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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没见过哪个男人有这样一双手。
纤细漂亮灵巧,不像是一只拿枪的手,倒像是拿刀的。那只手的主人现在正在包饺子,捏了面皮放点馅儿,拇指蘸点水在边上扫一圈,抿成一个个圆滚滚的漂亮形状。
他站在门口,翠平趁机跟他咬耳朵:“就没见过穿西装擀切面包饺子的!这谢先生太怪了。”
翠平对这对夫妻初印象不好,这也难怪,那天她领着余则成掀开窗帘往下看,女的卷着头发背着手,一袭绸缎旗袍靠在墙上,男的一身衬衫马甲,跪趴在地上呼呼呼地扇风点炉子,生火做饭。
女的嗔道:你到底会不会弄呀?
翠平把帘子一下子放下来。会弄个屁,身娇肉贵的,非得扇到明天早上去不可!她心里下了定论,这是娇小姐嫁了小开,世道不宁,请不起保姆了。她跟这样天生资产阶级出身的夫妻,一向是说不来的。
余则成对这对夫妇的感受则更加幽微,他认得晚秋,于是便不可能将她当作寻常的邻居。然而那天初打了个照面,这个做绸布生意的谢若林带着太太,恭恭敬敬地道破了他的身份。他望晚秋,那对含情脉脉的眸子果然水汪汪地看着他,几不可闻地摇一摇头。他明白她的意思,她没说。谢若林拿起自己的杯子,暧昧地碰一碰余则成的:“我知道您是机要室的主任,以后我们还来日方长着呢。”
翠平给画了图,画得张牙舞爪的,宣纸上锯齿状的一根线段代表了楼梯,线段终点一个圆加一个X——意思是碗筷,最后一笔落得尤其重,在桌上落下一处墨迹,“在楼下吃晚饭”,他推门进了,就见到这样一幕。这谢先生之前明明一副少爷作派,倒不知道是在哪里养成的这样熟手的包饺子手法?
谢若林转头,很亲热地说:“余大哥,来啦!今晚吃涮羊肉——”
晚秋的眼神向来直勾勾地望着他,像一只满怀期盼的小鹿,懒得分给谢若林半眼。他们私下的生活,怕也是很寂寞的...如今谢若林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他,既是丈夫对情敌的打量,更是想从他身上找出一星半点可疑的影子,一种贪婪饥饿、亟待捕猎的眼神。这顿鸿门宴便吃得余则成心惊肉跳,羊肉吃在嘴里也没了滋味,好在面上看不出什么颜色来。他暗暗想着,那份关于翠平来处的文件绝不能落进这情报贩子手里——谁知道他会转手卖给什么人?这对他们的任务,是极其危险的一个不确定因素!然而要对付这衣冠楚楚的芳邻,他一时半会有点踟蹰,他直觉应该用上一些非常手段。
两位太太在楼上吃切面,这幢小楼隔音坏极了,时不时就能听见她们玩笑的声音,男人们在楼下却是静悄悄的。余则成突然摸上他的手,放在掌中暧昧地摩了一会儿——细腻柔滑,虎口处却有一点淡淡的成茧,他感到谢若林的手在自己手心跳了一跳,“老弟呀,晚秋...晚秋是个好女人,你该好好待她,踏踏实实地去党部支薪水。倒买倒卖的多不稳当呀,我就一老老实实管档案的,你就别从我身上打主意了,好不好?”
谢若林显然不能听他的,却也的确被这突然而来的温情怔住了。然而他只愣了一瞬,随即眨一眨眼,又换上那种对情势胸有成竹的笑容,“余主任,您、您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他利落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将文件收进怀里,“我今儿个就是想交个底,甭管您究竟是共党、保密局,甚至是日本人那边的,我都、我都无所谓!我相信总有一天您愿意和我搭上线····”
谢若林收了文件,却从胸口拎出来一小方手帕,细细地替他擦了手,笑说:“···我上次说了,我们来日方长。”
他上楼,正遇见晚秋也要走下来,晚秋站在楼梯间眉眼弯弯,露出温婉甜美的笑容,似乎是又想和他说上几句。他无心招架,只敷衍着打个招呼便进了门。今夜的晚饭,吃得他心惊肉跳又疲惫不堪,他瘫倒在沙发里,摘了眼镜,胸中感觉堵着点什么,却又同时有一种异样的感受。
翠平见了他,怎么拿条手帕回来了?
余则成一五一十地答,是楼下的小谢给我的。
翠平正在厨房洗碗,撇撇嘴,真有意思,我第一次见男人间互送手帕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口子是一种德性。
余则成解释道,你不懂,这种手帕本来就是装饰用的,我拿来擦手了就脏了,不能要了。
翠平一针见血,那你拿回家来干嘛,怎么不直接扔了?
余则成心中觉得不是这么回事,然而翠平说的话,他无法反驳,自己怎么就拿回家里了呢?他把那手帕囫囵地塞进角落,便装作听不见,躲入卧室了。
翠平的声音遥遥地飘过来:以后你还是离楼下那两人都远点吧!
余则成深以为然,无论是晚秋还是谢若林,他想都是避开为好。然而晚秋走了,谢若林把他们家的家门敲得震天响,他是心中认定了晚秋离家出走一定会告诉翠平,来讨要说法来了,余则成于是不得不与他有一番交往。
余则成把谢若林半拉半抱地弄下了楼,安抚道:“小媳妇闹脾气,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了。”
谢若林翻个白眼,她爱上哪去上哪去。
他眨眨眼,也没有太多调笑的心思,只顾自己又吸一口烟。谢若林忧愁起来,却是很文气的,鼻梁高挺,白生生的一张面皮,很是赏心悦目。烟斗在嘴边坠着,眼角似乎也挂着一点点泪花了。
“···你和嫂子在楼上说话,我们也能听到一点儿。和我老婆吵架吵狠了,有时候我也烦,我说,你一天到晚想去做小?你可听见楼上有一点动静没有呢?怕是做了小,都没有份分给你的。”
他悄悄别余则成一眼,见他没反应,又继续自顾自地说:“还是得生个孩子,余大哥···没有孩子,女人、女人她的心就根本牵不住!”
余则成突然有一阵无名火燃起来。
孩子,余则成听得头疼。翠平经常需要面对这个问题,为了躲大夫,她在麻将桌上驾轻就熟地把问题往余则成身上推,他实在是有苦说不出。他是最知道这些官太太的,聊完手上颈上那些金银珠宝,就轮到挨个儿地评论男人们了。翠平怕自己心不够细,于是将麻将台上的闲篇儿回家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地全对他讲,他都快要知道司令部那几个旅长的尺寸癖好了!
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被说不行的,然而他还能去对着那群太太嚷嚷吗?
晚秋拿回来的检查单里明明白白写着,王翠平女士,处女。他是个男人,对着自己革命的同志当然可以坐怀不乱做柳下惠,却也要有地方发泄欲望。他望向对面的男人,这不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