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朱泰善第一次见到李采河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忽视了红灯,直直撞向了父亲乘坐的轿车。坐在后排的父亲与身处同一侧的司机同时受到冲击,司法鉴定结果显示两人当场离世,没有挽救的余地。
那一年,他19岁,李采河13岁。
隔着来往吊唁的黑色人群,他看见李采河端正地跪坐在灵堂中,每有人向李采河身边的大人致意,那孩子就规矩地跟着以手支地,低下脑袋,躬身拜谢。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注视,李采河向他转来了目光。
比丧服还要乌黑的头发遮着泛红的眼眶,苍白如遗像旁的百合般的脸庞毫无表情,李采河木木地对上他的视线,清亮的眼珠并未浸润在泪水中,静静地看着他。
和他一样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2.
姨妈收养了他和弟弟,父亲留下了高额的人寿保险金,赌场股份则被董事会接管,折算为现金打入他和弟弟的账户。
弟弟保留了姜姓,他主动提出更改为姨妈和母亲的姓氏,成为了朱泰善。
在首尔念大学期间,他时常回丹贤与家人相聚。
看着姨妈与弟弟的脸,母亲和父亲离世留下的空洞会短暂地被填满。他对自己当下的生活没有更多的不满,只是偶尔觉得吃饭很累,微笑很累,总要睁开眼睛面对新的一天,也很累。
再遇到李采河时,他刚从姨妈家吃完晚饭,出来散步。
丹贤川边夜风清凉,桥上汽车穿梭,行人漫步,李采河站在桥栏边,身影被车灯倏忽笼上一层金边,又骤然隐入昏暗夜色之中。
宽大的校服T恤随风鼓起,李采河的额发被吹散,安静得像一片即将被乌云遮住的月光。
他发觉自己将那张脸记得十分清晰。
清晰到眼前的李采河如同从他的记忆中抽出来的画片,耳朵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都纤毫毕现。
他慢慢走到李采河身边,向那孩子打了第一声招呼。
3.
原本要带回去给弟弟的雪糕拆了包装,李采河拿在手里,小心地舔着。
他自己那根已经吃了一半,冰凉醇甜的牛奶味糕块在口腔里融化,冰得舌头发麻。他一口一口咬着,不时看一眼李采河,吃完后将木棍与包装纸一并塞到挎在手腕上的便利店袋里,从口袋中抽出了手帕。
李采河被忽然出现在脸边的东西吓了一跳,躲避的幅度大到撞上了栏杆,朱泰善一把抓住那纤细的手臂,心跳快到自己都诧异。
以为这孩子要翻掉进河里,他惊魂未定,手上用的力气太大,语气也比平时重。
“躲什么?在桥上很危险。”
李采河缩着肩膀,圆睁的眼睛像受惊的猫,雪糕融化的甜汁快要流到手上。
朱泰善盯着这孩子脸上雪糕的痕迹,将手帕塞进了他拉着的那只手中。
“脸上脏了,拿着擦一下。”
“谢谢您……”
李采河低下头,声音也不比猫咪大多少。
李采河慢吞吞地擦着脸,朱泰善借着路灯,分辨着他头顶发旋的方向,问:“住得远吗,这么晚了不回去,家里会担心的。”
“……没事的。出门前,说过了。”
还穿着校服的初中学生,这个时间一个人在桥上……李采河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手里握紧了那块手帕。
“手帕,我洗干净,还给您。”
“嗯。”朱泰善没有拒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有手机吗,记一下我的电话吧。”
“……”
朱泰善收回手机,“010-xxxx-5134。”
李采河重复了一遍,朱泰善很想摸一下他的脑袋,夸一声做得好,硬生生忍住了,只点了点头。
“我会给您打电话的。”
夏夜的风果然还是燥热,猛地一阵吹过,李采河被乱飞的头发扎得紧闭了一下眼睛,朱泰善没忍住,帮他将头发顺至耳后。
“好,我会等的。”
4.
小骗子。
朱泰善牙根发痒,将咬出牙印的雪糕木棍扔进垃圾桶,发出当当的清脆撞击声。
银行信用卡都办了两张,李采河的电话仍没有打来。
他反复回想那个夜晚,向李采河打招呼,说自己曾经去过李父的悼念会,从便利店袋中拿出两根雪糕,拆了包装递过去,李采河说谢谢,小猫一样舔食,唇角沾上雪糕渍,用他的手帕擦掉后,对他说会给他打电话。
医学院的课程繁重,他却总能抽出空,一遍遍地描想。
给姨妈打去问好电话时,他手里转着笔,有些心神不定,姨妈问他累了吗,他把笔一按,问道:“您还记得,父亲意外时,那个司机的事吗?”
“突然……?泰善啊,最近压力很大吧……”
朱泰善懊恼地拿指节顶了顶眉心,“抱歉,莫名想到那时候的事,我很好,您别担心。”
“知道,你一直很独立,但如果心情不好、身体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和姨妈说,哦?”
姨妈的叹气轻轻地传过来,“你跟那孩子一样,看着都让人心疼。”
“那孩子……?”
