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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河玟手裡拎著的背包拉鍊頭有點掉漆,露出裡面灰白的金屬。阿姨在跟這家的夫婦說話,柳河玟聽不清楚對話內容,只抓到幾個字:適應、時間、盡量。
左邊鞋帶鬆了,但柳河玟怕動來動去顯得沒規矩,低頭時餘光瞥見一個男生坐在沙發上滑手機,感覺比自己高很多。那個男生抬頭,視線在柳河玟身上停不到兩秒,就又低回手機螢幕。
那應該就是哥哥了,柳河玟想說些問候的話,喉嚨裡卻什麼都擠不出來,只能繼續盯著那截鬆掉的鞋帶。
等阿姨和大人們的談話告一段落,沙發已經空了,只剩下手機充電線的線頭垂在扶手邊晃。
那天晚上,柳河玟被帶去自己的新房間,房間很乾淨,床也比孤兒院的墊子柔軟很多。他坐在床尾的地板,手指摳了幾下背包拉鍊掉漆的地方。
柳河玟放學後就蹲在巷子口的便利商店旁邊,媽媽跟他說過,如果是全天的課,就去找哥哥一起回家。他等了四十分鐘才看見韓諾亞從校門出來,旁邊跟著幾個嘻嘻哈哈的男生,個子都高高的,校服領子不怎麼整齊。
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但韓諾亞走過來的時候,目光從他頭頂掃過,好像那裡只有一截矮矮的水泥。
「諾亞哥……」他小聲喊。
旁邊的男生扭頭看了他一眼,「喲,你那個小跟屁蟲又來了。」
韓諾亞皺眉,步伐邁得更大。
柳河玟跟在後面五六步距離,也不敢再更靠近。
柳河玟其實知道韓諾亞不喜歡他。
從他被帶到家那天起,韓諾亞就沒給過他好臉色。在飯桌的時候不看他;看見他坐在客廳沙發,韓諾亞就立刻去房間。甚至第一次他怯生生喊「哥」,韓諾亞直接回了句「誰是你哥」。
孤兒院的阿姨說過,要乖、要對哥哥有禮貌,這樣人家才會喜歡他,所以柳河玟每天都記得把韓諾亞的拖鞋擺正,晚上放學回來也把東西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發出一點聲音,可韓諾亞還是不怎麼理他。
有時候他會坐在自己房間的小床,試著壓揉膝蓋上的淤青,那是在學校被同學推的,男生們說他「被領養就是沒有爸爸媽媽」,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也許他真的還不夠好,如果自己不那麼惹人厭,應該就不會有瘀青了吧。
有天放學,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叫住他,柳河玟認得那件校服,是和韓諾亞相同的藍白條紋。
「你是韓諾亞的弟弟吧?」男生臉湊得很近,笑瞇瞇的,「你哥讓我帶你去個地方,他在那邊等你。」
「真、真的嗎?」
「當然,」男生一把拽住柳河玟的胳膊就往反方向去,「趕快走。」
空教室在三樓走廊盡頭,燈也沒開,窗簾拉得死緊。柳河玟被推到牆角,書包甩在地上課本散了一地。他靠著冰涼的牆壁,仰頭看面前幾個相比他高大許多的男生。
「呀,你哥根本不把你當回事吧?」有人踢了他的書包,「天天跟在屁股後面,結果他現在也沒來找你,真的是兄弟嗎?」
柳河玟咬著嘴唇,他其實知道答案的。
門「砰」地被人推開,韓諾亞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喲,來了。」領頭那個男生攤了攤手,「怎麼樣?你弟在這呢,我們就是⋯⋯聊聊天。」
韓諾亞的目光落在柳河玟身上,立刻又移開了。
「沒差啊,」韓諾亞一臉無所謂,「我又不在乎他。你們想幹嘛幹嘛,別惹事。」
柳河玟想過韓諾亞會生氣,會罵他亂跟陌生人走,甚至可能根本不來,但沒想過會聽到這句話。
我又不在乎他。
教室裡安靜了幾秒,領頭的學生好像也沒料到韓諾亞是這個反應,踹了下椅子,「行行行,你韓諾亞厲害。走啦走啦,沒意思。」
幾個男生往外走,韓諾亞仍站在門口看著教室角落,等人都出去之後,他才轉身邁開步伐。
柳河玟獨自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地上的課本被踩了好幾腳,封面皺巴巴的,內頁還掉了幾頁,他彎下腰一張一張撿起來塞回書包裡。
他回到家的時候,韓諾亞已經在自己的房間。柳河玟輕手輕腳換完鞋,把書包放在茶几旁後去了廁所。
鏡子裡的小孩瘦瘦小小,校服領子翹著角,瀏海快要扎到眼睛。
他撩起左邊袖子,手肘的傷口比想像中的難看,兩指寬的破皮上是暗紅色的痂,邊緣深褐色的翹片沾著乾透的血絲,周圍一圈泛紅微腫,痂中間裂了細細的縫,底下露出鮮嫩的粉色。
掐住痂的翹邊往裡面掀,細密的疼像針尖沿著傷口紮。柳河玟咬住下嘴唇不敢出聲,廁所太安靜、隔音又太差,他怕在隔壁的韓諾亞聽見。
可是聽見又怎樣呢?
又撕了一下那片痂,露出的粉嫩傷口滲出血珠,順著手臂往下滑。柳河玟趕緊抬高手肘,怕血滴到校服。那是韓諾亞穿過的衣服,已經洗得發白,如果弄髒的話哥哥會更討厭他的。
血線彎彎曲曲淌下來,柳河玟眼眶紅了一圈,但拼命咬著嘴唇把哭聲全都嚥回去,就像以前一樣。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這模樣,尤其是韓諾亞。
可他又好想讓韓諾亞看到。
這念頭嚇了柳河玟一跳,他用力眨掉睫毛上的淚,用袖子擦臉。然後放下袖子蓋住那塊參差不齊的痂,對著鏡子努力扯嘴角,沒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