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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醒来时雷淞然便觉得不对,睡眠眼罩?并没有戴上;家中停电?但是空调还在勤勤恳恳地运转;胡乱对着空气打了套拳,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就算现在突然变成六指琴魔他也发现不了。
坏了。
只好开始反省,雷淞然琢磨自己最近是不是犯什么事儿了。他的作息实在很健康,除了特殊情况比如创排和给师弟庆生,正常十一点就睡了,他没事儿爱抽两根牡丹,但是牡丹的奖池持续累加先中大奖的应该是他的肺而不是眼睛,于是思路转向怪力乱神方向。难道是喜剧之神在冥冥之中降下神罚,因为我过年不给刘三瞳吃带馅馒头?还是在线上线下给小女孩们画了太多饼又不兑现,被ddl之神诅咒?想来想去,答案没想出来,道德水平下降了一个档次,雷淞然羞愧三秒,三秒后,他陡然正色:这么下去肯定不行。
得找张呈。
说雷淞然黏人也好,说他下意识依赖也罢,总之如今遇上事儿了他第一反应就是:呼,找师弟。张呈二十九年的人生和医学最大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他师哥的新爸爸恐怕还有些口舌上的关系,也就是说,这个病他肯定不能治,那为什么非得把张呈叫过来,管他的,雷淞然从来不爱想太多,先把人叫来再说。
千问,帮我给我师弟打电话,哪个师弟,广东194,蟑螂,大型犬,风雪哥,油菜花王子,我搭档。
骗你的,用不上什么千问,找根晾衣杆暴打地面一顿就行。
“雷淞然你干嘛呢!”果不其然,张呈的电话打来了。
“我瞎了。”雷淞然说。
什么玩意儿?怎么就瞎了?张呈一瞬间疑心自己听错了,也许师哥说的是小龙虾的虾,可能是响应时代号召开始电子养龙虾,结果一朝发现请虾容易送虾难,走火入魔了。可能是坏代拍拿闪光灯晃他眼睛了,可能是有人在他面前秀恩爱闪瞎他鼠眼了……总而言之,总不能是真瞎吧。
还真是瞎了。
张呈震惊地围着雷淞然转了一百零八圈,雷淞然看不见,但是能感受到风一阵一阵的,原来这就是破风吗。
“别转了张呈,拉磨呢。”
张呈没有一点听出他师哥说他是倔驴的意思,搬个小板凳往师哥跟前一坐:“这样,我再试试,你看看,这是几?”
雷淞然略一沉吟:“你是不是冲我竖中指呢?”
“没有!”默默把大拇指食指也抬了起来。
“那也不要比你那个rapstar手势了,像呆逼。”
张呈傻眼:“雷淞然你是真瞎吗,你预判也太精准了吧?”
雷淞然客气一番:“没有没有,主要是你这人太好懂。”张呈听完一个劲挠头。
夸我还是骂我呢这是?
现在的怪力乱神越来越不讲国际法,以前法力穿越还得凑个七星连珠,后面一道雷劈就劈过去了,再后来加班三天三夜身体顺重力亲吻大地就走了,现在好嘛,好端端地坏起来了,视力没了,连个原因都查不出来,和不由分说把两个人关进不亲嘴就不能出来的房间的同人女一样莫名其妙。
雷淞然大马金刀往医院长椅上一坐,视线没有焦距随便乱看,好在别人本来也发现不了他的视线,张呈抱着脑袋低垂着头缩在一边,黑眼圈耷拉到下巴边,像一对失去了怀胎多月的新婚夫妻一样失魂落魄。
“医生怎么说?雷淞然问,旋即又想起什么,抬手欲捂住张呈的嘴,“你别惦记着你那点doctor的破梗啊。”
雷导发话哪还有不从的道理,只是雷导此刻看不见,手正正盖在他脸上,张呈的眼皮被蒙在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医生说脑部没有损伤,眼睛也没问题,初步推测是心因性的,让病人回去好好休息,病人家属好好照顾,想吃点什么就吃吧。”
话是好话,只是这么个叮嘱放在医院门诊部外显得太不对劲又太对劲,就是有点不吉利,下一秒该有个律师过来跟他洽谈遗嘱订立事项了。嗯……布丢也交给我妈养吧,她养毛孩子是真有一手,存折也给她,房子是租的,其实也没什么贵重物品,就是点奖杯旗帜还有粉丝礼物啥的还挺有意义,都给张呈吧,车子给的是使用权,也给张呈吧,以后他一人开俩车,晴天开白车阴天开黑车下雨天开斑马,那叫一潇洒。
“你会骑马吗?”雷淞然突然道。
“不会但是我可以学。”被问懵了,张呈祭出万能应聘术语。
