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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权刚找到吕洞宾的时候还有点别扭。
一个人,为了你同样被逐出师门,同样承受诅咒,经历你经历的苦痛不公,你很难坦然地面对这个人,因为你想不明白他到底为了什么会这样做。
诚然钟离权已经知道吕洞宾是他曾经救过的小孩,但他不觉得这就值得吕洞宾为他遭那么多的罪,他救过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有第二个追到终南山的。
所以还是师弟自己品性好吧?嗯……纵然盗窃为生,人却正得发斜,行侠仗义还给自己取个名号,“无心昌”,哼……
钟离权是在一处深远避人的山头找到的吕洞宾,他见那人于松树下盘腿打坐,眯了眯眼,没有喊师弟,也没有喊吕洞宾,压着嗓子、慢条斯理地叫了一声:“无、心、昌?”
吕洞宾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不难捕捉到淡淡的笑意:“世上没有人见过无心昌。”
“还给我装!”钟离权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他头上的斗笠,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他懒散得没个正形,吕洞宾则是正襟危坐,钟离权瞅了他两眼,砸吧嘴,稍微调整了下坐姿,勉强有个人形。
吕洞宾先开口:“你……去找过师父了?”
“嗯,老头还想着给咱俩解咒呢,我告诉他不用了,我混得挺好的,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钟离权掏了掏耳朵,吕洞宾睁开眼,看出他绝非表现出来那样漫不经心。
东华虽然有些迂腐,但为人古道正直,况且玉净瓶……其后或真的有隐情也难说,终南山落魄至如今这般田地,饶是他当初只是追随钟离权才拜的师,也很难不心有恻恻,更不用提钟离权这个东华的首徒,终南山的大弟子。
“改日我们一同去拜访师父吧。”
钟离权的眼睛亮了亮,很快转化为自嘲的情绪:“算了,咱们两个预备役天庭通缉犯,别回去了还连累老头一起被抓了。”
吕洞宾不置可否,沉默会儿,问道:“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不是你留的钩子你让我咬吗?”钟离权的脸皱起来,他不擅长煽情戏码,嘟嘟囔囔了两句,还是难得坦诚道,“我过来,咳、谢谢你。”
“过来什么?”
“谢谢你,谢谢你!师弟!”钟离权干脆大声嚷起来,反正这深山老林的,除了他旁边这个讨人厌的师弟也只有未开智的鸟兽和花草树木能听到了。
吕洞宾笑起来,他眉目清隽,线条干净清爽,唇角这样向上翘着,真不由叫人赞叹好颜色,比他冷脸的时候好看不知道多少倍。钟离权品鉴了两秒钟,却听吕洞宾道:“我不要你谢我。”
“那你要我干嘛?”钟离权站了起来,绕着吕洞宾转圈,啧啧感叹,“你也真是费心,绕了这么大弯子,装作护宝使者来开导我,我还误解了你,还打你,真是——”
吕洞宾非但没有露出不愉之色,反而像聊到什么珍贵回忆,脸上笑容愈发可亲了。钟离权看他那样子浑身起鸡皮疙瘩,“你怎么笑得我害怕呢?”
吕洞宾立即收起微笑,恢复往常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睛还亮亮的,盛着暖融融的情绪,看得钟离权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人为他做的事,重新坐下来凑近:“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呀,好师弟?”
两人距离太近,吕洞宾眼睫低下去,不与他直视。钟离权眯了眯眼,捕捉到那人鬓发被风吹拂间露出的发红耳朵,他心中哂笑,设了这么大一通“陷阱”都面不改色,如今怎么还害羞了?
吕洞宾低声说:“我心有疑惑,请师兄解答。”
钟离权挑挑眉,都叫师兄了?他没有推诿,爽快点头:“好,你有多少个问题,尽管问来!”
他料想自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过往那些不堪的经历他都敢和吕洞宾坦白了,更何况别的呢?岂料第一个问题就让他表情僵硬了一瞬,吕洞宾问道:“以为我是背叛你的那人时,你为何不杀了我?”
