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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辉出门的时候,从玄关镜里最后确认了一眼,一副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黑色粗边镜腿夹着耳廓,刚好和额前长了些的刘海连成一道屏障,将他那憔悴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排练厅还没到正式上班的时候,只有导演和两个舞蹈老师在角落里说话,其中一位眼尖,看见他就端着两盒花花绿绿的曲奇迎上来,语气热络:“快来选一个,这最近网上可火了。”
王敏辉的目光在那盒曲奇上停了停,奶油堆叠的、巧克力珠裹满的、糖霜厚得像雪崩的,没有一块不在向他宣战,先不说他到底爱不爱吃这种热量炸弹,单说接了这部戏,每天除了高强度的舞蹈训练就是那几件蕾丝半透的内搭,被光一打,腰腹间多一丝冗余都无处可藏。他昨天才看过排练录像,自己的肌肉线条本来就在男演员里排得靠后,再添上赘肉,他干脆把自己钉在舞台上不要活了吧。
“最近在减肥呢。”
他笑了笑,手垂在身侧,没有伸出去的意思。
老师的表情却更虔诚了,把盒子又往前递了一寸:“今天我生日,蛋糕太大不好分,女朋友专门买的这个,你就当给我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就显得不识趣。于是他精挑细选了一枚没有任何点缀的款式,看起来像纯天然无公害的燕麦饼,但一口咬下去,夹心的棉花糖拖出长长的丝,混着酥皮黏在上颚,吞咽的时候又呛住了气管,只能弯下腰爆发出一阵失态的咳嗽,咳得眼角泛红,面前蒙了一层水雾,余光里有人递过一张纸巾,他接过来,把剩下那半枚曲奇包好,连同那副碍事的眼镜一起摘下来,随手搁在身后的道具桌上。
“你眼睛这是什么,血块?怪吓人的。”
“哦,这个啊,”王敏辉指指自己泛着红色的眼睛,语气松快,“可能是没睡好,昨天失眠了。”
“这得去看看,万一发展成结膜炎就麻烦了,”导演说着从包里翻出两支人工泪液递过来,冰凉的塑封管落在他手心,“你不是还排着演出呢么?”
结膜炎倒是不至于,王敏辉之前也得过,整片眼白都烧成了烂桃子的颜色,红润润一片,从眼角往外渗黏稠的分泌物,将上下眼皮牢牢地黏在一起,要是倒霉碰上排练或者演出,灯光一打,眼睛就烫得发胀,泪水呼啦啦地流下来,把什么戏都演成苦情戏。
那次实在是太严重,徐泽辉不仅要当他的拐杖、备忘录和保姆,还肩负着每天给他上药的重任,一天三次,用指尖扒着睫毛根部,一点点撕开那条脆弱的缝,然后举着眼药水去掰他的眼皮。
“疼得要死了呀!”
王敏辉揪着徐泽辉的袖口叫,满脸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药水,徐泽辉也不敢提自己又不小心扯断了他几根睫毛,只是一味地安抚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五天、十天、大半个月,终于能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从模糊一点点聚拢,只看得到徐泽辉凑得很近的脸,皱着的眉,和带着担忧的眼神。
王敏辉被那样的眼神罩住,混沌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被照得清清楚楚,像暗房里浸久了药水的相纸,一霎时显了影。
完蛋了,他干嘛要在这时候发现,他喜欢徐泽辉呢?
眼睛又蒙上一层泪,徐泽辉被吓得要死,一迭声地问是疼还是怕光,他摇头,只是拿纸巾按了按眼角,纸巾上洇开一小片桃花瓣似的印子,眨眨眼睛,他没再说别的,只是宣布结膜炎彻底好了,徐泽辉的拐杖、备忘录和保姆职务,即日起被开除。
而这次的血斑含蓄得多,不黏、不肿、不碍事,但依旧和徐泽辉有关。
烦死了。
都怪徐泽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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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辉盘腿坐在镜子前面做热身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宿醉遗留的偏头痛,还是软曲奇带来的胰岛素飙升,大脑昏昏沉沉,只好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他越凑越近,直到鼻尖撞到冰冷的镜面。
他才发现,那双眼睛确实变得有些吓人。
睡醒的时候那块血斑还没有这么大,可能是刚刚咳嗽得太猛,变成绿豆那么大一颗,落在他左眼眼白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趴着不动的蜱虫,终于吸饱了他的血,懒洋洋地占据着那块地盘。
疼吗?不疼。
他对每个关心他的伙伴都这样回答,确实不疼,就像咳嗽多了喉咙会流血、喷嚏多了鼻子会流血一样,他只是因为昨天夜里宿醉,抱着马桶吐得太用力,不小心崩断了几根可怜的毛细血管。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喝醉,他就回答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喝;如果有人问他为什么想喝,他就回答说最近的排练压力大,一个众所周知的答案,属于王敏辉的安全牌。
也有非要刨根问底的人,比如徐杭。
干瘦又黏人的小孩子凑在他的面前,一双大眼睛凑近了,不依不饶地打量他和那颗血斑,王敏辉往后仰了仰,避不开,只好托住那张小脸,把他往外推了半寸,顺手把话题岔开:“小点点,你排练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又长高了?今天要拍的周边介绍背好词没有?”
语气熟稔,态度慈爱,潜台词却是拒人千里之外。王敏辉看起来软和,其实把这门手艺练得很熟,三年来避过的问题能从排练厅排到后台,每一个都包装得妥帖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不要——”
“你怎么了?”
王敏辉愣了一瞬,明明面前只有一个徐杭,怎么听见了双声道的两句台词?一句带着孩子气的急切,急刹车似的断在半截;另一句低而缓,慢悠悠地从身后递过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等着涟漪自己荡开。
他转过头。
徐泽辉站在两步开外,还没脱掉外套,手里却拿着他吃剩下的那半颗曲奇慢条斯理地拆,下三白的眼睛微微垂着,目光却稳稳地落在他脸上,等一个回答。
前有狼、后有虎,王敏辉在心里叹了口气,挑了个最不重要的角度开口:“你干嘛吃我的曲奇?”
