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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整我。王昊哲确信。
他站在医院走廊目送医生进入病房,尚不了解情况。几个小时前王昊哲在商场吃饭,一通电话打来,联系人显示王森旭三个大字,让他本来明媚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谁会在接到前任电话时保持愉悦?更何况他们分手时不欢而散,闹得很不体面。王昊哲本来只想挂断,餐厅叫号让他手一抖,他低头看着记录通话时长的数字,右眼皮突然开始狂跳。
“宝宝,你在哪?”王森旭的声音如同恶魔低语。
王昊哲发挥前职业选手的手速在下一句话干碎他前直接把通话结束,他挠了挠脑门,打开微信列表开始思考谁能为自己答疑解惑。救世主郑永康及时赶到,他在电话对面情真意切,跪求王昊哲赶紧来医院江湖救急。
“干啥?把我骗去给王森旭割肾?”
王昊哲还有心情讲烂话,郑永康沉默几秒,说:“比割肾还恐怖,王森旭脑残了。”
王昊哲:“他什么时候不脑残?”
郑永康坚称三两句话说不清楚状况,王昊哲在拒绝和看热闹之间犹豫不决,王森旭刚刚那句宝宝打败了他的理智,并非旧情复燃,而是——
没有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坦然拒绝见证前任脑残的现场。
他赶到时,郑永康、张钊以及姬星站在门口,靠近后王昊哲傻笑几声,问你俩怎么都在这。
姬星是俱乐部经理,有理由在自家战队教练住院时关怀慰问,至于另外两人,王昊哲沉吟,爽朗开口:“你俩也是王森旭的宝宝?”
张钊说你傻叼就去脑科治。
哦哦。钊爷专治王昊哲,王昊哲缩着脖子退下,郑永康大叹一口气,他揽着王昊哲肩膀绕到旁边,说王森旭上周出了场交通事故。
上周,具体时间为周五下午六点,暴雨。高架上连环车祸,六辆车相撞,万幸没有重大伤亡,交警及时控制住了路况。
王昊哲知晓此事,因为当天他参加完朋友聚会打车回家,中途司机与他商讨,说雨天提前下班,司机想走另一条快速路顺路接他女儿。王昊哲理所当然同意了。
到家后在群里报平安,朋友们终于长舒一口气,王昊哲还抽空点开公众号看了一眼本地报道,庆幸自己好人有好报,逃过一场意外。
至于王森旭,显然这人运气奇差,郑永康说王森旭当时刚下飞机,事故发生前还在发朋友圈找人约夜宵,郑永康第二天要飞外地,想着也挺久不见,在评论区扣了个1。
谁知道夜宵没等来,等来了警方的电话。
“没什么外伤,主要是脑震荡了在住院观察,我参加完活动连夜赶回来照顾他的。”郑永康揉了把脸,语气疲惫,“一开始看不出有啥问题,都准备办出院了,昨天,昨天张钊坐高铁来接我的班,我说我去楼下接他,王森旭突然问我王昊哲怎么没来?是不是还没原谅他。”
郑永康说我哪里知道哦,你自己联系呗。
王森旭的手机在事故中报废了,这是他这场车祸中最大的损失,还好重要资料都做了备份,姬星帮忙办了张新的手机卡,但微信之类的还没重新换绑,王森旭也没什么兴致弄这些,只说那算了,我创个新的你们发朋友圈通知一下吧。
“谁知道过了一晚上什么毛病,非吵着要见你。”郑永康没法抽烟冷静一下,又搓了把脸,说你在这等等看医生怎么说,我去洗脸清醒清醒。
郑永康离开了,王昊哲木着脸坐在长椅上,张钊在旁边玩手机,过了一会诶一声,问:“你和王森旭……你俩怎么闹掰了?”
在普罗大众眼里,他和王森旭只是兄弟决裂,众说纷纭,反正王昊哲和王森旭从来没给过一个具体回答。他思前想后,最后谨慎地说:“没什么。”
张钊说:“哦。”
这是张钊最通人性的一点,跟王森旭这种恶犬大不相同,他永远点到为止,你不说他就不问。不问,不追问,王昊哲曾经希望王森旭也能做到,等他们真的变成这样的关系以后,他又开始怀念起拉屎都得报备的日子了。
医生走出来,说还得明天做检查看看。
“也许是被什么刺激了导致记忆错乱、缺失,甚至编造,只是初步观察的话看起来没有大问题,病人家属在吗?”
王昊哲和张钊面面相觑。
“刚刚病人说想找自己爱人聊聊,他爱人来了吗?”
王昊哲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他终于知道什么叫王森旭脑残了。
他在张钊复杂的目光中推门进入病房,王森旭坐在窗边,正看着外面发呆。他本来就瘦,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他的身上,王昊哲竟然有点他骨瘦如柴的感觉。
他和王森旭称不上好久不见,毕竟转职主播,线下还是能碰上面,只是机会不多,交流也没有几句。早些年的时候,王昊哲以为他和王森旭会这样一辈子没心没肺地玩下去,恋爱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永远,永恒,王昊哲从来不知道这种无期限的词汇有多深的重量,重到能压垮自己,压垮他最为看重的一段感情。
王昊哲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开场白。王森旭先开口,喊他名字时用一种很委屈的语调,说你怎么现在才来。
王昊哲想,老子本来就不该来。他低头捏自己的手指,斟酌后回他:“我……我不知道。”
“我们吵架了吗?”
