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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彬在下班的路上捡回了一只狗。
粉色的,在下雨的街头可怜地蹲在花圃附近。他原本打算路过的,那是阴雨天,下午五点,天空是蓝色的,透明伞无法遮盖这片蓝,元彬因此也是蓝色的。他的心是蓝色的,撑着伞在这个雨天里缓慢地行走,呼啸而过的车,卷起的风。
他努力克制住往后退的冲动,有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而走,心就是那样空着,十字路口的车流,来来去去地路过,但无法停在中心点,会有巨大的轰鸣声。在刹车声接续骂声以后,元彬在转角遇见了小狗。
不是他的,他无法再承担更多生命、承担更多失去。本来应该果断抬起脚离开的,隐约的悲鸣声隐约传来,无法被物理阻挡。雨是慢的,他咬着牙,抬脚离开以后,又忍不住倒退回去。
把伞拿着。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小狗破涕为笑,他说谢谢,你拿走吧,不要淋到雨了。我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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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彬没有问过小狗很多,但是他知道小狗的名字,大崎将太郎。这周有很多 3d 图要赶,元彬现在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三房两厅,本来也有闲暇空间。他怕寂寞,恐惧是必须克服的东西,他一直在克服也一直在害怕。从来没有想过养狗,因为知道狗也会怕寂寞。一个人的寂寞如果均分并不会消失,霉菌一样增长,到最后变成两个人都很寂寞。
你随意吧。
元彬真好。朝他扑过来,元彬被扑倒在沙发上,粉色的脑袋用的应该是劣质的漂染剂,枯草般的触感,那些为了变得漂亮的小狗都会染上花绿的颜色。将太郎,二十二岁,刚来到韩国,他说他要追梦。
哪一种梦?我要当韩国的舞者,solo 的那种。元彬曾经跳过舞,在大学时期,后来发现比起梦想,吃得饱饭更重要。一双手只能捡拾有限的东西,先舍弃的就是这样的幻梦。他现在也很幸福,二十九岁,做的是室内设计,不需要过度社交,可以抱着膝盖躺在沙发上看好笑的电视剧独自发笑。
元彬为什么不怕我偷你的东西啊?将太郎是很亲人的狗,他说元彬如果寂寞的话,我来填满你吧。我讨厌人类。那我就是你的小狗,元彬,能够填满你寂寞的任何东西。你给我吃住,让我温饱,那你就是我的主人。为了梦想可以践踏自尊吗?元彬很难想透,他不是那样的人,试图感受雨幕但是无法舍弃透明的伞,要隔着一层薄膜才会安心。
将太郎毫无概念地闯进他的世界,元彬不允许他进房间,他就很乖地站在门口。只待在客房和客厅,元彬习惯在客厅里随便播放点什么陪着工作度过,将太郎来之前他一直都这样。但是现在,光是要用闲暇的时间应付将太郎都已经足够吃力,一天能喊他好几遍,黏黏糊糊地凑过来。
你这样很吵。元彬推了推银框眼镜正色道。
发出呜呜的可怜声音,他跪坐在地,脑袋搁在朴元彬的大腿上,从上往下看那双只盈满自己的眼睛会让人胆战心惊。能让他想起很多不想想起的东西,你起来,不要靠着我,我怕热。
可是现在下雨啊,很冷。将太郎顺势贴到他的后背上,被人连人带椅子抱着,寸步难行。脑袋在他的肩膀上晃来晃去,元彬真的好香,闻味道的模样也是一只讨巧的狗。空气忽然地热起来,淡淡地撇开脑袋。不要闹了,我要上班。
嗯,知道了。那你把工作做完以后,我能抱你吗?不能的话,我们能一起出门吗?
