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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事情彻底结束——虽然他不知道怎样算“彻底”结束,这一件件的事,伤疤和绑架和重病和灾厄,还有稍后不得不面对的战斗——他会买一束花,到病房探望具岛玲。具岛玲会躺在宽敞明亮的病房,那里会有一扇大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高大繁茂的绿树,还有倾泄在枝叶上的阳光。具岛玲会穿着蓝白色的条纹病服,看上去像一根人形晾衣杆,因为他太瘦了,平时一定没有好好吃饭,病服又太过宽大。他会靠坐在抬起一半的床头,腰后垫着枕头,小腹盖着被单,平静地注视窗外摇曳的树冠。无色的液体透过细长的软管流进他贴满胶带的右手,阳光将映亮他的脸庞。他一定在思考着什么,因为百夜陆王推门进去时,具岛玲没有回过头来。百夜陆王会心酸又高兴地笑一下,把重新涌上来的眼泪藏进眼眶,在门扉轻敲三下。具岛玲会转过头来,因为没完全从沉浸的思绪中回神,而有点呆呆地看着他。百夜陆王会想他真可爱。为什么你在这里?具岛玲一定会用带点责备、带点疏离的语气掩盖根本掩盖不掉的惊喜,而百夜陆王向来善于识破他的伪装。这几乎成了他的本能。他会把怀里的鲜花水果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在具岛玲身边坐下,双手握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然后微微鼓起双颊,用撒娇的语气说,真是的,玲先生不想见到我吗?具岛玲会如他预料的一般,含糊不清地说什么想不想见的,企图蒙混过关。百夜陆王会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捏一捏他瘦削的手指,问他想不想吃点儿苹果。
最坏的情况就是死。去见具岛玲的路上,百夜陆王想。最近,他对死亡有点漠然。好像那不是一件大事。好像死亡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平常到某一天,许久未见的具岛玲突然出现,告诉他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还有很多人死在他手上,而百夜陆王只能被动地承认这些突如其来的死亡消息。现在他可能也要死了,昨晚给一河角乃盖上毯子时他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从来没有直面过死亡的课题。他的家庭美满幸福,他的朋友常有联系,死亡只是从电视上,从手机里,从别人口中传来的遥远的背景音。现在死亡成了他面前切实发生而且将要发生的事,他却连一点惊慌,一点恐惧也没有。他怀疑自己的决断是不是下得太过草率,他到底是否清楚自己将要进行一场谋杀,谋杀的对象正是具岛玲,他曾经那么敬重的具岛玲,想要陪伴在左右的具岛玲,一枪也舍不得开的具岛玲?但是天知道他在昨晚以前挣扎了多少个昨晚。可能是因为他自己也决定去死,所以具岛玲的死也变得可以接受。他的死是与杀死具岛玲对等的惩罚,他的死可以偿清他的罪孽,他的死意味着不需要思考如何面对具岛玲的死亡。他即将实施的牺牲看起来是非常伟大的,实际上是非常自私的——究竟怎么样,他自己也不想搞明白。在这一点上,他不想对自己了解太深。
