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一个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故事，我也是从长辈的口中听来，每每提起，他们总是一股不解中夹杂迷茫的惆怅。如今我成为了一名文字工作者，偶然回忆起此事，觉得是个不错的素材便有意记录下来。
那是1981年的冬天，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毕业生正满腔热血地投入到国家建设的工作中去，田雷就是其中一个。应长辈的期许，他积极入党参加学校思想政治工作，毕业后被分配去了中原一个贫苦的村子里当村干部。他长得干净、英俊，又是正儿八经受过教育的，带着大学生的光环和通身书生气就在八月毒辣的日头里踏上了村口的土路。
起初哪哪都不适应，他喜欢干净，可宿舍门前就是隔壁张婶儿拉扯出的鸡圈，每天起床洗漱就被腥臊的鸡屎味儿包围，到了上班的村大队办公室，那院子里更是晒粮的晒粮，堆粪的堆粪。粮食气味倒还清新，但好死不死田雷玉蜀黍须子过敏，一天天难捱得很。另外，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毛坯的两间堂屋里支了张缺角的木桌子，椅子倒是气派，不知道老村长从哪里寻来一张逃过了破四旧的太师椅，把手上细细雕了祥云纹样，田雷愣是没敢坐，自己动手钉了张条凳来用。
好在村民大多是实诚人，田雷也不是金贵的主儿，半年下来也磨合得七七八八。
临近过年，外出打工的都陆陆续续回来，村里人难得齐全，都热腾腾地张罗着年货的事儿。相较之下，田雷倒清闲许多，众人都只顾着自家的活儿，没惹出什么事端，因着村里划地的工作，他又没能告假回家，只好一个人冷冷清清抱着茶缸坐在硬板床上读书。正看得入迷突然听到木桩子扎得院墙外一阵骚乱，正要起身去看看究竟，就见一群半大孩子擦着通红的鼻尖儿闯进门，伴着一起进门的呼啸的寒风七嘴八舌胡说一通，最后还是从一个腼腆的小丫头的只言片语中得知，
“村外的桥洞底下有个人。”
田雷边套绿大衣边跟着这群娃娃往外赶。村子东北边有条河，为了种地方便，村民就自发搭了几架石头桥。知道北方冬天的河沟大多是没有水的，田雷只是有些着急，倒也算不上惊慌，走在路上还有心思留意冻得梆硬的土里麦子冒芽的情况。直到那几双小脏手指向桥洞下那个他没见过的陌生小孩。
田雷一打眼儿都没见着人，只看见沟里一堆玉蜀黍衣，上边还码着树枝、废弃的编织袋子等等，仔细瞧才好不容易从中辨认出那坨蠕动的身影。田雷想都没想从黄土岗上径直蹚了过去，从破布烂棉里刨出了那个他没见过的小孩。说是小孩儿，其实身量已经抽条了，只是瘦得厉害，缩成一团看着实在皱巴。被扒出来的小孩正冷得打颤，好不容易收来这好些物件儿想个暖，没成想人还没回温就被逮到了，他也没说什么，蔫蔫地盯着对面的田雷。田雷看着他跟霜打的柿子似的，可怜的紧，二话没说脱了军大衣给他裹上作势要揽他回去。他刚要感动，立马又警觉起来，硬是钉在原地没动弹，人生地不熟的，他被人掳走卖了都只有帮人数钱的份儿。田雷见他不挪步也不吭声，只瞪着一双刀锋般的眼珠子，把害怕藏了又藏。两人对视一阵，田雷松开他瘦削的肩膀，转头拜托娃娃中最靠谱的一个去他宿舍火盆边上拾两个熥热的馍馍来，还嘱咐要提来一壶热水。说完，他就地盘腿坐下，抬头看着人就站着不动的小孩开始絮叨，
“你好，我叫田雷，是这个村儿里的干部，你叫啥名字？”
“……”
“你从哪里来的？家离这远吗？你家里人知道吗？”
“……”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你会说话的吧？”
依旧沉默，田雷也没再问，碰碰他的小腿示意他坐下。他低眉瞥了一眼，迟疑地在对面的杂货堆上落屁股。一股西北风从桥洞底下窜过，冻得田雷一哆嗦，扯着袖子把手藏进去。小孩抱膝静静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有些犹豫地挪到了田雷旁边，紧紧挨着。田雷侧头看看小孩黢黑的脸蛋，又盯盯他杂乱的的发旋儿，忍不住憨笑两声，他就觉着本松散挨着他的身体霎时绷紧了，他有点后悔。
正好娃娃军带着馍和水壶跑着叫着来了，细心的小丫头还从自家缸里偷偷夹了些咸菜。小孩看着眼前的吃食，瞅瞅田雷又瞅瞅那群满脸热切的娃娃，斟酌片刻就狼吞虎咽起来。田雷觉得他好不可怜，不时帮他顺顺背。饱餐一顿，小孩有些饭懵，羞赧地咽下一个嗝儿后朝他们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要跟我回家去吗？”
摇头。
田雷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灰，“那好吧，棉衣和水壶你留着，眼瞅着要落黑了，冻人得很，明天一早我再带吃的来。你一个人且小心。”说罢便领着娃娃们往村里走了，小孩将通红的鼻子埋进衣领里，没看见田雷担忧的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