元彬讨厌出门。将太郎是人,不用遛。是他眼下填满寂寞最佳的选择,他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尽管现在给他食衣住行的是自己,将太郎仍带有无谓的坚持,给他做饭,洗衣服,田螺姑娘般绕着他转动。
手机偶尔会响,听到熟悉的铃声,元彬还是会感到心痛。这个时候他就会望向薄纱窗帘掩盖的窗外,只要把自己堵住就会好起来,情绪是心脏的破口,眼泪是它的血液,贴上创可贴也没有用处的话,就把它缝起来。将太郎太吵了,吵得他无法再去思索更多。为什么一直和我说话,我什么都不要你的,我只要安静的空间。
可能偶尔会闹别扭。性格内敛的人很难真的吵起来,所有想说的话、没说的话全部卡在喉咙里,将太郎是自由的人,他随意穿梭家里,这间家和自己本身是交通灯。元彬不管他,不去期盼更多的话就不会受伤。我果然不适合养宠物,将太郎第二个没有回来的夜晚,元彬看着喧闹的综艺节目,隔着荧幕雾里看花,他的世界也框在一个四方形里殊途同归。哪里有狗会抛弃主人,会抛弃人,背弃诺言的人是人。元彬很少哭,不是因为落下眼泪丢脸,而是意识到悲伤的话它就会水涨船高地淹没所有一切。无法沉坐上那艘方舟,元彬在巨量的悲伤里被掩盖起来冰封,带着这颗心冻结到下个世纪。
因为拒绝将太郎的好意而伤他的心,要他不要太亲近自己。你这样的人只是我养着的,你不要管我。相处了快一年,独独这次情绪失控。将太郎手里拿着的一个很朴素的草莓钥匙圈,小小的红色攥在将太郎的手心里,转瞬即逝地看一眼,那是他跳动的心脏。因为很脏帮你洗干净,元彬第一次那么大声呵斥他。不要碰,谁允许你碰我的东西?
我没有。将太郎苍白着脸,比自己还高大一些的身躯,总是下意识地驼着背,不知道是不是心脏太沉怀有太多情绪才被拉扯。要是你只是一只小狗就好了,是人才能让人的伤心有处可去。以前到现在所有堆积的情绪都海啸那样掀起,看不到生机,黑灰色的水,这是大家崇尚的蓝色的、和平的美丽吗。为什么无法驾驭这份悲伤,为什么元彬在这里伤害将太郎。
我…我不是。想要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的,那对我很重要,你可以给回我吗。不要碰我的东西,你是在哪里捡到的这个漏网之鱼,你可以告诉我吗。砰的一声隔绝两个世界,草莓钥匙圈在茶几上泛着被洗净的光,那里面藏着蒙尘的回忆。并不是故意欺负你的,对不起。他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到将太郎,贴上寻人启事会有人在意吗。
朴元彬,你真的在意吗?离别这种事为什么一再重复也只能释怀。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可能在某个雨天踏出门买菜,就被人夺走性命。爱的人遇上人祸,爱就变成天灾。不讲道理地把活着的人杀死,元彬的前任在两年前死掉。收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偷偷地在商场里挑戒指,恋爱了两年,彼此都觉得是个好时机。元彬已经很难记起她的模样,只记得她笑的时候总是弯弯的眉眼,说话的声音像早春的小鸟叽叽喳喳。
我是一无所有的人,谢谢你包容我。这次一定要努力地说出来。在早些时候元彬问过她,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好,我没有那么会说话。恋人哈哈大笑,手掌盖在他的心口上,说话的声音很轻,成为美丽的音符飘进耳里。
元彬已经能让我感受到我的重要了,你让我知道我在你心中的分量。尽管你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但就是这份觉悟让人不得不去钦佩你,去爱护你。
此生难得一知己,元彬想许下的诺言,是永远在一起。
哪一种永远呢,恋人在加护病房里带着氧气罩的那种永远、亦或是心如刀割的自己被困在这里的那种永远。其实失去你我也不会死,人不是失去什么就会死的生物,恰恰就是因为死不去才可怕,午夜梦回失去了温暖的臂弯,找不回熟悉的体温。元彬日日夜夜惊醒,变得更怕黑更怕冷,讨厌雨天是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晴天。
他对将太郎抱有一样程度的恐惧。提心吊胆地提防着他,怕无知的人好心做坏事。将太郎收拾家里也蛮笨拙的,有时候在不那么忙的时候会打趣他还不如叼着纸巾或者报纸就好了,那些家务我来做都可以。你到底还上不上大学,你的梦去了哪里?
