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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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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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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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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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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学双璧|光迁】大河不死

Summary:

“有一天你会死去,一千年后我也会死去,只有大河,它从不死去。”

Notes:

如果回到过去,你要改变什么?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司马迁在十七岁那年离家,世界在他身后变成很小的一个点,他在乘船的水路上睡着,梦见大河越流越小,变成一条他喊不出名字的河,河边站着一个同样陌生的人。司马迁在醒来时便忘记这个梦,他抬头时河流依旧是河流,却也不再是同一条河,他已走了很远。

司马迁正是像青鸟一样的年纪,未知的天空使他欣喜,当他无法找到与家乡相同的痕迹的同时,他会将这里的一切刻写下来。这些任务未来会落到他头上,父亲会有写不动的一天。司马迁是见过司马谈的手的,常年握着书刀的指腹生起一个又一个坚硬的茧子。年纪尚小的司马迁握着司马谈的手吹气,问他:父亲,起茧子疼不疼?司马谈笑他傻,把儿子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茧子上,司马迁摸到一小块坚硬而无法打破的、石子一样的皮肤,听见司马谈说,起茧不会疼,但像你那样摔在石头路上,把膝盖磕破了皮就会疼。司马迁过了一夜,本来已经忘记了那个伤口,但那时候他龇牙咧嘴地配合父亲,说膝盖很疼,走不动路了,所以那天晚上是司马谈抱他上床睡觉。

想起往事司马迁忍不住笑,又抬起手,上面还没有长出茧子来,他想,时间还早。

方士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司马迁一向不太喜欢这些人:他们连皇帝都是能蒙骗的。方士却拦着司马迁不让他走,他也许是个善良的人,也并不想要钱财,只是恰好遇上司马迁。方士虔诚地拜了拜:您不要再往前走了,请回家吧。司马迁问他为什么?方士说,你现在所做的事会给你带来不幸,请回家吧。他又指出司马迁的身上有阴森森的鬼气,司马迁有些恼怒了:你说我身边有鬼,那你说说,鬼长什么样子?

方士说不出,他看不到鬼,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鬼,司马迁确信。男人出现在他背后,对方士行了礼之后转向司马迁说:你不要走。方士的面部突然变得有些狰狞,他胡乱对着司马迁身边的空气伸手又收回,最后惊恐地跑开了,嘴里呢喃着:有鬼、有鬼……司马迁转头看那个男人,男人的眼睛有点苦恼:他看不到我,只有你看到我。

司马迁方才骂过那个方士,如今“鬼”似乎真的存在并出现了,这让司马迁吓了一跳。与此同时鬼却端正而温和,消弭了他的恐惧——司马迁忍不住伸出手碰他,碰到鬼与常人无异的身体。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司马光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认出的司马迁,在他合眼后的下一秒他来到了这里,他曾经试图向几个人问路,最后发现没有人看得见他,直到司马迁出现了。司马光这一生提笔作书,死后居然能见到他笔下一千年前的模样。他无事可干,走马观花地把这一生都回忆了一遍,故友、君主、他的国……我做到了我该做的,所以上天奖励我再活一次?司马光想。

他沿着江河走,看见黄衣的少年蹦跳着下了船,和那个方士——现在已经被他吓走了。他能喊出司马迁的名字,好像他们从来就认识。司马光想:我怎么会来到汉朝?只因为他们都是写史的人?此刻的司马迁当然不是,但他总会是。

你刚刚说什么?司马迁又问。

司马光说:你不要相信他,他是骗人的方士。

司马迁来了兴趣,把司马光拉进偏僻的角落,没人看见他在和面前的空气说话:你又怎么知道?你就这么肯定?司马光被他问得噎住:难道我能告诉他,那些不幸是真的?让司马迁停下记史的脚步,从此做一个平凡而幸福的人,难道我能容许这样的罪过?这些本该相反的答案让他不得不肯定道:对,你也从来不信这些,你不会回去。

你是谁?司马迁还是问他。

他觉得好玩,殊不知“鬼”此刻藏起太多他的秘密,但至少他能确定鬼是善良的。他向来拥有洞察人心的能力,司马光的眼睛又太好看透。司马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司马迁又问他从哪里来,他不想说实话,只说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其实不算远,他想,我从涑水出发,翻过中条山,越过黄河渡,似乎就能看见龙门山的轮廓。远的是一千年,即使大河共同滋养着他们的故乡,也无法隔水相望。他说,我不是鬼,你今后也不要相信这世上有鬼神。

司马迁说:若是鬼都像你这样,我反倒一点不害怕。司马迁不清楚面对一只鬼时他是否还需要保持礼貌,于是捂着嘴巴偷笑了起来:鬼长得好看。他喜欢他长得漂亮,但他不能对鬼说,这有些冒犯。司马光当然不知道司马迁胆大包天地盘算起了自己的脸,只是疑惑地看着少年人笑,司马迁笑起来还是幼稚的,司马光许愿他一直这样快乐下去,于是露出了近似长辈的笑容。

司马光令司马迁想起父亲,他顺从地牵起司马光的手,摸到上面同样粗糙的茧子。司马光的掌心在司马迁手里摊开,露出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司马迁问他:你手上的茧,怎么和我父亲的一样?司马光只说自己写书,写了很多故事。

你写给谁看?司马迁好奇地问他。

给谁看……司马光沉默,他的手还被司马迁握着,却想起了自己的事情。司马迁问他那人看到了吗?司马光说,也许我写得太多了,让他来不及看完就离开。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是我看着他长大——司马光意识到他对于少年们的怜爱大概出自同个地方,曾经他的君主也是这样年轻。司马迁在没人的角落把他抱住,认为司马光的懊悔需要一个安慰,而他拿不出别的东西,只能笨拙地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脊背:这不是你的错……爱装大人大概是每个孩子的通病,尽管比司马光矮上大半个头,司马迁还是装作懂得一切。司马光感受到司马迁和自己的体温,有些迟疑地伸手摸了摸他后脑的头发。