“……对,我们还在冷战。”
争吵,冷暴力,和好,这样的流程在他们恋爱的时间里上演了太多次,多到感情走到结尾时,两个人竟然都松了口气。相爱时,被骂也觉得幸福甜蜜,而反思至今,王昊哲其实也没觉得他俩是没有爱了。
他反反复复模拟演练那一天,那段日子,最后终于承认分别是必然的结果,无关爱不爱,只是过了爱恨分明的年纪,他们都没有力气再去折腾了。
二十出头时他俩能因为出去吃顿夜宵吵半个小时,直播切片有段时间满天飞,王昊哲举着手机哼哧傻笑,说王森旭你看你以前这个贱样请你吃饭你还搞得自己被占便宜了似的。王森旭一头汗从厨房钻出来,话听一半破口大骂,说你特么那会暗恋我请我吃饭不就是居心叵测占我便宜。
王昊哲气得不轻,大操一顿,说你个死狗玩意现在赌两个家里人看看到底谁先暗恋谁。
谁先暗恋谁是一个主观问题,不是往赌注里加码几个亲戚就能说清楚的事情,这种没有答案的争论只是王昊哲与王森旭的一种普通、无聊但幸福的日常。
搬走那天,王昊哲点了外卖。久违的纸包鱼,吃过次数频繁到他们拒绝任何一种与鱼有关的餐厅,王森旭抽出椅子坐在旁边,笑着说太久没吃,还没倒闭啊。
王昊哲说是,点外卖突然看到了,看看味道有没有变。
连锁品牌,这么多年配方没有更改,还是熟悉的味道,身边也是熟悉的人,王昊哲在王森旭起身进厨房拿饮料时用手摁压眼睛,把泪通通摁了回去。哭没有用,在这个时刻更是只会显得难堪,打职业时眼泪不能换来冠军,分手时眼泪自然也没法挽回走到尽头的感情。眼泪就是这样无用的东西。
他离开共居的房子,曾经赌气地发誓此生不要再见王森旭,后来又想,偶尔见一见王森旭也是可以的。
只是事与愿违,某一年的线下比赛,他受邀在现场解说,赛前有个简单的游戏拍摄,王昊哲拎着台本从另一扇门钻进来,王森旭正站在角落里跟录制的选手讲话。他俩隔着人群相视无言,另一个老解说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不是王哥嘛,你不去打招呼?
王昊哲挪开视线,语气平淡地说不用了。
从那一天起,他们私底下的老死不相往来在口口相传里被迫搬到台面上,热心的业内人士悉心照料,让王昊哲崩溃地在直播间大放分手该如何体面,害得他又起了一波小节奏。
王森旭小心翼翼地问他:“我们吵得很凶吗?”
王昊哲说:“对。”
王森旭说:“那你会原谅我吗?”
王昊哲又好想哭。他想你怎么总是这样,把很难的选择不负责地全部抛给我,恋爱也是,和好也是,分手也是,现在失忆了又来折磨我。
王昊哲想:你是不是真的克我?
他说:“看你表现。”
妈妈啊,我撒了个好大的谎言。王昊哲守在王森旭床前,后者不久前吃了药,药效上来后不受控制地合上眼。王昊哲保证他睁眼后自己还在,王森旭睡着后张钊和郑永康走进来,问到底什么情况。
“出去说吧。”王昊哲比背靠背打比赛都累,他起身时犹豫了一下,趁另外两人转身的功夫伸手在王森旭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坏狗。”
“你们的前指挥成编剧了。”王昊哲面无表情地说,“非说我俩谈恋爱呢,我说没有这回事,他说他脑子痛,我说你别装,他说他得吃药了,我说随便你,他说王昊哲你真行你始乱终弃抛妻弃子丧失人性。”
张钊也面无表情,说你俩到底谁是编剧。
郑永康说我脑子也好痛。
王昊哲说行了,你俩各回各家吧,王森旭这边我来照顾。
郑永康:“我能指望你吗?”
王昊哲大怒:“你什么意思?我跟你讲王森旭在里面现在非我不可,你指望不上也得指望我!”
张钊头疼地捏额头,说你俩别闹可以吗。
张钊发挥了年长一两岁的成熟男子的稳重,他说行了明天检查做了再看情况,宣布散场。他要蹭郑永康的车回酒店,走之前想起什么,折回来喊住王昊哲。
分手以后的一个休赛期,王森旭不请自来,到访了张钊家。他背着旅行包绕过眼睛都没睁开的前队友,和张理理打了声招呼。张钊触发被动,先骂了一通王森旭,终于把自己骂清醒了,认命地关门给王森旭倒水。
王森旭刚从国外玩了一圈回来,晒得有些黑,张钊嘲笑他,又问他飞机在哪降的。
“无锡,买票突然想到好久没见兄弟你了,无座直达镇江,感动不?”
张钊无动于衷:“站也就一个小时,你飞机坐久了痔疮痛故意不买有座的吧。”
王森旭赏了他一些脏话,说兄弟我先去洗个澡。
等王森旭从浴室出来,张钊已经帮他煮了碗泡面,正牵着张理理准备出门。
“吃了就去睡吧,兄弟你真赶上了,我爸妈来住了几天刚走,客房收拾好了,不然你只能滚去住酒店了。”
“我靠你还是人啊,没房我俩挤一挤呗,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
张钊冷酷地说别跟我搞gay这一套。
王森旭在张钊家里赖了几天,房主忍无可忍,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滚回基地。王森旭嘿嘿傻笑,说行了没电脑天天上网吧我也受不了,下午的高铁回去,你吃了饭别睡啊,送我去高铁站。张钊说不该啊,上网吧对你来说不是落叶归根吗。
临走前,王森旭说你能帮我保管个东西不。
张钊从他随身带着的包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戒指盒。
“给你,应该算物归原主。我没法保管了,我生怕我爸妈哪天帮我打扫卫生翻出这玩意,我长十张嘴都解释不清了。”
王昊哲打开盒子,套着链子的素圈戒指放在其中,他拿起来打量一番,没有任何刻字。
郑永康等久了不耐烦,又坐电梯上来了,目睹这一幕他捂着嘴大惊失色,指指张钊,又指王昊哲,最后看了眼王森旭的病房,简直痛心疾首:“你们仨,三角恋!”
