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无现实逻辑
/棍子视角
随着我的身体从孩子一点一点长大成人,我也一天比一天清楚地认识到,我似乎是一个有病的人。
我想,没有哪一个正常人,会像我一样,无可自拔地倾心于死亡了。
小时候,我家住在郊区,在店铺稀疏的街边。楼下开店,楼上则围出一个房间居住。那里离墓园很近。一到清明节,来扫墓的人多时,排列的车子甚至能停到我们家的店铺前。
于是死与生的概念,从我很小的时候,就不断地灌输入我的意识。
我有不巧的童年,周边邻居家的孩子或大我太多岁,或小我太多岁,总是玩不到一起去。于是我常常一个人百无聊赖地逛到墓园,咯啦咯啦踩着那边铺着碎石子的小路,去看灰黑色碑前摆放的或仍然鲜艳的,或年久黯淡的塑料盆栽——怕被清理掉,有些祭花被用水泥牢牢地砌在碑前,不知道摆过多少岁月。
清明扫墓时我也总是爱待在这里,来看人们给死去的亲人烧纸。百经火烧的陈黑铁桶中涌出青灰色的烟,白色的亡魂就在庄重烟熏味里彷徨升起,不知所措地环顾这个他们长辞已久、全然遗忘了的世界。
墓园奠定了我童年的基础。那些亡魂,引导着我走向他们的世界。
我总是能梦到形形色色离这个世界而去的人。去世的老人,像一截掉落的树枝,在火中就像土灶中的柴火那样消失;早夭孩子的骨灰盒小小的,沉重的物品上却总是绘着童稚的斑斓图案;还有那些青年的、中年的,男的、女的,各种各样的人,全部消失在火光里,庄严肃穆。
后来家搬入城里,光怪陆离的亡灵世界却未曾离我而去。在每一个喧嚣而孤独的时刻,那片魔域就在童年的记忆中升腾而起,幽幽散发着危险而诱惑的气息。
——生活似乎永远在人声鼎沸的车站、在无尽等待的长队、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之中。炸裂开的啤酒瓶,父母无休止的争吵,心中肆虐着的砸碎、摔毁东西的狂暴与怨气——“没有内在的平静,没有外在的宁谧”,喧嚣,躁郁,厌倦总是霸道地挤入身体。活着对我而言既无乐趣,也无留恋。我不在乎生的世界,却对死亡充满渴望,坚信着自己的命定之轨通向深海,路程短暂;坚信着生命在我的十八岁就要没入水里。
一直到撞上一场狼狈的意外。
恍惚之间有奇妙的声音感召着四肢前往此地。这里是被发展所遗忘的孤独渔村,三面都被荒滩与海拥在怀里。海的深处正沉默地呼唤我的名字。
我走入海里,一步一步,决心要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浪潮卷涌,一涨一落宛如呼吸,它们成为比我更有生命的东西,从脚踝卷舔着攀升,一点点吞掉我的双腿。我还在往深里走着。暑午全无情面的日头下,头颅变得沉重且开始旋转,仿佛即刻就要栽倒入水里;身体却在水中愈发轻盈,断线风筝般随时都要挣脱世界飞离去。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即将降落,是超脱么?平静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抑的兴奋。或许你相信天意么,来到命运的转折路口前,先有预兆降临。莫名的、闪电般的幸福,在瞬息炸开刺目得骇人的光亮。躯体不可控地惊颤。一切都是未知,且不可名状的,可是迷雾下通向未来那条路,似乎是莺飞草长的。尽管那是死路一条,一条自杀与溺亡之路。
海水没过胸口,躯体在浸泡之中同时感受到了水带来的浮力与压力。生命如泡沫,悬浮在一个玄妙之境,等待着吹灭烛火般那一口轻轻的气息。
而意外降临——
将我与永寂撕扯开的,是一只白得异常的手。浪潮之中,力道那样大,仿佛直接攥紧了我的骨骼。其中蕴含着惊人的求生力量,在我的骨头上轧下钝痛。被握住的皮肉则变得极其脆弱,仿佛轻易就被那炙热的掌心所融化。
通向死亡的程序被强制截停,像血液逆流,怨恼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浪潮般扑来。