上回应征蜜丝哈尔滨也是这样,刘同笑眯眯地问他抖舞会不会,他也是这么回答的,最后一个人包圆了整场戏的十八岁以下不宜戏份,好想捂着屁股逃跑。
好吧,距离真正的死亡来临还有五六十年,此时的雷淞然也没想到以后他会和张呈变成不用遗嘱也能互相继承彼此财产的那种关系,失明不是绝症,就算一辈子看不见,该怎么活也得怎么活,海伦·凯勒女士怎么说来着,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雷淞然必须承认他没有什么大志向,此时此刻,什么宏伟愿望都没有想起,他只是想看一看张呈的眼睛,杏仁一样,饱满的,明亮的,含着薄薄一层水光的眼睛,他知道有滚烫的液体正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他没看见,但是他听见了。
雷淞然把手放在张呈背上,紧接着,搂住了他。
“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温热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肩膀,张呈吸吸鼻子:
“万一你一直好不了,一直好不了,该怎么办呢?”
“不会吧?”雷淞然故作惊讶,“我觉得我运气还挺好的。”
“再说,实在不行,那就这样呗。”雷淞然唱了起来,“你是我的眼,带我领略四季的变换~”
“别贫嘴了!”张呈气得不行,用手肘捣他,但是下一秒,他又将雷淞然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抱住,用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的力度抱住。
他发觉雷淞然正细细地发着抖。
慌,是不可能不慌的,但是张呈已经慌神了掉眼泪了,他们俩总要有一个扛事儿的。
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一副泰然自若来。
“我在这里,雷淞然。”张呈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外衣,他感受到一个生命富有活力的、热情的律动。
“无论你要确认多少次都没有关系……小雷,我会一直在这儿,在你身边,如果你一直恢复不了,那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
心跳得越来越快了,只是雷淞然不知道他听见的究竟是谁的心。
没有那种必要吧。雷淞然默默地想,从艺考班同学,到大学师兄弟,到竞技综艺队友,到最好的搭档,他们不是早就被命运栓在一块了吗?
“我希望我能早点复明。”雷淞然说,“要不然看不见你的反应我会很遗憾。”
“什么反应?”张呈呆呆地问。
不需要任何视线的指引,仿佛在内心排演过无数次,准确无误地,雷淞然吻上了那张因为流泪而紧抿着的嘴唇。
在医院角落接吻吗,这也太坏了吧。好在雷淞然现在察觉不到他人的目光,张呈的吐息很烫,他整个人快烧红成虾子了,眼睫毛扑闪扑闪的,要给雷淞然扇感冒了。
但是,在这个浅尝辄止的吻过后,也是他红着脸说:“我能再亲你一次吗?”
可以,当然可以,没有什么不可以,雷导就算对着其他所有人都是no no no,对着师弟也会变成yes and。当天晚上张呈把他摁在床上抓着他的手腕缠缠绵绵地亲,咬他的嘴唇吮他的舌头,十指执意要与他交缠,雷淞然整个人被师弟像八爪鱼一样缠得喘不上气,他没好意思承认这样铺天盖地的怀抱让他很有安全感,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抓不住,他是一艘漂泊在汪洋大海上的小船,船上只有张呈。
他加深了这个怀抱。
小船吱吱呀呀几欲散架的时候他终于看清眼前人的眼睛,年轻而美丽的眼睛,眼尾弧线飞扬起又轻轻落下,像一对活泼的春燕,应该长在一个风流浪子身上,只须微微弯起便足以叫众人倾倒,但现在这双眼睛只专注地望着他一个人,而眼眸里汪着一弯清泉,泉水里卧着一轮月亮,因为极度的幸福和悲伤而颤动着,又在下一秒碎裂开。
在落下眼泪前,雷淞然看见月亮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