元彬、手。他摊平的掌心里,将太郎把下巴搭上去,人类的头颅有八公斤,灵魂的重量是二十一克。他同时捏着这两个重量,在心里无法平衡。闪电似地抽回手,将太郎笑起来可爱又漂亮,纯洁的模样,没有受过伤那种洁白。元彬无法承受的那种单纯,他不能再一次落入甜蜜的陷阱自取灭亡。对谁心动这种事,只会引致心痛。想起恋人心脏停摆前流下的最后一滴泪,现在爱上谁他的灵魂都有罪,抛弃了诺言,增加了一滴眼泪的重量。如影随形,他的影子和魂魄要永远比别人的沉重。
把自己活成衣冠冢,你这个样子会比较让人感动吗?朋友闯进家里扇了他一巴掌,元彬当时的人生已经和恋人的心脏一起停跳了,三周足不出户,摸自己的脸也能摸到胡茬,瘦下来的身体,凹陷下去的脸。他本来就很容易瘦,元彬为什么总是吃不胖,我好生气。又在房里听到恋人的声音,可爱地萦绕,他抱着头跪倒在地第一次声嘶力竭地大哭。我也不想失去妳,我真的很痛苦。
还不如带我走,但是失去一个人,活着的人就要背负痛苦。还记得痛苦是无法均分的,他不想让父母伤心。活下来会遇见更多美好的事,可是停在记忆里的你,无法再跨越生死的门扉。被带到巫师面前,元彬半死不活地只问了一个问题,所谓的另一个世界真的存在吗?是天堂、地狱、冥界还是世界树的下层。它真的存在吗?元彬需要知道这个。为了让自己留有盼头,痛苦的记忆被脑袋抹掉,身体却不曾忘记。总是习惯性地去摸身边空落落的位置,习惯把自己塞在沙发睡着。是那样的,被他捡回来的将太郎打破了规律。元彬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他比谁都还心焦,两个大男人塞在一起太挤了,但是不让他一起睡将太郎露出那种世界末日的神情让他难以处理。到最后一起睡在了将太郎的客房,打雷的时候第一次感受到没有摸空,是温暖的怀抱。比自己小很多的将太郎,说要当自己宠物的将太郎,他竟然开始依赖这样的将太郎。
回过神来,将太郎的笑脸开始多方地占据他的视野。出去见顾客的时候会顺手捎上甜品,看这个人吃饭就会满足。你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有话直说。将太郎停下筷子,不是的,是在元彬这里才是这样的。
感觉不说出来的话,元彬就会一直不懂下去。为了更了解元彬,我也要很努力。那首先你要叫我哥吧。元彬比将太郎大了七岁,将太郎执拗地说要嘛就是元彬,要嘛是主人。他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千与千寻里遗忘名字的人,人生都会被夺走,将太郎理所当然地要把他的人生归还,或者给他一个身份。两者都沉重无比,元彬到最后默许了前面的部分。
神奇的将太郎。天降一样来到他的身边,元彬经历过生死,经受过重创的心灵在极近的距离下被扭曲成沧桑的形,将太郎又天真地用手重新去拧去拼凑他失去的碎片和那些曾经,意图形塑出更柔美的样子。人类是有骨头的,不是雪纺纱,那些伤痛不能轻轻一叠就装作遮掩起来。太过珍惜谁就会失去太多的自己。将太郎熟睡的时候元彬总是睡不着,习惯有人等着他再到习惯没有人等着他,他一直陷入这样的循环里。
将太郎是小孩,三十岁的开端和仍站在二十岁打头的将太郎,元彬已经在自己的事业上取得不错的成绩,将太郎还需要烦恼他要去向哪里。没有听他抱怨过什么,一直都那样温柔地微笑等自己回家。可是偶尔,瞥见他腿脚的淤青还有手上的创口贴,元彬的心会感到些微的发痒。
将太郎可爱、漂亮、还没有沾染过死亡的气息,现在才开始收获人生的果实;元彬安静、目睹过无情的掠夺,那是一场埋伏。你对一条狗也真好,元彬真的是很好的主人。停下拉出模型的手,室内静谧得只有呼吸声。将太郎从背后环着他,有些唱的发尾挠在将太郎的脸上,要是有动物的触须就好了,能够感知到你的伤心。
为什么要感知我的伤心?