徐泽辉露出一个有点疑惑的表情,他一边拆纸巾包,一边说:“你又不打算继续吃。”
这块曲奇对于王敏辉的口味来说太甜、太大、太腻、太像减肥路上的拦路巨石。而且用纸巾包得四四方方,真不想吃早就被偷偷丢进垃圾桶,偏偏又和眼镜一起放在道具桌上——可能王敏辉自己不太记得了,那眼镜是上个月他从徐泽辉家里拿走的,这样看,他留在那里的意味实在是太过明显。
王敏辉懒得理他,草莓熊吃棉花糖天经地义,他暗想,干巴巴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回徐杭那边。徐泽辉却没走,他转到王敏辉身侧,指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了?”
喝醉了,失眠了,咳嗽了,吐了。
几个借口在王敏辉嘴巴里打了好几个转,没有一个拿到出场的号码牌,两个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还是徐杭从身后探出脑袋来,抢白道:“敏辉哥说他昨天夜里失眠了——”
失眠?
徐泽辉有点想笑,嘴角刚刚扯起来,弧度还没成型,徐杭紧跟着又丢出好几句话来,像连珠炮似的不管不顾,先把“宿醉”两个字蹦了出来,又说“他吐了一夜”,王敏辉伸手想去捂他的嘴,拉扯几下又被掰着脸扭向徐泽辉,另一只手直直地指向眼睛:“你看,这就是证据!”
“失眠?”
徐泽辉的语调平平,徐杭却听出了不对劲,小孩缩了缩脖子,像一只嗅到危险的啮齿类动物,看都没看王敏辉一眼,一溜烟蹿到排练厅角落去了,蹲下来捂住耳朵盯着剧本,假装自己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宿醉?”
徐泽辉又往前迈了半步。
“吐了一夜?”
又一步,他的膝盖几乎擦到王敏辉的膝盖,王敏辉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想,徐杭跑得太快,他手伸到一半人就没影了,果然人上了年纪反应就慢;他又想,如果现在有人能把他救走就好了,抓着他的手就跑,离开这方圆三十公分的、他和徐泽辉之间的真空地带,不然他真的不能呼吸了。
不对。
他真的不能呼吸了。
王敏辉慌乱地睁开眼睛,看到徐泽辉的手捏住他的鼻子,人也凑近,比当年结膜炎上药时候的距离还要近。眉头皱起来,那种皱法他见过的,去年冬天徐泽辉感冒发烧三十九度还硬撑着来排练,被他按在椅子上塞了一粒退烧药的时候,徐泽辉就是这样皱着眉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王敏辉,”徐泽辉叫他的全名,三个字压得很低,“你喝了多少?”
王敏辉张了张嘴,喉咙里先泛上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股酸涩的回忆——马桶瓷沿冰凉的触感,额头抵上去时发出的那声闷响,胃翻上来又落下去的灼烧感。
他想起自己跪在地砖上,膝盖磕出两块瘀青,手扶着桶沿吐到胆汁都空了,脑子里还在转那句“徐泽辉有喜欢的人了”,转了一整夜,转到他以为它会在天亮之前停下,结果没有。
那颗钉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长的吧,从后脑勺某个地方钻出来,一路往前凿,穿过颅骨,穿过颞叶,最后钉在眼球上,血淋淋的,恶狠狠的,一眨眼就拨动一下钉尖,把他的视线拨得发虚,钉子在脑子里风车似的转,搅得他求生不得,求死又不能。
他忽然一把推开徐泽辉。
力气大到自己都没想到,徐泽辉踉跄着退了半步,刚要说话,就见到王敏辉整个人摔下去,膝盖砸在地胶上发出一声闷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颗血斑、那只吸饱血的蜱虫,仿佛活过来,想要从他眼白上飞起来似的。
王敏辉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的手死死捂住嘴,可干呕还是从指缝里溢出来,喉结剧烈地滚动,整个人蜷缩着往下坠,仿佛是要把脑袋里的那颗钉子一起呕出来似的。
排练厅里变得慌乱又嘈杂起来,大家仿佛被他吓坏了,急匆匆地冲过来,把过道围了个水泄不通。又抢不过离他最近的徐泽辉,于是有的人去开窗,有的人去倒水,有的人冲出门去找医疗箱。
“敏辉...”徐泽辉的声音又急又抖,但仍是稳稳当当将他撑起来,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掌心抵着肩胛骨之间那块凹陷,另一只手拨开他垂下来挡住脸的刘海,露出水淋淋的眼,生理性的唾液糊了一脸,嘴角还挂着一道亮晶晶的痕迹,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看着我,吸气,王敏辉——”
吸气,呼气,王敏辉的视线被泪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徐泽辉的脸在模糊的视野中央,他跟着徐泽辉的声音找节奏,吸,呼,吸,呼,肺部终于灌进来干燥的凉风,呛得他又咳了两声,嗓子撕裂似的疼,还是隐约地想要呕吐,但总算是活过来了。
“你吓死我了。”徐泽辉说。
王敏辉的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嗓子哑了半边,他缓了好几口气,舌根底下泛上来一股酸苦的胆汁味,他咽了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说:“谢谢。”
旁边有人递过来湿巾,他接过来,低着头把脸擦干净,又弯下腰把地板上那一滩浅浅的、混着胃液的湿痕擦干净,然后把用过的湿巾攥成一团,撑着地胶慢慢站起来。
膝盖一软又晃了一下,然后蹒跚着朝门外走,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被踩碎了什么壳的虫,正费力地拖着身体往暗处爬。
临出门前他停了一下,侧过身对大家轻轻鞠了个躬,仿佛是说耽搁大家了似的。徐杭扔下剧本追了出去,留下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他们的目光在门口和徐泽辉之间游移,不知道是去追门外那位,还是管一管留在原地这位。
而徐泽辉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刚搀扶王敏辉的动作,眼里全是茫然,完蛋了,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着,反复地,执拗地,嗡嗡地震着他的耳膜,告诉他,你完蛋了。
王敏辉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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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提前结束了。
徐泽辉自己都不知道这场排练是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的,王敏辉蹒跚着离去之后,好像也顺便带走了他脑子里某块要紧的东西,只留下一副空壳在舞台上移动,嘴念台词,像个舞台装置似的机械地运转。等到导演关掉音响喊了停,说“大家状态都不好”的时候,他才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一样,回了两分魂魄,耳朵重新灌进来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
“先到这里吧,”导演合上剧本,叹了口气,“各自回去休息吧,最近天气冷,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要生病了。”
众人纷纷应了声,散得比退潮的海水还飞快,道具归位的声音、外套拉链的哗啦声、脚步踩在地胶上的闷响,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就安静了。徐泽辉坐在排练厅最角落的垫子上,低着头收拾自己的书包,拉链拉开了又合上,半天没往里放一样东西。
“泽辉,”舞蹈老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手里抱着那两盒过于巨大的软曲奇盒子,“点点的东西还在排练厅,你看是等等他还是你先带走?”
