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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的陈小大夫要做喜事的消息,是开杂货铺的程娘子先说给邻里的。
“那家的姑娘?你怎么晓得的?”隔壁铺子的老板支起窗子,笑眯眯地递上来一盘剥好的莲子。午后的街上没几个行人,店家们嫌暑气大,各自搬了板凳与清茶聚在杂货铺里闲聊。
程娘子捻起几粒莲子,用手掐了个数。“安管家往我这订了不少东西,我一看都是办酒的,上头都要用红泥盖慎字。而且这回是提前结清,订金给得都比往日高三成。”
“陈宅有几个名字里带慎的?那就是陈小大夫咯。”
“哪家屋头的姑娘嘛……安管家嘴严得很,我没问出来。不过我猜就小陈大夫的性子,喜欢的姑娘想必是顶好的。”程娘子将嘴里的莲子咬的咯吱响,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诶,要我说,那姑娘没准我见过呢。”
“郎主,这顶上的瓦也得擦亮吗。”陈子奚端着碗酒站在院中,正看着站在房顶的扯嗓子喊话的小厮。扫洒的丫鬟们也抱着大大小小的瓷器摆件,找了绸布仔仔细细擦干。全府上下,哪怕是小药童也得抱了家中的猫狗洗刷干净,换上新打的项圈。
陈慎坐诊回家,看见得便是陈子奚笑盈盈地摇着扇子指挥这边指挥那边的“盛景”。年轻的小大夫轻轻蹙眉,朝着师父的方向走去。
“回来了?小慎” 本背对着徒弟的陈子奚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他看见自家孩子压低的眉头,用折扇拍了拍对方的肩。
“都是要请师父吃酒的人了,怎么还挂脸了。”
“师父,离日子还远着。那么大张旗鼓,我怕对堂里影响不好。”青年并未被陈子奚的调侃带偏,只是语气比平日里软了许多。
“诶!不讲不讲。这可是徒弟的人生大事。我这个做师父的照理就是要给你作个大排场。我玉山君座下大弟子观音针大婚,多撒些铜钿又何妨呢?”陈子奚坦荡地耍起了无赖,又施施然踱步到一旁去了。陈慎望着师父“那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态度,只得紧随其后继续道:
“我方才在正门处听安叔说,您与上船亭租了数十条船。”
“结两姓之好,聘礼得厚。几箱瓜果糕饼丝绸玉器一放,也不剩几只了。”陈子奚打开扇子,从一旁的果盘上挑了颗红枣把玩。
“还得寻人雇几辆马车,绕着湖边转上一圈才好。你与你的小师妹坐完了船就坐车回来,夜里摆酒……真妙。”
陈慎跟在步履越发轻快的陈子奚身后,直到他看见远处库房的门大开,心下警铃大作。
两人站在门口,便能瞥见那冰山一角:.
牲醴茶果这些暂且不提,金玉瓷器便已经堆起一座小山,更有绫罗绸缎百匹。其中女子的釵环头面更是精细地备好在一处,丫鬟们正小心翼翼地擦着上头缀着的金叶子。
“我还留了些水田旱田的地契,放在匣子里。慎儿,师父可真没说谎,你这聘礼得租半个杭州的船才行呀。”
“师父,再怎么多也用不上那么多船。”陈慎心知陈子奚又在胡沁,但面前过于丰厚的聘礼让他这新郎官也有些意外。
“哦?我只说了你要租半个杭州的船,你师妹的嫁妆可还没算上。”闻言的陈子奚开怀大笑,他又指向开着的后门,“你小师妹也是富贵人家的姑娘,她的家私可不少呢。”
陈慎叹了口气彻底败下阵来:“就麻烦师父替我操持婚事了,我先去寻小师妹。”
他低头嗅了嗅身上的药味,抬脚朝着东厢走去。
一路上的丫鬟小厮面上都喜气盈盈,脸色红润。反观新郎官本人,就显得有些镇定过头。一路走马观花,还被丫鬟小厮委婉提醒不要影响他们收拾宅子。陈慎心中也不免纳闷:“这究竟是我和师妹拜天地,还是陈家和师妹拜天地。”
青年这般苦苦思索着,而他的好师妹正盘腿坐在西厢的软凳上悠闲偷吃“聘礼”。拨来帮忙的丫鬟也不敢提醒这位不日就要成亲的姑娘少吃点,只能看着她捏起几日后送亲时要备的糕点吃得腮帮子鼓鼓。
一旁帮忙试妆的妆娘子也拿这小老鼠没辙。
小姑娘皮相好,嘴巴甜,性子是调皮捣蛋了些。但看着了她的脸听了她的声,也只能败下阵来随这小姑娘去了。
“好了,姑娘不能再吃了,得擦口脂了。”手里捏着红色口脂的妆娘子狠下心严肃道。面前的姑娘只是狡黠一笑。她拍拍手心的碎屑,一个晃身就绕到了厢房正门前。“谢谢娘子,剩下的口脂我就自己擦了。”
“姑娘!诶呀这像什么样子!”丫鬟与妆娘连忙跑向门口,只堪堪擦过女孩的衣角,再抬起头来,只见那姑娘早就进了一侧的东厢房去了。
少东家甩开了丫鬟与妆娘,熟门熟路地摸上了东厢里的床。她毫不客气地坐在他的床边,打量着屋内的装潢。
只是吃多了糕点,少东家只觉得有些犯困。甚至远处屏风后的窸窣声变得更轻了都未曾察觉。她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对着屏风喊道:“小慎师兄,我借你的床一睡。别告诉丫鬟我在这儿。”语毕,她便拿了个枕头倚着睡去了。
她怎么可能听不见房里有人,只是仗着那人惯着她“肆意妄为”罢了。
陈慎站在屏风后,身上的外衫刚系好一半。他隔着屏风望着打盹的师妹,只好硬着头皮出来。
他顺手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正要往她身上盖去。一双染了豆蔻的手反扣住陈慎的手腕,略一使劲就将他拉上了床榻。
盯着面前那张计谋得逞的脸,陈慎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白净的面皮浮起一片粉色。两人瘫倒在床上,终于不用应付房外的差事。
“师兄,别生气。这几天你忙着坐诊,陈叔忙着备礼。哎,你说成亲怎么就那么复杂。早知道我就……”
“你就……?”