想让你开心。
现在依然想吗。将太郎,你还想吗。小时候觉得钱很轻,长大以后知道金钱重的是背后连带的责任,现在有余裕,养个小孩有什么难的?
很久不见的朋友和他碰杯,那么久没见,你看起来好多了。
别说得像我之前很坏。
那绝对不算好吧。你觉得那样好吗。无法说出口的话,把铁盒合上,紧紧地按着摇晃。把人的记忆封存,在那里面把好的坏的都糅杂,打开来是香气四溢乱糟糟的拌饭,元彬的打开来是未知,他并不打算打开。
将太郎,不要把它打开。停下他打开上层厨房系统柜的动作,杯子的话,我给你再买一个新的。里面的不能用吗?不能用,它不是可以被使用的东西。在寒冷的阴雨天,高楼大厦空气稀薄,一点点的凉都会被放大,将太郎赤脚踩在地板上仿佛置身冰地。他恍惚着觉得自己是花滑选手,旋转跳跃,拿着奖牌扑进谁的怀里,这样想来,狗和人区别并不大。元彬是很好的主人,那你就不该再越界。元彬生硬的声线让人心里发苦,将太郎又不管不顾凑过来对他道歉。道歉是为了不要被抛下,我会乖,会听话。
那样做着的人是最先抛下他的。将太郎不知道去了哪里,一周多没有消息。有他的手机号码,软件里不外乎是今天吃什么,几点回家,元彬的回应总是很冷淡,可是右侧的聊天框占据太多视野。很难想象他正在重复做着几年前的自己做过的事,以为死了的心竟然顽强不死,卑劣地要讨要多一份爱。很多时候,爱我这样的人,是一种受罪。
你回来吧。你回来吗。你在哪里?我去找你。四个字要删除好几次,熟悉的香味从世界里淡去,分开的时间越长就越记不清将太郎的脸。唯独只记得他笑得很幸福的样子,将太郎说是他的生日,元彬站起身子打开冰箱,那是一片蜂蜜味的蛋糕,吃起来是很贵的味道。为什么不买巧克力。
狗是不能吃巧克力的,将太郎果然被这句话逗笑。
狗生日大家都会和狗拍照,还会亲狗。元彬是那样的主人吗?他撇开头闪避将太郎的目光,你就吃蛋糕吧,话太多了。哦,元彬害羞了。太热了,和你在一起,太热了。
停尸房里过量的冷气,眼泪会被冻成冰块。他喜好温暖的地方,就像现在这样让泪流淌。一颗颗鲜明掉落的晶体,从泪腺破出的口子,力证他根本没有好。应该没有那么伤心了,但是爱人的能力被堵住了,那些晶体堆积在血管里。他偶尔做梦,梦到自己失重,抽搐着爬起身,小时候听说鬼压床和腿脚抽筋的话是有鬼魂要带你走。后来总是被子要盖得严严实实,紧闭着双眼害怕有谁把他拖下地狱。
妳很寂寞吗?对不起。我还活着,为此向你道歉。
生命的伤痛要用生命治愈,可就是生命本身带来伤痛。人类成长,溃烂了又好,好了再接着溃烂,腐烂才是归途。元彬在棺木前看她最后一眼,小小的四方格,死亡是电视机里画面,死亡是现在的时间。
他无法飞行,恐惧滋长。在太高的地方会冷,冷会让他联想失去。爱的定义千奇百怪,但是失去是一样的、同量的痛苦。真是公平。
爱是什么?
