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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菲斯躺在浴缸里，水温是温热的，但他总觉得很冷，无论在哪里泡着澡，他也依然会从温水里感到一股凉意。温大概就是冷热交替之间的平衡，水里的鱼并不总是游离在热带海洋，也许有一部分鱼会更喜欢平静的池塘，那里和别处不一样，因为海域也是有流行之分的。池塘没有，池塘就只是一块泥土凹陷后被水填满的空间。
他撩起一点缸里的水，好像回到了儿时的池塘，它和爱丽丝在指尖点起的水是一样的，在树林遮蔽的太阳下水面温和又冰凉。
在那里，他会常常看见爱丽丝就蹲在池塘边那块小平地。那时爱丽丝总是垂着脑袋，眼睛黏在池里的小鱼上，树林安安静静的，她也安安静静，每次他来，爱丽丝就和池里的鱼一样了。只有戳戳她的背后，她才会缓过神注意到自己。
“你怎么来了，奥菲。”他记得当时爱丽丝喜欢在这里用一种不同的语调对话。一种细腻的，和鱼冒泡的声音一样，只有他悄悄来到这里的时候才会听见这样温柔的回应，这种声音在奥尔菲斯看来，就是可爱。
如果风吹过来，树叶是零零散散地演奏着的，窸窸窣窣相互映衬，奥尔菲斯也会像树叶彼此交谈那样去回应爱丽丝。他不会让爱丽丝就在此和水真的融为一体了，因为这样轻微又细碎，好像要消失。
“我到处找你都不在，就知道你肯定会来这里。”他轻声细语的，顺便把手里的鱼竿放在泥土上，蹲下来坐着。看着爱丽丝也学着自己的样子坐下，想要去拿身边的鱼竿，奥尔菲斯就会把鱼竿缠上鱼饵，再重新递给爱丽丝。
她的手在树林里白的发亮，就像从天而降的光束打在她身上。奥尔菲斯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阅读的天使故事。
有一次，他们很早地就坐在池塘边上，奥尔菲斯会带来一些新调制的饵料，它们是上次走之前爱丽丝抓住的蚯蚓，回去以后捣成泥，混合着黄豆粉，她拿着那些融合物，轻轻地笑着说自己的朋友一定会喜欢。奥尔菲斯还记得它们的样子，还有爱丽丝把它扣进鱼钩的笑容。
“是朋友你还要抓住他们吗？”他侧着身体问爱丽丝。听完这句话，对面的人低着头，好像真的在思考一个足够严肃的哲学问题，奥尔菲斯想到了自己今早刚看的《论自然》。
在他返回到自己的记忆以前，爱丽丝就抬起头下定决心般承诺自己不会再钓任何一条鱼，她说鱼在这个世界上是有生命和灵魂的，奥尔菲斯无言地笑笑，他的妹妹想不了太复杂的事情，只是一味地用自己的方式去尊重每一个生命。但是这样的她，比任何一个哲学家都让奥尔菲斯喜爱。
后来他们渐渐地只是盯着水面的鱼，小鱼游在自己的水里，好像那一整池透明就是它的全世界。奥尔菲斯觉得鱼和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大家都总是自顾自地活在属于自己的牢笼里，并且自顾自地认为那个牢笼等于世界的全部，人类是如此自我。
他转头看向爱丽丝，好奇爱丽丝的世界，他猜测也许是自己未曾了解过的森林或者大海，也许就只是面前这个小小的，毫无波澜的 小水池。爱丽丝的脑袋顺着池塘的小鱼从左转向右边，和奥尔菲斯对视，两个人只是默默地笑着，并没有说什么。或许人与人真正的交流就该和鱼群一样默不出声吧，奥尔菲斯想着。他希望妹妹不要有一个更大的牢笼，只要有一个能保护她的，合适她的小世界就好了。就像水里的鱼一样。
奥尔菲斯还记得爱丽丝常常会指着那条白色的小鱼，她说这条很好看，像带着光环的梅塔特隆，于是取了一个名字就叫梅塔特隆。
奥尔菲斯后来找到一条金鱼，黄的明亮，他侧身过头去，瞄到爱丽丝金色的绒毛正顺着肩膀流到地面，于是指着那条鱼随口说：“爱丽丝，你怎么去池塘里游泳了呢？”他的妹妹看着那条鱼，瞪大眼睛，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说要找一条“奥菲鱼”，奥尔菲斯说没有那种颜色的小鱼，爱丽丝轻轻戳戳自己的脸，说林子里那只刚出生的小鹿就叫奥菲好了。
那个时候奥尔菲斯还记得她眼睛里棕色的光，那头长发和不同色系的长裙，他还想着明天就再带着爱丽丝去林子里看那头“奥菲”，想着再找些饵料投到小池塘里去，再看一看她的嘴角的弧度。
但现在，奥尔菲斯已经不再渴望和爱丽丝再去林子里看那只小鹿，他想好好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细软的手指，就像小时候牵着手过草坪那样。
爱丽丝曾经说过那条爱丽丝鱼是会做梦的，因为自己常常做梦。
奥尔菲斯当时只觉得好笑，现在却有点相信。
因为他总是在浴缸里会听见爱丽丝的声音，也许不知不觉真的有一条名叫“奥尔菲斯”的鱼。
爱丽丝梦想成真了，只是奥尔菲斯不再希望鱼儿会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