徐泽辉抬起头:“我给他打电话吧,拜拜。”
“拜拜~”
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排练厅就剩下他一个人,顶灯被关掉了,只剩窗外的天光照进来,浅蓝色的,暗沉沉的傍晚,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一小团一小团地浮在渐暗的天色里。
徐泽辉将手掌覆在眼睛上,指腹压在眉骨上方,用了点力气。他试图从所有翻涌的记忆里找到一根能抓住的线头,分析一下王敏辉这次是怎么了。在他看来,事情分明是从他吃了那半块曲奇开始急转直下的,甚至拆之前都还好好的,他一口下去那人就倒了,脸色惨白,天老爷,一口曲奇而已,又不是毒药。
不对。
他放下手,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从胸腔里轻轻叹出一口气,王敏辉是不是在闹别扭啊?
是在闹别扭吧。
他突然想起来,念大学的时候,有一场大戏选了王敏辉当男一,他来作配,明明是好事,王敏辉却连着三天没跟他说一句话,大少爷对全世界冷冰冰,对他更是冰封世纪。后来他才知道,是有人在后台开玩笑说“徐泽辉当男二是不是太委屈他了,人家本来能当男一的”,这句话不知怎么拐了几个弯传到王敏辉耳朵里,就变成了“徐泽辉因为没当上男一在生你的气”。
那时候的王敏辉也是这副样子,不吵,不闹,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膝盖拉伤都能面不改色,徐泽辉找了好几圈,最终把人堵在洗手间。王敏辉膝盖上敷着冰袋,一个人缩在洗手台边上,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是他,立刻别过脸去。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等到冰袋外面的布罩开始滴水了,王敏辉才终于肯开口:“徐泽辉,要上厕所就进去,在这里站着干什么?”
徐泽辉低头看着他膝盖上那袋冰,伸手拿起来翻了个面,然后小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忘记我的名字了。”
王敏辉目瞪口呆,他大概设想过三百六十种徐泽辉的开场白,质问的、生气的、冷淡的、委屈的,偏偏这人选了第三百六十一种,轻飘飘地落在他们俩之间的空气里,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愣是找不到一句能攻击回去的话。
最后挤出来的只有四个字,干巴巴的,毫无杀伤力,他说:“你有病吧。”
那次之后他们两个就莫名地和好了,只是在第二天排练的时候徐泽辉递了瓶水,王敏辉接了,两个人站在角落里并肩喝完,谁也没提洗手间里的事。
那这次呢?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被窗框切割,在地胶上铺成几道平行的暖黄色长条,把空荡荡的排练厅分成明暗交错的格子,徐泽辉暂时没想到解决的办法,于是先掏出手机,翻到徐杭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等待接通的忙音一下一下地响着,他的眼睛落在地胶上王敏辉擦过的那块湿漉漉的痕迹,边缘一点点地褪色,颜色正在逐渐消失。
“喂?”
“今天排练先结束了,”徐泽辉说,“你和敏辉的东西还在排练厅,要我等你们回来吗?”
电话那头的徐杭腾不出手来,他正搀着王敏辉的胳膊,支撑着这个弯着腰还在一下一下地抽着气的哥哥,呕吐的余波把他整个人晃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喉咙里偶尔滚上来一两声干呕的闷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咽回去。
他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按下免提,听见徐泽辉的话,偏头看了看身侧的人,王敏辉停了停,他能听见电话里徐泽辉的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很薄的纱。他没有抬头,只是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手指白得没什么血色,摆了两次,意思是不用他等。
徐杭看着那只手,犹豫片刻,还是对着话筒说:“东西晚点我回去取吧,哥,给我留个门就行。”
“……好。”徐泽辉应下,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长廊灯开了半排,王敏辉弓着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时不时软一下,被徐杭及时架住。两个人慢慢吞吞地挪到排练厅门口,徐杭推开门,空荡荡的屋子亮着最后两排灯,道具桌收拾过了,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
一个人都没有。
王敏辉慢慢走到道具桌旁边,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包,拎起来看了看,发现应当是徐泽辉走之前帮他收拾好了,剧本、眼镜都严丝合缝地归位,还有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白色的小圆片嵌在透明泡泡里,但看起来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的,应当是徐泽辉随身携带的救急胃药。
王敏辉盯着那板药,铝箔反着光,突然有些疲惫,徐泽辉不知道他为什么病,不知道他为什么吐,不知道他吞下去的酒精从食管反上来的时候,最先被烧穿的是哪一块皮肉。好烦啊,他把那板药攥在手心里,脑袋里那根钉子又开始兴风作浪,搅得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耳膜嗡嗡地响。
徐杭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只是帮他把包拎到肩上,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吧哥,车叫好了。”
王敏辉点头,松开那板药,把它放回包的夹层里,拉链拉好。然后他跟着徐杭往外走,门口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钻进路边停着的那辆出租车里。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滑,在他闭着的眼皮外面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头痛吃胃药有什么用呢?他在心里使劲地骂,徐泽辉这个赤脚医生,好荒唐,不对症只下药,烦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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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时间像被人按了慢放键,每一天都漫长而黏滞,拖着沉重的尾巴从清晨挪到深夜。排练照常进行,该走台走台,该对词对词,导演的嗓门依旧洪亮,所有人默契地把那天的插曲翻了过去,像翻过一页不太重要的剧本,谁也没再提起。
但徐泽辉反常得格外明显。
排练开始前五分钟到,结束铃响后三分钟离开。中间所有的休息间隙,他要么在跟导演对戏,要么坐在最远的垫子上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王敏辉有一次端着水杯从他身后走过,余光扫到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只一秒,徐泽辉就把手机扣过去,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顾易晚上组局吃饭,电话打过去被婉拒了,第二天路过排练厅逮着王敏辉问:“这人谈恋爱了还是发财了?什么都不和咱们说?什么意思啊?”