张钊说我靠,我哪有异食癖。
王昊哲:虾米意思?
送走两人,王昊哲回到病房坐下。他把戒指又掏出来,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素圈而已,看再多遍也看不出花来。但王昊哲知道这是对戒,另一枚在王森旭身上。
购买对戒是在外打比赛的时候,那一年世界赛的舞台落地纽约,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时差。还好他们工作性质特殊,时差居然对他俩来说没有太大影响。
开赛前自由活动,王森旭一个人去外面吃饭,耳机里是王昊哲打游戏叽叽喳喳的声音,王森旭抱怨他太吵了,王昊哲勃然大怒,说行老子现在就把电话掐断我就死在你耳机里。
王森旭笑个没完,说你是小学生吗你有分离焦虑啊我出来吃个饭你还要挂在我耳机里。王昊哲说大哥你真死了是你自己打过来的,你贱不贱啊?
赛程开始以后王森旭就没什么时间跟王昊哲漫无目的地扯闲篇,王昊哲呵呵笑着,说我还以为等你退役以后就好了呢。
王森旭点好了菜,握着手机完善队里的新阵容,听到这话指尖一顿,轻轻地嗯了一声。
高强度地打游戏,开会,看录像,全局阅览下判断,王昊哲退役公告发出后王森旭发来一个哭的emoji,说我好累啊我也不想打了。
王昊哲说好啊好啊我俩都退役了就有时间出去玩了,他拉着行李箱走出基地,搬到新的住所,两室一厅,日后他在这里直播,等王森旭下班回家,等王森旭退役后彻底同居。
王森旭退役前半年跟管理层单独开过几次小会,有关王森旭日后的去路和发展,他们都没法随便地确定一个结果。
回到家后王昊哲出来拿水,王森旭揉着眼睛说宝宝,我适合做教练吗?
王昊哲给不了他答案,王森旭自己也给不了答案,所有的选择都有滞后性,他们一意孤行出走打职业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游戏会不会有春天,有版号后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赛区的队伍会不会站在世界舞台上拿一个冠军。
王昊哲比了个枪的手势,说蒂哥,不要想太多。
条条大路通罗马,游戏里决策失误没准能用枪法硬掰回来,转教练失败也不过是被老东家一脚踢开,没事,大主播不会弃养狗的。
王森旭说好啊:“哲哥得养我啊。”
王昊哲说你现在后悔做教练也来不及了,王森旭说我还真没后悔。王森旭没后悔过他的一切抉择,做指挥做教练都得有这样的自信,倘若全队的大脑摇摆不定,那这场比赛必然会走向一个失败的结局。
王昊哲随口说这么有自信,也没后悔跟我谈恋爱?
王森旭说对啊,我当然不会后悔爱你。
回国后王森旭直接从机场回了家,他钻进浴室洗澡,在外面吹头发时王昊哲打着哈欠出来从背后抱他,懒懒地说你回来怎么这么吵。
“我故意的啊,我都发了航班你也不说来接我,太坑了你!”王森旭拿半湿不干的头发去蹭王昊哲,换来几句鸟语花香终于收手。
他弯腰从行李箱里翻出印着品牌大logo的袋子,王昊哲好奇地接过,他把里面的包装盒抽出来,没急着打开,而是上下逡巡一番王森旭。
他目光落在王森旭的无名指上,说我知道了:“你买戒指了?”
“唉,一点惊喜都没有。”王森旭接过盒子拆开,王昊哲不喜欢戴戒指,他就配了条银链把戒指串上。
“这也怪我?你个狗窝里藏不住屎的自己先戴上了好不好?你以为我发现不了?”
王森旭站在王昊哲面前给他戴项链,听到这话冷笑,说你之前就没发现我剪头发了。王昊哲说你弱智吧你这个发型剪两刀刘海能发现才闹鬼了。
王森旭:“粉丝就发现了。”
王昊哲:“再特么闹我生气了。”
行。王森旭大人不记小人过,宽宏大量地原谅了王昊哲。
分别那天,王昊哲收拾了一些东西,又丢掉了一些东西,他把戒指从脖子上拿下来放在了电脑桌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家。
有很多次王昊哲都想问,现在呢,现在你后悔和我谈恋爱了吗?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回答,如果王森旭后悔了,他会对王森旭雷霆大怒。如果王森旭不后悔,他就会对自己雷霆大怒。
王昊哲其实就是蛮难搞的一个人,王森旭对他很好,可他们还是分手了,年轻的时候坚信爱能抵万难,原来爱也并不能排山倒海。
他低头把戒指重新挂在脖子上,抬头看见王森旭,王昊哲愣了愣,问他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王森旭拍拍床铺,说你过来点。
“戒指是我买的吗?”
他告诉所有人,王森旭疯掉了,短视频切片看多把脑子看坏了真把自己当王昊哲老公了,曾经无尽争吵的话题之一居然在今时今日救了他,只有王昊哲知道王森旭只是忘掉了最不该忘的事情。
王昊哲深吸一口气,说对的。
王森旭在自己脖子上摸了一圈,只有他戴了很久的那条卡地亚,他问王昊哲:“我的那枚呢?”