“你说的那个司机,他家里留下的孩子,好像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又没了父亲……一想到就觉得心痛。”
“父母都走了吗?”
“嗯,丧事都是亲戚帮忙办的,舅舅和舅妈吧……不知道如何生活……”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跳入脑海,朱泰善的心刺痛了一下。
5.
朱泰善没和家里打招呼,回了丹贤。
中学的放学时间很早,他坐在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耐心地等着,直到吵闹的学生们逐渐稀少,他始终没看到想等的人。
也许在人潮中被漏失了,李采河身量不高,又瘦弱,淹没在嬉闹追逐的学生们当中实在很容易。
凭着那身校服就跑来等人,朱泰善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度,可看到半闭的校门后出现那个身影,瞬间便忘了这想法。
李采河背着双肩书包,盯着马路对面的人行红绿灯,朱泰善隔着便利店玻璃看他,总感觉他比几周前更瘦了。
像姨妈说的,看着让人心疼。
推开店门,夏日的热浪眨眼间让人背上冒出细汗,嘴唇像是黏在了一起,朱泰善喉结滚了滚,出声唤道:“采河啊。”
6.
应该怎么称呼朱泰善,李采河烦恼了很长时间。
补习老师?经常请吃饭的哥?大几届的学长?还是认识父亲的前辈?
想不通的复杂,如同朱泰善给他的感觉。
墙上的空调吹出咝咝冷气,房间里凉爽舒适,堆在桌上的试卷习题边摆着冰镇饮料,是比在家和学校都要好上许多倍的环境,本来应该充满感恩地抓紧时间好好学习,李采河却总是走神,一张数学卷子写了半天,还在第一面。
朱泰善去客厅接电话,李采河胡思乱想着,视线呆呆地望着窗外油绿茂盛的树冠,直到脑袋被轻敲了一记才回过神来。
“李采河原来是这么需要监督的学生啊,还在写这道题?”
他摸着后脑勺,抿着嘴笑,乖巧地道歉:“不是的,觉得有点难,就走神了。”
他说话慢,让字与句之间的停顿听起来不至于奇怪。家里和学校的生活都有点艰难,他不想有什么不满,只是身体有自己的感受,故障无法靠意志力克服。
朱泰善虽然不怎么笑,对他伸手时却只会递来雪糕或者手帕之类柔软的东西。吃剩的雪糕棍实在不好意思要回来,手帕他多贪心了一点,拿回来洗干净后就一直放在枕头下,每天睡前都想着明天再找舅妈借手机打电话,舌头模拟着拨出号码后该说的话,到了第二天又舍不得地退缩了,没想到这点贪心没有引来噩运,反而带来了更好的……
清淡的香水味道靠近过来,李采河后背发热,朱泰善扶着他的椅背俯下身,专注地看那道难住了他的数学题。
他不敢转头,眼睛直直盯着试卷,突然感到一丝难堪。
数学是他擅长的科目,写卷子时习惯性地潦草,字迹不怎么端正,这样一张卷子被朱泰善看到,会觉得他态度不好吧。
他挪动左手,偷偷挡住半张试卷,小声道:“啊,刚刚没看见条件,我现在好像明白了……”
朱泰善转过脸来,李采河屏住呼吸。
朱泰善挑了下眉,“看了二十分钟都没看到,我一来又会了?看来我很影响李采河学生的学习效率啊。”
李采河脸上热起来,朱泰善的手指碰到他的耳朵,他下意识地要躲,却只是被捏了捏,没有那股常有的被拧转的锐痛。
“是写太久才走神的吧,已经做了好几张卷子了,李采河同学是想明年就考上大学吗?累了就休息,去厨房吃水果。”
大学。他今年初三,还要四年的时间。朱泰善是大三的学生,医学院是六年制,四年后朱泰善已经从大学毕业了。
李采河无意识地抠着自动铅笔的胶套,说:“要是,好好学的话,努力一点,也许明年……后年……”
没有那种信心。也不知道该怎么上大学。要去哪里的大学呢?大学很远的话,就要离开现在住的家了吧,该住在哪呢?大学的学费……他的声音低下去。
“什么啊,真的在想那种事?”
头顶被用力按了一下,那只大手随即揉乱了他的头发。
“不行,李采河至少再长大五岁,长高二十厘米,变胖三十斤,再考虑大学的事。”
“……?”
朱泰善的手挪到了他脑后,轻微的力量让他仰起脸,被朱泰善近距离地俯视着。
“李采河还这么小,会很辛苦的,先好好吃饭长大吧。”
7.