王敏辉翻了个白眼:“你都不知道我去哪里知道,别和我提他,呕死了。”
顾易的嘴能被勒令闭紧,但风言风语堵不住。
它们像梅雨季的潮气一样无孔不入,先是有人在压腿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我昨天看见徐泽辉陪个女的去医院了”,然后就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传了两天就变了形。先是“去医院”,然后是“妇产科”,再然后是些什么“好事将近了”之类的。问的人满脸暧昧,答的人故作神秘,几个人凑在一起压着声音笑,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王敏辉站在旁边喝水,听见妇产科三个字的时候差点呛着,他拧紧瓶盖,路过那几个人身边的时候,有人叫住他:“敏辉,你知不知道泽辉最近——”
他笑了笑,语气松松的:“没听说啊。”
几个人看了他一眼,支吾着把话题带了过去。他们大概在等他多说点什么,毕竟谁都知道他和徐泽辉关系最好,徐泽辉有什么事第一个知道的应该是他。可王敏辉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说了声我去趟洗手间,就转身走了。
洗手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下,人站定不动又灭了。他在黑暗里靠住洗手台的边缘,冰凉的瓷沿抵着后腰,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脑子里那根钉子忽然又动了一下,已经不疼了,只是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锤子,震颤顺着骨头传过来,酥酥麻麻的。
呵,好事将近。
他应该问徐泽辉的,他有这个自信,他问了徐泽辉就会回答他,什么都能问,什么时候都可以问。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一个流言,难道他要真的直接问:“你女朋友怀孕了吗?”
那他才是真的疯了。
又是一天,排练结束得早,大家吆喝着去聚餐,王敏辉说要去健身房塑形婉拒了。他一个人沿着南京西路慢慢走,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底下伸着,投影看起来像一地细瘦的手指。街上人不多,风从背后追上来,把他外套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走到拐角那家商场门口的时候,隔着落地玻璃窗看见了徐泽辉。徐泽辉背对着他,正站在一家男装店里面,身边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人,比徐泽辉矮了半个头,裹着一件宽大的驼色风衣,帽子拉得很低,压到几乎遮住了眉毛,口罩把下半张脸捂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包得密不透风,连一根头发都没露出来。
她正从架子上取下一顶深灰色的毛线帽递给徐泽辉,好像是要他戴上的意思,徐泽辉接了,低头看了看,那女人侧过头对他说了句什么,声音隔了层玻璃闷闷的,听不见。
好事将近。
这四个字从王敏辉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反驳了。他几乎是光速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风灌进没来得及系好的外套里,把整个人吹得透心凉,穿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弯,直到走入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才停下。
后脑勺磕在冰凉的砖面上,他仰起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仿佛是道别似的,他感受不到那根钉子了,那里只剩下一个空洞,空荡荡的,冷风可以直直地灌进来,从前额穿过后脑,灌得他五脏六腑都冷透了,眼眶发酸,但什么也没掉下来。
原来是这样。
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把他整个人泡软了,膝盖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巷子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巷口有风灌进来,呜呜的,像什么地方在哭。他蹲到脚麻了,蹲到路灯的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转身走回家。
第二天早上,站在洗手台前面刷牙的时候,他凑近镜子,眨了好几下眼睛,又抬手揉了揉,发现那颗血斑淡的已经看不见了,眼白干干净净的,只有几道浅浅的红血丝。那只蜱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大约是觉得这份感情太寡淡,吸不出什么滋味,便去找下一块温热的皮肤了。
排练厅的暖气依旧烧得半死不活。王敏辉进去的时候,徐泽辉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道具桌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拎着个深灰色的纸袋。看见王敏辉进门,他站起来,走过来,将纸袋递到王敏辉面前。
“给你。”
王敏辉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口敞着,露出那顶深灰色的粗针织毛线帽,和昨天在男装店外面看见的那顶一模一样。
“什么?”