司马光后半天都跟在司马迁的身后,看他在街上走来又走去,时不时回头望他一眼,按捺住拉他一把的冲动。别人只能看到频频回头的小郎君,只有司马迁看到司马光的眼睛。然而在行走了一天后司马迁却没缘由地发起热来,蜷在榻上抱住自己僵硬而疼痛的双腿,生病的人此刻做起细碎的梦,梦里挥之不去是那个方士和各种面目狰狞的鬼神。司马光像白日的司马迁一样抱住被梦魇住的人,端了一盆水坐在床头,不断地擦拭他的冷汗。

等到司马迁醒来时已是正午,司马光也终于被他折腾累了,搂着他睡着。司马迁依旧觉得头疼,扭着身子要贴得司马光更近:君实,我好不舒服,难道方士说的是真的……司马光睡梦中听见司马迁嗫嚅的话语,睁开眼睛清醒过来,他盖住司马迁的眼睛,为他挡住晒进的阳光:假的,难道你会因此放弃吗,就因为一句无凭无据的话?司马迁咯咯地笑起来,只说不、不会,我在逗你,我喜欢听你教训我。司马光无奈,却也拿他没办法,他起身要走,被司马迁抓住。

你去哪?司马迁问他。

去哪?司马光又怎么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占了司马迁的位置,而司马迁让他回来,说自己不需要喝药、什么也不需要,若是生了什么病,睡几觉就可以了。司马光又坐回司马迁的榻边,他感觉抱歉:我什么也做不了。

司马迁小声道: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鬼,还想做什么?半晌他想起司马光说自己并不是鬼,于是摇摇头,改口说:那你还要陪我上路吗。

司马迁知道司马光一定会,他想看看大河,沿着河流走会有太多司马光想要的故事,和他生前为之努力的东西。如今那个曾经活在史册里的人如今鲜活地在他眼前,还带上他一起翻阅大山大河,司马光没有不走的理由。他回答说:我很想很想。

即使做不了什么,我还有一颗心不是么。

你的心脏到底会不会跳——司马迁心里想着,嘴上没问出来,撑起身子凑近司马光的胸膛。可是他太累,什么也没有听清,反倒被司马光轻轻按在榻上,作势警告他:你若是要睡就好好睡。司马迁翻身拿后背对着他,赌气似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司马迁在闭着眼睛不知道多久后真的再次睡着,司马光给他掖好被子,确认司马迁的额头已不再发烫。他推门悄声离开走进夜色里,站在江水边他觉得神奇,他好像轻易地接受了自己来到司马迁世界的事实。凉风把他早晨那点昏沉都吹醒,他能为司马迁做些什么,又能陪他多久,这些他都无从得知。司马光蹲下身触碰江水,他知道江的名字,这里是司马迁此行的第一站。

一百多年前屈子回望故国时走进冰冷的江水里,一百多年后汨罗江的水流进司马迁的出生,他们成为同样伟大的人,名字都被江河镌刻了起来。司马光细数着年月,忽然意识到自己于司马迁的距离比他们遥远了十倍,大河早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司马迁能接住屈子眼泪化成的雨,自己却早就遗失了司马迁有关的一切痕迹。司马光想:可是这真的不一样吗?都是死去的人,一百年与一千年真的不一样吗?

司马光想,大河会记住一切的,记住他们的名字与血泪,因此而感动我。

他在江边坐下,时间此刻于他变得模糊。

司马迁在半夜时分醒来,发现司马光已不在他的身边,他披上外衣匆匆跑了出去,好在走不远就能看见坐在河边发呆的司马光,连他走近了也没察觉。你在想什么?司马迁问他,靠在他身边坐下来。

司马光不能说我在想你,只说自己在想屈子。

听见屈子,司马迁的眼睛亮起来,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他转身抬头看司马光,司马光只是沉默看着江水。他干脆自顾自说起来:你也喜欢屈子?屈子是我最崇拜的人,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在汨罗江旁凭吊屈子,走过他曾走过的道路——你是写故事的人,你是不是也爱这样做?

司马光点点头:是。

我现在正陪你走过你的道路。

司马迁站起身,捋平自己的衣服,伸出交叠的双手对着江心拜了三拜,宽大的袖沿滑落到手腕之下,随着司马迁低身的动作几乎垂向地面。他做这些动作时再看不见那个孩子的影子,才真的像一个大人。隔着黑夜司马光看不清他的脸,只沉默地站起身,同样地向着江水行礼,身旁的孩子在一瞬间长大。

司马迁说:在我心里,屈子是太阳、月亮一样的人,第一次握紧书刀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我将来也要成为屈子,不为浊世的污泥所吞没、做香草美人一样高洁的人。屈子热爱自己的国家,我也热爱自己的国家,即使隔着一百多年,即使大江与大河的距离够我坐上几天几夜的船,我也一样要坚守这不变的理想!司马迁说这话时神采奕奕,眉毛和眼睛都飞舞起来,司马光也为之默然:我多么爱他的干净、赤诚和勇敢,以及那颗摔不碎的、玉石一样的心。

先生,我今后也会像屈子一样伟大吗?

他告诉司马迁:会的,你会的,只要你愿意写下去。

而他早就把真正的话语哽在了喉咙——你不会成为屈子同样的人,可你和他一般伟大。他知晓的一切无法让他知无不言。司马迁高兴了,拉着司马光坐下来,把肩膀和头发都搭在他肩上:但有时候我也想,屈子的死是壮烈的,可不是每个人都一定会被误解、排挤,受到这样的对待,因而悲愤地选择死亡。既然如此,我仰慕着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很难去做到?

当然,毕竟这样的死亡已是不幸,难道人要为了溅起的那点水花去选择纵身一跃?屈子的伟大又怎可能由何样的死亡去决定?司马光明白司马迁的困惑,司马迁也会慢慢自己去弄懂一切。司马光说:不,重要的难道是死亡吗?

司马迁认真思考后摇头。司马光又问他:倘若屈子没有选择死亡呢,那条江河便没有意义了吗?屈子于你,也没有意义了吗?

人的一生都想去弄懂死亡,司马光到最后没有懂,也明白这不需要他去懂。他在闭上双眼之前反倒失去了一切的惧怕,唯有剩下的那点愿望想被听见:我为之努力的东西越来越好了吗?这些都落入大河里,流向下一个一千年了。

——所以,屈子怀抱理想地离开,也会有人扛起痛苦选择回来,生命本身就很伟大,不是么?

