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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怎么还在下。”刚结束今日坐堂的冬青揉揉腰,听着窗外的沙沙雨声发出哀叹。
江南多雨,又正值梅雨季开端,这雨已经不间断地下了好几日了,仍是淅淅沥沥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冬青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腹诽,历来文人墨客都爱赞烟雨江南,让他们自己穿着半干不干的衣裳天天走在雨里踩着水坑湿着裤脚去上值试试!
已经不早了,冬青和几位同僚道别,顺嘴问了一句:“少主还不走吗?”
回春堂的少主正倚着梁柱看一本医书,闻言抬头温和答道:“我还要再留一会儿。”
“哦哦。”这位少主年纪轻轻,待人也向来和气有礼,不知为何冬青每次在他面前总感觉比幼时面对夫子还要畏惧……快速道了个别便匆匆离开,直到走出堂门,才意识到向来和少主同来同往的安叔今天居然也不在。
冬青摇摇头不以为意,堂内有个角落存着不少备用的伞供人取用,少主总不可能淋着雨回家。
二楼的医师们都走得差不多了,陈慎放下许久未翻页的医书,将窗户打开。簌簌雨声陡然变得清晰,潮湿气息扑面而来。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淋漓,远处的街道房屋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市井之声被雨幕隔开,只剩下眼前檐下淅淅沥沥的声响。
他看着不远处的街道有几分出神。街上行人来往,圆形伞面像水中挤挤挨挨游动的浮萍。
一朵素色伞面从远处溟濛的雨幕中跳荡着漂来。
她终于来了。
雨点不知疲倦地打在伞面上,路面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水洼。陈慎靠着窗向楼下看去,这朵素色浮萍在往来的行人中扭七拐八地游走,看起来格外怪异。
走也不好好走,每一步都玩闹般跳来跳去。陈慎能想象到,她每一次跳跃,脚尖落下的地方总是最精准的干净地块,偏偏在行人如织的路上还不会撞到任何人。师父提起过,不羡仙临水,她从小就惯爱在水边玩耍。这孩子打小就不爱老老实实走路,放着平整的路不走,偏爱在水边的石块间跳跃起落,水鸟似的。
师妹依旧是这般孩童心性。陈慎看着素色伞面离回春堂越来越近,眼底泛起笑意。
伞在楼下停住,随后若有所感地抬了起来。下巴,嘴唇,鼻子,伞沿向上,师妹的脸完全展露出来,隔着雨幕快速捕捉到他的眼神,当即露出灿烂笑容。
“小师兄!”她眼眸弯起柔软弧度,清亮的声音穿透连绵雨水,传到他耳边。
似有一阵清风径直拂过心头。
“师妹,我来吧。”颔首回应留值医师的道别后,陈慎自然而然伸手去接她手中的伞柄。
“哦,给。”她没觉得有什么,二人共伞,自然是个子高的那个来撑伞。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伞柄,那里尚有师妹掌心残留的些许温度。陈慎又靠近了一些,好让伞面能将二人共同笼罩。雨珠顺着伞骨一串串滚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伞下这片逼仄空间里她肩膀紧紧挨着他手臂,隔着衣料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鼻尖传来若有若无的药草香,和无处不在的潮湿味道混在一起。
她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身侧的小师兄已经迈开步子,她只得将心头隐约泛起的燥热压下,跟上他的步伐。陈慎感觉到她短暂的犹疑,于是抢先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
“今日我出门着急忘记多带把伞,安叔又临时有事需提前回府。还要多谢师妹来接我。”他温声道。
“小事小事,反正我闲着嘛。”她摆摆手,“整日下雨我都不好出门玩了。小师兄,这江南的雨总要下这么久吗?”
“是啊。”伞面不动声色地向她倾斜,陈慎另一侧的衣袖很快就洇湿一片。“梅雨季要到了。”
“这可真难受,衣服都潮了。小师兄你还要每天出门去坐堂。”
“习惯了就好。”
湿漉漉的路面隐约映出两个人交叠的身影,陈慎侧脸看去,师妹跟着他的步子,一边低头严肃观察着地上水洼情况。
过了巷口忽有急风,雨丝斜斜扑来。陈慎下意识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展臂揽过她的肩头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伞面斜斜压下去,挡住雨丝的同时也挡住了视线。她愣了一下,下一刻已经被小师兄圈起来半靠在他怀里,混着草药与皂角的清香气息将她包裹。陈慎的掌心贴着她肩头,愈发灼热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春衫传来。
“……小师兄?”她靠在他胸膛,怔愣地偏过头抬脸,发现陈慎一直在低头注视她。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他的耳尖发红,眼睛明亮而温柔。
“师妹,小心。”
“哦,哦。谢谢师兄……”那阵急风已经过去,肩上手臂也已松开,那种怪异的感觉却更强烈了。她感觉身上爬了小墨猴似的,突然有好多要忙活的事,一会儿整理袖口一会儿梳理鬓角,还要关注脚下别踩到水坑。
陈慎也有些不自在起来,耳朵烧得滚烫,伞仍旧微微朝她那边偏着,只是目光胡乱地投在路边各种摊位的招牌上。两个人沉默地走在一起,都没好意思看对方,只凭感觉一会儿我等你一会儿你等我,此前协同一致的步调变得七零八落。
在师妹不知道第几次闷头快步往前一冲,差点撞到伞柄后。陈慎终于按捺不住开口。
“师妹,你这样会淋湿的。”他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
“不妨……不妨抓着我的袖口吧。师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