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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有一夜我们坐在不羡仙的小屋里喝酒,秋风从窗外钻进来,在人的衣袖间缠绵,凉得很粘稠。
小孩喝得有些醉了,被风冻得打了个寒颤,他没管,脸上还带着点傻气的酡红,先弯了弯湿漉漉的眼睛,呆呆地冲我傻笑了一下,这才酿酿跄跄地起身,要去关窗。
然后就趴到窗台上,吐了个天昏地暗。庄客们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七手八脚地将拍他的背,将他小心搀扶回座位上。
他苍白着一张脸,笑容却没打半点折扣,周到地将大家的好意照单全收,妥帖安放了。
可我没来得及看他这出游刃有余的表演,风被隔绝在屋外之前,我看见几片梨花被哆哆嗦嗦地卷了起来,颤颤巍巍地遁入了黑暗之中。
现在分明不是梨花的季节。
2.
得了这种奇怪的病症,他一开始大概是想瞒着我们,但病症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已经到了咳嗽都会带出大量花瓣的地步。
天不收和陈子奚对此都束手无策,看着他日复一日憔悴下去,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可他还对着我笑,浑不在意的样子:“唉江叔,我现在吐出来的花好像越来越完整了,会不会有天能吐出来一棵树来啊,到底哪里长出来的花啊,我肚子里是囤了一包花籽吗,是不是小时候吃进去的寒瓜籽来找我报仇了?”
我心急如焚,让他别说这种胡话。
“江叔你别太担心了。”他拉着我的手卖乖,“我现在吐啊吐的都习惯了,一点也不难受,陈叔不是说这是心病吗,没准哪天我一想开了,自己就好了呢。”
我见不得他嬉皮笑脸对自己不上心的样子,烦不胜烦,于是单刀直入地问:“那你说,那人是谁?”
果然,一问这个问题,他立刻就不吭声了,可怜兮兮地埋着头。
陈子奚和天不收日夜颠倒查阅古籍,好不容易找出了病因,可一问过来,这小崽子不是左右搪塞避而不谈,就是闷不吭声,一副要对那人名姓袒护到底死亦何惧的模样。
我甩开他的手,怒极反笑,名字也不说,模样也不提,那人是叫狗剩还是铁蛋?这是看上了个东海夜叉还是人头罗刹?就算真是看上了个蛇精,他都死去活来爱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找来法海棒打鸳鸯?
都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只要他一句话,就算对方是个死人,让我掘地三尺从坟里把骨头给他挖出来,我也是能毫无怨言去做的。
可他偏偏什么也不愿意说。
我问他,追问他,质问他,威逼利诱都用上了。
还试过把他关房间里威胁他不说就不给饭吃,我陪他一起饿着,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时候放人。
结果熬到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来给我送酒的陈子奚撞上了偷偷摸摸来送饭的庄客,两波人做贼心虚,贼喊捉贼,搞得不羡仙灯火通明,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而他饿了一整天,一边端着碗津津有味地听着门外丢人现眼的热闹,一边小心翼翼地看我,扒拉两口饭刚咽下去,就对着我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说,江叔,你不会想知道那个人是谁的。
一点没有要妥协的意思,简直原地修炼成了只吃了秤砣的王八,铁了心要瞒。
气得我给他夹菜的手一哆嗦,转了半圈把筷子绕回了自己碗里。
他一下笑出来,饭也不专心吃了,托着脸看着我笑,眼里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温情和眷恋,仿佛吃得这么战火纷飞的一顿饭,对他来说也是什么求之不得的好事一样。
他的爱是敞亮的,心是敞亮的,思念是敞亮的,唯有看向我的时候,眼睫是低垂的,虚虚拢着的,仿佛要将这份念想关进一个永不见天日、叫我遍寻不到的地方。
不羡仙的少东家还是个大情种,知情人都这么传。但对我来说,这就是在明明白白的说,他不想活了。
天不收开的药我一副一副煎,看着他乖乖喝下去,苦得他皱起一张脸,还是不好,他还是咳嗽,梨花被他从身体里呕出来,簌簌往下掉,薄薄的药方边缘被我揉得发毛。
他喝了药,含着松子糖对我笑,叫我也尝尝,糖块是很香甜的味道。
没一会,糖块跟着花瓣一起被呕出来,他难受得眼眶都红了,还没心没肺地说,准是小时候馋嘴吃太多了,现在连这点口福都没有了。
我无可耐何,怒火中烧,可是烧着烧着,又有一些浓厚的酸楚涌上来,为什么对我这般扭扭捏捏,想起那个人来,却又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呢?