司马光说这些时太认真,汨罗江的风吹得他更温柔,司马迁确认司马光温和如水的表面下也有一颗炽热的心,也曾经为了什么不管不顾地坚持过。他喜欢这样的人,也喜欢他的这些话。司马光和屈子不一样,司马迁想,最大的区别也许还是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司马光的眼睛,他听他说话,心会奇怪地跳起来。如果我……司马迁甩头,在心里否决掉后面的一切字句:我不能这样想。

他还是很想以孩子的姿态逗司马光,于是他忽地大声道:那以后若是能选,我也愿意像屈子一样、壮烈地死去的!

他的本意是:我并不害怕,因为我同样爱自己的理想。但司马光似乎是误解了,他不许司马迁再继续说下去——你还小,你能看见几万次太阳,为什么要现在就要急切地定下死亡?

司马光的声音冲动得不太真实,好像他真的会因此伤了自己的心一样。司马迁的笑容从嘴角偷跑出来,又与他贴得更紧了一些,扯住他的衣袖说:好了,你还真的怕我死去了不成?司马迁的头发蹭得司马光脸颊发痒,让他下意识想捏起他脖颈后方的皮肤,就像生前教训自己的黑猫。

不是,他想,不是怕你死去,你的死我无所得知,有人说你离开了,有人说你死在蚕室。而我只知道你最后没有像你说的那样选。这是你想要的吗,你明明是渴望壮烈地死去。

最后却壮烈地活着了。

司马光五味杂陈,身旁的司马迁却自如地起身,转头对他嬉皮笑脸:我能下水玩会吗?

司马迁说着便开始脱掉鞋子,露出细瘦的脚腕来,不等司马光同意便赤脚踏入了水中。这一处江水很浅,只轻轻漫上他小腿,他走一步便掀起哗啦的水声,听得他愉悦。

月亮还照着,把司马迁的与一切都照亮。我想得太远,好在此刻他可以快乐,司马光想。然后他走向浅水处,水没过他的鞋子。

回去,你会着凉。司马光说。司马迁喜欢他这副长辈的姿态,于是装作顽劣的孩童说:我不要!他很轻易地把水花蹬去司马光身上,司马光早就被打湿,没有因司马迁的动作而生气,只是伸出手要拉过他:生病了你会难受。

那也没关系,你会照顾我,会陪着我睡一觉。司马迁回答。

司马光无奈,他不去管浸湿的鞋子,踏着江水径直走向司马迁。司马迁歪着头等他说话,下一秒司马光抄起他的膝弯,司马迁以横抱的姿势伏在了他的怀里。什么?司马迁想,我这算是被他抱了……他稍微抬头就能看见司马光流畅的颔线,恰巧这时他看不得一点,只好不自然地搂紧司马光的脖子,转头只望向远处的江。

 

因为司马迁的病,他们在汨罗江待得久了些,再起身时已是好几日之后。司马迁一上船便靠着船舷打盹,司马光怕他掉下去,扶住司马迁的肩膀令他靠着自己。两岸的竹林往他们身后退去,司马迁呢喃道:大河边上,可没有这么多竹子。

接他话的是艄公:小郎君是从北边来的吧,那边的竹子开得没南边好。

司马迁点点头,他看见竹子上星星点点的斑痕,从竹节处蔓延开,却不像枯病。他问道:这是斑竹么?

艄公爽朗地大笑:是啊,传说是娥皇女英为舜帝流下的眼泪,才使竹子变成了这样。

这是个悠长的传说,司马迁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与司马光耳鬓厮磨:你说,竹子真的能记住吗?

司马光说:也许吧,你现在便记住了。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我死去了,你会不会也坐在大河边上,把竹子哭成那个样子?司马迁笑嘻嘻地问他。

司马光无言,只是无奈地扶住扶住额头。司马迁睁开一只眼睛去偷看他,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不用说我也知道,你根本就不会哭,用不好听点的话说,你是木头做的鬼。

我若真是木头做的,倒也没什么不好,也不会因你的苦痛而悲愁,司马光愤愤然想道。他抓过司马迁的手,将他的掌心翻开,用食指在上面刻了个大大的“不”字。写完便把手放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司马迁的掌心被他挠得发痒,他把手指收拢,那不存在的字被攥住再也逃不走。司马迁从鼻息里哼笑:不就不吧!

船到了岸,他们与船夫告别,走进那九座相似的山峰,据说舜帝也曾在这里迷路。司马迁牵起司马光的手:你要跟紧些。

司马光不会迷路,但他还是问他:你要去哪?

司马光以为他去找旅店,司马迁摇头,得意洋洋地伸出一根手指:父亲认识住在这边的人,我的铜钱银子,还要拿去做些别的。

司马光不问他做什么,只是跟着他走,在人多的时候松开他的手,掌心又重新温凉。

他是个机灵的孩子——司马光想,他见司马迁跋涉很久后敲开一人家的门。他在司马光以外的人面前总是聪明又讲礼,那户人家的主人热情地邀请他进屋,亲切地替他斟酒做饭。司马迁长得显小,的确是容易被当做孩子一样地爱护。

没人看着他,司马光悄悄走进整理好的客房,舟车劳顿,即使是鬼也会累。他坐下的视线里恰好看见一套挂起的婚服,想来这户人家的儿女不久前结了婚。他想起司马迁:他也到了结婚的年纪,而有关司马迁的婚姻无从记载,也许就在这次游历之后。司马光几乎是本能地想到:我正好可以问问他,然后记下来。

他欣喜了不过一秒却又黯然:我已不再有机会了。司马迁在这时进入房门,见到司马光看着婚服发呆,连他来了都不知道。

他用乖巧的调子向屋里的主人说,自己回去估计就要成亲,想照着这套婚服也去做一套,能不能借着看上一看?主人哈哈笑着答应了,说没问题。司马光的黯然被忽如其来的话语打断,转头看见司马迁已轻快地关上房门,挑挑眉毛走向他。

小鸟张开翅膀说:先生帮个忙,帮我把它脱掉。

司马光说:你真的要试?

