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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权以前以为吕洞宾是女的。
吕洞宾从未说过自己是女的,可以说一切都是来源于钟离权自己出于刻板印象的误会,但是,吕洞宾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女的却从未否认过自己是女的,可以说他是一手促成了这桩误会。
所以,吕洞宾负有很大的责任。
钟离权的小师妹,这对大部分人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名头。吕洞宾擅自在中间点上了“最爱的”三字,就变成他锱铢必较的一个名头。
如果他真是位甜美可人的妙人——当然,并非说他现在就不能是的意思——只是出于钟离权的严正要求,这属于他的妙人不该跟他属于同一个性别。男婚女嫁,天经地义,作为borntobethis的一位铁骨铮铮的直男,在钟离权的观念里理应如此。
只是,不为任何人所知的,钟离权偶尔也会那样想。
如果吕洞宾是位货真价实的小师妹,那像山下书摊上卖得火热一时的话本子里所写,他钟离权就该是男主角,吕洞宾就该是女主角。
话说到这里,总该解释一下曾经钟离权为什么会以为吕洞宾是女的。曾经。于是我们回到曾经。
这场误会的原罪很难界定究竟真正属于谁。
终南山收徒男女皆有,所以说不定,追根溯源,不怪钟离权先入为主,也不怪吕洞宾锯嘴葫芦,一切都得怪在热爱混养的东华帝君。小萝卜头们小时候穿一样的制服梳同样的高髻,除了宿舍是分开的,平日里也练一模一样的剑。对钟离权而言,分清师弟还是师妹算不上难事。
他的标准十分简单粗暴,好看的,师妹,丑的,师弟,这二分法简单粗暴,在吕洞宾出现前,却也是百发百中的效用。
说白了就是吕洞宾长得太好看了他一开始没认出来结果这坏心眼的小屁孩被他认错了性别也不说的——这么一回事儿。
这群小萝卜头一进师门,钟离权就放话说以后我就是你们大师兄了,他当时的确有说这话的底气,就算总是耍滑头翘课,各门功夫他也没落下,符咒、剑法样样都行,师父宠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自然也恃宠而骄,才有了后来……这是后来的事,不提也罢。
总而言之,师弟师妹们有什么事儿搞不定,只要开口甜甜地叫他一句大师兄,他钟离权一定出手帮忙。剑法小考突击补习,从山下带蜜饯,帮忙糊弄师父,截胡后厨的鸡腿,在后院儿偷养小猫小狗,带师弟师妹集体溜出去踏青玩乐,就没有他钟离权办不到的事。
他上山是为了做神仙,神仙嘛,就要有求必应。堂堂天字第一号的大师兄,做神仙的第一步,当然要从先应了自家的师妹师弟开始。
大师兄的名头响当当,师妹师弟们的委托络绎不绝,大部分只是这个年纪的孩童都会有的小小愿望,举手之劳,不过多翘两趟课能办到的事,对他钟离权而言就不算什么。也有那种要他摘星星要月亮的委托,他只能无奈地解释这星月都是天庭的公家财产,师兄还没做成神仙……怕是做不到喽。
“但师兄可有山下新兴的金丝糖,接着,吃慢点!星星月亮的,哪有这个甜啊!”
钟离权从兜里抓出一把糖,塞到师弟手里,小萝卜头便欢天喜地地跑掉了。路上还掉了几颗在地上,一边走一边漏,跟刚偷完米的老鼠似的,身后的钟离权看着直摇头。
也怪他刚刚给人手里塞得太满,师弟一边漏,钟离权一边低头跟在后头捡。这糖好着呢,不能浪费,还有别的师弟师妹要哄。
每捡起一颗,钟离权就吹吹灰,重新塞进怀里。再一低头,一垂头,一伸手,碰到另一只手。那手比钟离权的小一圈。这个年纪本该有双孩童的肉手,那手却只见着骨头、皮、和密布的剑茧。
那手一下缩回去。
钟离权直起身,看清来人。新登场一位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小萝卜头,一双眼睛格外秀美,配着细鼻,瘦到伶仃的下巴。那眼睛真是正所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眼睛的主人正眉头紧蹙地巴望着自己。
这第一眼,就在钟离权心里定了调。
是个有点营养不良、但长得特俊、说话还怯生生的小师妹。
嗯,依旧二分法。这么漂亮的,肯定是小师妹。
“师兄,我是,我是想帮你捡起来。我不是要自己拿走。”
小师妹怯生生的,边说话,边双手奉上稀稀拉拉的几颗糖,钟离权越过人头顶往身后一扫,地上已经没有方才那个粗手粗脚师弟落下的“米”了。原来他在这头捡的时候,这小孩儿也在那头辛苦。
“你叫什么?”钟离权问道。
“吕……吕岩。”
“吕妍?嗯,不错,不错,挺秀气一名字。”钟离权咧嘴一笑,牵过人家的手,大手包小手,小手包着糖,再这么一顺水推舟,把糖推进这吕妍的怀里,“师兄不爱吃这些,本来就是买给你们的,小孩子吃的玩意儿,你捡到了就归你的。吃之前看一眼,沾了灰的可别馋了,要是拉肚上不了晨功,会被师父骂的。”
“谢谢师兄……”
钟离权眼里,是只见这吕妍小师妹乖巧地点头,顿时心情大好。
可是师兄,你也是个孩子。
吕洞宾当时没说出口。
许久以后他也记得,那天日头正盛,入伏的第一天,回去时师兄给他的糖因为被攥得太紧,化在手心,让他心痛又后悔了好几天。但他记得这一刻,倒也不是因为之后的难过。
是因为钟离权。钟离权正在冲他笑了,正立在树影斑驳之下,叶隙间日光如落满地的碎金,层层叠叠落在钟离权肩头。如同上天垂怜,要为他镀上一层金身。
一如山下初见。
吕洞宾看在眼中,只觉得周身万籁俱寂。
良久,忽而有雷声破响。原来是他的一颗心已经到了喉口。这颗心,正要抛下自己的主人,从他胸腔里脱身,去拴在对面,这另一位凡人的身上。
所谓心有所属,莫过于此。
而这早已不是吕洞宾的心不属于自己的第一天。
他本来是来帮师兄忙的,最后却还是吃了师兄的糖。
真是……扶不上墙。
“所以我说,你当时怎么不说自己是师弟,我把你当了大半年小师妹才发现好吗?”
