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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托尼·克罗斯办入住手续的时候,注意到了街对面的那家面包店。那是一家小店,木质招牌上写着德文店名,字母有点花,克罗斯看了几眼才拼读成功。橙黄色灯光透过玻璃照在街上,晕出暖融融的一段河水,单薄地流淌着,侵占了一小片街角。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隔着玻璃和几十米的距离,听到了风铃叮叮当当。玻璃门被从边推开,那是个挑染了几缕金的黑发男孩,眼睛亮得像琉璃球,鼻翼旁有颗痣,颜色不深,是一种接近于肉色的浅灰。
与其说是痣,倒更像是一些更暧昧的东西。比如贪恋着不愿落下的灰尘,或者一个亲吻的烙痕。克罗斯心里一跳。玻璃门在男孩的身后合上,风铃摇摇坠坠,什么声音也没有。克罗斯的眼睛落在男孩的身上,成套的球衣球裤,没有号码,他看男孩从包里扔出足球,足尖一勾,皮球柔软地从他脚背滚过,脚后跟一挑,落在肩上的皮球轻盈得像是天降的雪花。他背过身,走在那段暖橙色的路口,仿佛灯光也随着他流动,克罗斯终于看到了他的名字。没有号码,但有一个C.RONALDO。
前台在叫他。克罗斯收回视线,递来的房卡已经悬在空中有一会儿了。他接过,上楼前又朝外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二
酒店的早餐很糟,马德里的口味需要他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适应。克罗斯检查了一遍今天日程,约好的见面是下午四点,至少在早晨,他还可以尽兴地逛一逛这个陌生的城市。
这是他第一次来马德里,也是他第一次来到西班牙。伊比利亚半岛的足球氛围浓厚,遍布他所任职的运动品牌企业的合作伙伴,可身为运动世家的一员,克罗斯天然掌握着德国境内强大的人脉,如果不是高层斗争激烈,克罗斯不想站队,不然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踏足马德里。他不是个喜欢旅游的人,比起异国风情,他更喜欢一些稳定的熟悉的东西。
但这不是他在踏上街道以后,先走进那家面包店的理由,即使他的早餐只吃了几口,即使这是一家德国面包店。克罗斯推开玻璃门,风铃如同他想象的那样叮叮当当,清脆,像一只鸟的叫声。他的眼神环顾,捉住了结账处的一张德国面孔。老板说:“欢迎光临,自由挑选。”克罗斯没有说话,他选了一只可颂,和一条全麦硬欧,没有找到切包机,但他听到老板在他身后开口:“……嘿,罗纳尔多,你迟到了!”
挑染金发的男孩怀里抱着足球,撞开玻璃门闯了进来,风铃噼里啪啦砸了一阵。他还喘着气,额头上有汗,脸上湿湿的红,颧骨着了火,那颗痣也变成了湿漉漉的浅褐色。他垂着脑袋,眼睛偏偏却能叫人瞧见。他悄悄觑着德国人,两个,像一只探出洞的松鼠。克罗斯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奇妙的口音,磕磕绊绊的德语:“对不起先生……我下次不会了。”
“行了,切面包去——放下你的足球,没人会偷走它们。”老板看向克罗斯,“切片?”
克罗斯点头,看那个名叫罗纳尔多的男孩把足球踢进柜台里边,一蹦一跳地就要去后厨。老板笑着骂他一句坏小子,但也顺了一脚,让足球安安稳稳停在脚下。
“这小子偶尔迟到,但他脸蛋漂亮,总能吸引到人,”他耸耸肩,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朝克罗斯搭话:“你知道的,马德里人更喜欢法棍,我可不卖这个。”
“他喜欢足球?”克罗斯问。
“显而易见。”老板说:“他不是西班牙人,他为了足球来到这个城市——罗纳尔多是个适合足球的名字,对吧?说真的,他踢得很漂亮,拉法布里卡要是再不开选拔,小心其他俱乐部先拔得头筹了,我可看到了好几个球探。不知道有没有不来梅的。我倒是希望他出现在威悉球场。”
不来梅和格赖夫斯瓦尔德有段距离,离慕尼黑也算不上近,但比德国精确太多,面前人就这么从一个泛泛的德意志血统,变成了一个有家乡有喜好的人。克罗斯油然而生一种熟悉感,他没打算多说什么,但维持一段随意的谈天也已经足够。克罗斯问:“他喜欢皇家马德里?”