司马迁点点头,司马光细心地解开他身上的系带,接住滑落的外衣与中衣。他害怕司马迁再次着了凉,连忙把婚服拿下,内袍绕过司马迁的背披上他的肩膀,玄黑的料子贴着里衣落下去。司马迁的手臂还张着,他点点自己的腰部:帮我系上。

他好像是真的在开心,因为穿上了好看的玄黑色婚服。司马光迟疑地贴近,牵起司马迁腰间的系绳环了一个圈,手指因此触碰到少年细瘦的腰。这是女人的婚服,司马光说。司马迁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又怎样?我觉得好看。

司马迁说完便自顾自地转起圈,脚边的裙摆因此飘扬起来,模糊了司马光本应该一尘不染的视线。司马光想起了很多事情,任凭司马迁使坏地将一旁的绛红色面衣盖在自己头上,让他短暂地失去了司马迁的脸——下一秒就又闯进来。顽皮的鸟钻进面衣里,踮起脚想要与他同高。

司马迁对他说:你做什么沉默?我以后便也是要这样子成亲的,先生高兴不高兴?司马光依旧不言语:我有什么高兴与否的?他摇摇头:你成亲的时候,我应该不会在。司马迁瞪他一眼:你就知道不在?不许说这样的话,到时候,你还要在最近的地方看着我拜堂,反正——也没有人看见你。司马光失笑,好像真的期待起来、留恋起来,他觉得司马迁总在给予他美好的幻想:万一呢,万一司马迁能幸福地活过这一世呢?难道这一切都要成为错觉吗?司马光再次失神,反应过来时司马迁已挂上了他的脖子。

司马光低头去看他,少年笑得更灿烂,对他露出一排牙齿,他忘了他们正处于狭小的方巾下,司马光的一切动作都变了味:近在咫尺的板正的面孔、修长的眼睫与紧抿的唇线都不断在勾起司马迁的心。司马迁一瞬间慌了神,感觉到心在用力地跳动,他连忙掀了面衣,否则他会想更多,又不能再想更多。

你呢,你一定也成了亲吧。司马迁要转移话题,睁圆了眼睛等他一个答复。司马光不知道司马迁此刻在想什么,只淡淡地回答说是,而司马迁又在对婚姻期待什么?司马光想告诉他如何做一个好的丈夫,如何忠贞地拥有一段完满的婚姻,却隐隐地感觉到少年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那你一定也有几个听话的、聪慧的孩子吧?司马迁假装不经意地问他,手指摆弄着衣服带子,半天也没系出什么像样的结,反倒把自己勒住了。他偷偷去看司马光,却只见司马光目光明朗而直接:我并没有孩子,我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死去。他曾拥有一个养子,更早的时候也拥有一个孩子,但是并没有顺利长大。司马迁以为自己让司马光伤心,停下手中的动作要去抱他:对不起,我错了,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把我当孩子的。

这是今天司马光不知道第几次被司马迁逗笑,他在心里给几十年后的太史公道歉:明明我才是后辈的。然而年轻的“太史公”很显然并不知道这些,也不在意什么所谓的一千年,只知道司马光此刻是失去孩子的父亲。司马光不合时宜地想到:如果我的孩子没有死去,是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也会像这样活泼真切地抱住我?可能也不会,如果那孩子像他的话。他无奈地笑,说不必,这让令尊怎么想……司马迁撇撇嘴说这没什么,只有我能看见你不是吗,就让我任性那么几次、再多几次吧。司马迁的心又跳起来:我怎么能穿着婚服对他说这些?与此同时他又觉得欢喜,因为司马光仿佛真的被他打动,不再沉湎于过去的伤痛了——尽管那是司马迁幻想出来的。

你抱着我转个圈,就当是你来过我的婚礼了。司马迁再次张开双臂,让司马光接住自己。司马光为之遗憾,而司马迁此刻给予他弥补的机会。于是他伸出手抱住司马迁的脊背,举起单薄的少年转了一个圈。司马迁不愿意下来,埋进他的衣服里说:你不要走好不好?就一直陪着我到我成亲、有了孩子,你也都还在好不好?

司马光无法说好,却依旧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也许是司马光这辈子第一次许下一个没有定数的承诺,让他和司马迁都能短暂地相信他们可以长时地陪伴。河水又在司马光脑海里响起流去的声音,他们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一条大河。

好可惜,我多么想这样做,司马光想,我做不到的,只有大河会一直陪着你。

 

司马迁睡了一个安稳的觉,第二天一早便牵起司马光,一路来到了最近的集市。早上他曾跪在榻上清点自己的钱财,司马光问他怎么了?司马迁笑而不答。

他神秘兮兮地对司马光说:我要给你买东西!司马光说:我认为我并不需要什么东西。的确,鬼会需要什么?司马迁不管,他认为司马光身上应当有一件信物一样的首饰,这样司马光去到哪里才都会想起他。他说:你要收下,万一我以后会忘记你呢?但是一见它,我就记得你了。

司马光鬼使神差地被打动,跟在司马迁身后见他穿梭于人群。他看了好多样,想象着司马光身上穿戴着这些珠串挂件的样子,又觉得不能与司马光清冷的气质相配。司马光一生都是简朴的人,想必也不会喜欢。

司马迁有些苦恼,他实在缺乏送礼的经验,在此之前也未曾对谁这样上过心。他停在售卖杂饰的摊子前,眼睛不断扫过一排簪子。他本来喜欢一支翠绿色的玉簪,在阳光下透着纯净的光,边缘也磨得滑润。姑娘笑着问他是不是买给自家小妹或夫人的,司马迁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回头偷笑着看司马光。司马光默默走向他身旁,握住了他拿簪的那只手。

我喜欢旁边那个竹簪子。他说。

司马迁放下玉簪,从最不起眼的角落拾起那只交错竹叶一样的簪子,只觉得它什么也没有,不是金银也不是珠玉。司马迁皱起眉头:看了这么久,却选个最便宜的?

这才几个钱?姑娘向司马迁比了个数字,司马光在他耳边悄悄说:我喜欢。

司马迁买下了竹叶簪,簪子在他手里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吹走。司马迁将它放在阳光下打量:倒是好看的,适合你。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司马光忽然说。

司马迁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司马光的嘴角动了一下,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开口时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不是你问我,万一你以后会忘记我呢?那我不就可以坐在江水边上,把竹做的簪子哭出白斑来?