不过,也不一定会那么极端。穿过热闹的街市时,百夜陆王颇为乐观地想。他会把具岛玲带回身边。怎么会有人真的想死呢?至少,具岛玲怎么会真的想死呢?如果他真的想死,如果他真的轻贱生命,他不会走上医生的道路,不会不择手段延续自己的生命,不会一走了之以后又回来找他帮忙。他怎么会真的想死呢?他怎么会甘心舍弃这一切,面对他的挽留也转身离去?他说他已经不再需要他了。他离开,然后他回来,百夜陆王以为他们有机会重新开始,他却突然宣告自己要永远地离开。他只是太寂寞了,寂寞到相信自己除了死一无所有。否则他怎么会想死呢?他怎么能接受具岛玲真的死去?他第一次意识到没有具岛玲的世界真的可能存在。他的愿望,为具岛玲献上幸福的愿望;他的梦想,具岛玲为他送上鲜花的梦想,如海面的泡沫一般岌岌可危。一定是那个灾厄,那个贝卢鲁姆,在具岛玲耳边说了什么;它让具岛玲相信,他的愿望就是毁灭世界。百夜陆王攥紧拳头。他会告诉他,还有他在;他会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今后他都将陪伴在他身边。他要把具岛玲从贝卢鲁姆手中夺回。
远远地他听见人群的呼救;他快步赶去,映入眼帘的是十几具横陈的尸体,他们的灵魂拉伸变长,像多彩的丝带一般飞向天空,汇聚在一个小小的圆点上。具岛玲戴着那枚戒指,戒指没有嘴唇的獠牙咬着一只眼球,他抬着右手得意洋洋地笑。百夜陆王痛苦地闭上眼。“是我拐走了绪乙。”他听见具岛玲说。“留着绪乙就是为了看你心急。”“死了不就好了。”再睁开时具岛玲的笑容没有一点改变。见到他之前,百夜陆王相信具岛玲一定是被贝卢鲁姆蒙骗,他先前的求救是真的,“只有你了”是真的,他要做的就是成为他的英雄,现在他只感觉到割裂。他愤怒地皱紧眉头。玲先生。他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他后知后觉这愤怒他也该赢得一份,因为是他放任具岛玲造成这么多悲剧与死亡。先是一河绪乙,然后是那些戒指战士,再然后是这些无辜的行人。是他的一次次犹豫和姑息,让事态越来越严重。
又是这种表情,具岛玲靠在金属支架上,注意着不让裸露的锈斑弄脏他白色的衬衫。褪色不均匀的浅蓝色铁杆下悬吊着两个秋千,百夜陆王坐在离他最远的那个,双手攥着铁链,吱嘎、吱嘎地飞荡。具岛玲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少年薄薄的嘴唇微微嘟起,不管荡得多高,他的双眼始终盯着地面。他荡得很快,每次荡到最低处,鞋底都要重重划过地面,唰啦啦带起片片土黄的烟雾。风把那些烟雾全吹到具岛玲面上。他一只手捂紧口鼻,另一只手把面前的尘土扇走。虽然戴了墨镜,但还是有一些沙子飞进他眼睛里。他眯起眼,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百夜陆王上次和他闹别扭,好像是因为他答应好要去逛他们班的文化祭摊位,结果因为临时工作没能去成。一通电话把他拉去急救手术,病人脑血管破裂,颅内高压,一侧瞳孔散大,差点没能救回来。他和百夜陆王说明详情,少年扭着肩膀小声说,我理解这件事很重要,可是下次,没有把握实现的事情,玲先生可不可以不要提前承诺?前几周百夜陆王拿着宣传单请他去看歌唱比赛,具岛玲长教训了,只模糊地说他有可能去不了。比赛那天他没和百夜陆王打招呼就去看他,还买了一袋饮料点心。回来以后百夜陆王又生气了,连续一周没有主动找他说话。并不是说具岛玲很在意他一整周没找他说话;他们一个忙着上班,一个忙着上学,没话可说好像也很正常。但毕竟是邻居的孩子,一直这样下去总归有点尴尬。到了周末,具岛玲摆着笑脸敲开百夜陆王的家门,请他一起出去逛逛。好啦。具岛玲说。百夜陆王没有理会,仍然用力地荡着秋千。具岛玲想直接上前擒住他的胳膊强迫他停下,但苦于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百夜陆王蹬地的力道越来越大,不断给秋千加上速度。然后他双脚猛地在地面刹停,秋千在原地晃荡几下。玲先生总是这样。他说。
我总是哪样?具岛玲想。我只是实话实说。但他还是说:我向你道歉,行了吧?
