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你听说了吗?又有人在追求永生。”
“谁不知道?不就是那些王族么,弄得大张旗鼓的,要用钱权和那些吸血鬼换初拥,自从魔典被那老祖要了回去以后那群老蝙蝠一个两个都不敢出来造事,生怕被尼德霍格又逮着了。”醉酒的男人胡乱的回答说。“要我说,要有大事发生前几十年就发生了,哪还轮得到那些小辈……”
“不是!你小声些,你猜他们这次请了谁?”
“谁?”
“那个大名鼎鼎的血猎,‘酒血的狄俄尼索斯’!”
“呦呵,那可真是近几年新兴的有名人物啊?”男人终于起了些兴致,“他们打算怎么搞?”
“哎,这我可不知道……你别想拉我下水……”尘光仰头笑了一会儿,“还跟我装不知道呢?这可不够义气,透点东西给我呗,狄俄尼索斯,这次的目标是谁?”
“半纯血血族配要这个情报吗?还是说你早就被驱逐出族人的一员了?”终于走出酒馆进入森林,到了并非人类管辖的地域,两个人便很自然的解了化妆。
酒血的狄俄尼索斯,不太招人喜欢的外号,遵循的字面意思,他是人族中罕见的异能者,金血之外另一支的后人,继承自一位赫赫有名的先辈。传言那位女士曾通过美貌引得血族的倾慕,后又以其血液中含有的酒精杀死对方。于人族可谓是一战成名,于血族恐怕是臭名昭著,不过奇怪的是她从未透出过任何风声在那之后有过别的丈夫,后代也无从而来。现如今他的出身成谜,为人所知的只有他留下的战场有酒精浓厚的辛辣气味,一位年轻的孩子被妖精诱拐从而被他拦路杀害才让他真正一战成名。
认识尘光是个意外,从他的评价来说,对方是个十足的神经病,半血族,据说曾经是个纯人类,不知道是怎么做到融了血族的血统,日常爱好是在忘川里渡船。他前半辈子那些救世主的事迹他懒得听,现在对他而言他不过是两族中间的一个情报贩子。在这种世界出生的太晚太年轻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这片土地上比你活得长了千倍百倍的人到现在还活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啊?
“还是老样子,一换一,你的那个目标,无言放逐,没听说过吧?”
“你果然知道。”
“人族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不会真的是永生吧。哈哈,如果仅仅是索取血液,为什么不找你呢?那不是一样的吗?”尘光笑说,“狄俄尼索斯,要不换我说说你吧?年轻人还是小心一些好,免得被黑白两道都盯上哦?”
狄俄尼索斯瞪了他一眼:“别拿你那张嘴诅咒我。”
“如果永生是饵,那钓鱼的人想要的从来不是饵本身———而是饵能换来的东西。永生只是一种手段,一个无限延长的‘有朝一日’,我猜猜看,是一场足够长的赌局?名留青史?还是一个不可能被偿还的债?”
“也许就跟你一样呢?”
“别拿我跟他们相提并论,人的认知边界太窄了,能做到的事情也太少了……”尘光撑起头,“还有你胸口那个有趣的图案,不过,算了,这次我不要答案,给我看看你的能力吧?那个有趣的能力,我想想哦?啊……我想要一杯苹果酒。”
一双手,真的仅仅是一双手,从空间中凭空抽出,手中捏着的无疑是一杯刚调好的、冒着冰块的寒气的苹果酒。
“哈哈哈哈!亲眼所见果然不一样啊?我喜欢这个,多么方便的能力呀。”他从那只右手里面接过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大口,“我也喜欢这家酒馆的手艺,那位调酒师很可爱……不说这个了,来吧,你想知道什么?”
“无言放逐,我没听说过他的名字,是实力不强,还是在血族中太低调?”
“他呀,都不是。纯血贵族,不过不算年长的那一代,大概是盛宴伯爵还要往下再去一去的那一支?能力是能让人乖乖闭上嘴,我真讨厌这一点啊,所以一点也不想碰上他,你知道我的能力的……不过他在血族中确实低调,因为他在人那边很高调呀,斯特林,你一定听说过这个姓氏,他们家那个从来不露面的老爷就是他啦。据说家族里的其他人都是他的傀儡,或者说,圈养的血仆?我真不想用这种中二的要死的说法。”他冷笑了一声,“如果你对上他,忠告就是别让他听见想听的……不过如果你没决定乖乖听委托人的话,他大概会是一张很好用的…‘人情’?”
“人情?”狄俄尼索斯嗤笑一声,将那双手收回西服口袋,带着黑手套的左手指尖在暗处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是他每次动用能力后留下的习惯,仿佛在确认他们是否真的分离过。“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做决定了?”
“从你第一次来找我买情报的时候。”尘光晃了晃手中的苹果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细碎的响声,“你这个人最有意思,狄俄尼索斯。你接的任务都是冲着最难的那一个去的,但你又从来不会真正完成,上上次,那个悬赏了三百年的诺斯费拉图长老,你把他打了个半死,然后放走了。上次,那个在三个国家屠了城的血族将军,你把他钉在教堂门口晒了七天七夜,最后还是让他在日出前爬进了阴影。你猜怎么着?他现在见人就吹嘘‘酒血的狄俄尼索斯’是个心软的疯子,你那些好好先生的事迹只在人族那边流传,留给这些血族的可全是威胁呀?”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他的舌头被我割了。”
尘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树干之间弹跳,惊起一群栖息的夜鸦。“好好好,这招够狠。难怪最近关于他的情报少了那么多,我还以为是学乖了。”
“行了,我会自己去会会他的,这次合作到此为止,再见。”
“好哦,希望下次见不会是敌人。”
好问题。
尘光说得对,如果永生是饵,那钓鱼的人想要的从来不是饵本身———而是饵能换来的东西。
王族们当然不是从现在开始才大张旗鼓求初拥带来的永生的,这事儿千年前就有。那会儿血族老祖沉睡,魔典还在盛宴伯爵手里的时候,交易、阴谋和战争简直能称得上是满天乱飞。邪神、炼金术、血族、基因异能,有钱权的人握在手里压榨了个遍,就好比给所有生物来了场大洗牌似的。盛宴伯爵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一场“最后的晚餐”闹得纷纷扬扬,引得老祖本人出面拿回了魔典,那场巨大的闹剧才得以结束。人人也都知道了血族的初拥不过是一场一体两面的手术,得到永生的寿命,同时也要忍受失去欲望、失去体温、失去行走在太阳之下的权力的永恒诅咒。
更何况现在是法治社会,老祖不让乱初拥别人的好吧?到时候血统什么的通通串在一起你们就满意了?那还叫什么纯血血族啊,那不是杂交吗?