王昊哲冷冷地看他,心想我怎么知道。
可能在宿舍里,也可能丢掉了,得知王森旭搬回基地那天王昊哲正在解说比赛,选手们和教练登场,王森旭手上一直固定出现的戒指不见踪影。王昊哲注意到了,也有一些粉丝注意到了,齐齐地在弹幕上问nobody是不是分手了,很快又被房管和其他粉丝压制下去。王昊哲心中升起怅然若失的感觉,王森旭戴这枚戒指的时候,他还有资格纠结这么多年的是非对错,悬在头顶的剑没有斩杀任何一人,只是在无人察觉的时候静悄悄地消失了。
“我不知道。”王昊哲老实地回答。
王森旭说:“应该在家里吧。”
王昊哲:“这个我能确定,不在家里了。”
王森旭:“肯定在啊……我俩没家了?”
这说的能叫人话吗?
王昊哲扯着嘴角不想理他。王森旭自觉闭嘴,过了一会忍不住开口,说我俩又为什么吵架?
王昊哲说我怎么知道,我每天都很忙的。
王森旭:“那肯定就是你的问题。”
王昊哲:“我靠!关我屁事?”
王森旭:“你总是说你很忙逃避问题,肯定就是你的错。”
王昊哲:“你特么……你自己不也老说你很忙?”
有关忙碌,有关争吵,有关和好,好像其实什么问题都没解决过,他们就这样公式化的斗嘴赌气,视双方的心情和工作强度决定谁先低头认错,所有的情绪堆积,堆积到无法嬉皮笑脸各退一步的程度就彻底爆发。
王昊哲当时脑瓜嗡嗡作响,王森旭大抵也是如此,那一刻王昊哲仍留有一丝闲心在脑内大叫,说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这下坏得好彻底,彻底到王昊哲嗓音劈裂说早知道,早知道我们就不要谈恋爱。
王森旭突然愣住了,他缓缓地扭头看着王昊哲,问他是不是后悔了。王昊哲梗着脖子说对,我后悔了。做兄弟才不会如此面目全非,如果早知今日,我才不要做你的爱人。
如此这般,台前幕后,王昊哲求仁得仁,终于不用跟王森旭纠缠不清。
唉!王昊哲叹气,他懒得跟王森旭吵这种事,于是先退一步,说戒指你自己拿下来的,我可不知道你丢在哪里了。
王森旭也闭嘴了,他咬着唇瞥了王昊哲几眼,说:“我俩……算了,我不问了。”
“明天检查完真没毛病就办出院,你跟我回我家住几天,能恢复记忆最好,不行就算了,反正只是和我有关的事情,工作上没问题就行了。”
王昊哲跟姬星聊过,后者确认有关游戏方面的王森旭都记得,包括出事前他还在教练组的群里说的一些新战术也没忘记。
这才是最大的幸事,王昊哲点头表明他知道了,姬星拍拍他的肩膀,说王森旭记忆恢复前都要辛苦你了。王昊哲心中犯苦,心想还不如一直失忆,倘若真的恢复记忆,王昊哲不敢想王森旭乱棍打死自己的可能性。
第二天做检查,第三天王森旭就办了出院手续。王昊哲开车带他去饭店,车上歌单十年如一日地播放周杰伦,王森旭在副驾驶跟人聊天。等待红绿灯的时间王昊哲抬头看天,碧蓝天空,万里无云,梅雨季快要结束了。
郑永康在里面点菜,王昊哲推门而入,问你没去接张钊吗。
“他坐地铁来,我日死!说到这个,你们知不知道张钊酒店订错了,而且他不知道,他那天我送他,送到他记错的酒店,刚走出去五分钟他打电话求我把他送回去,他订错的酒店还一个小时车程,我到家已经凌晨了。”
郑永康激情澎湃,王昊哲笑得没有人形,郑永康大骂一通张钊,终于想起来关怀出院好友,他故作慈祥摸摸王森旭的头,脸色一变,说我操,你这次是不是真的三天没洗头了。
王昊哲说对啊对啊,一会吃完我还得带他去理发店呢,你看看你又手欠不是?
服务员接连上菜,张钊终于出现,他抽出椅子入座,从天气骂到地铁上踩了他一脚还没道歉的路人,素质极佳,王昊哲嘻嘻哈哈把水推过去,劝钊爷息怒。
他们这批人退役后留在上海的少,回家的多。张钊在上海住了两年,后面又搬回镇江了,平时聚得不多,张钊说上一次一起吃饭是不是跨年了。
王昊哲说我没去。
年前那顿饭是郑永康牵头组的局,去的人还不少,刘宇翔跑来问王昊哲要不要一起走,王昊哲说我不去吃了。
他说最后一天了直播时长还差一点,刘宇翔让他干脆开个户外。他们职业选手有个大群,此时热闹一片,王昊哲没讲话,他看见王森旭回了谁一句,反正说自己去的,王昊哲就没什么心情参加了。
刘宇翔早些时候问过他俩什么情况,王昊哲支支吾吾糊弄过去,刘宇翔也没追究。他大概也是看到群里的ID,发来一句我懂,王昊哲回复呵呵。
过零点的时候铺天盖地的sc和礼物冲进直播间,王昊哲谢得口干舌燥,读到某个ID他不可置信地又扫了一眼,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情回了一句祝福。
别打我的狗:新年快乐
那是王森旭的小号。严格来说,这个号是王昊哲的,只是后来他自己重新搞了个新号,这一个就丢给了王森旭。下播后王昊哲又翻到这一条,他点进账号主页,ID没变,签名没变,背景也是某顿夜宵出门随手拍的夜景。
如假包换货真价实,EDG的nobody本人。
唯一能搞懂那天王森旭到底怎么了的人现在光荣失忆,好死不死把最重要的一段忘了个干净,王昊哲叹气,觉得王森旭真是来克自己的。
“哦那天旭还喝多了,在厕所吐了一轮,哪个去厕所找他来着我忘记了,好像是万顺治?”郑永康想起什么,说这大事我都忘了说了,“唉不重要,反正回来的时候说,王森旭在厕所里头看直播哭了,第二天酒醒了我问旭,这人把老子熊一顿!”