爱是…
昏昏欲睡地躺在枕头上,刚坐完长途班机的身体不堪重负,我真的很想妳,但现在好累,我先睡一下。我爱你。恋人笑呵呵地说睡吧,我也爱你。但是元彬,你觉得爱是什么?
你爱我什么?元彬很常这样问她。
什么都爱吧。无法克服的也能试着去爱,而且元彬,怕寂寞的你很可爱。爱是什么,将太郎也喜欢说这样的话。爱你,是一样的爱,不一样的人。如今传达的媒介也不一样,在寺庙里焚香等祂出现,香烛掉在手背上烙下浅浅的泪痕,我知道祢有听见。妳还在哭泣吗,为了我这样的人,妳的心肠太软。
你这样的人,是你自愿放弃了你自己的,将太郎。可能将太郎当时撇开头沉默,是因为狗也有心,元彬的生肉镶嵌在胸口,他快忘记这个事实。说出口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的话,将太郎一句,对不起,是我越界了作为回应。我是很坏的大人,你很好,你还有新的时间新的体验。元彬的嘴太笨拙,求你不要试图拯救我。一个失重的人,往地面跌落,和他一样高度的人看他才像飞行,掉到谷底的人只觉得他在迫降,稀巴烂的人生,还有垂垂欲坠的爱情。
将太郎是成熟的小孩,你是幼稚的大人。这样想来也合拍。元彬可能真的会忘记他的脸,两三百个日子也没有很长,四季也没有过满,地球是水做的星球,季节被雨滴废除,时间却相反,记忆是反复被擦拭过的起雾的窗,元彬孜孜不倦地去擦掉那些雾气。将太郎在的话,现在应该快到家了。会偷偷地爬上沙发,又因为自己一个眼刀灰溜溜下来的人。认真自私,伤害了你还惦记你笑的样子。
下雨了,你那边会冷吗。元彬已经知道自己是故意的,故意在雨天提着透明的伞走在一样的街道。好似这样愚笨的复刻就能欺骗时间,把一切冲刷重来。今天也没看见在雨天绽放的樱花,对不起,要道歉好多次,但多少次也不够。我想看元彬笑,将太郎撑着手臂倚在餐桌旁,平板上有很多采购的单子,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尺寸压得人眼花缭乱。
嗯,你快吃饭吧。
元彬真的有时候好像爸爸啊…将太郎吐槽着,他装模作样的掰出手指。元彬是爸爸的原因,第一,元彬总是让我记得洗漱,哪怕我洗澡了也要一直问我真的洗了吗,特别唠叨,还戴着这副眼镜,皱着眉头的样子也好像刻板印象里的父亲。鼻梁上的眼镜被无理的小孩夺走,气得元彬下意识去推镜框,这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改不掉,引人发笑。第二,元彬总是说很多很笨的话,很真心但很笨,笨拙地说很多很有道理但很钝的话。元彬皱眉头,是说我说话很笨吗。
将太郎哈哈大笑。
眼镜再次框住他的世界,将太郎捧着他的脸,第三是,元彬很少笑。在四方格里,将太郎笑得很甜。嘴角勾起,故意笑出一条缝隙,偏着脑袋,那种小偶像会有的笑容,甜滋滋的让人糖晕。我给你示范了,元彬也试着去笑吧。做不到吗?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将太郎,笑不出那种笨的样子。
