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小时候在厦门住过一段时间,南下的城市天气燥热,每日都是潮湿的空气裹着太阳光晒进我的房间。照得人身上汗条条的,从早上开始就撑着一副黏腻的身体。
当时我的楼上邻居是一个怪人,他穿着潦草,头发乱的像鸡窝,脚蹬一双洗的快要发白的人字拖,每走一步就要发出细碎拖曳的声响,但是却带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又给他增了一丝文艺范。他整日都很随意,好像世间没有什么真的他在意的事情。
“后生仔,哩西新来诶咩?”第一次见面时,他操着一口方言,北方来的我只听清一句后生仔,只能局促又老实地应答:“我听不懂闽南语,我是北方来的。叔叔,请问你怎么称呼?”
“北方的孩子啊,没事,你小子倒是自来熟,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他怎么将问题推回来了。
我无奈,只能答了:“我小名在你们这的话,你可以叫我虾仔。”
这个人脸上笑得灿烂,可是我总感觉他眼里像冬日里烧灭的碳,热过之后,便只剩下燃尽烟火的灰败,可在他听过我的名字之后,死寂沉沉的眼睫轻轻一颤,一片死灰里竟猛地迸出一簇亮泽,只不过可能是冷得久了,这一点亮光很快就又灭了。
他低头思付了一会才回我的话,让我唤他盐叔。
我一时觉得有趣,说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正好可以做一道菜,听上去很搞笑。
他听了也笑。
后来相处久了我才从街坊邻居口中知道他本名不叫这个,叫张海楼。
这让我想起当时正学的一首诗:“望海楼明照曙霞,护江堤白踏晴沙。”不过这诗写的是杭州美景,和盐叔这个整日邋里邋遢的人实在配不起来。
我忍不住问他,取海盐这个名字,是不是特意配合我的虾仔,故意逗我开心。
他想了想,突然嗤的一声笑出来。他说他年轻时在马六甲那边待过,这是那边人叫他的谐音。他还说,是我搞错了,虾仔这个名字一开始是其实是为了配他的盐。
我一头雾水,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明明是我先说的名字。
盐叔的生活和普通厦门人的生活没这么两样。天微亮,他就会去巷口的早市买早饭,一份拌面扁食,或是两块软润满煎糕,回家后配一壶铁观音。上午闲走八市,石板路沾着海水湿意,海鲜摊鲜活鱼虾堆得满当,他和摊主熟稔地讨价还价,捎一把海蛎、几条鲜鱼,晚上回来做了吃。下午他一般就坐在楼下棋桌附近闲谈,人来人往,没什么固定说客,谁来了都可以聊上两句。待到太阳渐渐开始消失于海平面,他才慢悠悠的伸了懒腰,回家去了,一日就这样落了尾声。
我去过几次盐叔的家,许是他喜欢我的名字吧,巷子里的孩子很多,他却独独叫我到家中。
他很喜欢叫我的名字,每次叫起来顺口又熟练,还总是嘴角带着笑,也不知道是因为读音还是真的在笑。
他的家很简陋,是广式极经典的户型:入户没有玄关,推门便是敞亮的客厅。地面铺着当年最流行的米黄色大块地砖,光落上去温温浅浅,边角积着经年累月的薄尘。
只是最特别的是阳台一方神龛。闽南人家多供奉神明,唯独他的神龛空空荡荡,无神像、无牌位,只一缕绵长佛香裹着海风的潮气钻进屋中。
我一时好奇,悄悄推开神龛内嵌的小门,本以为会撞见神明,入目却是一张泛黄老旧的相片。纸边磨损卷曲,沉淀着久远岁月。照片里三人笑意明朗,尤其是站在盐叔身侧的那人,眉目温润清绝,让我第一次有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实感。
“好看吗?”
盐叔清冷的声线骤然在身后响起,吓得我险些碰翻身前的神龛。
他伸手稳稳扶住歪斜的木龛,语气淡得辨不出情绪,又轻声追问一遍:“这个人,好看吗?”
我才发现他是在问我照片上的公子。
“好看。”我如实回答。
盐叔把神龛放回了原位,然后屈膝跪在软垫上,开始像我在佛寺见过的信徒一样,双手合十,叩首,拜三拜。
香火袅袅,衬得他背影孤寂萧索。
拜过之后他才重新接过我的话茬:“嗯,他和你一样,也叫虾仔。不过他命没你好,早早就去见了菩萨。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空龛供奉一张旧照?”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快要下雨了。
“因为我罪孽太深,执念过重,菩萨渡不了我,只有他能渡。”
“你是从北方来的孩子吧,厦门是不是很无聊,只有无尽的夏天和大海每日潮起潮落的声音。可是我守着这无聊很多年了,守着守着,人熬得过岁月,就会像老树深深扎根进大地,那些日复一日的荒芜与孤寂,也会长进骨血里,成了常态。”
许是旧事触了心底最深的执念,盐叔一股脑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他的神情很冷,和那天的天气一样,屋外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屋内的盐叔絮絮叨叨地念。
回去时我没带雨具,正愁怎么回家,盐叔追了出来,细密雨丝打湿他蓬乱的黑发,黏在颊边,也蒙住了那副金丝眼镜,氤氲起一层薄薄水雾。
他跟我道了歉,说自己方才失态唐突,不该将满腹郁结说给一个孩子听,让我不要过多在意。匆忙递给我一把伞便回去了,楼道外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唤醒,暖黄的灯光把他单薄孤寂背影映照出来,道不尽我当时不能辨别的怅然。
那天之后没过多久我便随家人搬走了,我搬走那天,盐叔依旧是那副样子。他像一座会一直等待在原地的石像,明明外表只是青年模样,眼底却好像有化不开的浓郁的沧桑。
我总固执地觉得,岁岁年年,山河更迭。哪怕数十年后我再度归来,他依旧会守着这间老屋、这片大海,操着软糯方言,对着空龛焚香,日复一日,守着他无人知晓、岁岁年年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