王森旭夹菜的手没停,说那你不是活该嘛。
王昊哲这下笑不出来了,他瞥王森旭,又低眉垂目看着碗里的排骨,熟人局欢声笑语,一个二个嘴巴不停,王昊哲却萎靡下去,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离开一个住所,又搬进新的住所,帮忙找房子的好友问王昊哲,原来那个不是挺好的吗,怎么不租了。王昊哲有苦难言,既没法说他跟前任吵架分手,又不能解释为什么分手以后拎包离开的是租房的自己,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拜托好友尽快给他安排一个去处。
新居换到另一个区,他喊了几个朋友来家里开火吃饭,每个人进来都打量一圈,问王森旭怎么不在。
他俩的名字绑定了太久,久到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向其中一人询问另一个人的行踪。王昊哲因此洋洋得意,又因此痛不欲生。
从所有人都在他面前提起王森旭到所有人都在他面前闭口不谈王森旭,王昊哲没觉得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可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解释的成本比不解释大太多,更何况王森旭也没说过一言半语,于是他俩默契地放任流言四起,网上相关搜索离谱到天边,王昊哲没提过一次,王森旭倒是回应过。切片推送到王昊哲首页,他饶有兴致地打开,发现只有无聊的澄清,有效信息只字不提,他又觉得挺没意思的。
王昊哲输入密码,先进去在鞋柜里翻了双拖鞋出来。王森旭盯着那双鞋,问:“这是谁的?”
“新的,我好早之前凑单买的,你又不是镇江的一天天就别吃这么多醋了呗。”
王昊哲在家里转了一圈,头疼地想该把王森旭安排到哪里睡觉。以前他俩自然睡一张床上,但现在大抵是不合适的。他从直播的房间走出来,又钻进主卧,房东这套房子本来是给女儿的,说小孩睡觉不老实,床都买了两米宽,如今正好解王昊哲燃眉之急。他下定决心,捏着门框清清喉咙,说王森旭:“你跟我一起睡吧?”
王森旭说:“我当然要和你一起睡。”
王昊哲都忘了,领回家的这个王森旭记忆还留在他们恋爱的时候。恋爱时,哪怕吵到天崩地裂也要同床共枕,王森旭半夜从床的另一头滚到王昊哲身后抱他,假装自己梦游,被王昊哲揭穿以后恼羞成怒,说床头吵架床尾和,一个晚上了也该和好了!
他打发王森旭先去洗澡,站在衣柜前才想起来这里没有王森旭的衣服。他扶额心想老子在这干嘛,非要带回家吗,可看到王森旭孤伶伶待在病房的样子他又心软了。
心软是大忌,王森旭和王昊哲为此吃过很多次苦头。心软,让步,他们就在一次次相似的流程里走到无法转圜的地步。
王昊哲蹲在地上深呼吸,浴室里的王森旭还有心情唱歌,他缓过神来,扯着嗓子骂王森旭,浴室门唰地拉开,王森旭也大声回应,说不爱听我就一直唱给你听!
“你看看你那个贱样。”王昊哲翻出自己的衣服放到门口,郑永康给他发消息,说他刚好没事干去EDG基地玩,要不要帮忙收拾点王森旭的东西送过来。
王昊哲说不用了。
医生说旧景重现可能会帮助病人重拾记忆,原来那个家应该早就被租出去了,剩下最好的选择就只有王森旭的宿舍。
郑永康行,那我在基地等你们。
灵石路承载了王森旭整个职业生涯的荣誉与悲伤,王昊哲驱车停在基地入口,他跟在王森旭身后走进那扇门,第不知道多少次将视线从最高赛事的奖杯上轻轻掠过。
联赛,世界赛,冠军奖杯,无数人趋之若鹜,又遗憾折戟,他们都为此痛哭流涕过。告别赛场那晚,王昊哲从散伙饭里脱身离开,趴在基地二楼的阳台吹风醒酒。
王森旭还有比赛要打,事先请了假,又保证一结束就赶来接他。王昊哲回他算了吧,我俩的饭等搬完家再吃也来得及。他笑了笑,说诶呀,那以后再也不用凑半天时间还只能鸽了行程了啊。
王森旭忙着训练没回,王昊哲掏出手机反复看他俩的聊天记录,恍惚间听到谁在喊他。
王森旭穿着队服风尘仆仆赶到,鲜花、礼物,王昊哲从楼上飞奔下来,扑进男友怀中,欢欣雀跃说打这么快,巴蒂姥爷猛猛用肌肉了啊。
“急着见你啊,生怕等我来人走楼空,出发前走得急差点礼物都没拿上。”
王昊哲抱着花小心翼翼穿过基地,王森旭笑他,说特么我俩关系很见不得人吗,王昊哲摆手让他不要吵,刚要进宿舍就被王森旭摁着肩膀靠在墙上亲。
鲜花,礼物,眼泪,王昊哲带着这些从基地离开,王森旭知道他心有不甘,所以从来不对他说没事的。他只是沉默地为王昊哲擦去泪,静静地守在王昊哲身边。
等到王昊哲终于释怀,王森旭得以在双排时应爆尽爆,大主播笑嘻嘻地谢完礼物下播,王森旭还没退出语音,正盯着手机软件看一会要吃什么。
王昊哲喊他的名字,王森旭下意识应了一声,没等到后续,他骂了几句,王昊哲又发出怪笑,说王森旭,我爱你。
让王昊哲吐露真心是一件难事。他可以用一百件事来证明自己对王森旭天地可鉴,真心难改,但绝不会吐露只言片语给王森旭听。
王森旭愣了几秒,大叫着说你咋这样,王昊哲说我哪样了。一向以语速著称的指挥结结巴巴,说你咋这样……
他捂着耳麦,压低声音说:“你连让我录音的机会都不给!”