哦,但元彬看起来很喜欢。
…才没有的事。
沉下去的声音,将太郎不知道他的过去,因此没有必要迁怒,可是元彬是对爱过度敏感的人,感觉到爱就会痛苦。将太郎耷拉下去的肩膀,看着他走进房里之前还笑着叮嘱自己要好好睡的样子,元彬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不起,抱歉。妳可以原谅我吗?一正一反,这是专属的沟通方式。元彬苦笑着,我还什么都没有说。请妳不要急着什么都原谅。我应该去找他吗,你告诉我吧。
签桶上下摇晃,签诗是请你去寻找自己的路。
真是直接的人,生的时候雷厉风行,死的时候也直言不讳。不会再撒娇了,我伤害了他,我要承担责任。现在已经三十岁了还是孩子做派,将太郎说不定一直都更适合做一个大人。
没有人适合做大人,我们都很小啊,元彬。好笨啊,元彬,大人不是神,不需要神话,可以犯错的。是吗,在梦里最后一次看见她的脸。就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还是流了很多眼泪,身体动弹不得。她的声音忽远忽近,在洞穴里发出回音,元彬,元彬。你不用一个人过来,你爱我的这份心,我很感激。生的时候拼尽全力去爱、去试了,所以死了我也无怨、无悔。元彬,你不要被剥夺掉幸福的权利。
要奢求原谅就做出显著的改变。我去找到他,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他的。你看,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元彬。爱是没有正确答案的。但是,我…
对不起我吗?想说的是这个吗?恋人哈哈大笑,在梦里显现的存在无法看见虚实,事实上也无法区分。有时候真亦是假假亦是真,生活就是这种状态,哪怕是蛋糕你切开刀刃上都会粘连着奶油和残渣。是心理幻觉自我安慰还是真的见到你,希望是后者。你的痛苦,我充分感受到了,并且感激。请你理解我并不是你过得不幸的理由,你再这样自我折磨,我也会跟着你痛苦的。你以为人死了就不会痛吗?
爱才不是折磨。爱是什么?你自己去找到答案吧,笨蛋!
元彬猛地睁开眼睛,将太郎,你在哪里?没有从梦境里遗落决心,水洗以后熠熠生辉的坚定,他要去找到将太郎,做个好的人,认真地道歉。对不起,我真的喜欢上你了,请原谅我的愚笨和懦弱,我很喜欢你,表现出来又不是那样成熟,我很抱歉。
人生是随机应变,都是冒险。他到最后竟然是在公司附近的地方找到了将太郎。正在后厨房刷碗的将太郎,乐呵呵地捧着洗好的碗盘往内转的时候,看到提着一把伞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的元彬。
元彬。啊不对,现在要叫哥。往他的面前推了一杯热茶,哥,最近过得怎么样。
你呢。
我就这样嘛,你呢?将太郎耸耸肩,一目了然的状态。他往下看到将太郎被水浸泡过发白的指节。
我没有你并没有过得特别糟糕,但是很不好,太想你了,回过神来比起所有以前的记忆,好像更在乎你。
你现在还跳舞吗?