狄俄尼索斯眼前莫名浮现出了另一种家常的宠物生物,那么现在的吸血鬼难道还分品种吗?杂交的过了头了难道会叫小土鬼吗?光是想想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到达斯特林家老宅的前一刻他还在想不同品种的吸血鬼都叫些什么名字比较绷得住。
别的不说,起码这栋大别墅的确看起来足够老式,符合他记忆中那种坏血族的刻板印象,介于之前挑衅过的那些没有什么令他印象深刻的地方,他也下意识认为这位老爷应当是垂垂老矣的暮年坏老头形象了。所以当他从窗户里面看见那张惊世骇俗的脸的时候,他还在想从哪里可以找到这么漂亮的血仆。直到那位主动亮着红眼睛朝他眨了眨眼,他才头晕目眩的反应过来那恐怕是老爷本人。
被发现了。他思考起来。
对于那些命远的“赠礼”来说,有些人是“下注者”。他们不在乎永生本身,在乎的是一百年、一千年后,手上押的那匹马会不会赢。权力斗争、家族兴衰、文明的走向……这些事往往需要以百年为单位来观察和操纵。一个凡人等不到结果,但一个血族可以,只要一位就可以,他就可以几乎尝到往后余生所有的利益和尊敬。
“名垂青史”。这或许是最微妙的,凡人无论如何名垂青史,都会被时间风化,但如果你本身就是时间的一部分,你是历史的亲历者,你的名字就不是写在书上,而是刻在时间里。他们求的不是被人记住,而是成为记忆本身的主体,一个凡人可以被写进史书,但一个血族就是史书的一部分。
或者是赎免一个“不可能偿还的债”?这个更有意思。有些人求永生,是因为他们欠了一个永远还不完的东西。也许是害死了一个人、背叛了一个信任、做了一件无法被原谅的事……他们觉得,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有机会弥补。永生给了他们一个幻觉:时间足够长,总能找到办法。但真相是,有些债是永生的长度也还不完的,他们求永生,本质上是在求一个永远判不下来的刑期。
怎么办呢?好难决定呀。
“人情”?“目标”?自己似乎做不到拿钱办事了呢?
狄俄尼索斯轻轻跳下阳台,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卸下几位委托人的双手,要是能多顺便曝光点脏东西就好了,暂时还不想把自己的名声打得那么臭。靴尖点地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啊,那双眼睛,另一只眼睛还似乎不是红色的,异瞳吗。隔着落地窗的玻璃,隔着壁炉跳动的火光,他清楚地看到那双红色的眼睛正不紧不慢地眨了一下,像某种确定了猎物跑不出自己手掌心的掠食者。令他意外的是那种视线并不是警觉,倒也不像敌意,狄俄尼索斯把手插回口袋,转身背对着那扇窗户,沿着阳台下方的小径不紧不慢地走开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同一根极细的丝线,从窗户的缝隙间飘出来,粘在他的后颈上,冰凉,带着某种因古老而特有的耐心。
斯特林老宅的花园比他想象的要大。绕过主楼,灌木丛被修剪成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形状,月光把它们照成灰白色的剪影。如果那人主动投来视线,他能不能将这当作同一种“好奇”呢?尘光曾调笑他作戏太多,但他的游戏比这世界上的其余千外种更加有趣,身为一个灰色的道路上的行者,这种评价说不上好坏。说到底,那纸委托上究竟写了些什么呢?
目标:无言放逐。方式:捕获。报酬:初拥资格一次,另加东区领地三处。
初拥资格。
永生。
他们想用别人的永生来换他的服务,他用命去赌,“永远”来付账,换做别人,大概的确会觉得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生意吧。
他分出了双手。
来玩一场游戏吧,一场关于身份的游戏。
2.
于无言放逐而言,一成不变的生活大概只是他低调做戏中的一处点缀,一块精妙绝伦的风景,一本名垂青史的佳作。倘若能有人为他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只可惜很少有人乐意做这些,就像多数人不知道魔典的能力即是吃掉欲望后为你的生命带去继写,更鲜为人知的是黄金比例把这本小东西连带着初拥的柜子一起丢给了他玩。年轻有时候也是一种好事,毕竟前辈们的有趣玩意可不少。
他第一次碰到那双凭空出现的手的时候,是他自认为在卧室里被窗外的虫子威胁之后的当晚。自那之后,书房就少了几本书,紧接着花园里的苹果树少了几个苹果,下午茶的时候又发现少了块马卡龙……撒旦啊,倘若你当我整天呆在家里就是无事可做,也不要找些这种神秘的偷子扔到我家好吗?
第三日的晚上,那只细长的手摸着书封上凹凸不平的标题,想要抽走的前一刻被他捏住手指逮住了。
“这本我还没看完。”
发不出声音的东西对他来说最麻烦,对付时没法用能力。无言放逐挑起细细的眉毛,紧接着,那只右手在他指间僵了一瞬,随即以一种令人恼火的从容缓缓翻转,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好得很,一个无辜的、空空如也的姿态。
无言放逐低头看着这只手。是一只左手,戴着黑色的手套,面料细腻,贴合每一处指节的弧度,像是从某具身体上精确切割下来的标本。据说某些贵族的特别爱好就是拿尸体做这些东西,还得让他们有自我意识,可以拿去给他们当家仆或者别的什么。于是他没有松手,拇指反而顺着那只手的中指骨节向上滑了半寸,按压,感受布料之下是否有体温。
没有?