这算什么问题!
钟离权呆住,说实话,让他回想当时的情景,他自个都记不太清了,他用玉净瓶砸吕洞宾的头,发了狠地往他身上抡拳,最后抽出纯阳剑时,他是真想直接一剑捅穿这个“叛徒”的心肺,但直到落剑,剑刃擦着“叛徒”的耳朵插到了地板上——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唯有怒火仍在躯壳内燃烧,钟离权发现他不能杀了吕洞宾,没有什么原因,当时就是不能。
但他不能这么回答师弟,好像有些敷衍。钟离权思索片刻,严肃道:“我想着,不能让你直接去死,要留你的性命折磨你。”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吕洞宾看他的眼神火速带上鄙夷,“不愿意说就算了。”他扭过头,钟离权急得哎哎叫唤:“你问得太突然,我还没想好嘛。”
“我要听你真心的回答,不要听你想好的回答。”
有什么区别!我想好的回答就不能是真心的回答吗?钟离权真急得想抓耳挠腮了,他不甘心地反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也能立刻作答吗?”
“请讲。”
还挺自信。钟离权立马就趁机问了一个他其实很想知道但想不明白的事儿:“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吕洞宾立刻回答。
“错!就算没有我,天也有可能下雨,那地方现在风调雨顺,你还不知道吧?”
吕洞宾眸光流转:“你以为的救命之恩只是如此吗?”
钟离权疑惑的眼神明显写着三个字:不然呢?
他听东华老头说的就是吕洞宾是当年自己布雨村庄中的一个小孩啊!
吕洞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吐出无情话语:“记性真差。”他和东华说的确实只有这一部分,但那是因为他以为钟离权可以自己想起来,“干旱饥荒,挨饿的不仅仅是百姓,钟离权,你是在一群野狗嘴下救的我。”
钟离权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竭尽全力地调动大脑回想这部分记忆,而吕洞宾还在说:
“救命之恩,就是没有你,就没我这条命。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他语速不快,像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我侥幸,还留着这条性命,可为师兄所用。”他下巴微微扬起,恰有云霭遮日,照得他脸上半边是阴影,反有森森鬼气。
钟离权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浮现的不是自己救他的画面,而是他把剑插在吕洞宾耳旁时后者那双眼睛中爆发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觉得你的思想不是很正确……”钟离权干巴巴地说。
吕洞宾瞥了他一眼:“我如此知恩图报,你却连个真心的话也不愿意同我说。”
云霭慢吞吞挪走,温暖的阳光重新打在两人身上,吕洞宾的脸又变得光明灿烂起来。钟离权松了口气,抬起手,顿了顿,往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你让我想想。”
两人于是并肩而坐,准确来说,吕洞宾还维持着打坐的姿势,钟离权已经在他边上躺下来了。
吕洞宾找的真是风水宝地,风清气畅,偶有不知名的鸟雀咕咕叫,飞到他们头顶的枝叶上,蹦跶间两片叶子掉下来落在肩头。
钟离权任由叶子待着,专心致志地复盘那日自己的心绪,他隐隐有个念头,就是他当时真的把吕洞宾当成了朋友。
说实话,都干坑蒙拐骗的勾当了,钟离权不应当那么容易相信别人,更别提吕洞宾接近他时,用的是弄丢琉璃灯的护宝使者这个身份。钟离权愿意和他一起行动,是因为他觉得两人的利益短期内时一致的,这种绑定的关系,比什么情谊要“牢固”得多,也正因此,接下三星守护藏宝阁的任务时他才能哄骗吕洞宾喝下那杯加了料的酒却毫不心虚,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相互利用的关系啊!