啊,将太郎把眼神撇向落地窗外,临近深夜有醉酒的行人在摇摇晃晃往前走。有啊,虽然跳得少了,毕竟也要上学嘛,也要生活。
要珍惜就必须知道失去的代价。请哥不要担心,对了,哥,生日快乐。虽然迟了一个多月,但是生日快乐。
你怎么能在这里做这样的事。将太郎站起身的同时元彬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把往下扯到了手掌,粗糙的掌心,将太郎是很能吃苦的孩子,他知道有舍才有得。爱是你不想让他痛苦,咖啡厅的冷气开得也很冷,将太郎的手掌里也有冰碴,刮蹭他的心。
你应该开心地上大学,你应该…
我至少在努力生活。将太郎冷声道,手被甩开,元彬大梦初醒,人已经离他很远。全首尔那么多咖啡厅,你也不差这间,这次是美丽的巧遇,我们就该停在这里,我的应该,我的人生,元彬你不是我的爸爸,不是我的任何人,不该由你决定。我只是元彬养的一条小狗,但也是人,不用对我负太多责任,请把我当做找到了新的家庭的宠物吧。
不要再来了。
连绵不绝的雨,将太郎在咖啡厅里,温暖的灯光和湿冷的夜,元彬站在外面看着里面,落地窗把世界分成两半,四方形的房子把他们隔开。心脏还在悸动,哪怕结束了它还不受控制地蹦跳。那些日思夜想,演变成彻底的内疚。
远远地看着,想见你的心情,元彬不再穴居。他绕着咖啡厅,回到了高中时期那种青涩懵懂的恋爱,远远地只为了看将太郎一眼。不能被他发现,转头去了隔壁的冰沙店。吃了两口想真好吃,将太郎肯定会喜欢这个味道。
积攒着勇气,不是要告白还是什么,纯粹是想说,因为遇见的是将太郎,我很幸福。反反复复在心里排练,在平板上的笔记本里写下重要表达事项。将太郎是很好的人,因为你我得以看见新的爱的定义,我是如此不成器的大人,可以请你原谅我吗。不是作为宠物,作为大崎将太郎,请和我做朋友吧。啊,哪来的想接吻的朋友。天啊,把平板推开,捂着脸倒在书桌上,这什么啊,三十岁了还对一个大学生那么猴急。
看了一个多月,将太郎连续好几天缺席。莫非是发现了我吗,元彬急得手指头都咬得坑坑洼洼的。对不起,请问你们那个粉色头发的店员去了哪里?哦,你说将太郎吗?他生病了,好像烧得很严重,说要休息几天。
地址,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接收到狐疑的探寻,元彬早就急得失去方寸,这么冒昧的问题。哎,算了,看在你是帅哥的份上。转过身拿出手机给将太郎打了电话,放下手机说将太郎说你可以去见他。将太郎知道是我吗?我说有个帅哥找你。
这什么啊…又羞又急地到了附近的一处考试院,烟味和酒味还有破落的建筑,首尔也有这样不光亮的地方。他敲一下门,打开是一室空间。右边就是单人床,乱糟糟的和将太郎的头发一样乱翘着,刚睡醒吗。我给你带了粥。
哥来这里想要做什么?
将太郎侧开身子,让他一目了然地看。生病了以后脸蛋红扑扑的,傲着一口气也不退缩。我和你没有关系,我不需要陌生人的安慰,我有 coupang 会自己叫外卖送药,哥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几句话带给元彬很大的伤害,但是比不上自己伤害将太郎。脑袋里的编排全数遗忘,看到虚弱的将太郎难受得心脏被火烧。我挂心你,我担心你。要说的,为什么说不出口?
哥,不要再来了。那九个多月谢谢你,房租钱我也攒够了,会还给你的。户口号码发我吧,等下就给你转。
门要关上了,不管是哪道。笨蛋,笨蛋!有人这样骂他,手已经伸进去了,卡在门之间狠狠地夹下去。将太郎吓了一跳,反作用力弹开的门,自己发烧的身子也顾不上。
朴元彬你疯了?用手挡门?
