吃死了自己不敢对他怎么样。
以前都是张海楼是坐着的那个,张海侠是站着的那个,虽然他总会自己招供,没想到现在角色反转了。
张海楼气极反笑,将东西收拾干净后,跟着张海侠进浴室去洗干净。
“海楼...”
张海侠透过镜子看张海楼的眼睛,辨别现在张海楼的生气程度。
“你想好理由了?”
张海侠垂眸,看自己带有茉莉花香的手,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他是不是可以放过自己了呢。
“出来吃面。”
张海楼直接下命令了。
张海侠咬了两口面,想开口,被塞进一块肉。
“吃完再说。”
语气柔和了不少。
张海侠笑笑,将自己的肉夹进张海楼碗里,快速将面吃完。
张海楼抬头看了他一眼,其实气消了大半,但是不能表露出来。
吃完了,也收拾完了,张海侠觉得不能再拖了,开口叫住张海楼,将自己的顾虑感受都说出来。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他又如何释怀,那些消逝的生命。
“可是张海侠,他们都活过来了。”
那些村民都活过来了。那些莫云高的手下死了是活该。
张海侠,现在你能控制自己的言行了,你能不能告诉我,留下来,拯救我。
“可是师父......”
“张海侠,你不是都清楚吗?师父自愿入局,族长救了她。张海侠,不要将自己困在过去,你已经拼赢了最大的存活机会,张海侠,虾仔,考虑考虑你自己,考虑考虑我好吗?”
从他们重逢的第一天起,被默契忽视地,彼此眼中的祈求,此刻无所遁形。
忧伤终于化作云雨,滴滴哒哒湿湿沥沥,春霖甘露,皆是天恩。
院子里的茉莉花枝摇曳着树叶,嫩绿下藏着几颗羞人的花苞,正等待契机破皮而出。
张海楼,茉莉花要开了。
张海侠,我们注定要纠缠在一起,逃不开也不会逃。
张海楼,也请拯救我吧。
厦城的夏季依旧炎热,屋里吹过阵阵凉风,张海楼窝在沙发里不愿动弹。
张海侠拿着平板处理事务,偶尔张口接过张海楼投喂的各种零食。
日光西斜,张海楼从张海侠腿上弹起,抢走张海楼的平板强制人休息。
张海侠揉了揉眉心,张家这些年的产业虽没以前大,但也是事务繁多。
对于张海楼口中的张家,族长,吴邪,其实他很好奇,但张海楼好像一直暗里阻止他们相见,不愿他接触过多的张家人。
“吃饭了!”
张海侠收回思绪,朝饭桌走去。
“蛋糕?”
张海楼点点头,将蛋糕刀递给张海侠。
那些过去,那些刀落的挣扎,都一起斩断吧。
“张海侠,
一起来切蛋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