要学哭竹的人说这话时依旧是古井无波的表情,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司马迁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向前栽去,他好半晌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的玩笑?他忘记去看司马光的耳根有没有出卖他,自己的耳朵倒是先红了。司马光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走路不看路。

明明是你使坏!司马迁无声地控诉他,他觉得好笑,也是真的高兴起来,终于没忍住在集市的人群里笑出了声。我的簪子买得太值了,司马迁想,连肩膀都笑得抖起来。旁人只以为他遇到什么好事,独自乐得开心。

司马迁走进无人的街巷,让司马光弯下腰,把竹叶簪别在他头上,对他说:那到时候你也要有个传说了,记得把我的名字也留进去。司马迁说罢,又轻轻把簪子扯下来,对着司马光的头发比划,最终它落在司马光的耳朵上方的发侧。司马迁说:这样更好看些。

司马光直起身来,竹簪在他发间闪闪发光。

 

这根簪子换来司马光这夜的失眠,他还无法像娥皇女英一样地哭泣,只是借着昏暗的灯火看着它:我本不允许留下什么念想。

可是怎么办呢,我已经开始想要那些念想了。

司马光低下头,司马迁在他的身边熟睡,他起身走进他的身旁,蹲下身想摸一摸那双眼睛。在司马光纷乱的往事里,多出的这个身影忽然间无比清晰起来。以往他写书时也曾想象过,那张隔了一千年的脸庞会是怎样。他幻想过很多司马迁的模样,最后遇见的是最年轻、最神采飞扬的司马迁,和他说起话来像叽叽喳喳的小鸟,说着说着就要扑腾着翅膀钻进他怀里。——我无法接受他不能永远快乐下去,司马光想,我更无法接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我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司马光忽地把手停在了司马迁的眼睫。不,我可以告诉他的,告诉他后面会发生的一切,所以不要去重蹈覆辙,不要去为了李陵求情,从而害了你自己。司马光的呼吸前所未有地深重起来:此刻我拥有改变一条支流的机会,而这只需要一句话,我为什么不做?司马光几乎要叫醒他。

司马迁在睡梦里感受到司马光的存在,这本来叫不醒他,让他能睡得更安稳,可司马光越靠越近,连呼吸都打在他鼻尖,一直痒到了司马迁心里。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需要把握一个机会,于是他偷笑着睁开眼睛,看见司马光近在咫尺的好看的脸。他想到什么了?司马迁想,他曾经认识我吗?司马迁抓住司马光拂过他脸颊的手,后者因此回过神来,却来不及再逃开。

你偷看我,司马迁笑着说。司马光不置可否,只是把眼睛移到一边,不再看他。而他们离得太近,司马迁怎么也走不出他的余光里。

怎么了?司马迁问,你若是想做什么,又为什么要偷偷做?你看不出来,难道我会不答应你么?他借着力把司马光拉向自己,司马光因此撑在他身侧,他听见司马光脱口而出道:不,是我不能答应自己。

司马迁向来知道怎么“对付”司马光,他需要借着还算可以胡闹的年纪去纠缠,所以他问:那如果是我请求呢,你也一样不答应吗?

请求什么……司马光想问,来不及说出口就见司马迁迷蒙着眼睛凑了上来。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让他尚有可以反应的时间,他可以选择躲开,也可以选择推远,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就是他需要有拒绝司马迁的能力。司马光无法做到。他不会参与进司马迁后半生支离破碎的人生里,这算亏欠,所以他能答应司马迁向他索要一切,包括他自己。他闭上眼睛去接受这个亲吻,让司马迁支着身体用嘴唇去触碰他的嘴唇。你不喜欢我吗?司马迁轻声问。

司马光下意识回答他:怎么会?半晌他意识到司马迁这样问的缘由——为什么不回应我,难道我的亲吻是强人所难吗?那我不愿意这样做。于是他向着司马迁和他已经分离的嘴唇重新吻上去,司马迁心满意足地张开嘴巴,让司马光一步步舔舐他的虎牙和舌尖,他有一种得逞的快感,却没猜到司马光是因何在他的床头发呆。

等司马迁拥吻够了,终于再次睡着,司马光不敢在他的床前再多停留,只是走出去,一直走到大河边。河流暂时平静着,总有一天它要流到他们都不愿被裹挟的命运里。司马光问大河:我该怎么做呢?大河不会回答他,只是无法阻挡地向看不见的远方流着。

 

司马光开始有心事,当他们离开九嶷山、前往下一处地方后,他们住在一条河流的边上,司马光夜里睡不着,就会去到河边,对着天上的星星想司马迁。他想到那本记录天星的天官书,看每一颗都像司马迁的样子。

司马迁以为他是在屋里待得闷,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小壶酒,坐在司马光身边。司马光无言地盯着他的酒,意思是说不许多喝。司马迁顽皮地对他使个鬼脸:我已经不小了。

那你告诉我,这些星星都是什么?司马光指向天上,司马迁的眼睛亮起来,他是太史令司马谈的儿子,天时星力几乎是刻在他的骨血里,他伸出手,司马光便向那颗西边低空下橙红色的亮星望去。

司马迁说:这是大火,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若是没有粗布衣服,如何熬过寒冬?诗经里说的就是它,再过不久它就要消失不见,天气便会开始变得寒冷。好多事情都像星星一样,也都已经被星星决定,父亲和我,就是要去弄懂天和人之间的道理。

司马迁举起酒杯,假装自己把星星装进去,他看向旁边的司马光:真的不喝吗?司马光从不喝酒,但还是顺着司马迁的意思,接过轻抿了一口又还给他。司马迁满意了,把剩下的一饮而尽。

他倚在司马光身上,听见司马光忽然开口问他:虽然都已决定,但假如呢?假如你可以去改变曾经的一件事情,你会选择什么?

