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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驚醒時是凌晨兩點十五。耳畔傳來鋼筆劃過羊皮紙的窸窣響聲,在寂寥的夜裡安靜而規律地磨著聽覺。奇夫利沉默地聽了一陣子,他總是能從這些枯燥的聲音中尋得一些慰藉,在他過於顛沛的日子裡,任何細微的響動都是安慰。薪火的聲音、燈泡的聲音;衣料摩擦的聲音、手心滑動於髮絲之上的聲音。
澄燦燦的暖光穿透眼皮,在左側柔和地灑下,他們已經習慣這樣睡——奇夫利永遠在床的右側。他皺著眉勉強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第一幕,是一雙手在紙張上快速滑動的畫面。他喜歡那雙手,它們偶爾因思考而停頓,偶爾欣喜地躍動,在閉合一個又一個圓圈的同時,昇起火焰般溫暖的魔法。他喜歡那雙手,即使他有些看不清它們。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視野模糊不清並不是因為他退化的視力。眼淚流經鬢角,拖曳出一道將乾未乾的水痕,涼颼颼地,像淋了薄荷水。
奇夫利深吸一口氣,微微抬起頭,手的主人一臉專注,紺青色的雙眼緊盯著紙上的魔法陣,似乎陷入苦戰。俊美的側臉在搖曳的燈球照耀下發亮,晃著斑斕明滅的影子。好半晌後,黑髮的魔法師終於注意到視線,詫異地轉過頭。
「怎麼醒了?」歐魯吉奧立刻著手收拾了散落在床鋪上的廢棄草稿,整理過後隨意疊在床頭櫃上。
「歐魯,」奇夫利將頭枕在手臂下,那張臉早就烙進腦海,但他仍想盡可能地多看看它,「你可以陪我說說話嗎?」
「好啊,你不累的話,」他注意到奇夫利的眼眸下過一場雨,於是抬手替他擦去睫毛上的雨珠,「又做惡夢了嗎?」
嗯。他微微頷首,感覺到歐魯吉奧的手覆上自己的頭,像安撫孩子一樣輕輕滑動。強壓下掙扎的衝動,他尚在練習老實地接受這些繾綣而溫柔的對待,倒不是三十好幾的人為此感到羞恥,而是他還未學會放任安心感自由滋長。這些嶄新的感受仍令他無所適從。
他已經甩開那一切了。圈在心頭的枝椏不再爭搶著破繭而出,右眼的傷疤也終於停止疼痛,徒留撫摸時才能覺察的崎嶇不平。但陳腐的記憶像帶著倒刺的鐵牢,無論他怎麼努力,都插翅也難逃。他還是不喜歡被摸頭,那讓他下意識地恐懼。即使他再也不需要因為愛與被愛而感到恐懼。
「你想聊聊夢的內容嗎?」黑髮的男人側過身,右手撐著腦袋靠在床頭,「不想的話就來談關於我收在櫥櫃的百年熟成樹蜜酒不見了的事。」
「那我選前者。」奇夫利輕輕笑了出來,「好嘛,你不是不知道,亞萊菈終於擺脫那些惱人的審判回來了,我手邊沒有像樣的酒可以為她慶祝⋯」
我下週會去卡倫找找有沒有替代品,到時再買來還你。他補充道,下垂的眼尾讓歉意顯得特別真摯。
歐魯吉奧從自己的床頭櫃取來奇夫利的眼鏡,替他戴上。「開玩笑的,我知道。我自己去找吧,你最近不是為了那些孩子們的第四試驗焦頭爛額嗎?」
他盯著奇夫利鏡片下的眼睛,總感覺湖水般的濃郁色彩越發透明,現在已經接近琉璃珠的顏色。他不打算開口詢問,畢竟奇夫利不小心撞到桌角或摔碎香料瓶的頻率已經高到證明了一切,而他能做的就只有確保玻璃碎片被清理乾淨,以及溫柔地為對方戴上魔法陣越畫越強的眼鏡。
「唉,是啊。」奇夫利瞇著眼睛輕聲道謝,歐魯吉奧的臉在他的視野裡清楚了不少,「我希望,也確信她們會一次通過考試,成為理想中的魔法師,但另一方面又好不希望她們的離開讓這座工坊冷清下來。」
「怕什麼,我不是還在嗎,」歐魯吉奧半開玩笑地說,「貝爾達爾特到現在都還在收新學生,你也可以收啊。或在後院養一隻龍之類的。」
黑髮的魔法師頓了頓,接著故作神秘地俯下身,湊近側躺著的人:「而且她們走了,你半夜跑來我房間睡就再也不用鎖門⋯⋯」
「歐魯吉奧!」奇夫利倏地撐起上半身,蒼白的臉頰瞬間漲得緋紅,像隻長毛倒豎的白色貓咪。下一秒又猛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彎下腰縮成一團,將頭抵住床鋪。