——医学技术用电击唤醒停搏的心脏。死亡是静谧,活过来的代价却反而要剧痛来刺激。那么荒诞,起死回生成为一场极痛苦的逆行。其实有些心脏停止又复苏的病人在那一刻甚至更希望别被打扰,曾经有人表示,在死亡走向他们时,他们所感受到的并非痛苦,反而如此祥和平静。
死去比看别人死去泰然太多。
——我忘恩负义地讨厌上了拽我上岸的人,为他如此专断地篡改了他人命运,恨上他蛮横的好心。
但是他的模样狼狈又笨拙,反而更像是溺水被救上岸的那一个,使我原来的气恼一下子打到了棉花上。这让我更加憋屈,甚至有些慌乱无措。在他挣扎着返回岸上的途中,无数次被翻卷的海水推回海的深处。我在疼痛中意识混蒙,断断续续地听到一片又一片浪涛击打在他胸口的沉闷而骇人的声响。
在怒涛的咒骂声中,他无数次被浪揿到水下,呛了很多口的水,最后精疲力竭,但是奇迹般地带我爬上了岸。
“荒滩…咳咳…不能下海…”拽着我上岸的人瘫倒在灰黄色粗沙地上,一边咳水一边还要吃力地告诫。他看上去很难受,说完那一句,牙齿就咬紧了嘴唇,捂着心口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从水池里被捞出来的奄奄一息的小猫小狗,看上去反而更像是被救上来的那一个,攥住我的那一只手却并没有松开。
反射着剧烈的太阳强光,他白皙的皮肤仿佛要透明一般,这使他看上去像一张曝光的相片。过了很久,这枚魂灵般的陌生人,这个妄自干涉他人命运的独裁者,才终于在艰难痛苦的喘息之后渐渐平静下来,沉淀出了实际的躯体。
在被海水与呛出的泪水润湿的睫毛中,两只圆饱的眼睛睁开了。
——苏新皓则是我人生中,那一场狼狈的意外。
我还在暗自恼火着。我其实并不想理苏新皓,时而对他的询问故不作答,或是带着点阴阳怪气地暗讽几句。我把自己变得恶劣而让人生厌,好推开所有靠近我的人。但是苏新皓浑然不觉,仍然像一条尾巴摇成花的热情小狗。等不到回应,他也会自问自答。他有点人来疯在身上,有时表现得过于活泼了,让我也又气又笑,几乎忍不住要问一句你有什么毛病吗。
苏新皓确实有病。
苏新皓是一个有很多种病的人,其中一种就是幼稚病。提及魔法,他的脸上会泛起兴奋的红色,像颊上栖着两片奇异的霞。
他说他有一根定制魔法棒——专属的哦,他可以拿他的魔法棒打开电梯门。(当然,他对自己其实只是拿它去戳亮电梯按钮只字不提。)
“魔法棒。”我噗嗤笑了下,重复那个名词,有一丝揶揄的意味。在苏新皓身上有一种莽撞的幼稚气,让我忍不住总想要去戏弄他一下,就像旁观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团团跑。
他浑然不觉,瞪圆眼睛解释:魔!杖!都怪家里弟弟什么都不懂,一口一个“魔法棒”地叫,把他都带偏了。
苏新皓的弟弟也是他双颊温柔又羞赧的红云,他绚丽的魔法。显而易见的,苏新皓有很爱他的家人,因为每每提及他们,他的脸上便很幸福地红润起来。而这些时候,他总是兴奋地贴过来,他的粗神经当然注意不到我一直不自在地后退。好奇怪,他明明在情感上那样丰富多情,却又在某一些地方实在钝得要命。
有时候他挽起我的手臂大笑,忽如其来的肢体接触在刚开始总是激得我一跳——他对亲密的接触几乎没有敏感度,时常冒冒失失地失去分寸。苏新皓对肌肤的触碰有着天然的强烈渴求,但他对此浑然不觉。
苏新皓还患有恋巢病。这一种病使人离开家就难过,重症患者(很不巧,苏新皓就是)在发病的时候会掉下很长很长的一串眼泪——甚至还会传染(很不巧,苏新皓就已经无药可救地将它传染给了自己的弟弟。)
积压在他心底的思念永远在汛期,轻易地就能冲垮脆弱的水坝。我对此总是有点哭笑不得,觉得有些滑稽,也惊讶于他情绪总是来的这样强烈而突然,表达得又这么赤裸裸,毫不遮掩。可是每每嘴角忍不住想笑,喉咙却好像变紧了,心里有一块小小的地方被他的眼泪打湿,其情其想说不明也道不清。