是溺江的屈子,还是忠贞孤勇却无一不惨死的刺客,亦或只是简单地合上战乱中死去的、某个人的眼睛?司马光迫切地想从司马迁口中听到答案:那些你仰望过的、同情过的悲痛的英雄,如果你现在能给他们一个稍微幸福些的结局呢?司马迁却再次举起酒杯,只看向天空说:我什么也不改变。

为什么?不沉痛于屈子吗?司马光问。司马迁点点头:当然,只是与其说这是屈子自己的选择,不如说是他一定会走向这个选择,我希望的与我所不希望的同时构成完整的他,这些就像大火星走向西边一样不会改变。

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定数,我想我不会因为自己便出手改变这些定数——也不需要改变,他们留下的故事本身就会感动许多人。

是啊,司马光想,这些本来是我从来都懂的道理,只是现在我开始会因你的痛苦而痛苦,这使我看不清了,我不想你去成为那个悲剧。可是他又同时知晓——很多时候人们是多么地需要一个悲剧,至于悲剧以外的另一种可能,其实再也不重要。

这就是永远不管不顾流淌的大河,没有必要去改变任何一滴水去向的大河。司马迁说:因为我足够尊重它,所以我什么也不去改变。我只会把它们都写下来,远到一千年以后也有人能记得。

所以这些不幸从来都不需要一个弥补的答案,不幸才构成我们。司马光闭目接受了一切,唯独接受不了司马迁要独自面对所有。我足够尊重他,所以不去改变他……司马光想着司马迁的话,哑着声音说:对,你说得对。

几十年后你想起你和我在星星下的这番话,你会不会怨恨我的决定,还会同样地爱我吗?你若是知道你会经受什么痛苦,也能因此理解我了吧?我懂得一切,却又不懂一切。司马光的心里好像翻腾的海浪,但他什么也不能说出来,只是把司马迁的酒杯从他手里拿出来,烧酒呛过自己的喉咙。

你做什么抢我的酒喝?司马迁已经有些醺然,三分委屈七分挑逗地要去够着自己的酒杯。司马光把酒杯举高,让司马迁可以顺势摔进他的怀里。

司马迁其实已经并不想再喝酒,他搂着司马光的肩背,慢慢地将头沉了下去,下一秒他感受到司马光温软的嘴唇贴在他的脖颈上,那人什么也不做,只是蜻蜓点水一样触碰他,把他弄得心里痒,又无法狠下心。

司马迁对着他的耳朵用气声说:难道你要一直这么温柔?他开始不老实地乱动,摩挲过司马光暂时还可以平静的身体。司马光闭目想:我允许自己这一回。于是他终于开始缠绵地啃咬司马迁的脖子,牙齿碾过他的皮肤,换来司马迁短促的呻吟。

寂静的夜里他们几乎是被点着,司马迁看向司马光的眼睛里带上一种直勾勾的炽热,司马光暂时摁住他要解开衣带的手,说:我们回去。

司马迁倒在榻上,头发和衣服都散开,司马光看着自己方才留下的红痕,像雪里的梅花一样。他俯下身子问司马迁:你想好了……司马迁近乎气恼地把他拉向自己,喘息着说司马君实,你的话太多了,我喜欢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司马光被他拉得向前踉跄半步,膝盖抵在榻沿上,撑在了司马迁上方,分不清谁是谁的呼吸。他伸出手一件件脱下司马迁的衣服,只剩下一个光裸的司马迁,前端已微微挺立起来,司马光耐心地略微抚慰了几下,身下人舒爽地哼起来,向他讨要一个亲吻。司马光从唇角一路吻到正上方,司马迁听话地张开嘴巴,将司马光的舌尖迎接。他感受到那只手扣在他的脑后,插进他散落的发间,就这样把他按向自己。

他半分挣不开,也不想去挣开,双手忍不住要去解司马光的衣带,掌心贴上里衣,摸到温热而结实的胸膛。司马迁使坏地把手伸进去,拿指甲轻轻刮过胸前那一点,司马光被他的动作弄得呼吸一抖,喘着气与他分开。下一秒他把司马迁压在榻上,沉沉地看着得逞的少年,故意在他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司马迁一激灵,又嗯嗯地叫起来,前端渗出些许清液,司马光不去管,起身去翻找什么。司马迁见他半天找不着,只好从自己的包裹里拿出那罐脂膏,红着脸说给你。

他说完顺从地张开腿,展示一般地露出自己全部的下身,司马光用手指探进去,用脂膏和司马迁自己的淫水让它变得湿漉。隐秘之处的触碰得太过敏感,司马迁的腰猛地弹了一下,又不自觉地挺起它将自己往司马光手上送去。司马迁挣开眼睛偷看司马光,他正聚精会神地做着那处的工作,如同哪家的学者在钻研自己的书稿,使司马迁羞赧而脸红。

别……司马迁眼底有些迷离,下身因不安而摆动,他抓住司马光的肩头让他看向他。别什么?是别继续,还是别停下,司马迁自己也不再分得清。在淫靡而窸窣的声音里,他断断续续地对司马光说:我想你亲我……司马光于是一手扶着司马迁的胯骨,一手在他身后抽送,倾下身子去吮咬他的胸口。司马迁哪处都很敏感,更不必说那早已挺立的茱萸,呼吸早已乱了,他在空白的大脑中想:我想要他,我爱他,再过一千年后我们会在哪?等到那时候,我也依然爱他……

先生、君实,司马迁叫他,司马光在他的叫声中抬起头来,那张总是端正自持的脸上同样泛起色气的潮红,嘴角带着一点湿润的光。司马迁让他也脱下衣物,司马光说好,然后慢条斯理地把所有的衣带解开,衣服落在床上,露出那具比司马迁想象中更加宽阔结实的身躯。司马迁想:他的肩膀好宽,如果正面对着我,会不会把我的视线都遮住?两具身体之间再没有隔阂,司马光用膝盖将司马迁忍不住夹紧的大腿重新分开,又低下头去给穴口专心致志地做扩张。

司马迁急不可耐,却也拿司马光没办法。司马光的手指钻进来的时候,上面薄薄的茧刮过他的皮肤,坚硬的凸起磨得他欲火中烧。他感受到自己的软肉接纳着司马光的手指,从一根到两根、三根,内里依旧滚烫而紧致。

司马光也在摸索,即使他从未喜欢过一个男人,却也大概知道些什么。他寻觅了一会儿,总算是摸到一个凸起,像开关一样的地方,只要摁向他就能换来司马迁一声抑制不住的呻吟。司马光起身用嘴唇堵住这些声音,唇舌耐心而温柔地缠绕着司马迁,手下一点点地把软肉揉开。

等动作终于结束,司马光的性器也在交缠的呼吸里发硬,司马迁偷看了一眼,默默地把眼睛闭上了。司马光说:你真的不后悔。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会有些疼。

司马迁原本还有些害怕,听到这话却把所有的害怕都忘记:把我亲得嘴都红了,那处也被弄成这样了,又在说这样的话;你要是再这样问,我就把你绑起来自己坐上去,明天你就一滴也别想剩下。

他说完又有些心虚,毕竟还是未经人事的少年,怎么也依旧紧张。好在司马光绝不是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即使被这般撩拨,也依旧扶着胀得发烫的性器一点点往入口处送。司马迁的穴口一下子被填满,像被什么劈开。他忍不住又要夹紧肠壁,手指掐进司马光脊背的皮肉里,一使力就抓出一道红痕。

看司马迁难受,司马光慢慢停下了,轻声问他:疼吗?