生锈的铁索吱嘎作响。百夜陆王彻底停下来。他侧过身,尽量背对着他,半张脸也不愿意给他看。
我没在生你的气。少年说。
啧。具岛玲情不自禁地咂了一下舌头。他嫌麻烦时习惯这样,有时候对别人,有时候对自己,有时候二者兼有。百夜陆王猛地转过头,幽怨地看他一眼,然后更加气鼓鼓地背过身去。具岛玲叹一口气,抓了一把头发。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具岛玲说。
百夜陆王保持沉默。
啧。具岛玲又忍不住咂了一下舌头,然后更深地叹一口气。他走到百夜陆王面前蹲下,手肘放在膝盖上。少年并拢双膝,正襟危坐,抬头看天。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具岛玲说。
我不知道玲先生在说哪件事。百夜陆王说。
具岛玲偏过头,看向一旁的沙坑。几个幼儿园年纪的孩子穿着鲜艳的衣服在沙坑嬉戏。他们的父母蹲在一旁说着闲话。他收回视线,挺直腰,清清嗓子,换上更正式的语气,听上去却更没有诚意了。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说你“到底有什么好的”。
百夜陆王交叉十指,向前伸展双腿。具岛玲差点被他踢到。具岛玲想后退几步,最后决定继续蹲在原地。
我知道玲先生对我很好,百夜陆王说(具岛玲认为这点虽然不能赞同,但决不能否认)。明明有工作要忙,还是特意抽出时间来看我,给我带了点心。我全都吃完了。很好吃。但是那句话也太伤人了。
好吧。你真棒。你唱歌很好听。居然拿了第一名!这样可以了吧?
我又不是想听你夸我。百夜陆王低下头,抠起手指,耸着肩膀,小声嘀咕。那又不是你的真心话,他说。具岛玲的一只眼睛在墨镜背后抽搐了一下。
那你希望我怎么说?说实话你不开心,夸你你又不乐意。
百夜陆王嘟起嘴,绷着脸,继续仰头看天,然后噗一声笑了,好像刚刚的生气和委屈全是伪装,都是玩笑。他看向具岛玲,很有深意地抿起嘴唇。我要玲先生真心夸我。他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做到。说这话时百夜陆王很得意地扬起下巴。
具岛玲被他逗笑了:什么啊,你那张脸。
那是偶像应有的表情吗?他说。
百夜陆王将戒指嵌入凹槽,握紧手誓剑。兽类的爪痕刺痛了他的脸,狭小的头盔放大了他不自然的呼吸。将来的某一天,具岛玲的疾病痊愈之后,百夜陆王会带具岛玲看他的演唱会。他会让具岛玲穿上他精心设计的应援T恤,披上那张写有他名字的推巾,并要求他在会场将它高高举起,这样他说不定能在一片聚光灯和荧光棒中找到具岛玲的身影。他会让具岛玲背上那个印有他肖像的帆布袋(如果他不愿意,那就让他翻转袋子,只露出印有文字的那一面),提手上挂着钥匙扣,袋子里装着大王扇,手腕还要套上印满他签名的蓝发圈。具岛玲会一边由他打扮,一边嘴上拒绝。百夜陆王会告诉他:融入氛围很重要!然后在帆布袋上别满他的徽章。具岛玲最后会打扮得像一个真正的陆王主义者一样,坐在看台,周围挤满他的粉丝。演唱会结束后,具岛玲会转变成一个真正的陆王主义者(对此百夜陆王有绝对的自信),亲口承认他是最棒的偶像。他会紧紧抱住具岛玲,把妆容哭花,将粉底和口红蹭到他衣服上,告诉他玲先生能来是我最开心的事。
他向具岛玲飞奔而去。