“伊比利亚的男孩们总是这样。”老板说。后厨的门被推开,罗纳尔多又蹬蹬蹬地跑了出来,他洗了手,已经擦得差不多干,但还是有点水痕。他拿上面包刀——更确切来说应该是面包锯,把克罗斯那条麦色的硬欧压在案板上。罗纳尔多抬了眼睛看他,这次是西班牙语,克罗斯没听懂,但突然发现罗纳尔多的眼尾略微下垂,纯洁又无辜的模样,偏偏在眼角又因为那长又卷的睫毛翘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眨动的时候轻轻扫过,像是小提琴弦上一个微不可查的颤音。他的虹膜颜色不算深,像面包店里一条被烤得火候正好的酥皮面包,单单看着就有种焦香的滋味,灯光总会给他的瞳孔点上高光。
克罗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得那么专注,他的脑袋仿佛被分成了两块,一块还在正常运转,另一块指挥了他的全身,动用上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试图把罗纳尔多的眼睛通感到他所有能感知到的器官。罗纳尔多似乎明白了他听不懂,竖着把手摊平成刀片的模样,虚虚地在面包上移动,先是约莫一公分的宽度——罗纳尔多抬头看他——然后再是两公分。罗纳尔多的手指短短的,指甲钝钝的,有被咬过的痕迹。
老板在旁边笑:“罗纳尔多,你可以说德语,他听得懂。”
于是克罗斯又听到了那尾音翘翘的、咬字绵连的、只由单词组成的德语。罗纳尔多说:“先生,粗一点的,还是细一点?”
三
罗纳尔多在切面包。克罗斯用过这种面包锯,跷跷板一样,从上边切下,尾巴就会翘起来。他看见罗纳尔多鼓风箱似的来回拉那段面包锯,好不容易切下一块,随即是下一块。德国的硬欧以坚硬出名,就算是才烤出来的新鲜货,穿过表皮也要花上不少功夫,罗纳尔多的额头起汗了,把他挑染的那缕金发粘住,八分音符一样,在他的颊侧弯出一道弧。克罗斯有那样一种冲动,他伸出手,但只停留在半途,他把手指压在玻璃台面上,划了一道,就像把罗纳尔多金色的碎发撩起,然后把它别到耳后。克罗斯说:“你该进一台切包机。”
“谁叫硬面包没市场呢?”老板耸了耸肩,对着抬头看他的罗纳尔多说:“这位先生说——”老板换了西班牙语,“我不应该这样虐待你,我应该买台切面包的机器。”
“先生!老板没有……”罗纳尔多瞪大了眼睛,像极了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小鹿,他的眉头缠在一起,可年轻让他的眉峰不成山脉,只像在那紧实而又富满胶原蛋白的脸上攥起一笔,捏出些稚气未消的烦恼。他的德语水平想必是很糟糕的,皱着脸思考了好一阵子,才灵光一现,“欺负!老板,他没有欺负我。他很好,他给我薪水,他教我德语!”
“哦,罗纳尔多,听到你这么想我可真让我高兴。”老板说:“不过,切面包确实太为难你了,你才看过一次。”他说着,就要把面包锯从罗纳尔多的手上拿走,可黑头发的男孩把锯子抓得紧紧,摇着头把面包往怀里揽,“我来!这个我会!”
“好吧——好吧,”老板收回手,“好吧,交给你了。”他看着罗纳尔多用食指衡量面包的宽度,再次把锯子插进面包,他抬起头看向克罗斯:“倔强的男孩。不过,足球场上就需要他这样的。不介意等一会儿?”
克罗斯摇头。他看着罗纳尔多的速度越来越快,他似乎总结出了切面包的法则,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最后几片的精细精准,再符合德意志审美不过的手法。克罗斯突然想起有些人会把“切面包”叫做“杀面包”。克罗斯觉得这个说法不怎么血腥,但高效,有种德国人会心一笑的幽默。罗纳尔多用纸袋子把面包装好,递给克罗斯的时候脸上的汗还没干透,湿茵茵的,却闪耀着胜利的光芒。罗纳尔多说:“先生,你的面包!”