“帽子。”徐泽辉说,“昨天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王敏辉的手指蜷了一下。逛街,昨天,和那个女人。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扇暖黄的橱窗、徐泽辉的侧脸、那个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都看不到的身影。这顶帽子从他手里递过来,像一枚烫手的证据,谁选的?她选的?还是他选的?不管是哪一个,他拿着都不合适。
“不用了,”王敏辉笑了笑,把纸袋轻轻推回去,声音轻飘飘的,“你跟别人逛街给我买东西不合适吧,你自己留着就行。”
他说完就转过身,走到排练厅另一头去压腿了,背对着徐泽辉,留给他一个绷得笔直的、拒绝交谈的后背。徐泽辉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被推回来的纸袋,眉头微微皱起来。他看着王敏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排练厅里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进来,有人在喊“泽辉过来对一下走位”,他只好把纸袋收回来,转身走了。
那天排练的气氛很诡异。王敏辉和徐泽辉站在排练厅的两端,中间隔着大半间屋子,谁也没有往对方的方向多看一眼。但余光这种东西是不受控制的,王敏辉在走位的间隙里看见徐泽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按灭了。
他不知道那是发给谁的,他也不想知道。
当晚,他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一串他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他犹豫了一瞬,滑动接听,还没来得及说喂,对面就传过来一个声音,熟悉得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敏辉?是我呀,徐漫。”
王敏辉愣在原地,毛巾搭在脖子上忘了动。徐漫,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记忆的大门,大学时候,徐漫的公司就开在他们学校附近,从排练厅走过去只需要十分钟,徐泽辉有一次带他们过去蹭了顿午饭,从那以后徐漫的表弟就从一个变成了四个。
她说帽子是她买的,来上海办点事,顺便看看表弟,在商场里帮他们选了一顶帽子,又嗔怪似的说:“我挑了半天才买了叫他拿给你,灰灰非说是自己挑的,我把他骂了一顿,说都怪他害得我被敏辉连坐了的。”
“我不知道是你买的...”王敏辉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了这样一句算不上解释的话。
徐漫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音放软了,像哄小孩似的说,这次来上海着急,下次来再请他吃饭,如果和灰灰闹别扭就闹,但东西都要收下,总之是不吃亏的。王敏辉坐在床边,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闷闷地应:“知道了姐姐。”
“帽子我会收的。”他又说。
徐漫笑起来:“这才对嘛。”
然后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徐漫说到最近天气冷,排练又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天冷多穿衣服,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膝盖当回事,终于从头到脚都叮嘱了一遍,才挂了电话,直到忙音嘟嘟地响了好几声,王敏辉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房间里安静极了,徐漫,他想了很久,原来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是徐漫,也不怪他认不出来,他记忆里的徐漫是穿着高跟鞋的干练女人,走路带风,手腕上的镯子多得像是要开会。而昨天看到的那个身影却隐约有点佝偻,或者说是虚弱,踩着平底鞋,缩在层层叠叠的布料里,攻击力不如当年她的千分之一。
为什么会这样呢?徐漫以前是最偏心他的,买什么都要给他带一份,徐泽辉有的他也有,徐泽辉没有的说不定他也有,有一年冬天徐漫从国外带回来两条高定领带,纠结半天都偷偷送给他了,说:“你别告诉徐泽辉,我一会去店里给他调两条配货。”
可他和徐漫的联系断了太久,除了她结婚、搬家、生了孩子这些大事件能从徐泽辉嘴里零零碎碎地听到,其他的他一概不知,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去追问太多。
上海的冬夜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湿气,他没来得及擦干头发,于是脑袋又在隐隐作痛,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他总觉得自己身上从浴室带出来的热气正在一点点被抽走,整个人正在慢慢发僵。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扯了件外套披上,下了楼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暖黄的灯光和融融的暖气一同涌出来,他没怎么挑选,随便拿了几瓶绿色的真露,又从柜子里挑了两支鸡肉串。
客厅只留一盏暗暗的黄色落地灯,王敏辉将自己用靠枕埋起来,有些迫切地将烧酒灌进嘴里,好神奇,进嘴的时候明明是冰的,滑进喉咙的时候就变成温的,直到落进胃里,这一条痕迹火烧火燎地疼起来,整个人也一下子就冒出汗了。上次喝醉是因为他空腹,这次学聪明,鸡肉串的酱汁黏在他的嘴上,鸡肉有些柴,但被烧酒一送就叽里咕噜地滚进胃里。
酒精几乎没怎么休息就开始工作,将王敏辉的脑袋搅成一团,他将两条腿伸直了搭在茶几上,拖鞋掉了一只,他突然拿起来,按亮屏幕,给徐泽辉打去了电话。
忙音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太阳穴上,咚咚的,和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第四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徐泽辉的声音:“敏辉?”
他没说话。
“怎么了?”
王敏辉嗓子被烧酒泡得发软,像嘴里含了一团棉花,声音挤出来的时候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似的。
“来我家。”
“现在?”