我实在好奇这样恋家的苏新皓,到底为什么会莽莽撞撞地离家出走,久久不返呢。
不得不说,苏新皓实在是太少见的人了,他往往过于坦然,也几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他几乎无时无刻不流连于自己的世界,而他的世界、那一片小小的花园,又无时无刻都对着愿意接近的人大方地敞开着。我呢?我则为了保护自己惯于伪饰,对心底的情感耻于袒露,连同一切别人流在我面前的泪,都觉得羞耻。
羞耻。
在内心一块隐秘的小角落里,我总被苏新皓哭起来的样子所取悦。尽管不愿承认,但我实在明白自己内心很是嫉妒他能够坦荡的勇气,也因此爱欣赏他的脆弱相,以期从他的脆弱之中找到某种心理平衡。
我想起自己在父母争吵中逝去的童年。夹在盛怒的父母红彤彤的两张面孔之间,瑟缩在溅着啤酒白沫的桌腿旁,我吞下哭声,告诫自己不要令人生厌,最好能够变得透明,不要招来父亲的竖眉,母亲的怒视。
——苏新皓的眼泪啪嗒掉下来,在衣服上溅开一朵深色的小花。
尽管苏新皓自己觉得把脸哭花有点丢人,他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坦诚地丢人。可是每每他眼睛、脸颊又湿掉的时候,我作弄他的那些话就全部噤声了。
我总是喜欢作弄他,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在反复试探什么,是试探某种情感,某种想法,是试探他的态度,还是在试探我自己?可是在心里越奏越响的渴望之音下,我没办法再自欺欺人。我期待与他接触,就像罅隙中一片草叶渴望一线阳光能够照进来。尽管我有时对他升起厌烦,但在厌烦中,却是贪恋与艳羡复杂的混合。
我实在嫉妒着苏新皓呀。
也那样贪恋从他身上汲取到的那些温度。
我实在打心眼里喜欢他贴近时那种陌生又矛盾的感觉:因为被触犯了个人距离而产生的不适感,以及克制着后退冲动的紧绷感。我的身体变得僵直,时不时很轻微地颤栗一下——内心却是地动山摇、泥沙俱下。这是一种微妙的不适,但我有一点上瘾。
苏新皓的存在成为一种奇妙而霸道的软质物,不经许可便渗入我从未被人打搅的生活,比雾岚更飘渺,比梦境更黏稠,是掌心中可触的几节手指,可以漫不经心地随时抽离,但是又蛮横地留下自己的温度。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苏新皓成为与我一起长大的玩伴。梦里小小的我抓起他柔软的手指,认真地对他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醒来后我又闭上眼睛,在湿凉了的枕头上,想世界上是否真的有平行世界,能让另一个时空下的朱志鑫与苏新皓早点遇见,让他们在做孩子的时候就牵起手来,从没想过放开。
这几天我们总往荒滩跑。这片荒滩虽少有人迹,却富有生机。从我们住下的宾馆到这来,要先越过一片半人高的野草地。
这些不知名的植物生命旺盛,叶片又绿又硬,而且性格霸道,不容挑战。我们的手臂被它们的叶片划出几道浅浅的小口,微麻微痒,刺刺地挠人。我们牵上彼此的手,举过了头顶,歪歪斜斜穿过野草地。我感受到苏新皓手心里的湿意。有汗顺着脊椎骨一路滚下去,弄得人痒痒的,但我的手正被牢牢扣在他的手中,被一种又烫又软的触感缠绕着。我弓起手指,去摩挲他与手掌相连的骨节,感受着他的经脉、掌骨一切细微的活动。
夏虫喧嚣,巨大的声浪四面八方包抄过来,简直震得人头晕目眩、身上发麻。人反而变得比虫更脆弱渺小。
这一年的夏天,我掉入到一片声色满溢的世界,一片湿的麻的灼热的瘙痒的世界。一切事物野性地活动着,或是蠢蠢欲动。
我们大费周章要穿过这片草地,是为了去草地后的荒滩捉贝壳。
傍晚,暑热渐渐消去,风从辽阔的海上吹来,把人宽松的衣服吹得肥肥的。一片又一片的白浪花被碰碎在沙岸。
每一片海浪褪去后,总会留下一批被冲上来的小生物。其中有一种小小的、白色的贝类生物,总是极快、极灵巧地钻入湿沙里,倏地一下就不见。