或者说,几乎没有?余温尚存,但正在以来不及感知的速度消退,血族本就是冷的,倘若他还有正常的体温,对他来说应该很滚烫才对。
“异能者。”他低声说,“空间类?不对,比空间类更麻烦。具现化?还是分割?”
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像是被搔到了痒处。那只右手突然蜷起中指,在他的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无言放逐愣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笑了出来,嘴角微微上扬,连带着那双颜色不同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瞬。他松开手的一瞬间,那只右手立刻像受惊的猫一样缩了回去,消失在空气里,连带着那本还没被抽走的书也一并不见了。
“……”
他盯着空荡荡的书架看了两秒。
书没了,手也没了,啊,连书签都没给他留下。
无言放逐缓慢地转过身,壁炉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他狠狠地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将那张纸折成方块,压在那本失踪书籍原本所在的位置旁边。
字迹是花体,优雅而克制:
“三天,还回来。否则我会亲自去找你。”
第二天早晨,羊皮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苹果,红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品种,蒂部还带着一片新鲜的叶子。苹果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能看出来有漂亮的功底,但潦草得像是在奔跑中写就:
“书看完了,挺无聊的,想换一本,有没有什么推荐?”
哦哦,挑衅?
无言放逐捏着那颗苹果,在原地站了很久。他的管家,一个面色灰败、沉默寡言的老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银质茶具摆上餐桌,目光在他手中的水果上停留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把苹果放在瓷盘里,没有吃。
当天下午,书架上少了一本更厚的。同时失踪的还有书房南侧第三个抽屉里的一叠空白信纸,以及厨房里刚烤好的一整盘柠檬塔。
哦哦,吃货?
管家在晚间的例行汇报中提到柠檬塔消失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无言放逐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合上手里的书,走进书房,拉开南侧第三个本应该全都是信纸的抽屉。
里面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纸条,像是从某本书的扉页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三个字:
“抓不到?”
最好别让我逮到你撕的是我的书。
3.
亲自来找他,多好的威胁。
狄俄尼索斯蹲在斯特林老宅塔楼的屋顶上,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捏着那本从书房顺来的书,是一本关于血族血统论的陈年旧作,作者署名早就被磨得看不清了,内容枯燥得像晒干的橘皮子。他根本没看完,翻到第三页就扔到一边了,但他需要找一个理由再回来。
话说回来,他大可以直接走进那间书房,拉开那把扶手椅,坐在壁炉对面,和那位漂亮得不讲道理的老爷聊一聊委托书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那样就太像屠夫了,屠夫才直来直去,屠夫才把目标按在教堂门口暴晒,对不对?蜡烛匠不一样,蜡烛匠要点火,得先有烛芯,得有蜡,得有恰到好处的温度和距离。他得先让人习惯他的存在,习惯那双手在书架间游走的影子,习惯厨房里莫名其妙少了的甜点,习惯便签纸上那些潦草的、不带敬称的、近乎无礼的字句。等到这一切都成为日常的一部分,成为那座沉默的老宅子里唯一会动的东西,他再撤走———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又或者说,他的确在明目张胆地挑衅,倘若对方真的想给自己的生活找点事儿干,那他的恶趣味也会得到满足的。
如果永生是饵,那么他就是那个把饵咬走却不上钩的鱼,多有意思。
他翻开那本无聊的书,夹了一张新的纸条在扉页,然后把它放回了书架上。纸条上写着:
“你的书房风景不错,就是书太无聊了。怎么一本刺激一点的都没有?”
放好之后他又觉得不妥,于是又把书抽出来,翻到那张纸条,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别问我要哪种刺激,你自己猜。”
然后把书塞回去,顺着塔楼的排水管滑下去,消失在花园的灌木丛后面。
无言放逐是在午夜过后走进书房的。他通常在这个时间读书,昼伏夜出是血族刻进骨髓的习惯,即便他已经有几百年没有真正需要睡眠了。壁炉里的火是管家在傍晚添的,此刻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将书房的温度维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水平。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书架,然后停住了。
那本书回来了,但不是放在原来的位置,他记得很清楚,那本书原本在第三排左数第七本的位置,但现在它躺在第二排右数第四本的位置上,几乎是刻意地、挑衅地放错了地方。
他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纸条掉出来之前,他已经闻到了上面的气味。不是墨水,不是纸张本身的味道,而是某种更私人的、更难以定义的气味,酒精、皮革、还有一点点苹果甜。他展开纸条,逐字逐句地读完,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的。
他想了想,把纸条翻回正面,又读了一遍。然后他坐下来,抽出另一张羊皮纸,拿起羽毛笔。他写了一行字,停下,划掉。又写了一行字,又停下,又划掉。第三行字写到一半的时候,他索性直接撕下来扔进了初拥的魔法柜子里。那东西胡乱的抖动了起来,没一会儿就“砰砰”的打开,一本书弹了出来,带着白花花的、不忍直视的封面。无言放逐无言了好一会儿,在控制住自己没把它直接丢进壁炉。
就在他刚要站起身的前一刻,一双熟悉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黑色的巨大身影从他背后的空间中脱了出来。那双手,无言放逐曾经见过它们无数次,在书架间,在厨房的窗台上,在他的茶盘旁边,像两只被赋予了独立意志的生物,优雅而鬼祟地穿梭于他的领地。但他从未见过它们连带着那具身体一同出现,此刻那双手正稳稳地压在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像某种被精心计算过的威胁。
“晚上好。”