“嗯。”
然后没等徐泽辉答应,他就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红色的按钮,然后将那台智能手机丢到地毯上去,天花板上的灯白惨惨地亮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盏灯越来越晕,越来越大,让他有些窒息,于是又闭上眼睛,不过他没有睡着,只是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漂着,等着有人来访。
啊,他突然想起,忘了说帽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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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五,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浇下来,勾勒出徐泽辉站得笔直的轮廓,他随便裹了件夹克出门,拉链没拉,露出里面薄薄的灰色T恤,他低着头看了看密码锁的屏幕,却按下了门铃。
他知道密码,王敏辉搬进来的那天就告诉他了,报了一串数字,徐泽辉听了也毫不例外,毕竟如果有一个人将相同的密码用在饭卡、电脑、手机甚至是大学教务系统的话,用在门锁上也是情理之中。
指纹也录过,去年冬天的王敏辉站在门口死活不愿意摘了手套去开锁,他把两只手缩在手套里,下巴缩进围巾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瞪徐泽辉,他振振有词,说你又不戴手套,一双手露在外面风餐旅宿的,给我开下门怎么了?可那块面板在冬天又不甚灵敏,摸着像一块铁板,慢一点就会被黏在上面——王敏辉就专门又给他录了指纹,至少从摸六下简化成了摸一下。
可他现在站在门外等着,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边缘,又停住了。
说实话,他不能判断在门开之后会看到什么,喝醉了的王敏辉实在是他生活中的限量款,冷战这么久之后主动叫他的王敏辉更是超级隐藏款。
电话里那个声音哑着、不讲道理地勒令你现在过来的王敏辉,现在是什么状态——跪在卫生间的地上吐到抽搐,还是窝在沙发里哭到眼眶通红,还是根本只是想把他叫过来、然后宣判友谊结束、将他扫地出门?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徐泽辉觉得难以招架。
于是他就站在那里等着,按了门铃,等待王敏辉来为他开这扇门。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应该是酒瓶被踢倒,紧跟着是一连串混乱的脚步声,密码锁咔嗒一声弹开了,门被拉开一条缝之后,王敏辉的脸也被淋上了黄色的光,他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睡衣的领口也歪到一边,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滚了多少圈,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大片皮肤,脸颊上浮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弥散,正在费劲地辨认面前的人是谁。
徐泽辉将门拉大了些,侧身挤了进去,防盗门在身后自动合上了,吞掉了所有的光,只剩下客厅一小盏夜灯,昏昏地亮着,映出满地的乱。徐泽辉叹了口气,伸手将他往沙发上带:“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王敏辉摇头,他摇完了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凑近了徐泽辉看,看着那双下三白的眼睛里倒映出来的自己——头发乱成鸟窝,眼眶红得像兔子,嘴角挂着酒渍干了又湿、鸡肉串酱汁粘稠的痕迹,狼狈得不堪入目。
但他感觉到,徐泽辉看着他,像是看着什么很好的东西,就像之前每次演出结束后他在台上喘着气四下寻找时对上眼神的时候,结膜炎好了第一次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
“我很好吗?”王敏辉哑着嗓子问。
“当然,”徐泽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仿佛是念过一千遍一万遍的台词,不用想就脱口而出。他从不吝啬夸奖王敏辉,在他焦虑的时候像白噪音一样围绕在他的耳边,说你很好,你做得足够好了,你总能做好,只是在做好的路上把心翻来覆去地煎得太久,“你是最好的。”
王敏辉的眼睫颤了一下,徐泽辉的声音让他头晕目眩,酒精又让他的勇气涨潮,他往前倾了倾身,鼻尖蹭过徐泽辉的下巴,温热的,像一只笨拙的动物在试探边界。
他说:“你亲我一下。”
徐泽辉低头看着他,他其实并不是第一次亲王敏辉,大学的时候有一回玩国王游戏,在KTV包厢里,深蓝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抽到牌的徐泽辉被要求亲在场任意一个人,他选了自己左手边最近的那个——王敏辉正窝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被点到名时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咽下去的西瓜。徐泽辉俯过去,嘴唇轻轻贴了一下他的脸颊,不到一秒就退开了。王敏辉愣了一下,又把视线放回手机上,那个吻太轻了,轻到两个人都没有认真记住的必要。
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没有起哄的人,没有昏暗的包厢灯,没有游戏规则替他兜底,徐泽辉拿不准王敏辉的要求到底是处于和他一样的心情、还是只是喝醉了的冲动行为,他抬起手,掌心轻轻托住王敏辉的脸,叹了口气,说:“你喝醉了。”
“没醉。”
王敏辉嘴硬,徐泽辉掌心一直是温热的,那热度从下颌传上来,贴在他皮肤上,阻挡住他体内一直呼啸的风,他觉得舒服极了,就将脸往那掌心里更深地埋进去。徐泽辉的指腹摩挲过他颧骨上那片被酒精烧出来的红,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凑近,在呼吸几乎交叠的距离上停了下来。
他像在等王敏辉清醒过来、推开他似的,又过了几秒,王敏辉迟迟没有动作,只是闭着眼、将手抓住了他的领口,于是徐泽辉的唇终于落下来,碰了碰他的,实在是很轻,像一片羽毛搁在另一片羽毛上。
好像是幻觉,王敏辉皱眉睁眼,看到徐泽辉还俯在他面前,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的嘴唇轻轻抿起来,露出一个有些心满意足的小小的笑容来,啊,不是幻觉。
“然后呢?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这个?”
王敏辉摇头,又点头,他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关于徐漫、关于帽子、关于他这段时间的一切,但酒精实在是太有威力,将他的脑袋泡软、所有关键字泡成一团团烂烂的毛线团,找不到头和尾巴,只有面前这个人清晰地站在那团乱线中央,他在那些毛线球里捞了半天,终于捞出一句话,含含糊糊地从唇缝间滚出来。
“还要......”他说。