王昊哲说你个贱狗录这个是不是想干坏事,王森旭理直气壮,说对啊当然啊你可从来不和我说这句话。
王昊哲不说我爱你,不说我想你,撬开他的嘴不如去把蚌给撬开,起码河蚌是真的好吃,而撬王昊哲的嘴只会得到一连串词汇不重复的有关家庭成员去留的指示。
王昊哲心想,有这么夸张吗?
他反复思考,惊恐地发现他竟然真的如此,在王森旭日复一日的敞开心扉中,王昊哲只是羞涩地逃避回应。
我怎么这么坏?
王森旭像是知道他的所思所想,说没事的,我就喜欢你这样。
这样是哪样?沉默的,不会说情话的,爱乱发脾气的,王昊哲陷入牛角尖里无法自拔。
那些年的争执不外乎如此,不知道会因为什么突然就爆发了,王昊哲好累,王森旭也好累,于是终有一日他俩都到了强弩之末的时刻,王昊哲提及分手,王森旭说好的。
这次是来真的,王昊哲拎着箱子落荒而逃,把这么多年的回忆独留给王森旭一人。他还是没有长进,遇事就跑,回避可耻但真的管用,直到王森旭搬离的消息传来,王昊哲心中的重石轰然落地,宣告他轰轰烈烈又无人知晓的爱情彻底地结束了。
王森旭回头喊王昊哲,问他在发什么呆。
“来了。”他与奖杯墙擦肩而过,郑永康从训练室里冒出来,他刚凑热闹跟现役选手玩了把团队乱斗,宝刀未老,把学弟们迷得五迷三道,拿着鼠标垫和队服排排站等待无畏契约的赛区功臣为自己签上神圣的ID。
王森旭说尼玛我怎么没这个待遇,王昊哲从后面探头,火上浇油使坏,说蒂哥你这底下的人没有眼力见啊我看还是训练力度不够大,给我加足马力狠狠地训!
小孩们哀嚎一片,王昊哲跟郑永康邪恶地大笑着离开,他俩拿着王森旭的房间钥匙轻车熟路钻进宿舍楼,王昊哲说你跟来干啥,你到底是不是王森旭的宝宝,他是不是也打电话喊你宝宝了。
郑永康尖叫,大骂王昊哲是个傻叼,他捶着王昊哲肩膀说你妈你以为我们川渝崽儿真遍地男同,王昊哲说那我不好说,以前人家都说你把瓦当旮旯game玩的。
郑永康讲不过王昊哲,跳到王昊哲身上揍他,吵吵闹闹进了王森旭宿舍,倒没有意料之中的混乱,但也称不上整洁。王昊哲去找行李箱,郑永康背着手四处溜达,路过书桌,他诶一声,说这个合照……
王森旭的宿舍里有关王昊哲的只有这张照片,拍摄于某一年的冬令营,照片上的他们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王昊哲一手挽着王森旭,一手牵着郑永康,所有人的头发都被风吹得凌乱不堪。青春痘,面色暗黄,脱离了职业滤镜,他们也不过是成年没多久不修边幅的小孩,没什么形象管理的意识,笑得很傻,但王昊哲那些年真的很开心。
因为可以打比赛,可以有帅气的击杀集锦,可以认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可以一直跟王森旭玩游戏。
郑永康犹豫地回头,王昊哲笑了笑,他转身打开王森旭的衣柜,郑永康斟酌再三,开口问他:“你们俩……是不是真的谈了?”
“嗯,但不重要了。”
他把睡衣和换洗的衣物折叠起来,王森旭从楼下走上来,黏糊地喊王昊哲的名字。
王昊哲骂骂咧咧回他,王森旭走进来接过剩下的衣服,他坐在床边一边揉眼睛一边收拾,王昊哲开始参观王森旭的宿舍。
王昊哲来过这个房间太多次,王森旭不是个喜欢装饰住所的人,房间对他来说就是休息睡觉的地方。同居时,王昊哲添置了太多东西,王森旭只负责不小心把物品搞坏,然后心虚地傻笑,一边紧急搜图购入新的,一边试图蒙混过关。
迭代的队服被一件一件安置在一个角落里,挂在角落那面墙上的是王森旭作为选手穿的最后一件队服。上面有很多人的签名,whzy的字母落在心口的位置,那是最后一个被签上的ID。
郑永康悄然离去,王森旭从身后拥抱他,鼻息落在脖颈,王昊哲把手盖在王森旭的手上,问他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不知道。”王森旭语气沉闷,“我到底忘了什么?”
王昊哲像被梗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说:“反正你想起来就知道了。”
这不能怪我。王昊哲不负责任地想。是你忘记了,是你先毁掉了我的生活的。
他偷来了一段好时光,尚不知道会面临什么。也许王森旭会恶心得宣布从此和王昊哲势不两立,也许会当作无事发生,继续如往日一般做陌生人。
王昊哲想,都可以的。
他们从基地离开,先去家附近的超市买菜。肉摊的婆婆认识王昊哲,她替熟客翻出好肉,熟练地上秤称重打单子,随口说今天给朋友做饭啊。
“嗯……对,谢谢。”王昊哲接过袋子,王森旭低头处理工作,没听见,王昊哲踩他一脚,让他别挡着别人的路。
家里的油用完了,还要给王森旭买洗漱工具,结账时王昊哲巍然不动,王森旭无奈地笑,掏出手机自觉付款。
王昊哲点头:“很好,很有眼力见,好狗一只,奖励你今晚多吃两块肉。”
王昊哲照旧告假,说要照顾病人,群里记录飞速闪过,王森旭凑上来,说你今天又不开播,时长够不够啊。
“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他退出群聊打开短视频,王森旭就这样陪着他看了一会,他言辞犀利地评价到第三条视频,王昊哲喊他的名字,王森旭说干嘛,王昊哲说你赶紧死去。
“又咋了!”