具岛玲想起毕业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四月,虽然樱花开着,却全然没有浪漫的气息。濡湿的广场上有料峭的春风吹过。他夹稳那本深绿的证书,扶正帽子,将帽穗拉到额前。他回头,白光一闪而过,那对好心的夫妻从相机后面露出慈祥的笑脸。“玲先生!”只有具岛玲腰那么高的百夜陆王从伞底下冲出来,冲进细细的雨丝里,抱紧了他的大腿,把脸贴到他肚子上。具岛玲抚摸他落满银色水滴的脑袋。会感冒的,他说。他身上的衣服也披了一层薄薄的雨。百夜陆王抬头,下巴抵在他肚子上,眼里反射着周围的光线。少年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把怀里那一束花递到他面前:毕业快乐,玲先生!明黄的玫瑰中穿插着雏菊与满天星,浅蓝的大飞燕与绿雾似的喷泉草点缀其间。具岛玲蹲下身子,坐在一只脚后跟上,现在百夜陆王比他还要高一点儿。他抱过那束花,素雅的蓝黄色欧雅纸沙啦作响,娇艳欲滴的花丛在他怀中轻轻颤动。清甜的芬芳笼罩着他的鼻尖。他把百夜陆王拉到身边,一只手抱过他的肩膀。“一起拍张照吧?”百夜陆王双臂紧紧贴着身体两侧,脸颊微红。具岛玲看向镜头,意气风发地昂起脑袋。三、二、一、CHEESE。
他抵上百夜陆王的手腕,挡开迎面刺来的剑。剑尖离他只有几厘米。他曲起左腿,用力踢向百夜陆王的小腹,把再次向他冲来的青年踢远。他变出剑,变出火焰,将灼痛刻在百夜陆王身上。百夜陆王向后翻滚,从胸口的圆圈拉出手枪。蓝色的子弹悉数飞出,打在地上,柱子上,一旁的旧推车上,也打在具岛玲身上。百夜陆王听见子弹撞击肉体又爆炸的声音。滚烫的烟雾中,具岛玲双脚蹬地,从空中逃脱。百夜陆王转身,枪口对准了刚落地的具岛玲。
我不想攻击你。百夜陆王说。
以后的日子里,具岛玲会和他分享同一个空间。碗筷、水杯、衣架,甚至晾衣杆上的衣服,所有的东西都会成倍地增加。他们会呼吸同一道菜的香气,缩在同一张被炉里吐槽同一档电视节目。百夜陆王会腾出一间合适的房间,在里面放上一张大床,配上软硬适中的床垫,铺上刚刚晒过太阳的床单。具岛玲会每晚躺在上面,也许平躺,也许侧躺,也许一晚翻几个身,也许有时还轻轻地打一点儿呼噜。会有一个衣柜单独存放具岛玲的衣物,虽然百夜陆王可能不小心把衣柜买得太大,因为他误以为具岛玲将来会和他一样,有很多衣服需要收纳。他会在具岛玲的床头柜摆一张相框,相框里裱的是他刚出道时拍的照片。照片里他弯起灰色的双眼,向画外的人伸出右手,耳朵戴了一只银色的耳环。照片底下是他的亲笔签名,“RIKUO”。具岛玲会笑话他:“哪有在别人卧室摆自己照片的。”百夜陆王会笑着回答:“这是送给玲先生的礼物。”因为先前送给具岛玲的那一张,已经被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优柔寡断,具岛玲笑他。他的披风被烧毁一半。灼热的剑风扫向百夜陆王,百夜陆王侧滚躲开了。再起身时,具岛玲的剑已经劈到脸上。百夜陆王勉强抵御着。
我还有很多时间想和你分享。百夜陆王说。
以后,他们会一起度过很多个节日;百夜陆王会把具岛玲的生日当做一个真正的节日来庆祝。那时他可能很忙,忙于各种活动通告;具岛玲的生日又总是发生在周中,他们都要工作,没办法提前吹好气球、布置场地。但百夜陆王会提前订好蛋糕,蛋糕上会覆满奶油和鲜果,周围有一圈裱花装饰,边缘插着一张具岛玲的照片。“HAPPY BIRTHDAY REI”,蛋糕上会写着这样的花体字。他会在下班路上顺道取过蛋糕,蛋糕会被装在丝线缠绕的礼盒中,而他会一只手提着最上方的丝带,另一只手托住盒底,稍微放慢一点脚步,回避路上行人,以免蛋糕在途中磕碰。具岛玲会帮他打开房门,因为百夜陆王说他空不出手。