话还没说完,徐泽辉的吻就铺天盖地落下来。和刚刚那片羽毛似的吻完全不一样,他的唇很干,带着冷战干凝的重量,粗粝地碾向王敏辉的嘴唇,舌尖没费多少力气就撬开他的齿关,混着冬天干冷空气的味道,他张开嘴,品尝酒精的涩和苦,任由这段毫无章法的吻往更深的地方走;他的手从前襟滑到徐泽辉的后颈,十指插进他后脑翘起的头发里,几乎将整个身体都挂在他身上,大脑被酒精和缺氧搅成白茫茫的一片。膝盖越来越软,终于整个人往后倒进了沙发里那堆乱七八糟的靠垫中间,视野里是天花板晃动的灯影和徐泽辉俯下来的脸。
“别...等下...”他的手去推徐泽辉的脸,牙去咬徐泽辉的下唇,过呼吸的阴影还没散尽,他分不清自己是喘不上气还是单纯被亲晕了,也顾不上什么调情的力道,只是想让自己有余力去找空气。
徐泽辉被咬得倒抽了一口气,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舌尖抵着他的齿列,把他咬住的那片唇肉从他牙齿间解救出来,又含回去,慢慢地、细细地含在嘴唇之间吻,王敏辉的手还抵在他脸上,但推的力气早就散了,拇指蹭过他因为接吻而泛湿的嘴角,徐泽辉的嘴唇松开了一点,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都又重又乱,额发黏在额头上,王敏辉的耳根烧得发烫。
“好好呼吸。”
徐泽辉的吻从他嘴唇上离开,顺着嘴角滑到下颌,沿着下颌线往耳后走,所到之处像火苗舔过干柴,嘴唇贴在他颈侧那根跳动的血管上停了一下,然后张开嘴,舌尖碰上去,沿着血管的走向往下舔。
他总开玩笑说王敏辉皮肤黑。但其实并不然。排练厅的灯太冷,把什么都照得惨白,可客厅里这层暗沉的光线反而把他的肤色烘得像块麦芽糖,湿漉漉的痕迹从颈侧一路蜿蜒到小腹,拖出一条亮晶晶的河,河两岸散落着几枚深红色的吻痕,像骤雨过后未干的花瓣,凌乱地贴着皮肤。
王敏辉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指攥着徐泽辉后脑的头发攥紧了,指腹按着头皮微微发抖,他已经叫不出声了。接连不断的刺激让他彻底晕眩,理智和意识全被泡化在酒精和温度里,他不再思考,不再吞咽,不再控制自己的喉咙,只是跟随本能发出破碎的呜咽——短促的、漏气的、被咬在齿间又溢出来的细声。
他的身体几乎不再属于他自己。锁骨到小腹的肌肉一层一层地收紧又放松,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弓,颤抖从脚趾尖一路窜到头顶,膝盖绷直又软塌,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徐泽辉的手掌贴着他腰侧的曲线慢慢往下推,推过胯骨边缘时打着圈地摩,摩到王敏辉的整个小腹都在剧烈地抽紧。
原来被那个人触碰是这样的。
王敏辉忽然想起,他也想过很多次的。在排练厅的角落、在回家的地铁上、在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的时候,想过徐泽辉的手落在他腰侧是什么温度,想过徐泽辉的嘴唇贴在他颈侧是什么触感,他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排练这些场景,像排练一段永远没有机会上台的台词。
可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没有一处猜对了。温度比想象中更烫,触感比想象中更湿,被填满的感觉不是温热,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胀,从极深处涌上来,把他从里到外撑开,撑到眼眶发酸,鼻根发堵,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需要重新学习的事。
他的泪水滚落在靠枕的针织沟壑里,胸腔向上顶,腰被徐泽辉的手掌稳稳地托住,那股激流从他小腹最深处涌上来,撞过后腰撞过脊椎撞进后脑,把所有的感知都冲洗成白茫茫一片。他在白光里颤了很久——几秒还是十几秒,他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直到徐泽辉松开了嘴,从胸口处抬起头,嘴唇湿润地贴上来吻了吻他僵住的下巴,和湿漉漉的眼。
“好了,”徐泽辉的声音低而哑,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哭了,没事了。”
王敏辉的视野从模糊慢慢聚拢,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喘气的声音又重又潮,灌进鼻腔里的时候带着一点哭过似的尾音,徐泽辉低头把他淌在小腹上的那一片用掌心慢慢抹开,动作很轻很慢,擦过敏感未退的皮肤时王敏辉整条脊椎又过了一遍电,缩着腰往旁边躲,被徐泽辉捞回来按在原处。
“哪有人像你这样的。”王敏辉有气无力地蹬了一下他的大腿,脚踝在他胯骨侧面刮了一下,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
徐泽辉闷闷地笑了一声。那声笑从他胸腔里传过来,贴着王敏辉的皮肤微微震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掌心覆上来盖住王敏辉的手,十指扣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掌贴在那片被抹开的水痕上,温热的,潮湿的。房间里安静了一阵子,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交错着,一快一慢,慢慢叠在一起,合成了一个。
王敏辉偏着头,脸颊贴着徐泽辉的肩窝,暖烘烘地灌满他的胸腔,从肋骨缝里溢出来,化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满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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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敏辉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好,从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打在他眼睛上,他翻了个身,腰酸得像被人从中间折过又展开,脑袋里宿醉的余震还没散尽,但有一件事比头痛更优先地占据了意识高地。
他伸手往旁边摸了一把,摸到徐泽辉的锁骨,又顺着锁骨往上摸到下巴,像是确认这个人没有临阵脱逃似得,徐泽辉早就醒过来,抓住他的手腕,说醒了?吃不吃早餐?
“我帽子呢?”王敏辉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嘶哑,“拿给我。”
徐泽辉愣了一下,昨天夜里徐漫只是说她来和王敏辉解释,并没和他说具体内容,他实在好奇,到底徐漫说了什么,能让这位大少爷一夜之间冰山化冻、对他一副春风拂面的好态度。
“我姐和你说什么了?”
“那你自己去问,我不知道,”王敏辉翻了个身去摸手机,懒得给他多余的眼色,“你就瞒着我吧,徐漫生病你都不和我说,你什么都别和我说。”
徐泽辉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她不让我说的。”
他确实是冤枉,那天他接到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徐漫被抢救回来,躺在病床上输液,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看见他急匆匆进来,露出一副计划失败的挫败表情,说完蛋了,还是被你知道了,然后她勒令徐泽辉对全世界严格保密:“尤其是我爸妈,哦,还有敏辉,听见没有?”
