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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分钟,本不该听到的空调运转声似乎也能听到,就在球迷们或欢呼或鼓励的背后,还有各类电子器械低频的声音,当它们都停止的时候,凯恩在这届世界杯上前进的路线也被切断了。
很难说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与队友的交流也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等到回过神来,他连自己为何还坐在更衣室都不记得了。记者的采访已经被妥帖地应对,无论如何他的言论都会被放大针对,适当的妥帖放在这里,恐怕也只是一种可笑的努力。到底应该怎么做,如何做,如果说他的人生中有太多次这样瞻前顾后的犹豫,如今可能也会被称作奢侈的思考。
……一切都关于你应该献出多少的自我。
在热刺时或许太多了,离开热刺后能够收回一些,拜仁是一直很好的球队,为它献上的东西不该称为牺牲,而英格兰是无法形容的一切,这支队伍里没有人不在为它奉献自我,凯恩知道那些年轻人私下或许有冲突,但他从不怀疑队友们对英格兰的爱。
“那么,你又付出了多少的自我?”
同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图赫尔就在他的对面,德国人平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听到了凯恩的问题,或许也在思考,凯恩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得到他的回答。也许一开始就不该问出这个问题,但事情已经如此发展,他缺乏再次起身反抗的动力。
“这个问题是我一开始问你的。”德国人说。
“在拜仁的时候……还是更久之前,在你来到伦敦试图说服我的时候?”
“我还记得你的回答。”
凯恩自己都不记得了。
“你说能够付出多少,就会给出多少。我认为这相当符合你的风格。很少有球队的头号球星能做到这样,更少有人在这么做的同时也不会干涉球队和教练的决策。话说回来,既然你给出了全部,那么自然会有别的东西填满你。”
当然了,这是口若悬河在发布会上流利对所有人开炮的图赫尔。凯恩连苦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有他的身高就很少仰望什么人,但图赫尔是他无法在物理和精神双重意义上俯视的人,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太习惯于服从,人很难打破自己的天性,所以凯恩又一次投降了,他耸了耸肩,表明自己更愿意撑起身体离开。
图赫尔在那之前就抓住他的手腕,德国人用严厉的眼神看他,凯恩微微张开嘴,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
“你不懂得保留吗?”
“保留……什么?”
“为自己着想的私欲,替自己谋划的野心,还有对抗别人的渴望。如果三者皆无,我也不认为你能成为真正好的球员。”
比起任何其他想法,那种果然是图赫尔的无奈更先浮现在凯恩心中,在拜仁也好,在英格兰也好,当图赫尔想要向人开炮的时候,他就一点都不会迟疑。
真正好的球员。
然后才是这个描述。
什么是真正好的球员?换谁来都会有不同标准,这不是凯恩第一次被用这套模糊的标准规训,他往往都按照教练的要求来改变自身,图赫尔应该知道才对。
“我有哪里做得不到位吗?”凯恩真诚地问。
“……”图赫尔摇了摇头,他自嘲般地叹了口气,在某个瞬间,他看起来真的在愧疚,不过那也就是一瞬间的事,“算了。”
“我还可以改。”
“没必要尝试,你是无法改变的。回到刚才的问题,你问我付出了多少自我,对吗?我的答案是,我从来不尝试这样的付出。尤其在国家队这样的短暂关系中。”
“……俱乐部呢?”
“我只付出有限度的部分。”
在凯恩心中,久违的热度蔓延起来,他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因此也很少能将它发泄出来,他紧紧盯着图赫尔,希望自己能想出为什么不舒服,又该怎么说出自己的意见。可惜的是,他总是不擅长表达这部分的自我。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是的。”
图赫尔微笑起来,德国人并不将凯恩微不足道的反抗放在心上,他似乎乐于见到凯恩这样的反应,随后做出的解释也只是火上浇油。“我只在想证明自己时才想赢,但就算输了,我也依旧不能算是没有证明自己。”
“我要——”
手腕上的牵制力气变大,凯恩终究没能离开,他的烦躁逐渐变得无法忍耐,那种幻听又一次出现,那是球场本身的声音。这座球场由钢筋水泥和深藏其中的机械线路组成,现代科技的产物将足球和它的奴隶关入其中,到了这样的舞台上,所有人都梦想自己是特别的,但是有些人比其他人更特别。
“我说了,如果你奉献出了全部,那就没有什么能够支撑你,除非你找到新的东西填补空壳。”
“别说了。”
德国人抓住凯恩的肩膀,说话的声音透出几分急切。“承认吧。”
“承认什么?”
“你感到痛苦。”
“这会让你开心吗?”
“……没错。”
“所有人都很痛苦,我的队友们,我为之奋斗的球迷们。该死,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或许真的很痛苦,凯恩的声音向来比他本人的表情更先变化,含糊不清,略带湿润的这个声音,又一次比他本人更先投降了。可是另一个人竟然也被刺伤了。
“我不在乎,那些人不会改变任何事。”
“那为什么你会在乎我的心情,就把我当成随便的哪一个球员吧,我不会再对你寄予希望,而你也从未相信过我。”
“不,我认为——你是特别的。”
“特别到足够让你改变主意,再多信任我们一些吗?”
图赫尔诚实而可恨地摇头。凯恩说:“那就别再管我了。”
加重的幻听成为缓慢的眩晕,狭隘的视野中,图赫尔放开了束缚凯恩的手,英国人想对他说更严厉的话,但他生来就不是一个能够学会残忍的人。占据凯恩全身的痛苦不会消失,再没有什么能填补自我缺失的空洞了,眼前这个人也是痛苦其中的一部分。
而这个事实,就像这世界上发生的大多数事那样,甚至可以被重新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