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话的那种生涩。无言放逐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坐在扶手椅里的姿势,手指松松地搭在扶手上,任由那只手按着他的肩膀。
“狄俄尼索斯。”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还是说,你更喜欢‘酒血’这个称呼?”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答。无言放逐感觉到那只手的拇指微微动了动,沿着他的肩线向颈侧滑了半寸,手套的织物蹭过他的衣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这个动作太过亲密了,亲密到不像是一个猎人对目标的试探。
“随你喜欢。”狄俄尼索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反正都是别人起的。”
他终于从扶手椅背后绕出来,走到壁炉的余烬前。火光将他整个人映照出来,无言放逐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全貌。
很高,比他在窗户里看到的还要高一些,肩膀宽得不像是一个以隐匿和突袭见长的猎手该有的体型。他的皮肤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来自日晒的粉红,令人厌恶的滚烫体温。红色的西服下摆沾着些露水,靴子上也有花园小径的痕迹。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年轻得不像是一个能单枪匹马把诺斯费拉图长老打得半死的人该有的脸。五官是锋利的,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鼻梁的走势,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利落感,嘴唇上还带着一道尖锐的疤痕。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是一双年轻的、带着劲力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在火光下辨不分明,但里面的东西是清晰的,仿佛更长久地、耐心地等待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承认在这段漫长的寿命中,这张脸的确足以让他过目不忘。
狄俄尼索斯站在壁炉前,火光在他红色的西服下摆投下跳动的暗影。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书房里每一处被自己“借用”过的痕迹,最后带着一点别样的意味落在他的身上,无言放逐依旧坐在扶手椅中,姿态慵懒而矜贵。那双异色的眼睛———一只深红如凝固的鲜血,另一只却带着近乎透明的纯黑,它们缓缓抬起,第一次真正与狄俄尼索斯对视。
“狄俄尼索斯,”无言放逐的声音低沉柔和,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磁性,“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晚。我以为三天期限一过,你就会直接从窗户里钻进来,而不是继续玩这些……小偷小摸的把戏。”
他的话音刚落,那双按在肩头的手便轻轻收紧。狄俄尼索斯低笑一声,声音沙哑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肆意:“小偷小摸?老爷,您可别冤枉我。我不过是觉得您的书房太冷清了,顺手帮您添点热闹而已。况且,那本血统论确实无聊得要命,我翻了两页就想睡觉。”
无言放逐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偏头,视线越过狄俄尼索斯的肩膀,落向书桌旁那个被他随手扔进初拥魔法柜子的方向,柜子此刻还微微震颤着,像吃饱了东西后在打嗝。刚才他撕掉的那张写了一半的羊皮纸,显然已经触发了柜子的“交换”机制,那件古老的魔物最喜欢用带着恶趣味的物品来回应非主人的情绪。这大概就能解释为什么黄金比例把它送过来时脸上带着那种神秘的笑意,这东西大概真的只听初拥一个人的话吧。
狄俄尼索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柜子的异状。他挑了挑眉,嘴角的疤痕微微牵动,露出一个带着恶作剧得逞意味的笑:“哦?看来您的柜子比您本人有趣多了。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它好像吐了点什么东西出来……”
“这是个什么东西?啧啧,老爷,”狄俄尼索斯的声音里满是揶揄,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还以为您这种活了几百年的纯血贵族,品味会高雅一点。结果您私藏的‘刺激读物’是这种?画面还挺……生动。看这姿势,这角度……是在模仿哪位先辈的初拥仪式吗?还是说,您平时无聊的时候,就靠这个打发时间?”
他故意把书举得高一些,让火光照亮其中一页最露骨的插图。画面上,一位银发贵族被按在书桌上的场景,与此刻书房的环境重合得令人脸热。狄俄尼索斯的目光在插图和无言放逐的侧脸之间来回游移,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和一丝隐秘的兴味。
“这是柜子给你的‘回礼’,这不是你的欲望吗?”无言放逐反笑起来,“怎么,狄俄尼索斯,你觉得呢?这些东西,对你来说算不算‘刺激’?”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狄俄尼索斯握着书的那只手背上。冰凉的触感透过黑色手套渗进来,无言放逐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张惊世骇俗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既华贵又危险。狄俄尼索斯的心跳在那一瞬漏了半拍,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混杂着玩味、挑衅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异瞳,忽然意识到这场游戏的火候,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烫手一些。
他把书合上,扔回桌上,却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微微俯身,让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老爷,您这是在邀请我吗?那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毕竟这么看来,永生那么长,您也总喜欢找点有趣的事做,不是吗?”
4.
“可爱的狄俄尼索斯,漂亮的狄俄尼索斯,倘若你有选择,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像一颗心脏。”光是想到他的存在都会热泪盈眶,因而他会在你的胸腔中永无止息地跳动,永无止息地跳动,您能明白那种感觉吗?