是我缺失他太多陪伴,让我在他心里已经这点信任也值不得了吗?
到底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喜欢上了谁啊?
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一次次试探皆以失败告终,仿佛兜头让人泼了一盆冷水,只剩下满心的无力和怅然。
可我一甩开他的手,他又一副受伤的样子,诚惶诚恐地围着我打转:“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胡说了,我知道江叔是关心我,我只是不想你太担心,别生我的气。”
……我方才本想着直接拂袖而去,晾他几天消消火气,但见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心里五味陈杂,只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没有特意约定过,但这是和好的信号,冷战结束,他有了顺杆子爬的机会,又欢天喜地地来拉我的手,得寸进尺地拱到我怀里来了。
他瘦了好多,很硌手。
我伸出手轻轻拢住他,真害怕碰碎了。
3.
其实他的情绪真的没太受这病的影响,还很记吃不记打,格外喜欢来我眼前晃。只是那个人不能提,一提,他就跟碰到天敌的小动物藏起柔软的肚皮那样,弓着背警惕地炸毛。
陈子奚跟我轮番上阵,诈也诈不出来,问也问不出来,最后无计可施了,陈子奚灵机一动,提议说不然就把他绑在床上,把全天下跟他见过的人都拉过来亲个嘴子。
我想了想,觉得倒也是个法子,可以一试,然而没等实践,第二天陈子奚自己先留下一张“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字条忙不迭跑了。
我看着字条上龙飞凤舞的笔迹,无语片刻,揉成一团,眼不见心不烦地伸手从窗外丢出去了。
其实陈子奚留在神仙渡也没用,小崽子这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他的嘴要是能用来防盗,全天下的门闩都不会再有用武之处,炒一锅天材地宝吃了也医不了他的心,不如索性去外面看看能不能碰上什么奇遇。
但我还是烦,还是愁。
特别是当纸团丢出去,把鬼鬼祟祟蹲守在窗户外的人砸出“哎呦”一声时,我更愁了。
然而窗外先是安静了一会,又紧接着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双明亮的眼睛冒出来。那双眼睛的主人笑盈盈的,神采飞扬地说,别愁眉苦脸的呀江叔,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他笑起来眼睛是真的可爱,好像什么事都不觉得大不了,烦恼都变得轻飘飘。
秋天的神仙渡有一股桂子香,桂花是庄客们从外面带进来的,铺晒在阳光下,晒得干干的,暖烘烘的。
没靠近的时候,我以为他今天穿得单薄,靠近了,才发现他是瘦得单薄,不太能撑起来衣服。
他瘦得太快了,分明饭也照常在吃。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翻来覆去地想着,因为他的事恼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个他不愿意说的人恨了一遍又一遍。
这种我说不太清,却浓烈地在我胃里翻涌的难受,一直到他带我躺到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草垛上才戛然而止。
太阳红红的,像个熟透的柿子挤在软绵绵的云层上,阳光很暖,晒得人有种喝醉了一样眩晕感。他主动蹭过来,悄悄把头靠在我的肩窝上,像一只茸毛蓬松的小狗那样挨挨蹭蹭,然后发出亲昵的哼哼声。
“那个人……你还是放不下吗?”其实说出来后 我一瞬间有些懊悔。
为什么非得现在说这个呢,多扫兴。
但他笑了,笑声闷闷地,我感觉我的胸腔都在随着他的低笑声颤抖,有点痒。
然后他抬起了手指,掠过我的肩膀,轻轻勾起我的头发把玩,我的发丝被一圈一圈地绕到他的手指上,又慢慢放开。
半晌,他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来,仿佛在自言自语:“当然是放不下,才会走到这般田地吧。”
“就不能不喜欢?”我耐着性子问。
“江叔,你当初把我从尸山血海里捡回来,路上难道想不到这条命会拖累你吗?”
这怎么能一样?
我感觉火气又快上来了,但竭力忍住了,不咸不淡地回答:“我当初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也没说只想活那么几天啊。”
他又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回答,我感觉得到,他精神其实没那么好了,只是强撑着想让我别那么担心。想不出比较妥帖的回答,干脆一言不发、自暴自弃地糊弄过去了。
想到这,我又觉得心疼。
他那么爱恨分明,好的坏的全都明明白白摆到明面上,叫人看得真真切切。多好的孩子,为什么到了别人那里,就好像一文不值,能随意撇弃呢?
