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0
从前的张海楼想不到未来有一天自己真的会失去张海侠，就像亲手把刀捅进张海侠胸口之后的张海楼想不到自己还能有机会亲手把张海侠从鬼门关找回来。
01
张海侠死过很多次。
第一次用两条腿换回三年坐在轮椅上的日子，第二次用档案馆深处的药找回一具不再完整属于他的身体，第三次用机关算尽的布局取得一个死在张海楼怀里的机会。
——就那样、靠在张海楼肩头，被张海楼紧紧拥着，还能感觉到张海楼的身体正在因为他逐渐失去生机的身体悲痛到抑制不住地颤抖，将最后一滴带有温度的泪落在张海楼的衣物上，安静地、释然地、轻松地、卸下身上背负的所有，然后闭上了眼。
张海楼知道，他只是太累了，这样辛苦地过完一生，神仙来了都会累的。
张海侠要休息，他不能打扰张海侠。
所以张海楼一直等到张海侠的身体彻底冰凉，才抱起他，轻轻地，换了一个姿势，让他侧躺在自己怀里。
张海楼帮张海侠擦去干掉的泪痕，又一点点拭净他脸上氧化发黑的血液。
他知道张海侠最爱干净，就算要走，也一定要干干净净地走。
而后张海楼就这么抱着他，陪着他，不说话，也没有一直看着他。他知道张海侠舍不得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在这个世间多停留一段时间，或许张海侠此时此刻就在身边看着他呢，这已经是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最后时光。
直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平息下来，什么打斗、鲜血、哭喊、吵嚷，什么都不剩下了，有人从外面进来，找到张海楼、还有他怀里的张海侠。
张海楼忘记是谁第一个上前，蹲在他身边，没有急着同他讲很多话，像是把打扰他，只将手很轻地搭在他肩上，沉默许久，才张口说了点什么。
张海楼没听见，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还隔了一层罩子。
那人又叫了好几声，张海楼的目光很缓慢很缓慢地聚焦起来，五感一个一个回到他身上，他终于听清楚了，是有人在叫他：“小张哥。”
张海楼点了下头，抬起眼，看见站在他面前的张家族长，游离在外的神思被找回来。他看了眼周围的几个人，明白自己不声不响在这儿待这么多天估计也让人家好找，带着歉意勾起一个完全不能被称为笑容的笑来。
他想说话，第一次没成功，光呼出点气声，试了好几次才把完整的字句说出来，“行了……都没事吧。”
“小张哥……”
“先出去，这里也不太方便说话。”他大约是也感觉到了自己笑得僵硬，干脆不笑了，支着僵硬的身子爬起来，走两步路踉踉跄跄差点跌回去。拒绝了身边想搭把手的人，又弯下腰，把张海侠背起来，像当初从南安号下来回到厦城时、他背着张海侠走遍存着旧时的每一个地方。
过去张海楼总问张海侠：我要是死了怎么办呢？
张海侠总回他：那我就给你风光大葬啊。
只是没想到张海侠先死了，最后居然是张海楼盘算着怎么给他风光大葬。
张海楼把张海侠浑身上下收拾妥帖，给他换了身衣服。其实他挑了很久，哪件衣服套在张海侠身上的样子他都想再看看。最后还是选了张海楼最喜欢看他穿的那套，白色，素雅，绣着几棵竹，显得他原本俊俏的面庞更漂亮，有种很难被形容出来的美。
张海楼如今有钱了，不像以前穷得叮当响，要殉情的时候当掉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一块表才能买得起两口不算优质的棺材。他这回千挑万选寻到一家好店，定了最珍稀的棺木，加急做的，钱没少给，再隔一日就能去取。
张海侠临时被搁置在张海楼暂住的房间床上，事情都结束了，收尾阶段并非一定要张海楼出面，他于是就整日坐在床边的地板上，拉着张海侠一只手不放，都快要给死人的手暖出活人的温度来。
他还在想该怎么给张海侠风光大葬。
不能太俗套，披麻那些东西他不喜欢，肯定要挑个良辰吉日，再找个风水宝地，或许还要聘一队人马，几个人抬着棺材走，要跟着一起下葬的、张海侠喜欢的物件要另外装箱抬着走，剩下的人按序跟着，虽然他不太想敲锣打鼓，但送葬路上不能太单调，还是要热闹一点，风风光光、浩浩荡荡的，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张海侠这人生前是个顶顶好的人。
张海楼越想越觉得不太对，这怎么有点像大户人家结亲呢，还是十里红妆极尽盛大那类的，就缺张海楼穿身大红衣服再骑个马走在最前面当新郎官了。
那样不行，张海侠肯定要骂他有病。
张海楼倒是愿意自个儿也穿身白袍子躺棺材里被抬着一起走，能跟张海侠躺一个棺材里更好，一死一活算结阴亲了，这样他和张海侠在下面也分不开了。丧事变喜事，结完他就跟着张海侠一起去。
这样也不行，他去下面见到张海侠肯定上来就要吃一个大嘴巴子。
所以到底怎样才算是风光大葬，张海楼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个好法子，他觉得什么法子都配不上张海侠。
虾仔，你之前从来没跟我探讨过这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啊？
他问他，没得到回答。
张海楼把张海侠带出来后，除了出去找店家订棺材，基本没怎么出过房门，吃食都是别人送进来。
人到底是要靠着粮食和水才能过活，张家人也一样。张海楼没有绝食，只是看心情选择吃不吃，有一整天什么都不吃的，也有一日三餐照常吃的时候。他性子古怪，先前除了张海侠张海琪就没什么人能搞懂他，现下张海侠死了、张海琪也被医着半死不活的，再加上经历完这么一遭，生活翻天覆地，就更没人能离他近一些。
只是他显露出的情绪一直太过平静，反而惹得人担心。
那天晚上来给他送饭的是张千军，身边还跟这一个人。
张千军敲了敲门，没听人出声，自己推门进去。
张海楼趴在床边发呆，又陷入离魂境地，什么动静都听不着，张千军喊了好几声才把魂喊回来。
张海楼看着他，没松开握着张海侠的手，冲他说谢谢。
张千军摇摇头，抬脚离开之前还是没忍住开口，今天白天两顿都没吃，晚上这顿至少吃点进去垫垫，再这样下去迟早落得一身病……很遭罪的……
张海楼冲张千军笑了下，说知道了，然后又把脑袋搭回床边，专注地盯着张海侠看。
门打开又关上，张海楼隔会儿才发现屋子里有个人没走，就那么静静站在那儿。
他看过去，“族长，你怎么——”
“还有个办法。”
张海楼愣了，本来想问什么还有办法，但他看见族长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到了床上的张海侠身上。张海楼兀自消化了两秒，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张海楼撑着床站起来，说话声音很滞涩，尾音在颤，看得出他强压着，那些这么多天都被克制得好好的东西在这一刻快把他整个人冲破了，“什么办法？”
族长的目光停顿在张海侠身上，片刻后，他才看向张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