“特么我让你点评我的首页没有,不爱看就滚,你没手机?”
“我想跟你一起看。”
“可以,你再废话一句就滚,懂不懂?”
王森旭不懂,他非要犯贱,气得王昊哲无能狂怒,勒着王森旭倒在床上,说谁也别玩了,睡觉!
他把灯关了,两米的床两个成年男性只占据一角,王昊哲说别特么离我这么近,王森旭说闭嘴宝宝,赶紧睡吧。
飞往世界赛主办地的日子将近,王森旭跟随大部队去办签证,王昊哲在家闲着没事干,把房间收拾了一下。
王森旭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行李箱和随身用的挎包。他笑容僵硬,说这是怎么了。
王昊哲坐在沙发上,听见开关门的声音,他把手机放下,看向王森旭,说:“玩够了吧?”
那枚戒指又被拿下来,放在了开放式厨房的导台上。小小的素戒,摘下又戴上,戴上又摘下,就是没法好好地从一而终地挂在王昊哲的脖子上。
王森旭想怎么这么难啊,打游戏都没这么难阅读过,冠军指挥亦有短板,王昊哲怎么就这么难懂。
他走向王昊哲,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腰杆挺直,头却低垂着,问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难猜吗?我俩认识很久了。”
失忆的以为他俩还在热恋的王森旭,记忆恢复跟他分手一两年的王森旭,王昊哲问,这很难分辨吗?
最初发现的时候,他想假装不知情。就这样好了,装傻充愣地就这么痴傻过下去,反正事实证明王森旭与王昊哲没法分开太久,细长的鱼线绕在他俩的脖颈上,离得越远越窒息,越是要见血。
“如果你能演下去,我也能视而不见地继续下去。但你做不到,那我也就做不到。”王昊哲痛苦地吸气呼气,他拍开王森旭想要替他平息呼吸的手,肺腔疼痛也要说算了,你走吧。
王森旭没有动。他说不是的,我不是演不下去。
“这太狡猾了你知道吗?把一切都粉饰太平,那我们吵成那样算怎么回事?分开的这两年又算怎么回事?”
王森旭当然可以尽情表演下去,忘掉最痛苦的日子,把游戏从重要剧情点读档重来。他擅长这个,不如说没人比王森旭更擅长做这种事情。
他不是一个好人,追王昊哲的时候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谈恋爱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出来过了,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分手了,说明不是不择手段就能把日子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怎么这么漫长,他和王昊哲匆匆耗尽十年光阴,居然也才三十岁而已。三十岁,据说人到二十五岁才算开智,对他们这帮只会打职业没读过书的职业选手来说,也许活到五十才能勉强称为长脑子了。
他们在一起每次生日、新年许下的永恒的愿望轻飘飘地落空,他反思又反思,都没想出一个好办法来。
情感怎么不能泡在福尔马林里永久保鲜,非要经历很多的考验,折磨,磨难,才有些微的可能被上帝认可保佑。
记忆恢复的那个瞬间,王森旭真想朝墙上撞一下,把自己撞晕倒,晕倒后再醒来说不定又能读档。可这样不公平,对王昊哲来说这太残忍了,怎么可以放王昊哲一个人记得那些尖锐的矛盾,记得分开时刻骨铭心的疼痛。
“对不起,对不起。”王森旭皱着眉道歉,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泪汹涌地流,可王昊哲一直低着头,对王森旭的眼泪视而不见。
他哑着嗓子说你走吧,有些决绝的话分手时没说出口,此时此刻居然还是没办法张嘴。
这次离去的换成王森旭,门又被合上了,王昊哲捂着眼睛,许久以后终于崩溃大哭。
王森旭归队后,张钊打来电话慰问。王昊哲正在调直播设置,通话外放,张钊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问大编剧,又谈崩了?
张钊居然诡异地聪明一次,在聚餐里窥得事情的真相。他神在在地开口,说当时就总感觉有问题,果真是问题很大!
王昊哲说对!这个EDG啊专出黑心肝啊!
