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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息不久的雨为加州夏日夜晚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氤氲的水汽爬在电话亭玻璃的内侧，将清透染成磨砂质感，似有若无间隔开两个世界。
Sam踌躇着拉开电话亭的门，硬币滚进机器的声音震耳欲聋，冰凉的指尖在键盘上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落下一连串脆响，听筒紧紧贴着耳朵，嘴唇不安地嗫嚅着。
空号，冰冷的电子音提示着。他熟记于心藏在深处的秘密就这样被抛弃。Sam稍作停顿，手指放在键盘上按下另一段号码，拨号音叫嚣着把他的心脏向下砸。
“This is Dean Winchester. If this is an emergency, leave a message. If you're calling about 11-2-83, please page me with your coordinates.”
Sam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Dean，我，”他已经四个月没听到Dean的声音，“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个，但是...你记得我们上次吵架吗？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有一句是真的。我气你每次都想替我决定一切，但我没资格说那些。我对你说我恨你恨我们的生活，那是气话。我不恨猎魔，我恨的是那种生活让我总是看见你受伤，我恨我们没有选择权......”
他停下来，电话那头只有寂静，Dean的语音信箱有时间限制，他得说快些。
“我只是想过普通人的生活，Dean。每天醒来知道今天不会有人死，不会有人流血，不会有我们不认识的东西闯进来。我想知道星期天下午躺在沙发上看球赛是什么感觉，想睡觉的时候不用在床边撒盐线。我想你跟我一起走，我想你坐在那张沙发上，跟我一起看那些傻得要命的比赛。我们可以买两罐啤酒，什么都不用想。我以为我可......”
机械音在耳旁炸开切断他的话，Sam盯着那个计时器归零的屏幕，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金属随着清脆的声响落入投币口，他又听到了录音里的“哔”。
“Dean，我刚才没说完。我以为来上大学就能过上正常生活，但与我所想的完全相反，即使在课堂上我也没法真的融入。” Sam的喉咙发紧，“我坐在教室里记笔记，教授在讲统计学，我却满脑子都是你开车的样子。你一手握方向盘一手翻磁带盒，嘴里跟着歌。下课我才发现自己把那些歌词写在了笔记本边缘。有一天我在超市看见你最喜欢的啤酒，我拿起来一罐又放回去了。因为我突然想不到还能买给谁。我不敢打开新闻页，我怕在上面看到你的名字。“
“对不起，Dean。我对不起你的一切。对不起你替我受过的所有伤，对不起你瞒着爸替我扛的那些事，对不起你在我睡着的时候把外套盖到我身上。我却转身走了，留你一个人。我配不上你对我这么好。” Sam的鼻子发酸，眼角好像有针在扎，“你要是恨我就好了。你要是骂我一句混蛋或者揍我一拳，我心里都能好受一些。可你没有，你甚至还把我送到车站...你恨我吧。”
“我半夜醒了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在哪里。那几秒钟我以为还在副驾驶，还能听见你的呼吸声。” Sam轻笑出声，“然后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是白色没有污渍的，旁边没有另一张床，没有你。”
“求你了，Dean，求你接电话。就让我听一声你的声音。让我知道你还活着。让我知道，你还愿意听我说话。你还在那个州吗。你还在等我吗。你不会等我的。你肯定早就开走了。你肯定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头了。你肯定把我的东西都收起来放到后备箱最里面了。但是求你了，Dean，接电话吧。”
“我想你了。”
余音在亭内反弹回荡，一直消散到连灰尘也不再为之颤抖。机械音再次打断气氛，绝情地感谢着眼前人的拨号。
Sam摸索着掏出最后一枚硬币，小心地将它放在投币口上，指尖轻轻一松，圆片就掉进洞里。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没等Sam调整好呼吸，电话提示音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愣住了。那枚硬币被退了回来，金属的凉意硌着他的掌心。他重新投进去，按了重拨，关机。再投，关机。再投，还是关机。他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每次按拨号键都用尽全力。
“你不能这样。Dean，接电话。你不能这样...”
关机。他把听筒贴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接电话。Dean。求你了。就一次，接一下。"
又一次。他的手指哆嗦得投不准，硬币从指缝滑落，他低头看见它沿电话线那边滚过去，消失了。他摸了摸口袋，空的。他蹲下去找，电话亭的地面只有些脏水渍和纸屑，那枚硬币凭空消失不见。
他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发胀，喉咙里压着肿块。你活该，Sam想，你选了你想要的，现在你得到了，这些安静的没有枪声也没有引擎声的夜晚。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电话亭顶的灯光惨白，Sam站得靠里一些，地板上映着他糊成一团的影子。他的手里还握着听筒，拨号键被他指甲压过太多次，留下细小的划痕，他盯着那几道痕看了很久。
Sam自愿落入幻境，毫无意义地消磨时间，直到人去楼空，泡影幻化，他才终于大梦初醒般。听筒被挂回叉簧，塑料磕碰的声音撞在耳鼓膜上。
他转身，用手推开了电话亭的门。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响，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回头看，一枚硬币正躺在地上滚了半个圈，停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它原本卡在电话线套着的那个胶皮圈里，被他挂听筒的动作震松了，便落下来。
Sam盯着那枚硬币看，直到亭外阵阵微风的凉意吹散聚集的水汽，悬着的电话线也不再晃动，仿佛他从未来过。
他终究没去捡那枚硬币，只是轻轻地把门合上，便转身走了。走过两三步，他还是最终回头看了一眼，门被关得好好的，电话亭内的顶灯也感受到人的离去已经自动熄灭，于是他放心地往前走。
若干年后
“Dean.”
“嗯？”
“你看这个意大利面。”
“怎么了？”
“像不像公用电话的电话线。”
“我没见过那样的电话。Sorry, d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