“……谢谢。”克罗斯说。他接过纸袋,无意中碰到罗纳尔多的手指。离开面包店的时候,克罗斯抬起手,他的手心有面包屑,焦糖颜色的,扎实的麦香。一阵风把它们吹到空中,日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四
克罗斯走出咖啡店的时候,天空已经被罩上一层深蓝的幕。夕阳斜了,只在道路的尽头才有一丝影子,月亮托在教堂的尖顶上,极远极远的地方,似乎有钟声。谈判还算顺利,在底线之上还留出了点空间,西班牙人对德国钢青式的冷硬应付无能,倒也成全了克罗斯的业绩。和总部汇报完,克罗斯挂断电话,提着公文包,以一条直线行走在马德里五彩斑斓的世界里。沿街的小店拥有不同风格的手写招牌,楼房的砖瓦层层,漆出各式各样的颜色,花朵蓬出调色盘似的的妆容,路人身上挂着长的短的深的浅的独一无二的打扮,马德里就仿佛街头画家信手涂抹的画纸,没有预设和规则,只剩下颜色。克罗斯的西装通体黑色,他听着酒馆人声鼎沸,弗拉明戈狂放的乐章里,有踢踏声和欢呼。他拐进转角,被更盛大的欢呼所裹挟,“克里斯蒂亚诺——克里斯蒂亚诺!”
照着雪白射灯的绿茵场上,人们尖叫、故障,簇拥那个抱着黑白足球的男孩下场。克罗斯看见罗纳尔多。看见金色挑染的男孩抬起头,锁定他,张大了眼睛,扬起一个快乐的笑。他提上背包,把外套夹在腋下,匆匆和身边的队友们告别,三两步并到克罗斯身边。克罗斯在足球场边等他,看那群和罗纳尔多相似年纪的男孩们念念不舍地送他,看有人想抢罗纳尔多的足球但被他瞪着眼推开,看有人拍罗纳尔多的大腿的胸脯,冲他挤眉弄眼,说着些克罗斯听不懂,但想必是美言的西班牙语。
“先生!”罗纳尔多一只手抓着背包的肩带,他大概是比克罗斯矮了几公分,仰面看克罗斯的时候,眼睛刚好被路灯点亮。“你,来看足球吗?”
克罗斯不知道为何没有反驳,他说:“是。”
“你喜欢足球!”罗纳尔多的眼睛更亮了:“我也喜欢!你会踢足球吗?”
克罗斯犹豫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穿着西装踢球是件难事,克罗斯把衬衣的袖扣解开,挽高,量身定裁的西装很紧,连拉伸都拉伸不开。他看着罗纳尔多把足球踢高,用肩膀接住,足球沿着脖子和手臂滚下,被鞋尖接住,然后又是一轮杂耍似的热身,足球在他身上不像个死物,仿佛一只有自我意识的鹦鹉,自主选择要落在主人身上的哪一处。直到罗纳尔多向他招手,克罗斯才意识到自己的袖子只挽了一半,他把袖口折好,简单地热身,他不指望穿着西装的自己能有多少发挥,但至少别添乱。
足球停在脚边的时候,似曾相识的血液涌动在克罗斯的身体中。已经有很多年,他没跨上这片承载了无数人希望的绿茵场。脚下的草质量不太好,野蛮生长出偏硬的质感,足球的一块皮翻出,似乎还有手工填补的痕迹,克罗斯以一个运动品牌专家的视角,或者说,一个曾经在全德意志数一数二俱乐部拜仁慕尼黑参加过青训的球员的身份试探这片土地,试探这颗足球,它们都不够好,可这是足球场。这是足球。他深吸一口气,把球轻轻送出,一对一的防守进攻,这轮的进攻方是他。
罗纳尔多灵巧得像只豹子。他和那些个已经成名的、和他同名的大球星们不一样,他是一个属于伊比利亚半岛的罗纳尔多。他的技术还很稚嫩,也许没太经历过专业青训营的训练,可那种原矿中剖出钻石的光辉,却已然展现在他的每个动作里。他天生属于足球。防守期间也许还只能展露一二,可一到他的进攻时间,属于他的时代就已经悄然降临。仿佛流淌进罗纳尔多血液里的节奏,恰到好处地进攻和回收,过人,克罗斯张开双臂紧贴在他身边,球权流转,最后却还是被罗纳尔多一脚捅出。他喘着气,双手搭在膝盖上,仰头看克罗斯的时候,克罗斯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比灯光还要耀眼的东西占满。他说:“好球。”而罗纳尔多笑着说:“你很厉害!”