张钊说这话我可不敢苟同,王昊哲说狗不同猫同,我看我家猫可以送到你们那的猫咖卖身打工。张钊说你这些烂梗留给别人懂你去吧。
别人的指代性明显,王昊哲如丧考批般闭嘴,他调整好设置,说你今天播不播。
张钊退役后做主播做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很是没有工作热情,但为了安慰好友,钊爷舍命陪君子,宠了王昊哲一把。
王昊哲开播前骂他,说你特么给我蹭蹭热度都不肯,张钊说我没热度啊,而且你从我这又圈不着米。王昊哲说你烦不烦,再提不相干的我不播了。
张钊说随便你。
消极怠工几天复播,流水噌噌往上涨,更何况幸运男嘉宾还是快半个月没上班的smoggy,久违的zzzz上线,弹幕欢声笑语,喜大普奔,无人在意的角落,别打我的狗刷上了榜一。
王昊哲因此分心了一瞬,被对面颗秒,张钊在耳麦里喷他,王昊哲依旧没有办法,张钊说你什么时候能有办法,王昊哲说你来给我刷个提督就有办法了。
张钊退役以后比王森旭还会带节奏,听到这话叹气,说我真希望你能把圈米的本事用在该用的人身上。
弹幕有人云里雾里,有人不敢深思,也有人懂你意思,王昊哲破防,打完几把光速下播,他起身走进卧室,想到这段时日一起入睡的日子,又狼狈退出房间。
退出去前,王昊哲注意到原本装着戒指的盒子。他盯着黑色的方盒愣神,不知受什么驱使走过去,拿起来翻来覆去把玩一通。
垫片在翻转时松动,一声闷响传来,王昊哲愣在原地,颤抖着手去打开盒子。
一把钥匙落在桌上。他拿起,对这上面的纹路熟记于心。
决定退役前,王昊哲就开始找房子。要离基地近,要交通方便,要附近有商圈,要外卖种类多。要求多到好友差点罢工不干,最后吃了王昊哲三顿饭,吃人嘴短,只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给这龟毛的甲方四处搜罗合适的房源。
定下房子的时候王森旭还在巡回比赛,累得神智不清,但好在结果很让人满意。王昊哲举着手机在新家转了一圈,洋洋得意地求王森旭夸赞。
等王森旭真的不加掩饰大力夸他,王昊哲又害羞起来,晕头转向把王森旭骂了一顿,骂得王森旭不明所以,炫耀变成互喷,还是王昊哲理智尚存,抬手休战。
那套房子耗费了王昊哲很多心力,房东允许他们做大改动,于是王昊哲重新找人设计了图纸,做了最合适方便的动线。搬出去的头半年王昊哲还是很后悔,早知道就该让王森旭滚出去,他有时候会假装路过那个小区,站在楼下远远地望着熄灯的楼层。
那条路是仅次于去两个基地以外王昊哲第三熟悉的路,他下车,保安居然还记得王昊哲,他在保安室里打开窗户,说小王,你好久没来了呀。
王昊哲尴尬地笑,说是的,最近比较忙。
保安拉着他扯闲篇,说一直跟你住的那个大王,你俩是大小王嘛,他也好久不来了,你俩工作都忙啊。
王昊哲:“对,是,您记得挺清楚啊。”
“业主我当然记得清楚嘛。”
王昊哲说:“什么业主?”
据保安所说,前两年王森旭把这套房子买了下来,原房主起先不同意,是他磨了很久,对面才忍痛割爱的。
“只是买下来没住几个月就没见过他了,说来也巧,前几天他终于回来住了,说之前工作忙,过段时间又要到处跑,刚好有空回来看看。”
王昊哲捏着钥匙走进单元楼,他站在电梯里给王森旭发消息,让他摁楼层。
王森旭没回,高层的按钮却亮了。
王昊哲走出电梯,口袋里的钥匙硌手,他深吸气,低头在密码锁上摁了几个数字。门顺利打开,他拉开门,熟记于心的布局印入眼帘,王森旭穿着睡衣局促地站在玄关,想要解释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王昊哲也没说话,他低头从鞋柜里翻出自己的拖鞋,泪还是没忍住落在地上。他弯着腰不敢抬头,王森旭也不敢说话,久久沉默后,王昊哲哑着嗓子说王森旭,你怎么这么坏。
坏狗,贱狗,野狗,死狗。泪一滴一滴往下流,王森旭走近,手掌托着王昊哲的下巴,用力把他托起来。
王昊哲说你到底要干什么,王森旭说我不知道。我不想和你分手,不想和你做陌生人,可你那天好痛苦,你说后悔和我谈恋爱了。
“但我不后悔,我就是很喜欢你,很爱你,吵成什么样我都爱你,我没觉得我们会分开,我们总会在一起的。”
王森旭的自信爆棚,觉得王昊哲怎么离得了自己,可现实击碎了他。王昊哲连自己最喜欢的房子都不要了也要逃,那他能有什么办法?
王森旭本来也想逃掉,他本来就不在乎房子舒适不舒适,能住就行,能跟王昊哲住他俩睡桥洞都可以。但王昊哲不在了,这房子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可决定退租的前一晚,他绕着每个角落转了一圈,还是没舍得。
这是王昊哲留给王森旭的最后一样东西了,他走的时候好潇洒,什么都不要了,恨不得带着手机和证件赶紧跑,戒指不要,房子不要,王森旭更是最好有多远滚多远。
这里是被王昊哲遗弃的游乐场,被弃养的狗脑子一热就准备做管理员,万一呢,万一他又被二次领养了呢。
结果王昊哲好狠心,在现场连话都不想和王森旭讲,他又蔫巴下去,觉得自作聪明的这一切都好小丑。
王森旭又搬回宿舍,钥匙和戒指都被封存在盒子里。有一年他出国散心,收拾行李时鬼使神差把盒子带上了。
王昊哲说你太过分了,你太坏了。他哭得狼狈,泪水把王森旭的睡衣打湿,说你搞得我才是那个坏人。
王森旭抱着他,说对不起,说你妈你自己不要我的,说老子再挽回不了你我就不活了。王昊哲捂着他的嘴,说操你的,你又威胁我。
眼泪,威胁,特定的武器要对特定的人使用。王森旭从口袋里摸出他自己的戒指,又从王昊哲的口袋里摸出串着银链的戒指。
王昊哲泪眼婆娑给王森旭套上,又低着头让王森旭给自己戴上,他说王森旭,我真的特别特别讨厌你。
讨厌你沉默不语,讨厌你自作聪明,讨厌你占有欲太强,讨厌你讲话伤人。讨厌你真的没后悔爱过我。
王森旭说:“我很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