然后他会举起蛋糕对具岛玲说:“生日快乐,玲先生。”他们会把屋里的灯都关上,把蜡烛一根根点上。暖橙的烛火像跳跃的舞女,一会儿变细,一会儿拉长,映亮具岛玲微笑的脸庞,还有他头上那顶金色的纸帽。他会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听百夜陆王一边拍手一边唱:“祝你生日快乐。”然后呼地一声,把烛光都吹灭。玲先生会许什么愿望?百夜陆王希望那个愿望里有自己,就像他在生日时许下的愿望一样:希望和玲先生一起度过很多很多时光。但具岛玲的愿望里有没有他都无所谓;只要具岛玲能幸福,只要那张脸能一次又一次露出微笑,百夜陆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百夜陆王不会过问他的愿望;那是具岛玲的私人秘密。也许具岛玲根本不会许愿。他会在具岛玲吹灭蜡烛的那一刻使劲拍手欢呼,一个人喊出十个人的气势。然后,他会打开灯,把蛋糕切成均等的小块。“给,这是玲先生的份,”百夜陆王双手捧着纸碟,把奶油、水果和蛋糕胚分配得最恰到好处的一块递到具岛玲手上。具岛玲会把它全吃干净,用舌头舔掉嘴角融化的奶油。工作一天,两个人都很疲惫,第二天还要上班,他们没有精力再折腾其他事情;但只是这样简单的仪式,就足够让他们感到高兴。
百夜陆王将具岛玲的剑向上一推,就要往后退开,却被具岛玲抓住脖子,按在墙上。脖子上的手越收越紧,急促的嘶鸣在潮热昏暗的头盔中回荡。百夜陆王踢向具岛玲的肋骨,具岛玲捂着胸口向后跳开。落地时他心口一紧,几乎就要跪在地上;但他死死咬牙,勉强直立身子,又一次向百夜陆王攻去。
百夜陆王举起手臂,扣动扳机。剑刃擦过子弹,擦出白金色的火花。具岛玲在火花的间隙中望向那不断有蓝光跃动的枪口。那晚百夜陆王也是在这样星星点点的彩光中朝他招手,在缠满了灯条的大树底下,穿着浴袍,踩着木屐,踮起脚尖,挥舞手臂:“玲先生!这里这里!”流动的灯光一次次将他的轮廓映亮。具岛玲垂直穿过人流,穿过那些模糊的黑影,向唯一清晰的身影走去。百夜陆王带他在摊位乱逛,带他吃炒面、章鱼烧、酸黄瓜和巧克力香蕉,捞了一箱子金鱼。百夜陆王说他要玩射击游戏。他很有经验似地伏在桌上,两手握枪,半张脸卧在枪把上,一只眼闭着。玲先生,你想要什么。百夜陆王说,枪口严肃地扫过木架上花花绿绿的零食袋,还有那些玩具,一只深绿的恐龙,一排坐火车的小黄鸭。随你的便,具岛玲说。少年瞄准罐装薯片开了一枪。子弹嵌进具岛玲的左肩,具岛玲往后退了几步,捂上伤口,红手套上擦满了红色的血。百夜陆王好像吓坏了,枪口直往下掉。具岛玲高兴地大笑,说来啊,再来啊!他重新握紧剑,拉开架势,右脚一蹬,往百夜陆王身上砍去。薯片从木架跌落,人群爆发出欢呼。百夜陆王又打下一盒饼干,还有一只小黄鸭。他一剑又一剑砍向百夜陆王的胸甲,他的手他的肩他的腰他的脖子。百夜陆王一边招架,一边后退。玲先生,他说,我们别再打了。跟我回去吧,我们去医院,治好你的伤,治好你的病……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了!他嘶吼着,剑如雨下。他停下疯狂劈砍的剑,抱着头哭泣。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看向自己的手,再次举起武器。这裹尸布一般的孤独。我已经回不去了!
穿浴衣的少年操纵小黄鸭游到他脸旁,亲吻他的面颊。小黄鸭在他颊边叽啊、叽啊地叫。少年歪头笑了。具岛玲打掉那只没大没小的手。百夜陆王掏出怀里的薯片:玲先生,你要吃吗?