抓那种贝壳是极有趣的一件事情,要眼疾,要手快。苏新皓在这些时候总是显得笨笨的,他大惊小怪地哇哇叫着,捕获的战利品实际上却少得可怜。我笑着看他闹,再一低头,手下又早就空空如也。于是两个人半斤八两,只各自把对方笑话了一顿。
我们可以在沙滩蹲守一整天,把抓到的小东西全都投到装着海水的塑料水瓶里去,归去时再通通放生,把它们重新倒入海里——而这时候已经是夜晚了。夜晚,月光倾泻,四围里是一片柔和的黯淡。蝉的声音浪的声音海风呼啸的猎猎声音一齐作响,可天地却被显得更空阔更寂寥。白日的燥热褪尽了,凉意附着在裸露的肌肤上,不过当一块肌肤贴着一块肌肤的时候,触感又变得温热。
我想起过草地时抓着苏新皓的手,掌心里摸到他脉搏的跳动;此刻又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怦怦跳动,忽然对与苏新皓贴在一起不自在起来,自己的生命特征被别人感知这件事好像很私密一样。
我起身离开他,私藏起自己的脉搏心跳,却感觉得到苏新皓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身上。海风真大,吹得人眼睛酸酸的,也把人的思想吹散掉了,只剩复杂难名的情绪在那里翻涌躁动。一切我弄不懂的东西都像小小的贝壳一样被推上岸,但是数量太多,也逃得太快,并不给人想明白的机会。
风鼓鼓吹着。苏新皓的声音被揉进狂奔的风里,显得很微弱,但是我听清了每一个字。他说:
——遇见你的第一面,你也像它们,有着白色的,坚硬的外壳。下一个浪花好像马上就要把你带走,或者你马上就要钻到沙子里去。好庆幸那一天,我眼疾手快,一下子就把你抓住。
我曾经在生的世界从未感知过幸福,无所依恋,于是决定离开,转而向别处寻找。彷徨无依,形单影只。可是上天的旨意总是很戏谑,当我决定投身入海结束生命,却忽然在临死之境撞上一场关于“活”的教育。
——苏新皓圆饱的眼睛睁开了。那一天的这双眼睛后来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有时候是蒙着雾的,湿润的纯粹的黑,有时候是太阳下的温暖的干净的褐色;往往坦荡炽烈闪烁着生命之喜,偶尔却又飘荡着一丝意义丰富的悲悯。它狡黠而多变,有时候机敏,有时候又钝得让人气闷。
苏新皓,我的守护神,我的一切magic,我不请自来的生命之客。我想起他降落在我生命中的那个下午,阳光刺目,他的面目看不清,只看得见他身后带着义无反顾的纯白光芒。
这一夜,我们在海边点起了篝火。
四围里是冷冷的蓝紫色,只有这一小方天地被篝火所融化。火焰在海风里狂舞,冒起的顶端不断被风撕下,就此消失在空中。无数的火星飞旋着升起。
苏新皓抱膝望着篝火不知所思。他脸上身上映照着火光,像蛋糕上一朵橘黄色的烛花。
闪闪烁烁,影影幢幢。我怯懦的愿望在这一片摇曳的光与热中膨胀了起来。身体里乱蹿着一股灭不去的野火,此刻浑身皮肤,甚至整个躯壳,都变成了一张何其脆弱的薄纸。苏新皓的眼睛对着我的眼睛,他被火照得绯红的耳尖炙烤着我的脸颊。
我苦恼过该怎么说出表白的话,该怎么样说比较自然?怎么样说不过分煽情?怎么样说不显得轻浮庸俗?怎么样说怎么样说怎么样说……可是好像一切话都比不过他现在的行为倾向,比不过一个亲昵的肢体动作。我们对此心照不宣,一同默许着一些暧昧的事情发生。
苏新皓曾这么对我说过:“有什么难过的,你就说出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显得有点伤心。可我偏偏开不了口,尽管我也自恼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我唾弃这样的自己,也决心改变这样的自己,哪怕只是先试探性地迈出一步。其实你对我很重要,其实我有不止一点地喜欢你,其实……唉,唉,煽情的话,怎么说都羞,怎么说都俗。说不出的话,做出来会好一点吗?