“但敏感的狄俄尼索斯,你知道世界上真有一种种族和我们天生就截然相反吗?他们绝对不会像心脏……他们的胸腔里是空旷的、等待人填满的、疯狂的、寂寞的。”紫青色的烛火忽明忽暗,最后,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从半空中出现,在他迷茫的表情中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肩膀。
“好像月亮。”
“对,他们只生活在月亮的时间里,无法受到神圣阳光的照拂,对他们来说,阳光才是苦难。”那张脸慢慢从迷雾中浮现出来,但是仍旧糊在雾中,孩童眯了眯眼睛,也还是只能看清他的下半张脸。
“好像已死的月亮。”那孩子轻声说。
已故亡的月亮,已苍白的月亮,永远将一面谎言遥遥印在空中的月亮,暗面是他的摇床,他的秘密,他耳旁回响已久却被他舍弃的爱侣。而那一面疯狂承载着的是什么?他们说,是永生的狂喜!人生百余年,所求不过镜中的信纸,而人人都想要拿着拆信刀,就好像他们真的觉得能从水中捞着月亮。
“让我告诉你一个有趣的故事吧?无论你接受与否,你也将要在此刻获得空亡的赠礼了。”
“可是……我刚刚杀了那个尖牙齿的人,这也能得到奖励吗?”孩童努力向上抬起脸,惊恐地发现那双手的手腕后面还真的没有连接着任何东西,而在那张脸的下巴一直延伸到嘴唇上面,有一条细细的伤疤。“我的手一直在抖,我好害怕……叔叔,我会死吗,我会被抓走的……我不想杀掉他的,我不想杀人……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把银刀…!就那样把我的手推进去了……”
“你恨他。”
“我不是……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再伤害我,还有我的朋友…”他向后望去,四周一片黑暗和死寂,看不见一点人影,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表情也从原先呆愣住的茫然变得激动又忐忑。他抬起双手,入目一片血腥的红色。“不不不不,我不想杀他……我,我不想杀人……”
“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吧。”
“……”
“长大以后,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善良的,善良的人……!我求求您了,放过我……”
“……”
“哦……但是我并不太想换走这个诶,要不这样吧,做面包的手艺,我要换走你做面包的手艺。”
“……什么?”
就在一瞬间,带着黑色手套的左手从他的胸口贯穿进去,灭顶的疼痛几乎像要将他捏个粉碎,无数杂音回响过他的耳朵,他只觉得胸口滚烫的厉害,源源不断地裂开又闭合,血液反复轮转抽离、最后又被输送回去。他的意识恍惚又茫然,他都要以为自己身处无间地狱,但那种感觉就突然全部抽了回来,一下子打回进他的身体,在他的胸前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符号,酒杯、葡萄,鲜红色的欲望,口蜜腹剑之人的承诺、屠戮之人怀抱恶欲的妄想。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只能想到如此形容它们,又或者说,真的没有什么东西能形容它。
只记得最终,那双手落下来,轻轻地替他整理好了衣领。
5.
说回到对一样东西的喜欢与否这件事情,狄俄尼索斯自己恐怕会很快就承认自己对恋人的标准并不单一取决于世俗总是认定的那一种。换句话说,他从来都是一个慕强的人,倘若要与人定下从今往后都要生活在一起的约定,他只希望他的那位能够同他一起遇强则强,唯一的例外就是,好看吧?
所以他真吻上无言放逐冰凉的嘴唇的时候,他满脑子只觉得倘若栽倒也得要以一个好看的姿势,然而在人性的博弈中,年长者总是要比小辈更胜一筹。如果说要讲人话的话,大概就是他没有看过男同片吧!
他手掐在他腰上将人搂上那张花里胡哨的、大的要命的沙发上,拆解配饰和皮带的过程又像是在拆一件精美华丽的大礼物。对无言放逐来说,吃到这样年轻又漂亮的人类是件解压的好事,只是他情发时总会格外有口腹之欲,如果这人能撑住不被他吸干的话,一定会成为他的长期血包。这已经是对人血情有独钟的血族而言最幸福的一件事情了,尽管他并不如大部分同族那样那么狂热的痴迷于人血,还是对这种未来生活抱有了那么一点点期望。
爱,永生的同族视其为游戏、台上以取乐的剧目。于他而言,爱是空心之烛,不过以虚幻的火焰融下欲望,从而向人们揭示其作为命业一环的本质。
奇怪,啃食他的脖颈,为他带来的怎么不是熟悉的饱腹感呢?那种辛辣的滋味,就像是在灼烧他可有可无的味蕾,将他的大脑蒙上一层滚烫的尘雾。酒水、葡萄、水晶质的酒杯,这是意识模糊间先缓慢察觉到的东西。他甚至都要以为自己要接触到死亡了———在那些灼热的、辛辣的液体淌过他喉咙的瞬间,在那些液体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冰冷血管的瞬间,在那些液体让他几百年未曾有过波动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重新跳动起来的瞬间。
他失力松开了他的脖颈。
狄俄尼索斯倒在他胸口,面色苍白如纸,偏偏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无言放逐低头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从容不迫的游刃有余。他的两根手指还按在狄俄尼索斯的颈侧,指腹底下,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跳动着。太快了,根本不会是一个刚刚流失了大量血液的人类该有的速度。他本应该昏迷的,本应该虚弱地蜷缩起来、像所有被他咬过的猎物一样失去意识,但狄俄尼索斯只是靠在他的臂弯里,睁着眼睛盯着他,那眼神令他熟悉的要命,就好像完成一场恶作剧后那种等待人发现的了然。
"……你的血。"
无言放逐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他的喉咙里还残留着那种灼烧般的甘冽感,像一口吞下了整杯烈酒,又像被某种比火焰更滚烫的东西烫穿了整个胸腔。
"是什么?"他问。
狄俄尼索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的胸腔深处传来,透过他紧贴着无言放逐的肋骨振动着,只带着某种特定的满足。“酒血,”他说,“我是酒血的后裔,你不知道吗?”
无言放逐的手指猛地收紧,掐住了他的脖子。
酒血。他在脑海中飞快地检索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不可能,”他说,“这支血脉没有后裔。”
“是没有,”狄俄尼索斯的金色眼眸亮得吓人,就那样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但我不是她的后代,我是那份能力的继任者。”
酒精带来的红润攀附上他的面颊,无言放逐只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
他本能地想要张开嘴说些什么,但对方很明显对他的能力了如指掌,一把用虎口顶住了他的唇舌,他想要后退重新拉开那段被这具过于滚烫的身体打破的距离,但只是被更紧地掐住了。
“你———”
“不准使用能力,不然我就再给你喂一管血。”狄俄尼索斯打断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终于开始感觉到失血的眩晕,“那本书,什么血族血统论……我看到了最后一页,你曾经是盛宴伯爵的学徒?”他松开手。
无言放逐沉默了一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并不完全是。”
“解释清楚。”
“……”
“嗯……我最早也是人类,亲生父亲是个好赌的混蛋,盛宴伯爵的派对上,他被血族下了套,输光了全部家当,最终只能把我送给人家接受初拥……”
“好俗套的剧情,你确定不是在瞎编?”