歐魯吉奧瞬間便對情況瞭如指掌,在心裡大聲數落自己,同時保持表面上的波瀾不驚,「噓,噓⋯⋯不要起來,躺著,」他按住奇夫利的肩膀,把人重新推倒在枕頭上,並再次感嘆三十多歲的身體沒了年輕時的韌性,在各方面他都不應該做得太過火,「抱歉,我的錯,明天幫你熱敷。」
奇夫利搖搖頭,「沒事,我坐起來。」他以不是很優雅的姿勢掙扎起身,靠著立在床頭的蓬軟抱枕坐好。
「說說夢吧,」歐魯吉奧剝下捲在自己身上的毛毯,使勁甩開後,蓋在奇夫利的胸口,「你哭了。我們說好哭了就要講原因。」
話題一拉回來,白色捲髮的魔法師便陷入沉默,「也沒什麼,」他低頭看向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刺得掌心生疼,「又是一些幻覺而已,沒發生的事。」
沒發生的事。歐魯吉奧知道,困住奇夫利的一直不只有發生過的事。即使經過二十數次四季更迭,他仍害怕雨水砸在木棧板上的聲音,害怕狹窄而黑暗的空間,但也許他更怕心底住著的那個孩子。那個遍體麟傷從未痊癒,卻被埋葬在記憶裡的孩子,回首望去,小小的人舉著怨恨、嫉妒與恐懼鑄成的刀,在他的安全感上深深鑿破巨大的洞。
「他說:『你早就應該去死』。」奇夫利不帶任何情感地說,麻木得彷彿在敘述一段別人的人生,「『只要你死了,就沒有人需要為你犧牲,沒有人需要為你流淚。』,然後他掐住我的脖子,我分不出是他想要我死還是我想要死。」
他閉起雙眼,「歐魯,我希望自己忘記那一切。」感受到對方摟過他的頭,緊緊地按在肩膀上,「我總共消除了你的記憶八次,我害怕這件事變得越來越理所當然,每一次我唾棄自己利用你時,都想求你放過我,就這樣讓我死去。可是下次你還是會對自己施展遺忘魔法,還是想盡辦法要我活下去。」
「你對我太好了,好到我說不出其實我好想死,說不出我再也沒有力氣守護我們的約定。」
他唐突地又萌生了一點想哭的衝動,鼻頭的酸澀一抽一抽地竄上眉心。「然後我就好恨自己。因為我還是好想跟你在一起直到老去,好想再也不要哭著醒來,好想活下去。」
歐魯吉奧的臉龐現在蹭在他的頭頂,他瞥見自己和對方的眼淚一併砸進了毛毯裡,豆綠色的格紋暈開一圈圈深色水漬。「⋯⋯那個小時候的我,可能還是覺得現在的我沒有資格享受你給予的幸福,因為我們是踩在你的自由上活下來的。」他反手握住歐魯吉奧的手背,「對不起,情緒有點失控⋯⋯怎麼你也開始了?」
黑色的髮絲軟軟地掃著奇夫利的臉頰,沾上了細小的水珠。對方的表情藏在陰影之下,他看不見,但能清楚地感受到顫抖的肩膀。於是這下換成他摟緊了歐魯吉奧的腦袋,修長的手指順著髮流快速撫摸,「別哭,別哭了,歐魯⋯⋯都過去了,我沒事⋯⋯」
「當然要哭啊,你這個混蛋,」枕邊人哽咽地說。整張臉濕得一蹋糊塗,盈著水氣的眼睛挾帶嗔怒,也盛滿肉眼可見的不捨,「我說多少次,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有資格獲得幸福的人,但你根本沒聽進去,我難過都要難過死了。」
歐魯吉奧略顯粗魯地嘆了一聲,用袖口草草抹乾了眼睛,似乎想驅逐過於氾濫的感傷氣氛,「雖然讓你抱持罪惡感本來就是計畫核心,但你也差不多該發現我根本什麼都沒犧牲到——這個計畫就是因為你太溫柔才成立得了啦!別小看天才小魔法師的天才計謀了,靠那點記憶換你的命根本是超值交易。」
而且都陪你二十年了,半夜兩點還心甘情願哄你睡覺,誰准你擅自覺得我被情勒啊,混蛋。歐魯吉奧小聲嘟囔,有些難為情地撇過頭。打直球縱然令他不太自在,但有時若不直接了當,他彆扭的另一伴只怕會卯足全力曲解他的意思。
聞言,奇夫利悶笑出聲,喉頭震動的聲音聽上去潮濕而柔軟。歐魯吉奧從小就是如此,在他最脆弱的時刻,露出燦爛的笑容,三言兩語拽著他逃離悲傷的漩渦。
在他還沒學會如何依賴他人時,傷痕便已經逼著他長大。其實他再明白不過,那個彷若太陽的小魔法師從不曾為救贖他感到不值,但他仍舊沒法眼睜睜允許這一切發生,沒法不去自責。心底濃稠而化不開的愧疚牢牢黏住手腳,即使破解了詛咒重獲自由,他卻依舊被困在那個下著雨的夜晚,躺在被血腥與泥濘掩埋的棺木裡窒息。