司马迁喘着粗气说:我不怕疼。

司马迁不懂司马光为什么沉默,腿缠上司马光的腰把他拉向自己。感受到身下人的索要,司马光照做地把阴茎往前送去,终于大半都没入了小穴里。司马迁发出一声尖叫似的呜咽,可他的手也没有想松开。

眼眶红着的、嘴唇哆嗦的、身下被闯入疼痛的人同时也倔强着,让司马光开始对着自己抽送。司马光的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地向内里撞去,性器的头部准确地碾过敏感点。司马迁随着他的动作哭喊,疼痛与快感几乎要淹没他。司马光听见他喊自己:君实……司马光想要停下问他怎么了,司马迁不许他停下,艰难地开口道:你就不能说些什么……过分点的话吗?

司马迁想听他粗鲁些,甚至恶劣些,司马光无疑做不到,只是接住他挺起的腰和臀部,一边抽插一边说:怎么过分些?说你像狸奴一样?

这根本不过分,司马迁想。他在急促的间隙里问司马光:还有呢?

司马光竭尽所能地想了很久,说:你如果和我回家,我会把你像狸奴一样养起来。

司马迁说:然后每天都睡我?司马光闻言捏了捏他的腰:不是,然后你每天都能平安而幸福。

然后命运再也找不到你,只在我的幻想里。

司马光忽地把动作加快,司马迁的喘息也变了调子,带着哭腔呻吟被不管不顾地放开,浪荡地回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混着规律的响声与湿润的水声,淫靡地浸湿了每一寸空气。君实、君实……司马迁叫他,却也不是在叫他,只是本能地呼喊最亲密之人的名字。司马迁感受到身下越来越热,热流在小腹下方越积越满,最后几乎是决堤一般迅速地涌动起来。司马迁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司马光因此顶撞得更深,司马迁在持续的动作下弓起腰,尖叫着痉挛着,把司马光的性器绞得死紧,自己也再控制不住射出汩汩温热的白浊,都落在了司马光的小腹上。

他的高潮持续了很久,身体依旧因为快感抽动着,嘴里溢出细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司马光没有动,他伏在司马迁身上,任凭他的内壁一下一下地吮吸着自己,忍耐着快要到顶的欲望,慢慢把性器退了出来。

司马迁闭着眼睛,在司马光的怀里把司马光的事物回味了一遍,半晌他见司马光那处还硬着,抵在他大腿内侧。于是他眼里带上懒洋洋的笑意,不怀好意地摆弄起石头一样的性器:你想我怎么帮你?

司马光呼吸顿住,用修长的眼睛注视着司马迁,说没关系,其实我也不……

司马迁笑了一声,不等他说完就反身把他推倒在他榻上,膝盖跪在他身侧跨坐上来:正人君子,你也不什么?你不想要,我还想要。说完便撑一手撑着司马光的胸口俯下身来,扶住他的性器将它舔得湿润。司马光沉默地看着他起伏的头发:你方才才到过。

那又怎么样,就不能再要一回?司马迁抬头说,对着司马光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坐下去。

被涨满的感觉重新袭来,司马迁发出一声绵长而满足的叹息,慢慢地上下动了起来。司马光握住他的腰,见到清瘦的小腹被他的事物顶出一个微小的弧度。司马迁才高潮不久的身体在接连的动作下微微发起抖。你要看着我,他对司马光说。司马光仰头,自下而上看见司马迁情动的脸,身体的红痕,以及他们交合的、一片泥泞的地方。司马迁让他的性器进进出出,每一次都带出一小片湿亮的水光。

这一次连司马光都发起烫,他在迷乱中想到爱,想到他与司马迁要如何去延续他们的爱。我不要一去不回,他想,这太残忍了,如果我走了,请让他忘记我。

他总归是要走的,不论司马迁曾在他身上留下怎样的亲吻或是白浊,他最多只能许愿他能离开得慢一些。

司马光想:这一次我不再当君子。于是他喘着粗气双手扣住司马迁的腰,在司马迁的呻吟中将自己送到前所未有的深度。司马迁被激得几乎坐不稳,却攥住司马光的手腕让他用力些。司马光把司马迁抬起又重重按下,每一次都与刚高潮过的软肉碰撞,每一次都让司马迁拥有以为要死去一样的快感。

司马迁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方才自己只是体贴地想让司马光也释放,这会却又被司马光顶得又要到一次。司马光的性器每次都被司马迁完整地吞进去再抽出来,就这样一直重复着发出拍打的声音。司马迁的身体再次被推向那个边缘,那股火热的浪流更加汹涌地冲上,从小腹一直漫过四肢,热烈着席卷他的大脑。司马迁的眼前什么也不剩,只看见发白的亮光,他下意识地喊道:君实、君实……!除此之外只是一概地胡乱求饶、尖叫而呻吟。他第二次被送上顶端,性器在半空轻轻跳动几下,流出比上一回稀薄的白液。

你怎么还没有到……司马迁说,你今天必须给我……他不受控制地狠狠绞着司马光,司马光也终于在数次的抽插与湿润的包裹中身体一僵,喘着气将浓烈而滚烫的精液灌满了司马迁身体深处。

司马迁累得软在司马光怀里,他们下身还连着,司马光缓慢地将软下的性器从司马迁体内抽出,带出一大滩湿润。司马迁闭着眼,要趴在他身上睡着,嘴里嗫嚅着司马光的名字。司马光拨开他散下的长发,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把他所有没说出口的喜欢或爱都给司马迁留下。他想,自己忽然变成了一个贪心的人。

既希望司马迁像本该的那样,留下不朽的青简与故事,却同时又无比渴望他幸福,不用忍受一切的苦痛,至少有一个善终的结局。他想:真的这么难吗?