“是在说谎,你信了吗?”
狄俄尼索斯分出左手又一把掐上去,把他反按回沙发上,走到那个安静下来的柜子旁。
“那本魔典,”狄俄尼索斯说,“那本能吃掉欲望的魔典,传说中的圣物,血族的至宝……我知道它在你手上。”
“……?”
“我想说———”他思考了半晌,“我也想要一个欲望。”
无言放逐躺在沙发上没有动。狄俄尼索斯的手指还扣在他的咽喉上,力道不重不轻,那双金褐色的眼睛俯视着他,瞳孔里映着壁炉余烬的暗红色光,像是两枚被火烤过的琥珀。
“你想要一个欲望。”无言放逐重复这句话,声音因为喉咙被压着而显得含糊,“你没有欲望?”
“我当然有。”狄俄尼索斯松开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当然有很具体的欲望。我想吃主城那家街角面包房的肉桂卷,我想知道我的委托人们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我想看看你被掐住脖子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变色。但这些都太小了,小到不需要一本魔典来实现,而你———”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无言放逐框在中间,“你活了多久?三百年?五百年?你见过的东西比我吃过的饭还多,你知道那些真正大的欲望长什么样。”
无言放逐安静地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在壁炉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深邃,红色那只像凝固的葡萄酒,黑色那只像一口枯井。他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贴上狄俄尼索斯的侧颈,按在他仍在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那么小朋友,你为什么不想要永生?”
“因为我还不确定我想要什么。”狄俄尼索斯直起身,拉开距离,走到书架前,手指沿着书脊一排排滑过,“亲爱的、漂亮的大前辈呀,永生不是件大事吗?得像决定和谁过一辈子一样慎重。”
“你决定过和谁过一辈子吗?”
“没有呢。”狄俄尼索斯转过头看他,嘴角带着那道上扬的伤疤上扬,“怎么,您在考虑要不要申请这个职位?”
“魔典可以满足一个欲望,代价则是你永远失去他。比如你想要永生,你得到永生,但你不再渴望生活;你想要爱,你得到爱,但你再也感觉不到那种饥饿。”
狄俄尼索斯的手指停在某一本书的书脊上。
“所以。”
“初拥创造它却又丢弃它,”无言放逐摸上他的手指,指尖抚摸过他的骨节,酒精搅乱了他的胃和脑筋,他现在只觉得浑身滚烫的厉害,“……它是幸福与创造的摇床,又是罪孽与毁灭的魔盒。炼金的成功使得人们的欲望从获得无限的财富一直到长生不死,如今这些从未见过魔典的人,他们又想创造或者毁灭些什么呢?”
柜子的第一层,事实上从不上锁的、只向欲望打开的第一层,金色的书边,黑红色的封面向他徐徐展开。扉页的背面,在那些冗长的血族谱系记载之下,用极细的金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万物皆有代价,唯欲望不可偿还。」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喝过酒了,我讨厌酒……”
“抱歉?其实大多数人还挺享受的,我一般只拿一点味道引诱一下……还看得清东西吗?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无言放逐失了力,彻底放弃了挣扎,连想要拉开衬衫最后的纽扣都显得吃力,狄俄尼索斯摇了摇头,合上了那本如今对他充满诱惑力的书,推回去柜门。他凑近他身边对那张嘴唇亲了又亲,还尝试着去勾了下他的唇钉,被人不满的拍了下手背。
“不许动。”言灵发动,狄俄尼索斯被他定住了身形。
失策,还以为这种时候就没力气再用能力了呢,看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得捂住嘴。
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的确酒量差的惊人,意识比他想象中流失的还要快,尽管使用了能力控制住了他,也只是靠着他耳边让他不准那么粗暴地逗弄,理由只是血族伤口恢复的速度很快,弄坏了之后就会很快的愈合,再穿一个很麻烦。
“无言放逐,你有欲望吗?”
“……”
6.
指尖在下体打转,狄俄尼索斯只觉得他那处随着他极速地呼吸张合得快,从而逐渐变得湿滑。好粉,真不像一个男姓会有的器官,不是说血族的皮肤会苍白的没有血色么?可他为什么还会因触碰和酒精泛出粉红呢?狄俄尼索斯的手指在那一处湿润的软肉上缓缓打圈,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因酒精与触碰而泛起的、几乎病态的粉红。他低头,呼吸喷洒在无言放逐微微颤动的腹部,声音低哑却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原来血族也会湿成这样啊,老爷。明明身体这么冷,这里面却烫得像要烧起来。”
无言放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异色的眼睛半阖着,染上薄薄的水光,他本想用能力让对方闭嘴,可狄俄尼索斯早已防备,一只凭空浮现的左手精准地按住了他的唇,拇指还恶劣地摩挲着下唇的弧度。
“不准说话。”狄俄尼索斯俯身吻上他被按住的嘴角,牙齿还是轻轻咬住那枚小小的唇钉,拉扯了一下。他手指更深入了一些,探进那狭窄湿热的甬道,感受内壁本能地收缩、绞紧,像无数细小的吸盘在挽留他。无言放逐的腰猛地弓起,冰凉的指尖死死扣进沙发皮面,发出细微的压痕声。酒精还在他血管里乱窜,让快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脊椎。
“好紧……”狄俄尼索斯低咒一声,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皮带,滚烫的性器弹出来,带着浓烈的酒香与体温,抵在无言放逐微微张开的腿间,“您活了几百年,这儿却还是这么生涩?”