可何仙姑来了,带着她漂亮又杀气腾腾的荷花流星锤,就这么直冲他的面门而来,钟离权都做好破相甚至丧命的准备了,可那个被下了药的师弟,那个他以为道貌岸然利益熏心的师弟,竟然笔直地站在他身前,一只手,攥住锐利的锤棱,在一前一后两道惊诧的目光中缓缓将其向上拽。
血液慷慨地在他掌心流出,啪嗒啪嗒滴到地上,那土本来就带点红,混在一块,反显出黑。
钟离权当时就两个念头,一是这小子实在太猛了,二是还好没和他打。
也得亏吕洞宾后来晕过去,不然他一时半会儿真拿捏不准怎么面对这人。
等到吕洞宾醒来,钟离权已经收拾好了乱七八糟的一堆念头,他决定要信吕洞宾,下迷药的状态还能硬撑着救自己,再不信就真不是东西了!既然要信,他就不惮于坦诚自己不光彩的过去。
……这也是他后来愤怒得完全丧失理智的原因。
钟离权摸上心口,他信得那么深,对吕洞宾要拯救苍生的宣言毫无怀疑,他想这世道总对犯过一次错的人苛刻,他偏要给吕洞宾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只要这小子能心安。他帮吕洞宾,就好像也帮了过去的自己,可杨戬戳破了他的自作多情,原来到头来,他可以蠢得被同一个人背叛两次。
钟离权嗤笑出声,吕洞宾微微侧首,前者冲着师弟飞过去一个挑逗的眼神:“想听答案了吗?”
吕洞宾注视着他,点头。
钟离权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支着头,语调中透露出漫不经心:“我怕我犯错呀,怕你真心悔改,我误杀一个改过自新的好人。”
上天不至于如此吝啬,见不得他多一个交心的朋友吧?况且吕洞宾死了,他岂不是这辈子不可能再有机会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事能永远成他心里的一个疙瘩!他是真的想不明白,吕洞宾要是背信弃义,何必救他?要诚心悔过,又怎么能若无其事地接近他?
吕洞宾道:“你还是信我。”钟离权被他的总结哽了一下,没有反驳,但随即听吕洞宾低低道:“正如我信师兄。”
钟离权怔住了,不错,那柄剑落下来时,吕洞宾没有躲,周围是昏暗的,剑光映照着他颤动的瞳仁,他一动不动,望着自己,闷不吭声地接收所有指控。钟离权忽然想,倘若他背负这份沉重的信任,真是件人神共愤的事。
“我要杀你的时候,你伤不伤心?”钟离权一把这话说出口就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不论伤不伤心,吕洞宾还能承认不成,岂料后者当真点了点头。钟离权嚯了一声,赶忙坐直身子,殷勤地抚摸起吕洞宾的心口:“真伤心啦?”
吕洞宾抓住钟离权的手:“……其实你应该杀我。”
钟离权皱眉,将他看了又看,吕洞宾继续道:“在海边的时候也是,你怎么那么轻易就原谅我?”
钟离权大叫:“你没搞错吧!那时候我们不是要去拯救苍生吗?谁有空管这些私人恩怨啊!”
吕洞宾的眼睫微微颤着,语焉不详:“如果我真的是、如果来的人不是我——”
钟离权眉毛扬起,像是窥见“无心昌”漏了一角的心,他竟也能从混乱的词句中听明白吕洞宾的意思,心下好笑,目光却更加柔和。
“想什么呢师弟,我当然信的是你这个人。”
他空着的那只手勾住吕洞宾的肩,亲亲热热,“要是换了那个真叛徒来,我话都不听他说,直接上去邦邦两拳!”
才不会,你亲眼看见他成仙,都没什么情绪。
这也正是吕洞宾忧心之处,他难以忘怀那日藏宝阁坍圮之时,钟离权被其他几人拽走,嘴里撕心裂肺地喊着“我那么信任你”,他们相遇几日?十日。十日的光景,怎么就能让已经被背叛过一次的钟离权如此深信于他?