不長不短的人生裡,與他親密的人們總想以堆積如山的溫暖,覆蓋掉他陰冷晦暗的記憶。他至今沒能容忍自己當一回任性的孩子,不顧一切地在愛砌成的海洋裡浸染沉溺。
「奇夫利,如果能阻止那棵該死的樹吞掉你的意識,我再失憶一百次都沒有關係。」歐魯吉奧坐在床緣,此時他徹底轉過身,直面奇夫利的神情認真得可愛。將眼前單薄的人用盡全力擁入懷中,他背光的身影就像海平面上的漁船,散著細微的暖光,「因為我很愛你。是我想陪伴你直到老去,所以自私地決定不讓你尋死。」
「對不起啊,我想不到更好的方法,能阻止它發芽,又能在你一個人苦惱的時候,當個能讓你放心傾訴的對象。」
「也許你需要更多、更長的時間去遺忘痛苦,然後重新接受自己是個可以坦然被愛的普通人類。無論還要做多少個噩夢,重複多少次這個擁抱,我都會在這裡。」反正你嚇醒的時候我肯定都還沒睡,你知道的。他輕鬆地說,親吻奇夫利的額頭,火炬般的眼眸近在咫尺,深深望進奇夫利汪洋般的藍瞳,「但不要怪罪那個孩子,他痛了一輩子。」
奇夫利回望,慢慢築起一個微笑。笑得很和緩,銀白色的睫毛彎成兩道月牙似的漂亮弧度。歐魯吉奧的吻留下了滾燙的痕跡,他抬手去碰,突然覺得一切都沒那麼難熬了。
他回吻了男人的唇角,「謝謝你,歐魯。」接著再把自己塞回棉被裡坐好。柔和舒適的氣氛令安全感像潮水般湧上,輕輕裹住他的思考。四周變得軟綿綿的,「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在治癒我的人生。」
雖然進展可能不會太快,但我會慢慢練習不要害怕感到幸福。他喃喃道,看見歐魯吉奧給了他一個讚許的微笑。
「很好,回答正確。」黑髮的男人站起身,從工作椅上取來另一條寶藍色格紋的毛毯披在肩上(綠色那條還纏在奇夫利身上,他決定不搶回來),「我去煮蜂蜜奶茶,喝點再繼續睡?」
「麻煩你了。」奇夫利點點頭,盯著對方爬下樓中樓的階梯。大門吱呀敞開的聲音傳來,接著是室內拖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
啪答、啪答。很規律,他感覺猶如躺在掛著燈籠的遊船裡,浮在荷花池上,隨著波紋四處漂泊。這座工坊有歐魯吉奧身上的味道,是一種粗獷而和諧的香氣,混合著窗外雨水砸入土壤的辛味。他在寂靜中徹底放鬆了大腦,凝視著不遠處工作桌上徐徐旋轉的金屬魔法器,鏤空的框架中心繚繞著裊裊白霧。一陣睡意襲上,他繁雜的思緒彷若隨著那團霧氣蒸騰、蔓延,最終消散。
自從孩子們進入工坊起,他就不太熬夜了。比起工時不固定的歐魯吉奧,他更多時候需要配合學生的作息早睡早起。此時逼近凌晨三點,正是夜半時分,他突然感到眼皮沉重得撐都撐不開,意識不受控制地被拽入一團黑暗。他決定不去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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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魯吉奧與兩杯施法飄在空中的茶杯一起回到房間時,奇夫利已經睡著了。由於維持坐姿,腦袋只能歪斜地垂向一邊,陷在立起的靠枕裡。他指揮茶杯們自行在桌上排好後,盡可能放輕動作靠近床鋪,不動聲色地為奇夫利取下眼鏡,放回自己的床頭櫃。對方皺了皺眉沒轉醒,歐魯吉奧頓時感到一陣欣慰,想當初只要摸到奇夫利的臉,他就會悍戾地以可以扭斷骨頭的握力捏住他的手。
還是進步滿多的嘛。他驕傲地想這當中肯定有很多他的功勞。陪伴奇夫利減敏和治療創傷的路途漫漫,但他經常在細節裡收穫驚喜。每當奇夫利又進步一些時,他總是比當事人還要更興奮。
一手環住奇夫利的後背,一手托著膝窩,他將人半拖半抱地放倒在床上。睡著的人像隻蝦子,下意識地朝他蜷起身體。爾後,他輕手輕腳地鑽進同一條棉被,擰熄鵝黃色的燈魔法,又親了親奇夫利的眼尾,最後把愛人擁入一個暖烘烘的懷抱之中,奇夫利的臉埋進了他的胸膛,他能嗅到一絲洗髮水的微香。
「晚安,」他呢喃道,「祝你好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