“唔……唔呜…”
他跪坐在无言放逐分开的双腿间,目光灼热地扫过那具苍白却因酒精而泛起潮红的身体,将人更深地压进沙发,两根手指沾满从入口渗出的湿滑肠液,快速在穴口内勾起抽插。无言放逐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冰冷的腹部起伏不定。狄俄尼索斯便低头,含住他左边的乳尖,舌尖卷着那粒早已挺立的粉红小点用力吮吸、轻咬,时而用牙齿轻轻拉扯,时而用舌面宽阔地舔弄。胸前的刺激让无言放逐的内壁猛地一缩,狄俄尼索斯就趁机将手指缓缓推进更深处去,寻找最敏感的那一点。找到之后,他便用指腹反复按压、画圈,力道从轻到重,每一次按压都让无言放逐的胸口剧烈起伏,另一边未被吮吸的乳尖也硬得发疼。
“……哈……”无言放逐咬紧下唇,喉间溢出压抑的喘息。狄俄尼索斯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根手指紧接着挤入,强行撑开狭窄的甬道。两根手指并拢抽插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带出黏腻的水声。内壁被反复摩擦、扩张,原本冰凉紧致的肉穴逐渐被烫得发热、发软,肠液越来越多,顺着手指淌到股缝。他故意把手指弯曲,勾着前列腺反复刮擦,每一下都又重又慢,让那一点肿胀得越来越明显。无言放逐的腿根不受控制地发抖,脚趾紧紧蜷起,双手死死抓住沙发边缘,指节泛白。
“另一边也想要,对不对?”
“不……呃…呜唔……慢……”
狄俄尼索斯抬起头,换另一边乳尖含进口中,吸得啧啧作响,同时右手手指加速抽插,第三根手指也试探着挤进去。三个手指并排撑开穴口,强烈的扩张感让无言放逐的脊背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近乎呜咽的低吟。肠壁被撑到极限,却又在酒精的作用下异常敏感,每一次手指进出都带来又痛又爽的撕裂快感。趁着三指深深埋入的时候,狄俄尼索斯另一只手握住了无言放逐早已挺立、粉嫩得过分的阴茎。拇指按在马眼上轻轻揉弄,食指和中指则沿着茎身缓慢套弄,从根部一直撸到了顶端,又故意在龟头下方那条敏感的筋上反复刮蹭。时快时慢,时而紧握,时而只用指尖轻抚龟头冠状沟,把前端渗出的透明液体抹开,弄得整根性器又湿又亮。
胸部、后穴、前端同时被侵犯,无言放逐的理智几乎被彻底击溃。乳尖被吸得又红又肿,胸口一片湿漉漉的吻痕;后穴被三根手指撑得满满当当,内壁痉挛着绞紧入侵物;阴茎在粗糙的掌心里跳动不止,马眼不断溢出液体,却始终被狄俄尼索斯控制着节奏,无法痛快释放。
“还没到正剧呢,亲爱的,别急着走。”
“不…不……哈啊……”
狄俄尼索斯把手指抽出来一点,又猛地全根捅入,旋转着扩张,同时低头在无言放逐颤抖的腹部留下一连串咬痕。凭空出现的那只左手则滑到下方,托着阴囊轻轻揉捏、拉扯,指尖偶尔按压会阴,把快感从四面八方推向无言放逐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
那双漂亮的眼睛便彻底失焦,全身的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粉红,冰冷的躯体在滚烫的指尖和掌心下不停颤抖、痉挛,肠道深处不断涌出更多湿滑的液体,把狄俄尼索斯的手掌和沙发彻底弄湿了过去。
“唔……狄俄尼索斯!”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时候是格外清醒的,但这具身体的敏感程度根本就远超他自己的想象。
无言放逐的酒量本就差得可怜,几百年没沾过酒的冰冷身体对这股辛辣几乎毫无抵抗力。酒血,真是荒唐的、该死的怪血统!灼烧感先是集中在喉咙和胸口,像无数根细小的火针扎进血管,随后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整个身体开始发烫,这对他而言是极其陌生的体验。原本恒定的冰凉体温被强行打破,皮肤表面泛着大片不自然的潮红,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书房的烛光和壁炉余烬都蒙上一层晃动的晕光,狄俄尼索斯的脸在眼前忽近忽远,却又清晰得每一根睫毛都带着热气。
做这种事的时候,感觉被放大了十倍。直到无言放逐的内壁痉挛得几乎要把狄俄尼索斯的手指夹断,他才终于抽出手指,换上自己早已硬到发疼的粗长性器,对准那已经被扩张得微微张开、湿润发亮的穴口,腰部猛地一沉———整根粗硬滚烫的性器毫无保留地贯穿到底,龟头狠狠撞上无言放逐最深处那一点隐秘软肉。冰冷的肠壁被骤然撑开、填满,剧烈的异物感让无言放逐的脊背瞬间弓成惊人的弧度,喉间溢出一声声忍耐不住的呜咽。
“啊……唔呃…哈啊……啊啊……”
理智被酒精泡得松散,思绪像被打散的雾气,他反复从水中起身又抓不住任何重点,只剩本能地颤抖、收缩、迎合。眼泪很容易就涌出来,被过载的快感弄得乱七八糟,身体明明冰冷惯了,现在却像着了火,每一寸皮肤都渴求更多触碰、更多热量、更多更深的贯穿。
低酒量带来的副作用也很明显,头晕得厉害,胃里翻涌着辛辣的酒意,偶尔会觉得喘不过气,心跳快到几乎要昏过去。可偏偏这种濒临失控的脆弱,又让快感更加尖锐、更加堕落。射精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又被滚烫的精液重新灌满,腹部微微鼓起的那一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被酒意吞没的身体,被人这样凶狠地操弄,是这种……几乎要死掉一样的感觉。
他显然受不住这样剧烈的快感,但试图收缩内壁驱逐入侵者只会换来更强烈的摩擦。狄俄尼索斯低喘着抽出来,又凶狠地整根捅入,带出黏腻的水声。那处本该毫无温度的甬道被烫得发麻、发胀,每一次抽出都带走一丝凉意,每一次顶入都像要把滚烫的岩浆灌进身体最深处。粉红的软肉被撑得发白,又迅速被撞得充血肿胀,湿滑的肠液混着酒精的辛辣,顺着股沟淌下,浸湿了身下昂贵的沙发。几百年来从未被这样侵犯过的敏感点被反复撞击,快感像利刃一样切割着他的理智,每一次顶撞都让那处软肉剧烈收缩,紧紧绞住入侵的粗物,像要把它连根吞没。
那颗恒久跳动的心脏也如同坠向欲念的深渊一样。
7.