这其中固然有两人脾性相投、契合无双的缘故在,但吕洞宾认为,还是钟离权始终无法真正彻底地将某一人视作无可救药的奸佞之徒,他甚至怀疑对方注视梁冀位列仙班的时候不会还想着那宵小能造福一方吧?
吕洞宾道:“我替你教训了梁冀。”
“谁?”
眼看吕洞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钟离权火速赔笑:“我知道是谁,我知道……逗逗你。”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钟离权愣了下,反应过来,师弟这是在邀功呢!他掐着嗓子腻道:“师弟你真棒!有没有帮我把他揍成大猪头?我可真是欠你好多人情,怎么办呀还不清了,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他什么骚话都往外扔,本意是想哄吕洞宾开心,岂料后者沉默半晌,忽然点头:“好。”
“什么好?”
“以身相许。”
钟离权睁大眼睛,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你是想和师兄一起行侠仗义啊,怎么当初分别的时候不好意思说——”
他的声音淹没在贴过来的嘴唇里,钟离权屏住呼吸,眼睛登时睁得滚圆,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吕洞宾。
“靠!”他震惊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推开对方,吕洞宾被猛地推开,也没什么情绪,只是定定地看着钟离权,若非他嘴唇还带着点湿润,自然得刚才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
钟离权摸了摸自己的嘴,低头看手,又抬头看吕洞宾,他料想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滑稽,他以为师弟给他的“惊喜”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还有。他磕磕巴巴地开口:“这也是…你救我的…计划吗?”
“不是。”
“不是…不是?然后呢?虽然我是个男人但你轻薄我也要给个说法吧!”
吕洞宾嘴角微微上扬,钟离权见过他很多次笑,但只有这一次笑得几乎能晃人心神,像是融冰的春水,清耀濯濯,美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溺进去。他轻轻道:“你怎么不生气啊,钟离权。”
“我哪里没生气了!”钟离权下意识反驳,可面前人扬扬眉,他立马记起来吕洞宾是见过他真生气的样子的,他又“靠”了一声,耳朵火辣辣的烫,钟离权小声骂:“怪不得分开的时候跑那么干脆,在这等我呢,你小子…”
隐忍愈久,所图愈大。吕洞宾忍了多久,五年?十年?他有好到让人挂念几千个日夜,连带把心也搭在他这吗?
他不自在地看了吕洞宾数眼,想不通他怎么还这么风轻云淡的,不经意间一个瞥瞅见某人衣摆已经被攥成了一朵花。钟离权恍然大悟:还端着呢。
他咳了一声,细细品味了一下,对刚才那个一触即分的…吻,他说不上厌恶,但也真的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嗯…他不能因为师弟把他从泥沼拔出来就在感情的事上骗他,否则太混账了,这是更不负责任的行为!
钟离权打好腹稿,正待开口,吕洞宾率先道:“我不要你现在就给我答复,我只要你看见我就好。”
看见了看见了,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钟离权腹诽,他向来没脸没皮,此刻却有股难以言表的羞涩,并不直接回应:“我没来找你的话……你怎么办?”
“我自会去找你。”
“什么?不早说!我还花了三十两银子打听哪块有道士苦修呢!”
“我帮你偷回来?”
“算了算了……”钟离权泄气地摆摆手,“那你突然,呃…做这些,不怕我疏远你……?”
“你不会。”
嚯,你还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钟离权默默吐槽。吕洞宾仍眉眼盈盈,“再怎么样,我也是你师弟。”而他太清楚钟离权的心软。
“你还知道啊。”钟离权站起来用食指狠狠摁了一下吕洞宾的眉心,那处还带着伤口愈合脱痂了的痕迹,钟离权心弦一动,收回手背过身去,往山道走了两步。
吕洞宾放任自己盯着钟离权的背影,他想或许会有段时间见不到这个背影。上一次分别,是自己先行离开,那么这次换他来找钟离权也很合理。
“愣着干嘛!”钟离权“不耐烦”地回头,芭蕉扇呼呼地扇着脸上的热气,“不一起走我怎么跟你培养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