你真的,想要解脱,对吧,玲先生。
面具碎了一半,锋利又不规则的的金属断面下是百夜陆王悲悯的脸。那张脸上铺满了汗水。具岛玲的剑在挑开那张脸之前犹豫了。百夜陆王趁机击开他的剑。具岛玲失去重心。他踉跄着张开双臂,没有重新防御的时间。百夜陆王举起手誓剑。
具岛玲仰望着,仰望着,仰望着那高高举起的剑。那晚的烟花也升得这么高,升得还要更高。拥挤闷热的人群里,百夜陆王紧紧牵着他的手。玲先生,你看!他举起手,指向那无垠的夜空,深蓝的天空缀着几颗黯淡的晚星。烟花一束接一束上升,一朵接一朵炸开,水一样炸开。火花坠落下来,留下道道长长的烟尾。具岛玲感觉有东西掉进他眼里,温温热热的。他眨眨眼,想把那东西挤掉。百夜陆王的脸皱成一团,离他很近。他躺在地上,被百夜陆王抱在怀里。不断有泪水从百夜陆王脸上滴落,像一阵小雨。
“玲先生,”百夜陆王哭喊,“玲先生。”他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死死按着他的胸口,把他按痛了。百夜陆王身上的热气烘烤着他。
继续。具岛玲想说,却没能说出口。像有一大团绵绵软软的东西封住了他的肺和喉咙。他感觉快要窒息,紧接着咳出一嘴温暖的液体。他举起右手,想要把剑抬起来,架到百夜陆王脖子上。但当他举起手时,他才发现剑不见了。他手指上都是血。他低头瞟向胸口,发现衣服被斜着撕开一道口子,从百夜陆王的指缝中间,可以看出胸口正中几乎变成黑色。胸前的暗红在迅速扩大。他输了。他要死了。他得偿所愿。百夜陆王杀死了他。
具岛玲想要大笑,但胸口的剧痛使他呕出了更多的鲜血。百夜陆王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焦急又慌张。具岛玲从眼角挤出泪来。他觉得那是笑出来的。但现在他想哭。他还记得有天午休醒来,脸上盖着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一边,百夜陆王就像这样趴在床头看他,笑眯眯的。具岛玲一摸脸,摘下来几枚贴纸。贴纸没法一次撕干净,有些贴到他的几根头发,扯得他头皮疼脸也疼。喂。具岛玲说。百夜陆王嘻嘻哈哈地跑开了。可他能跑到哪里去,具岛玲一下就在客厅捉住这个小坏蛋。具岛玲把摘下来的贴纸贴回百夜陆王脸上,百夜陆王在他怀里笑个不停。那时百夜陆王5岁。
百夜陆王有时候挺混蛋的。具岛玲想。所以他无法理解那群粉丝到底为什么对他这么狂热,狂热到想要杀他。他无法理解他的人生怎么就那样急转直下,他们的关系怎么就那样急转直下。具岛玲突然有点后悔了,后悔当时把两人的关系弄得这么僵硬,这么无可挽回。他觉得那根本不是问题。也许因为他快死了。死亡面前所有的事都成了小事,所以他忽然释怀了。如果他没死,可能还不会这样想。说不准死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RI。KU。他伸手摸百夜陆王的脸,把他的半张脸弄得血花花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那声“O”。他想说偶像不能够这样。他的手滑落时擦到了他的嘴角,染红了他的嘴唇。他想说这个口红色号不适合你,太艳。他笑了。他从肺里咳出血块。
百夜陆王抓住他滑落的手,贴在脸上。他脸上的红色更深更乱了。他们的脸靠得很近。“玲先生。”他说。他结合嘴型才猜出他在说什么。越来越多透明的东西出现在他脸上,掉在他脸上。先是温的,然后变凉了。他觉得好冷。但太阳照在他们身上,应该是暖洋洋的。
RI。KU。他说。
哭。
别哭。他想说。他可能还在笑。可能笑得越来越灿烂,露着牙齿。这很奇怪,他应该没有力气继续笑了。他想说死了也好,他真是这样认为,可他又开始害怕无穷无尽的黑暗,无边无际的寂静。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孤独。他的眼皮在打架。他再也看不到这张脸了。他努力把眼睛睁开。哽咽和血水一起涌上他的喉咙,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他们再也不会见面,再也不会有时间。过去和未来都在此湮灭。
百夜陆王哭啊,哭啊,脸是红的,鼻涕淌到嘴上。他哭得很安静。搞不好其实很吵闹。
能最后再让我看一次你的笑脸吗?
当远野吠一行人赶到时,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百夜陆王跪在地上,半张脸都是血。他紧紧握着具岛玲的一只手,身体蜷缩着,脸抵着具岛玲的额头,放声哭泣;具岛玲躺在他怀里,胸口一片暗色,双眼紧闭,脑袋歪向一边,已经没了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