没有…没有。我没有疯。或许也算疯,啊,道歉,我要道歉。晕乎乎地被拽进将太郎的房里,很干净,堆叠着好几件衣服,太小了放不下更大的衣橱。行李袋被随便扔在墙角,随时准备要走。
你听我说。你现在生病,我不想你有任何情绪波动。可是我知道这是我唯一一次机会了,我想解释。你对我很重要,将太郎。我爱上你了,很抱歉我一直在抵抗这样的心,不是嫌弃你不好,是你太好了,我怕这份好我也会失去。我是很懦弱的人,你的大爱一直包容我这样布满尖刺的人。对不起,忘记你也会累,对不起,我这样不器用的大人。你不想见我的话,我也能理解的,这样死缠烂打对你太坏了。可是,我想要你知道,你是很好的人,爱人和被爱应该一直在你身上持续发生。
元彬抹了一把脸,请你不要再遇见我这样自私的人。
你的身体还是很烫,请记得吃药。有什么的话可以联络我,语言不通的部分,我会来的,没有什么也可以联络我,我…
带有温度的手掌印在他的嘴上,有泪珠滑落,将太郎的睫毛很长,他一直都知道,这个人装乖趴在自己膝上的时候,和自己凑在一起看 3d 图的时候,说元彬真的好厉害啊,那双眼瞳亮晶晶的映射出自己,被将太郎爱着会让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就是将太郎,一个很了不起的孩子。那些眼泪好似闪亮的远星,或许也不是眼泪。有星星从他的眼中掉落,毕竟他慷慨地让元彬愿望成真。
哥,你对我…朴元彬,你太坏了。
你知道吗?将太郎咬着牙抹掉眼泪。我真的不想再理你了,你一直推开我,我不想再爱你了。我发过很多次誓,其实离开你很简单,但是不去想你很难。高热的身躯和过量的哭泣,他的胸口起伏明显。边说边去推元彬的肩膀,为什么你对我那么坏,我还是想着你?你说啊。
身体晃着,心也是。到最后将太郎脑袋抵在胸膛前,我真的讨厌你,他低声说着。讨厌你把我推开、讨厌你总是念叨我、讨厌你对我有所隐瞒、讨厌自己那么喜欢你。我做出了选择要走向你,我甘愿承受痛苦。但是…
你比我勇敢太多了,将太郎。
他学着将太郎那样低下头,头搁在将太郎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所以想告诉你,你的勇敢治愈我。你真厉害,很了不起,包容我这个人,肯定让你很累。我不是想要宠物,我想要爱。爱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是我想要你,那你是爱。
自说自话啊,这么说话好像大叔。将太郎破涕为笑,啊,怎么会那么喜欢你,真神奇。现在元彬失而复得他的失去,他内心有更大的期盼了。爱让人变得软弱也贪婪,现在没有将太郎真的会又堕入万劫不复的痛苦吧。
请你老实承认吧,你是被他动摇了。元彬,爱是什么。爱让你怕死也怕寂寞,爱是让你欣赏软肋恐惧盔甲,爱是让你不能去做自己又试图找到新的自己。后来他们坚持从朋友做起,到最后将太郎在韩国拿到工作签证的时候,他们又同居了。
日常变得随性,将太郎坚持发出声明,现在我不是你的小宠物了,请归还我基本人权吧。可以的话,恋人权也一并给予才是最佳的解决办法。同样的位置空缺,元彬的心空了一块。将太郎不是为了填满才来,他依然空一块,用来缅怀,纪念并且珍惜。将太郎是万千人中的独一人,搬着椅子自己踩进他的心房。他是会趴在窗台哈着气往内凑的小狗,元彬是猫,怕狗但又喜欢和狗玩。怕寂寞,没有狗会死掉。
再说一次吧,你当初怎么想到把我带回家的?将太郎摇着他的手臂卖萌,元彬咳了声说看你可怜。其实是你的眼睛很漂亮,窝在那里惹人怜惜,和街道呼啸而过的车辆背道而行。好像我就是不得不喜欢上你,那是一种深刻的命中注定。不相称的两人,过度成熟的将太郎和不器用的自己,七岁的年龄差,好像也没差多少。被将太郎捏着脸说元彬是小孩子的时候还是会气恼,你怎么不叫我哥了?
哥,今天可以接吻吗?
…
啊,哥干嘛脸红。
叫元彬。
呵。
某天夜里,他枕着将太郎的手臂沉沉睡去。恋人的手摸上他在睡梦中紧蹙的眉头,元彬啊、元彬。
爱是成全啊。
现在,你知道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