他大概能知道徐漫的意思,这个女人随了他爸,说什么都要个体面,于是他只好应下来,忙前忙后地陪着跑医院,好不容易能出门了去逛个商场,就闹出了个“好事将近”的传闻来,更不知道这传闻能让王敏辉一个人蹲在巷子里把脸埋进膝盖,蹲到路灯的光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你们家小孩是不是都这样?”王敏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盯了他几秒,最后哼了一声:“臭毛病,她不说,你也不说。她瞒着我,你也瞒着我。”
“我哪有瞒着你——我——”
王敏辉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锁骨上还有昨天夜里留下的印子。他盯着徐泽辉,盯得徐泽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然后开口问:“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徐泽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心里搁了太多年,从KTV包厢里那个浅得没人当回事的亲吻开始,从帮王敏辉扒开结膜炎的眼皮上药开始,他喜欢了这个人这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记不清起点在哪里。说早点显得刻意,说晚点又觉得亏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干脆凑过去用嘴唇碰了一下王敏辉的鼻尖,又碰了一下他的嘴角,最后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闷声说:“在你喜欢我之前。”
“你别和我说了,”王敏辉推开他的脸,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踹了徐泽辉一脚,“你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徐泽辉被他踹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整个人仰倒在被子里,仰面看着天花板,笑得被子都在微微地颤,王敏辉站在卧室门口瞪他,瞪了两秒也没绷住,扭头进了洗手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水龙头哗啦啦地开了,徐泽辉听见他在里面含着一嘴牙膏泡沫含含糊糊地骂人,听不清在骂谁,反正不是骂自己,他这样想着,又把脑袋埋进王敏辉的枕头里。
从家到排练厅的这一路上,王敏辉简直是火力全开,他嫌徐泽辉走路太快,风灌进他脖子里太冷;嫌徐泽辉拐弯太急,他跟不上;嫌徐泽辉等红灯的时候站得太靠外,挡了他的阳光,徐泽辉统统应下来,一句都没还嘴。
排练厅里暖气烧得依旧半死不活,两个人挤在一个垫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剧本,脑袋凑在一起唧唧咕咕地对词,他们挤得太近了,近到顾易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都没看见那两个人——他扫了一圈排练厅,才在角落的光斑里看见两个挤成一团的影子。
顾易轻手轻脚地绕到他们背后,忽然一把搂住两个人的肩膀:“你们俩又和好啦?”
“吓死人了顾易!”王敏辉手里的剧本差点飞出去,反手就是一肘,“什么叫又和好了?我们俩又没吵架。”
顾易夸张地往后跳了半步,“哇靠,不是你那天臭着脸说要呕死了?哦不说不说那个,”他转过头,一把勾住徐泽辉的脖子拉近,“徐泽辉,你是不是兄弟?”
徐泽辉被他勒得脖子一歪,点点头说是啊。
“那你和谁去妇产科了?这么大的事儿不告诉我,”顾易凑近了,压着嗓门,话说到一半忽然刹住,眼神在王敏辉和徐泽辉之间弹了个来回,话头信马由缰地跑出去,“不会是你俩去的吧?你俩有孩子了?”
“我们俩,妇产科,”王敏辉怒极反笑,他把剧本往膝盖上一拍,双臂一抱,倒要听听顾易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那你看看,我们俩谁像能生的?”
顾易真的开始思考。
他眯起眼,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看徐泽辉,又看看王敏辉,表情认真得像在给新戏挑男一号似得。徐泽辉往垫子后面靠了靠,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戏姿态,嘴角已经开始往上跑。王敏辉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刚要开口说“行了当我没问”,顾易忽然抬手,食指戳在了王敏辉胸口。
“你吧。”
“凭什么是我?”
“你看啊,”顾易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你脸圆,脾气大,最近还老吐,对吧?生理心理我都觉得你比较能接受。”
“我……你……”
王敏辉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回路他一时竟找不到切入点来攻破。气得他把卷成筒的剧本举起来就要抽人,顾易早有准备,拔腿就跑,绕着垫子转了两圈,一个闪身躲到徐泽辉背后,两手扒着徐泽辉的肩膀,把他当盾牌一样挡在自己前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问了你又不高兴!恼羞成怒了啊?是不是真让我说中了?”顾易从徐泽辉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嗓门大得整个排练厅都在嗡嗡地回响,“你俩好事将近啊?十年之约这不还有两三年吗你急什么!”
徐泽辉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肩膀被顾易扒着,正面被王敏辉举着剧本虎视眈眈,他也不躲,也不拦,整个人憋着笑到胸腔都在震,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带着顾易扒在他肩上的手都在跟着颠。
顾易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声音矮了半截,从嚷嚷变成试探:“你们俩……真在一起了……吗?”
王敏辉的耳朵尖烧起来了,剧本挪了半寸,直直对着徐泽辉的鼻尖:“你倒是解释一句啊!”
徐泽辉伸手把剧本接过来,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把王敏辉往怀里揽了一下,语气淡淡的:“没说错解释什么,你又没让我对他保密。”
排练厅安静了两秒,然后顾易发出一声穿透屋顶的、几乎把暖气片都震得嗡嗡作响的嚎叫。
“我操!你们俩——”他原地蹦了一下,手指在他们之间戳来戳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
“你知道个鬼啊!”
王敏辉抄起剧本又想抽他,被徐泽辉拦住。徐泽辉伸手拍了拍顾易的肩膀,说:“行了,别在这儿演了,晚上出去吃饭再说。”
顾易终于安静下来,但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把嘴巴里的尖叫咽回去,被推着往门外去。走到门口又退回来两步,冲着王敏辉吼了一句:“那妇产科到底是谁啊?”
“你赶紧闭嘴吧!”王敏辉把脚边一个靠垫踢了过去,顾易闪身接住,嘿嘿笑着带上了门,走廊里传来他拨手机的声音,大概是开始摇人了。
排练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胶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斑,正好笼住两个人挤在一起的影子。
王敏辉偏过头,余光里是徐泽辉垂着眼看剧本的侧脸,嘴角还有没收干净的笑意,收回视线,他没说话,只是把剧本翻到下一页,肩膀往旁边又靠了靠。
他忽然想起早上准备出门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过自己的眼睛,眼白上那颗血斑不见了。
那只蜱虫大概是从他这里吸走了很多年的、说不出口的东西,然后在一个他毫无察觉的瞬间松了口,蜕了皮,不声不响地爬进了他胸腔里最暖和的那个角落趴好,像是找到了个新的窝一样,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