克罗斯把西装的外套搭在肩上,他看着罗纳尔多把足球擦干净,抱在怀里。他们往回走,罗纳尔多拙劣的德语支撑不起谈话,他手舞足蹈地用姿势说明,克罗斯还是没有怎么听懂,但他却发现自己不自觉笑了起来。
“那个,那个!”罗纳尔多张开手臂,比划着防守的动作,“我……”他着急地看着克罗斯明显没有听懂的神情,气恼地吐出一串西班牙语,或者葡萄牙语。克罗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翻出公司给他配备的翻译器,接上,在罗纳尔多好奇的眼神里,把模式调成德语和葡萄牙语。他对着翻译器说:“现在,你可以说葡萄牙语了。”
翻译器跳出成排的字母,罗纳尔多惊讶地看了看机器,又看了看克罗斯,“你听得懂吗?”
“我听得懂。”克罗斯说。
“刚刚那个防守!你是学过足球吗,我只有在青训营里才见过这样的,野球场里完全见不到,你是足球运动员吗?你甚至还穿着西装!”一连串的话从罗纳尔多的嘴里涌出,翻译器兢兢业业,把所有的内容纳进,克罗斯说:“我参加过青训。我已经很久没踢足球了。”
“……噢。这可真是可惜。我想要参加拉法布里卡,我想加入皇马!”克里斯说到皇马的时候眼睛很明亮,克罗斯从里头看见足球最本真的模样。那是梦想,是或许每个踢足球的孩子都曾经有过的时刻。克罗斯没有忍住,他知道他或许不该说这样的话,但——“皇马一直在买巨星。”他把后半句话咽下肚子。青训营的孩子们越来越少能够走上那些个他们梦寐以求的足球场。金元时代下,足球不只属于足球。足球是一种商业。
“我知道。”但罗纳尔多说:“我会成为巨星的。”
也许大人们会有亿万种肯定的理由,譬如小孩子的理想值得被鼓励,但克罗斯知道,他只是那么相信了。他说:“我相信你可以的。”罗纳尔多笑着看他,“我会给你带球票的。”克罗斯说:“迪斯蒂法诺,还是伯纳乌?”罗纳尔多说:“都有。”克罗斯也忍不住笑了,他感觉到自己是在进行一次难得的幽默,“那么,未来的巨星,你的名字是?”罗纳尔多背过身,手指越过肩膀,把后头的名字指给他。灯光是从头淋下的,路灯昏黄,可在克罗斯眼底,他看见镁光灯和圆形的聚焦光,他看见一个巨星近在咫尺的诞生。
“Cristiano Ronaldo dos Santos Aveiro,”罗纳尔多念出他的名字,说:“或者C.RONALDO,或者克里斯蒂亚诺,我会把这个名字留下。”克罗斯选取了这串名字里最柔软的部分。他说:“克里斯蒂亚诺。”说着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舌头也像是被雕上了花。克里斯蒂亚诺扭头看他。
“Toni Kroos。”克罗斯说:“或者托尼,或者克罗斯。”
五
克罗斯成为西班牙区总负责人,是在三年以后。飞机落地的时候,他关闭飞行模式,有消息弹出,备注是Cris的账号给他发了一张照片,入场券,下午五点整,迪斯蒂法诺。克罗斯看完全场,在克里斯蒂亚诺进球的时候为他鼓掌,他听见坐在他周围的人们欢呼克里斯蒂亚诺的名字,他们喊他克里斯,喊他克里斯蒂亚诺,喊他C罗纳尔多,不同的声音汇聚成庆功宴似的烟火,把马德里的傍晚染得比晚霞还亮。散场以后,他看见克里斯给人签名。克里斯抱着那颗进了帽子戏法的足球,抬起头,远远地望见克罗斯,他丢开记号笔,长途奔袭,撑着栏杆跳出,把号码7的球衣塞进克罗斯的怀里。克罗斯说:“好球。”克里斯蒂亚诺说:“你来了。”
“我来了。”克罗斯重复。他看着克里斯蒂亚诺冲着栏杆另一头挥手,然后转回头,说“当然是好球!我要请你吃饭”。克罗斯答“好”,几分钟后,等来了换洗完毕,身上还带着薄荷洗发水味儿的克里斯蒂亚诺。克里斯蒂亚诺的头发还是湿的,往下滴水,碎发贴在脸颊边,像极了汗湿时候的模样。克罗斯说:“你该擦干头发。”克里斯蒂亚诺鼓着脸:“我着急找你!”于是克罗斯觉得他的心脏融成一只能被克里斯蒂亚诺攥住的小兔子。克罗斯说:“你想带我吃什么?”
“德国菜。”克里斯蒂亚诺说:“然后,饭后,我们去买一条德国面包,最硬的那种。”
“有切包机吗?”克罗斯说。
“我买了面包锯。”克里斯蒂亚诺说:“我会把它杀得就像机器切的一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