高中的日子比初中要好过许多。
或许该说的是,有朱泰善的日子比没有他时好了许多。
李采河长高了,买新校服时他特意买大了一码,穿在身上虽然不太合适,但他希望自己能够很快再变高一些,哪怕会被家里人白眼,他也想多吃一点,再长快一点。
朱泰善送了他一块手表,说是自己高中时戴着的。银色的金属表带上的确有着不少细微的划痕,看得出是经常使用摩擦出来的痕迹。他很珍惜,睡前总把它放在那块手帕上,摆在枕边,表针规律的走动声令人无比安心,他几乎不怎么失眠了。
高二的时候,朱泰善把自己的手机送给了他。他不想收这么贵的物品,可是朱泰善描述的画面,他实在很渴望。
“有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平时也多给我发信息,跟我说说你在做什么,心情怎么样。知道李采河今天过得好,我会睡得比较放心。”
他迷上了跟朱泰善互发消息,上课总想着书包里的手机,到了午休时间就躲在没什么人的走廊和朱泰善说话,一放学就收拾书包回家,一路发着消息,撞了几次电线杆子。
学习与朱泰善相比变得枯燥无聊,直到期中测验的成绩出来,朱泰善翻过全部试卷,神情是在他面前少有的严肃。
“在学校有对你不好的同学,还是老师?或者是家里,舅舅不让你看书?”
李采河说不出话,大脑空白地看着那些可怕的数字。
“采河啊,如果只是这次考差了一点,没有关系的,但我真的担心……没有发生不好的事情吧,嗯?”
朱泰善拂开他长得有些长的额发,抬起他的下巴。
“是……没有……”
他的声音细到颤抖。
他无法看着朱泰善的眼睛。
“……”
朱泰善的拇指在他嘴唇下缘抚过,平静地问:“那,发生了什么好的事情吗,让李采河高兴到没有精力看书,没有心情学习?”
他喉结滑动,咽了下口水。
朱泰善松开手,笔挺地站着,“手机,能给我看吗。”
8.
和平地讨论过后,李采河保留了手机,但被禁止在平时的晚上九点前使用,周未则可以在午饭时多一个小时的使用时间。
朱泰善教会了他很多事,其中之一就是不仅仅是痛苦,有时候幸福也需要忍耐。
9.
他申请到了奖学金,因为成绩优异考上了顶尖名校,高中学校也颁发了奖励金,搬去首尔如今成了近在眼前的现实,他甚至觉得什么都可以不用带,只要一张车票,他就能离开这里。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朱泰善的公寓离地铁站不远,坐长途巴士从丹贤到了首尔,再转乘地铁,李采河找到那栋楼后,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边读着店里书架上的杂志边等着。
下午七点,街上的行人多了,朱泰善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今天的晚霞格外壮丽呢,它看得目不转晴了」附来的照片是一只猫味蹲坐在窗前的背影,灿烂的霞光映在天际,玻璃上隐约透出人的身影。
略有些洁癖,对小动物不太感兴趣的朱泰善养了这只流浪猫,因为“看见它舔着别人放的罐头,总是想起你的样子,没办法放它在外面”。
李采河握着手机,敲响了朱泰善的门。
“采河?!”
10.
朱泰善堵在门口的时间有点久,李采河不太确定地举起手里的纸袋晃了晃,朝一旁歪了下身体,努力想越过朱泰善望向他身后。
“在附近便利店买了猫咪点心不方便进去吗?”
刚刚才给他发了猫咪的照片,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有其他客人过来吧。他知道朱泰善的同学朋友还挺多的,医学生课业繁重,经常与同学聚在一起讨论研究或者吃饭散心都很正常,他一声招呼不打就出现,确实可能打乱了朱泰善的日程。
朱泰善太高了,悄悄踮脚也看不到里面,李采河捧着纸袋,忐忑地看向了朱泰善。
只一眼,他就垂下了眼睛。
朱泰善动了动,向后退了一步,将门推开了。
“进来。”
心跳无端地加快,从撑着门的朱泰善身边跨入门中,像是跨过了什么无形的界线,李采河抓紧了手中的纸袋,心如擂鼓,耳中嗡吗。
大门在身后合上,咔哒上锁,他顿在原地,不知是否该继续向里走去。
朱泰善的声音里有种令人发额的音色。
“为什么过来了呢?”“照片..”
李采河绞尽脑汁,堪堪出口。
温热的气息贴近了耳朵,柔软的触感沿着耳廓滑下,耳垂被含入,轻咬了一口。
朱泰善支撑着他发软的身体,嘴唇贴着他脸颊,宽大的手掌微扣在了他的脖子上,使他抬着头,望向了前方。
落地窗外,夜色己悄然降临,而室灯明亮,玻璃映出他们二人的身影。
“是吗。”朱泰善环住他的腰,含着笑,在他耳边说:“那,漂亮吗?”
李采河直望着将自己环抱的那个身影,慢慢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很漂亮。”
朱泰善吻了他。
11.
他倒在床上,像一块糖,被朱泰善剥开,含至融化,流出甜腻的汁水。
朱泰善的吻所过之处,点点红痕绽开,朱泰善用力得像要把他从他的身体里吸出来,好用唇舌仔细品味,吞入腹内。
他不知道原来男人之间也可以做爱。
这是又一件朱泰善教会他的事。
疼痛与欢愉交织的声音之河在满室流淌,李采河仰着脸喘息,被朱泰善嵌入自己的身体,过度地填满每一道缝隙。
他攀着朱泰善的肩膀,想要朱泰善再吻他。
朱泰善却拉住他的手,往下移动,按在了胸口。
皮肤滚烫,心脏的搏动撞击着他的手掌。
和他一样心跳快到像要疯掉。
李采河弯起了眼睛,深深地望着朱泰善。
“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