“苏新皓。”我喊他的名字,扣住了他的手。火光里看得到他脸上细细的绒毛。我把脸面贴近了他……
——整个世界都变静变慢了!我闭眼又睁眼,嘴唇似乎先感受到了即将靠近的一点点热。这一点点热,若有若无,真耶幻耶?它只是一丝气息,却撩起一阵细麻麻的痒意。我情不自禁绷紧了唇,嘴角也僵僵的不受支配。从身到心,那样紧绷的,羞涩的,渴望。呼吸也停滞了。
苏新皓噗嗤笑了,他捧住了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就把嘴唇印在我的嘴唇上。一直以来,我们之间仅有一步之遥。他其实就站在我的面前,用鼓励的目光等着我勇敢,等我迈出一步,他自会拉上我的手,大步向前走。
爱情临头,情感的能量强烈地让人生畏。我手脚僵麻,怵悸欲走。我总是喜欢退避。逃开,欲逃开,手却不是手,脚却不是脚。手是泥巴,脚是木头,还向土里扎了根。浑身颤栗,挣不破,逃不脱。一切的退缩都被爱情堵死了,被抵在这一地、这一刻动弹不得的时候,我才终于确认了,被指定给我的那一份礼物终于降临了。
于是几乎要泪流满面了。
我全然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回到了小旅馆。外面的蝉声、知了声一直躁响,这是不会安宁的一个夜晚。我们晕头转向,手足无措,心跳猛烈地跳着,经久不平息,最后躺在一张床上,各自在一种丰盈的疲惫中不知不觉地睡去。
醒来时,我摸到自己枕头上湿了一片。脸上紧紧扒着的几道泪痕,带来刺刺的干痛。
是凄苦亦或者幸福的眼泪?我不知道,只有心软得一塌糊涂也脆弱得一塌糊涂。
听说许多小动物不喜欢死在人前,当预感到死期将至,便悄悄地出走,安静地死去。
这是苏新皓离家出走的原因。
苏新皓确实有病。当他预感到自己的生命所剩无几,也那样悄悄地出走了,在与家人一起吃下了生日蛋糕的第二天——步伐轻盈,仅仅像是一只因贪玩而忘记归家的小狗。
他跟随冥冥之感来到这里,不自知是什么吸引着自己,只直觉有什么行将降临——他从海浪里捞上了我。
“死期将至是什么感觉?”我问苏新皓。
苏新皓毫不设防地抓着我的手往他怀里探。掌心贴着他左侧的胸膛,那里有一颗跳动的心脏。挤在一张单人小床上,他的味道,他的呼吸,以及仅透过一层温暖皮肉传递的心跳,全都弄得我又痒又热。
“就是觉得心跳一点一点变慢了,每一次跳动都变得像钟表的倒计时。”他说:“——心跳停止跳动的时候算死亡吗?我不知道,但是我确实感觉到死亡靠得越来越近。心脏像从海底不断升起的泡沫,当它露出水面,‘噗’得一声破裂的时候,你就感觉到生命不再属于你。”
心脏停止跳动算死亡吗?温热血液不再被泵送到躯干,四肢,头脑,于是整个身体一点点凉下来。可是也有不少停止跳动的心脏,在按压或者电击的刺激下重获生机。这是死而复生吗?可我们通常认为,死亡只有一次。我们该用什么来判定死亡的标准?呼吸、心跳、葬礼,似乎都不能。
但苏新皓的心脏确实停跳过,在他扑入水中抓紧我、海水灌入他的身体那一刻。万籁俱寂,世界的光影也荒诞地扭曲起来。但是很快,他感觉到像有一股冰冷海水渗透入他的血管,与他热的血液对冲,翻滚起的冷热流刺激他的心脏在疼痛中重新跳动起来,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快。
死去活来。
上岸之后,他缓了很一会儿,终于顺过气。苏新皓感受到自己心脏稳健地搏动,曾经悬于头顶的死亡预感消失无踪。算是死过一次吗?他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他重新活了过来。
我的手还放在他的胸膛。
黑压压的乌云来得猝不及防,肉眼也可以看到它们在万里之上的飞速移动。已经闻得到雨水的气味了,只怕不及回住所,我们就要被雨浇在半路上。我去翻苏新皓随身携带的包,想他那么鼓鼓囊囊的包里,总该有一把雨伞——没有!