看见观音面要变成罗刹脸的姑娘连忙止住对方:“我没说我不愿意和你成亲,就是这成亲实在让我闷着慌……”
“师妹再忍忍,过了礼就松快些了。师父对你我的婚事在兴头上……就暂且迁就他一回吧。”陈慎心中一块巨石落下,颇为耐心地答道。他将目光游移到姑娘的唇上,那还缺了一抹红色,又急匆匆移开。
“小慎师兄在看什么?”她问。
“无事” “可我有事,总之师兄好心帮我个忙。”
女子靠近了几分,眼睛亮而温和。她捧着身侧人的脸吻上了眉间,淡粉色唇揉开了陈慎点好的朱砂,让他的身体少见地僵住了一瞬。
“还是师兄的朱砂颜色好,比寻常口脂强多了。这样我以后叫师兄大红好了!”逗弄完师兄的师妹笑得开怀。她本就无拘无束惯了,刚好借此报了多年前的大黄之仇。
她这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多!要是婚前不立威怕是以后又要作弄她!
“……随你了,这没擦好。”陈慎倒也不恼,他笑眯眯地用拇指指腹擦去师妹唇瓣上多余的朱砂,刻意多摩挲了一会。 看见师妹的耳朵红成一片,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收手好似无事发生。
“你这人!”“我如何?”
姑娘闭了嘴,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慎。
“算了……师兄,以后我要是和你住一块,要和你一起卯时起吗?”
“你可以不用和我同时起。回春堂有我。”
“那我要浪迹天涯呢?” “寄信给我,莫要让我担心。”
“小师兄,你怎么什么都答得上来。”
“我不想你为我受委屈。”
房中的谈话声戛然而止。良久,才传来细若蚊吟一声嘟哝:“我早知道了。” 她的手扣上男子带着苦药味的手,两人的掌中的薄茧已经比往年硬了几分。
她没放下过剑,他也没放下过针。正如她想着江湖,他也想着医馆。
陈慎又想起请陈子奚保媒的那个夜晚,他在见师父前偷偷将八字合了又合,心中最后只求那姑娘心中有他。好在,当真是郎有情妾有意。
即便是再张扬的喜宴,再不喜欢抛头露面的他也愿意了。
陈宅第一声锣鼓响起,陈宅外的街上已经挤满了人。回春堂的少主成亲,新妇是堂主侄女,回春堂的小少主。这一消息传进程娘子的耳朵里时,前些日子围着她吃茶的掌柜们早已纷纷拱手赞她才思敏捷,连新妇是谁都晓得。程娘子接过陈家家仆分发的喜饼喜钱,只是露出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她能猜中哪里是什么才思敏捷,只是某位女侠从她这儿寻了不少东西送她的情郎。某位小大夫也寻着她问该送女子什么东西好罢了。
年轻人也不知怎么的,想着暗度陈仓诉衷肠,反倒让长辈早早知道开始备礼了。
不多时,陈家的婚仪从马车又换到了船上,有心人倘若多看几分,会看见那些船比往日吃水更深。糕饼糖点同喜钱如流水般向人群中撒去,讨喜的吉利话更是一套接一套。
站在船上的少东家都不由得绷着身子,免得空中飞舞的饼砸到她身上。一旁的陈慎亦是如此,两人心照不宣地扣着对方的手出神。
“师兄……你还站得住吗?”姑娘悄声问道。
“……师妹,我觉得我怕是撑不住了。”面上还挂着微笑的陈慎也有点招架不住这热情,不动声色地拍开岸上丢来的花。
这对新人还是低估了陈子奚想要把婚事办成杭州第一大宴的决心。此时这位高堂怕是早已经豪气地取来丰和春,坐在陈宅主位等他们俩来呢。
“那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躲过一块喜饼后,新娘子丢下了团扇。她足尖轻点水,踏着荷叶与菱角越过了热闹的人群。陈慎的心口砰砰直跳,却也脚下发力,随着自己的师妹离去。
大婚当天,陈家的新人们便消失在了众人眼中。只留下坊间各种津津乐道与猜想好奇。
而陈子奚再次见到自家两个孩子时,两人正一脸尴尬地扶着腰背在院中扎针。陈子奚依然是笑眯眯,丝毫不见半分生气。
“陈叔,真的对不住。我和师兄当时快被砸死了,就是可惜你花出去的钱……”姑娘双手合十作讨饶状,眼睛却滴溜溜地盯着长辈的脸,预备逃跑。
“无事。宾客们送的份子钱刚好补账,我还倒赚了一笔。倒是你们,年纪轻轻不注意身体怎么得了?节制些为好呀。”陈子奚叹道,摇着扇子就要离开。
少东家泄气般趴在石桌上,目光瞥见某位玉山君衣摆下藏着的一把金色的小东西。
“陈 子 奚!往我和师兄婚床上丢金花生的原来是你!”
“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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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院门口的安总管正提着一壶酒,见陈子奚前来,将酒抛进他怀里。陈子奚拔开瓶塞,举壶对着那男人笑道:“江无浪,那俩孩子这般可让你安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