蓬莱城的一处酒楼,钟离权捏着酒杯嚷嚷道。对面的清俊神仙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搁下茶杯:“你倒也没有问过。”
八人被封仙后,自然也是回了蓬莱城做公务员,每天为居民鞍前马后所谓为人民服务。当初给对方留下那么帅的背身一跃,最后还是在天庭重新见了面。
若有可能,吕洞宾实在不想见钟离权,这情还清了便够了……好吧,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怎么见。
说多说错,不如不说。见多了,不该有的心思也多了,便不如不见。
只是这钟离权没事人一样,一上来也惯是那些插科打诨的话。虽说多年的心魇已除,吊儿郎当的性格却并不可能突变,八仙几人的道观在蓬莱城主打一个亲民平价体贴,业务火爆,这让吕洞宾松了一口气。好歹是各忙各的,不必常常见面。
每月上中下旬,钟离权都会用海螺传音约他见面一次。吕洞宾每次回话都要再三做心理建设。
回话前想着,这次我要拒绝他一开口就变成了,好,师兄,定哪里的位置?
于是他们就变成这样,常常出来对饮。钟离权会跟他抱怨些碰到的离谱业务,师兄的牢骚可是真多,说起来那叫一个没完没了。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以前在终南山上,也曾有许多快活日子。
旧账一翻,就翻到他吕洞宾还是他钟离权最疼的“小师妹”的时候。
“我不问你就不说啊?哎我说我真是奇了怪了……”钟离权吹胡子瞪眼的。
“你的好师弟太多了,”吕洞宾凉凉道,“做师弟,没有什么市场竞争力。”
“哎,你别说,还真是,”钟离权坐回到位置上,“师弟嘛,皮糙肉厚一点,哎你不知道你当时那副小可怜样,还是个小姑娘,我给那群恶狗扑食的家伙分糖糕时都会提前给你留一份。心里总得记着,不然不得劲儿啊。”
“我就知道。”吕洞宾转过头,看向酒楼外熙熙攘攘五光十色的长街。
“是啊,得亏后面我发现了,要不然到明年春天,山下新裁的裙子都给你买回来了。你知道师兄我连钱都攒好了吗?这可不比那些糖丸糕点的,贵得很呢。要是当时买回来了,你还不穿,我可是要生气的。”
钟离权只是打趣,却见吕洞宾转回身来,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我当然会穿。师兄疼我,给我买裙子,岂有不穿的道理?”
钟离权瞠目结舌:“你没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怎么会,开玩笑而已,”吕洞宾摇摇头,“裙子就不必了,但是师兄给我的东西,我确实好好留着在。我没骗你。”
特别强调了我没骗你这四个字。有人有些心虚,幸好钟离权没听出来,他此刻被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拽住了。
“我……我送得你什么啊?”
“师兄不记得了?”
吕洞宾皱眉。
钟离权咽口水:“我当时送你东西还少了吗!”
说完这句话,他腰杆一下子挺直了,简直是拍桌而起。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是吕洞宾当时什么也不说,怎么搞得不记事儿的他才是那个犯天条的……
“当时送的大都是些零嘴儿,我自己手雕的木头玩具,这这这,玩具我没送过吧,师弟们玩得多,我当时学艺不精雕得也丑,可不比现在能给上面的卖命……咳咳……也就糊弄下他们,我可拿不出手送给你,师兄不要面子的吗?况且你还是……”
钟离权一下子刹了声。
“是什么?”
“就……”
“嗯?”吕洞宾不罢休。
钟离权破罐子破摔。
“……就,我,就,你自己后来没有最喜欢的小师妹吗?有过你就懂了!”
“啊,这个,”吕洞宾屈指抵在下巴,微微蹙眉,像是很苦恼,“我没有,还没轮到我做师兄,就被师父逐出师门了。”
“……”
这是两个人共同的伤心事,钟离权无意往下追问,正欲起个新话头,吕洞宾却已经徐徐起身。
“今天劳烦师兄请客了。”
“凭什么?”钟离权不虞,“先前咱们不是次次AA吗,就算我今天抱怨的多了点也不能这么算吧?”
“这是师兄欠我的,”吕洞宾说,“不是师兄说,我还不知道有这事,请了我这壶茶,就算一笔勾销了。”
“我欠你什么了又?!”钟离权第二次吹胡子瞪眼。
“春天的裙子,”吕洞宾抖平衣服的长下摆,站起身来,“我回去处理业务了,先走一步,师兄。”
钟离权站在酒楼上,目瞪口呆地目送吕洞宾上了远处的鱼车,身影逐渐隐没在天际。
难道他这个小师妹……不是,小师弟,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以上的所有是玩笑话,是真心话,钟离权真有点分不出来了。
他这个师弟果然随他,这么多年来的骗术可是异常精湛,渡海那次的惊天骗局就能从头到尾把他蒙在鼓里,一场小小的酒局,三言两语,竟也把他钟离权弄得糊涂。
只是下个月,吕洞宾再也没点头跟他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