他们已在夜晚的河边有了答案,因此司马光只能独自神伤。他旖旎的一夜过后什么也不剩,就连曾经和他交缠的、他爱的人也会失去他。司马光在那一刻因自己看懂了前尘而痛苦,可把这一切都抛开,司马迁只是一个会经受苦难的孩子不是吗,所以司马光允许自己流泪,他起身穿衣回到大河边,大风吹得他越来越要破碎。

司马光终于垂下两行眼泪,任它落在地上,为了司马迁。然而那几滴泪不过几秒就化在土地里,最后不见了踪影。

他们太渺小了,司马光想,就像这个世界上会有千千万万个受伤的人、残缺的人,亦或是死去的人,司马迁也不过将是其中一个,可是历史也正因他们无数人的死去而生生不息,大河因此而活着,而奔腾。司马迁会忍受难以忍受的疼痛,属于他的支流一直照拂到一千年后自己的出生。不,司马光想,会更久,他的名字一定会亘古绵延,司马迁便会如此。

司马迁站在他身后,追出来找他,他终于见到司马光为他留的眼泪,可丝毫不为之喜悦。司马光对他说,回去,子长。

不,司马迁摇头,把声音拉得很大:你说过不会走,说过会一直陪着我。

司马光回过头:你要像大河一样往前走!不要因为我的几滴泪就回头,你要成为最伟大最伟大的人,要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伟大。司马迁不知道他怎么了,司马光突然的决绝令他害怕,也许他年纪还小,对他而言像大河一样活着的事都太过遥远。他只想把司马光抱着,哭着说你不要走吧,难道才过这么不久,你就不爱我、甚至厌烦我了吗?

——我始终无法成为一个无情的人。司马光对自己说,他的爱让他自始至终无法放开司马迁的手,就像他曾经任由司马迁吻他,又或者才不久前那些更进一步的事情。再过多少年,我也不会不爱你,这次他对司马迁说。

他爱他,也因此痛苦,在看清了自己和司马迁都不过是沧海一粟后,却也同时意识到司马迁那些命运此刻像流星一样砸进他全部的生命里,即使再渺小又怎么样呢,即使再渺小,但对于我而言呢?

我又怎么放得下呢。司马光说。

我会再见到你的,在一千年之后。司马光安抚地拍着司马迁的背,司马迁正哭泣着,在他还不需要坚强的年纪。大河流去一千年之后,会让司马光遇到他,他们会指纹交叠,想起自己仿佛真的在某个交错的时空里牵过对方的手。司马迁抓住他话里的漏洞:那我呢?我还会再见到你吗?司马光望向大河,吻过司马迁的头发和面颊,最后停在了嘴唇上:你要写下去,你要写大河,只有这样我才会遇见你,然后爱你,你也才因此遇见我。这是司马光吻进司马迁口唇里的话,他要司马迁在此刻无声地发誓。尽管后面发生的一切都会像刀子一样割疼他的心,可大河永远流向东方。

有一天你会死去,一千年后我也会死去,只有大河,它从不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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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是阴湿的,然而司马迁累了,无力地趴在地上,他将耳朵贴在粗糙的地板上,听见老鼠吱呀地从他身旁爬过,而他已经习惯,不想去看它一眼。狱卒来了,这个面庞稚嫩的年轻人是牢房里最尊敬他的人,他给他送饭,恭恭敬敬地弯下身子,司马迁曾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狱卒回答:我仰慕您是位英雄。司马迁笑了,心情少见地好了起来。如今他又来,也算是暗无天日里的一种宽慰。

他忽然拦下狱卒,说,坐下吧,我想和你说说话。狱卒有些惊讶,受宠若惊地听话跪坐在地上。司马迁问他:我年轻时,曾经游历四方,你知道我遭遇了什么怪事吗?狱卒摇头。司马迁说:我到达汨罗江,遇见一个方士说我会遭遇不幸,劝我回家,我当天晚上真的病倒,也曾以为是天给予我的警示,有一刻竟真的动了要回程的念头。

但是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司马迁难得笑了,他在心里想:其实也不是“人”。

狱卒问:这是什么人?司马迁对他说:他不许我回去,其实我也不愿回去,我不信方士们,却相信他。

司马迁也许是到年纪了,他也爱上了对人絮叨往事,他讲了很多自己年轻时候的事,狱卒注意到那个“奇怪的人”只被提到了一句话,此后再没有出现。狱卒以为是司马迁忘了,便问他:那个人呢?司马迁安静了,从少年到苍老,他记得的永远是司马光那时候的模样,平日里的、交欢时和要离开他时的模样。他在他醒来的那一天消失不见,司马迁几乎是疯了一样地寻找他留下的一切痕迹。昨夜留下的疼痛是真的,他宁愿这是梦境,于是在床上要翻出那支竹叶簪。司马迁最后没有找到,他反而觉得放心:司马光戴着他走了。如果他们再遇见,不管司马光变成什么样,他一定会认出来。

司马迁沿着大河喊司马光的名字,喊了许久,再没有人回答,然而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出很远的路了。

司马迁闭上眼睛,对狱卒说:那个人,我也不再知道了。

我想念他。

这是没说出口的话,狱卒明白这其中大概有什么故事,于是不再过问。他无法待得太久,起身行礼与司马迁道了别。司马迁长久地沉默起来,司马光留下的那点温存过了好几十年忽然几乎要灼伤他。他抱住自己想要留住它,摸到自己清癯的骨骼,这具身躯在颤抖,是恐惧、愤怒、绝望亦或是什么?司马迁只是流泪。然而他知道这并非出于那般向下的情感,他不是消沉的,他要用残缺的身躯往前走,若是有一天真的走不动了,那就回到大河的怀抱里。他想,我从不寂寞。

【完】

Notes:

全世界最适合穿越文的两人出现了

 

马迁:喂,讲点荤的
马光:……像小猫一样?

马迁:我现在把自己绑起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马光:(拿出纸笔)太好了,我现在进行一个一手史料的采访,第一个问题……

马迁:他们都说你是我的金戈赘婿,对此君实有什么看法
马光:孩子和我姓。

马迁:今天是上元,去看看灯火和行人
马光:……某是鬼,完了真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