那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应该是直接晕了过去,宿醉带来的头晕和不适一点也不少,只让他想吐得厉害。
“醒了?”
他才察觉那属于人的体温一直都离他那么近,无端的怒火升起,真想杀了他,若不是他对计划还有点用处。如果真能借他之手解决之后的麻烦,就能向初拥交换一个不需要代价的机会吧。
“滚。”
“我知道一夜情后后悔的人不在少数,但我倒觉得你只是对我的血心升怨念呢?”
一只手掐上狄俄尼索斯裸露的脖颈。
“只要我想……随时随地都可以对你用出能力,对我觉得你还有价值这件事感到庆幸吧。”
“难道昨晚上没让您爽到吗?”
“滚出去。”
几百年前,多少人为了得到这双手的一次触碰付出生命;多少人为了得到一个血族贵族的承诺,献上家族、财富,甚至自己的名字。
“人类总觉得活得不够久,所以羡慕你们。可我见过很多活得很久的人。”
狄俄尼索斯垂下眼睛,声音难得没有带笑。
“他们记得太多东西,也失去太多东西。最后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忘了。”
壁炉里的火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无言放逐看着他,嗤笑了一声。
“所以你现在是在同情我?”
“不是。”狄俄尼索斯回答得很快。“我只是开始觉得很麻烦,这盘棋太大了,他们想要拖我下水……这不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吗?”
狄俄尼索斯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语气又恢复成那种令人讨厌的轻佻。
“比起永生……”
狄俄尼索斯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他的目光越过无言放逐的肩膀,落在书桌一角那叠被他翻过的文件上。那些文件是他昨晚趁对方意识模糊时顺手翻的,当时只觉得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账目,现在却有一个细节在他脑海里猛地浮现了出来,那三份委托书的落款,用的都是同一个纹章。
而那个纹章,他是见过的,就在主城那家面包房后厨的门帘上。
“我想起一件事。”狄俄尼索斯转过身,重新看向无言放逐,从衣服里摸出几张委托书纸,“认识吗?”
无言放逐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认识。”
“真的假的?”狄俄尼索斯走过去,将那叠文纸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角落一个暗金色的压印,“你当真从来没有见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无言放逐没有回答。他仍然靠在沙发上,宿醉的后果明显让他的面色比平时更苍白,但那双异色的、通常带着慵懒和讥诮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狄俄尼索斯。
“你怎么知道这个纹章?”
“主城西区有一家面包房。”狄俄尼索斯说,“后厨的门帘上,绣着同样的图案。我认识那家店的老板娘,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做的肉桂卷是全城最好吃的。她丈夫三年前失踪了,她一直在找。”
狄俄尼索斯把那张纸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委托书上写的是‘捕获你,交换初拥资格’,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要怎么拿你来交换,但我刚才算了算,三份委托加起来,光是定金就够买下东区一整条街。什么人会花这么多钱,就为了抓一个血族回去,更何况为什么目标偏偏是你?”
“你的委托人?”
“不是。”狄俄尼索斯摇头,“委托人只是个中间人。真正付钱的———”
他顿了一下。
“恐怕是你认识的人,甚至有一些旧恩怨吧。”
无言放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足够长的时间,思索得到底要不要对他和盘托出,又或者是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时间长到壁炉里的余烬又塌陷下去了一次,才终于开了口。
“那个纹章,他背后的结社的名字很长,来源甚至要追溯到初拥和尼德霍格一族,据说他们的信仰是一位有关于欲望和毁灭的古神,最终签订了某种契约从而诞生了吸血鬼的种族,之后什么的,历史总的听说过。”
“最初的时候,他们目标只有一个:所有人类的灵魂与生命都将被克图格亚吸收,不再会有新生儿诞生,而人类也将就此灭亡。如今神明不再,他们想要的东西用头发想都能想明白,无非就是行走在太阳之下。”
狄俄尼索斯皱了皱眉:“你我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几百年来多少血族试过?”
“对,试过。如果闹得够大,肯定会惊动初拥……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无言放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魔典?”
“比魔典更早。”无言放逐说,“……在魔典出现之前,就有人尝试过用炼金术加上血族血液分离欲望。他们相信,欲望是一种可以被提纯、被转移、被存储的‘物质’。只要找到足够纯粹的欲望,就能点燃一种新的生命———一种既保留人性、又拥有永生、还能行走在日光下的‘完人’。”
“第一次实验,死了数十人。第二次更多。盛……他们不停的初拥人们进行实验,第三次,他们换了方法,来来回回调整几百次,改成用‘自愿者’。但‘自愿者’也死了大半。最后实验记录被封存,结社解散,纹章也被禁止使用。我以为它早就没了。”
狄俄尼索斯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以为’?”
无言放逐没有接话。
狄俄尼索斯把那叠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腹摩挲着那个暗金色的压印,忽然想起面包房老板娘的脸……凌晨的灯光里,她低着头揉面的侧影,围裙上沾着面粉,眼角有深深的笑纹。她说她丈夫是个银匠,手艺很好,就是总爱做一些奇怪的图案。
“所以那家面包房的老板娘……”狄俄尼索斯的声音变淡了,“她丈夫是他们的人?”
“……”
“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无言放逐突然反问道。
“就算不认识那个图案,你真的会一点都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