果不其然,我们在半路便被浇透了。大雨把我们两的头发贴成很好笑的样子,我们跑着,笑着,不知道是跑岔了气,还是笑岔了气,终于拉拉扯扯磕磕绊绊跑回了旅馆。
关上门后的气氛忽然变得暧昧,吵闹玩笑一时噤声了,只有偶尔滚落的水珠咕噜噜在人身上爬。我先用吹风机吹干湿发,热风吹得耳朵尖红艳艳的。
苏新皓用毛巾擦过头发后,一边等我用好吹风机,一边低着头摆弄自己手指,半湿的头发一小缕一小缕地耷拉着,也有几绺倔强地东翘西翘,有的还弯成大半个圈。湿着的头发流淌着一层绸缎的光泽,显得更黑亮,黑亮的头发衬得人白皙了,白皙的皮肤又把嘴唇衬得红润了。一切颜色都在水中生长了起来,色与色的对比浓烈了起来。
我吹完自己头发又帮苏新皓吹。风速呼哗呼哗很大,我嘲笑苏新皓头上狗毛乱飞。他的湿头发痒痒地打在我手背上。
苏新皓头发的颜色又褪淡了,蓬蓬的松软的,乖顺了。人面依然白皙,只是多浮了一层粉。嘴唇依然红润,只是下瓣唇添了浅浅的齿痕。耳尖的颜色也鲜艳了起来。
热风把室内的暧昧也吹胀了。我的头脑软绵绵如坠云端,又像云轻飘飘要飘远了。
只有衣服还湿着。暧昧允许一些事情的发生。
我去解苏新皓衣服上的纽扣,心脏在未曾感受过的心急中猛烈地搏动着。我仿佛成为收到全天下最好礼物的孩子,在巨大的惊喜与焦急中扯着难解的礼物盒丝带,小小的塑料圆片此刻这样恼人。手忙脚乱解开所有的纽扣后,我与苏新皓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只是双唇轻轻相贴又马上摩挲着分开。我一边拽下他湿淋淋的外衣,一边亲吻、吮吸着他裸露出的冰凉肌肤。在他胸口处有一块蝴蝶形状的胎记,随着他急促的呼吸颤抖着翅膀。
床角已经被弄湿掉,连着床角到门口的一段路,都是我们身上淌下来的雨水,简直像是水鬼爬进了房间。在雨中奔跑时尚不觉得,及进宾馆,才觉得穿着湿透的衣物那样难受——又湿又重地紧贴着身体,寒气也阴阴地从毛孔钻入体内。索性褪去了所有布料,我们都赤条精光地滚入了温暖干燥的被窝,在被子下面纠缠到一起去,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在地底将盘错的根伸向一处。
他的眼睛很动情地望着我。
外面是骇人的雷雨声。天穹仿佛被撕裂开来,野蛮的雷雨将世界带回到极原始的鸿蒙时代。生命要如何在混沌与极端之中诞生?这是一道亘古的谜题,被陈列在大道至深处。关于生命的命题我们永远无法参透——起码如今是这样。它困扰过,也仍困扰着无数的智慧灵魂。
但是在这个混乱的原生雨夜,理智再与我们无关。一切思想都变得原始而简单,我只想与苏新皓裹入干燥的被子里,拥在一起,用手指、再是手掌抚触对方的肌肤,把冰凉的皮肉重新煨热,又把干燥了的身体再次打湿。
苏新皓浑身的皮肤都在我的掌心下。他的面颊又变红了。我曾经看到过他为他父母、他弟弟、他的故事与魔法飞起面颊彩霞,那爱与被爱的幸福红晕流转着动人的光彩。在荒滩上他曾拉过我的手臂假装做琴键,弹起琴的时候脸又兴奋红了,只是我却始终没有开口问他,是因为弹琴么,还是因为我呢。或许他也迟钝地说不出答案。但此时此刻我终于不再纠结。至少这一次他的脸是因为我而红的,其中蕴含着的也不仅只是生理上的欢愉。
亲爱的,亲爱的。我说了很多腻歪的话,他人听起来或许浓稠到都要恶心了,两个人却只觉得亲亲热热。又有什么关系呢?浪漫毕竟是两个人的独属物,而现在它独属于我们两个。
连生与死在此刻都不再重要。起点与终点之外,更深刻的生命意义在他幸福的红颊上燃烧着。我从未如此活过。如此鲜活,如此愉悦,又带着一点无端的酸涩,让人眼睛里饱含热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