“不能再试试?”我没忍住,还是想问,“我陪你去找那个人,带上陈子奚,叫上天不收也行,或者再去拜访别处的名医……总有法子解决的。”
“没有法子的,江叔。”他抬起头,笑得很苍白,我看见他的眼睛虚虚地映着我的面孔,里面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就要破土而出。
我也怒了,见不得他这么自暴自弃的样子:“怎么没有法子,大家给你出的主意你都没试过,就这么想一个人一条独木桥走到黑?”
他听完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又很汹涌,只一眼,就让我觉得遍体生寒,万劫不复:“因为我试过了啊江叔,只要你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把我往别的人那里推……我就没有法子的。”
他的双手拢上来,慢慢地掰开我松松握着的手指,犹豫了片刻,可能是见我没有反抗,这才敢缠绵地扣上来。
“你真的想知道我喜欢谁吗,江叔?”他看着我,却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不敢说,你会跑的,我怕把你留在身边都会变成奢望。”
我陡然明白了什么,感觉到一阵酥麻窜上脊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塞住了,一呼一吸都那样难捱。
不过他还没打算放过我。
他的嗓音轻轻的,眼神木木的,看着我,又不像在看我,里面一片死寂。
“一开始我不知道爱是这么锥心刺骨的事,那时候我觉得,能在心里头揣着个什么人,就跟在舌头底下压着个蜜饯一样,吃再多苦,只要稍微念一念,舔一舔就都不会怕了,我还当这是件好差事,哪怕一辈子不能越过这条线也是可以的。”他笑了笑,然后那总是弯起一个可爱的弧度的嘴角陡然垂了下去,抿成一条线……我的心好像陡然被针尖扎了一样,细细密密地疼痛起来。
“但这事儿吧,就跟做美梦一样,做多了,总盼着好梦能成真,觉得会不会有可能,有机会能成真。可原来并不行。”
他说得很慢很慢,这一腔无处安放的孤独,也不知道他是憋了多久才舍得说,此刻像是恨不得将这些字眼一个一个拆开念给我听。
这一横讲爱,那一撇说恨,这个字念喜欢,那个字叫讨厌。 我张了张嘴,后来却挤不出半点声音,这时候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他小时候我刚教他认字的样子,他也是这样,认真画一笔,再认真看我一眼。
这次他也这样认真看我,他说,我试过了。我喜欢你,喜欢你江晏,你明白了吗?
我在某个长夜已经悄无声息为自己偷过一个吻,没有奇迹发生,没有药到病除,所以心如死灰,不敢再生更多贪念了。
“什么时候?”我憋了半晌,从唇舌间艰难挤出这个问题,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发颤。
我觉得我心都要碎了。
他不自在地把脸别去一边,垂着眸子,声音很平静:“江叔,你就别再问……也别为我白费力气了,我也算想明白了,不是什么河你都能跟我同舟共渡的,我涉的是一潭死水,也不舍得让你上船。”
说罢他又挤出来一个勉强的笑,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先前种种万般无奈都只是想轻轻带过,却无法得偿所愿,走投无路又忍无可忍,只得自暴自弃地将一切摊开,尽量诚恳地说完了后半句:“没关系,江叔,我不伤心,好梦是做不长的,什么结果我都接受……江晏,你就别再问,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已经在你这里负债累累,这一次不能强求你再救我一命了,否则我到下下辈子,恐怕都还不完你对我的恩情了。”
太阳突然变得好晒,晒得我眯起眼,暴烈的阳光刺得我快要流泪。
他也眯起眼睛,这下看起来竟有些像在笑。
4.
也许是因为阳光晒得人太昏沉,也许是因为我恍惚了太久,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躺在草垛上睡着了,呼吸声安全而和缓,像翻着肚皮睡得惬意的小兽。
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惶恐之中,看了他的脸许久,手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心慌意乱地想要触碰他,也许我的指尖会轻轻落到他脸上,或是拨弄他的睫毛……可是伸到一半,我发觉自己的手竟然在不自觉地发抖。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摘去了落在他头顶的枯枝。
怎么会这样呢?
我感到好茫然,追究多日的答案突然被他轻飘飘地和盘托出了,答案明了,那个被我咬牙切齿恨了很多遍的负心人是我自己。
但除了茫然,还有些焦躁和愤怒。多荒唐,我很抓狂,明明成了故事的主角之一,他还是一副要叫我置身事外的样子。
搞砸了。
到底为什么。
我是要他惦记着还我的恩吗?
我明明只想他过得好,这也算奢望吗。
他说他试过了,是什么时候呢?
是什么时候,我在我自己都不知情的时候,为他这段感情判了死刑?
我手指蜷了蜷,脑海里闪回了一些有些久远以至于变得模糊的画面。
我们刚回神仙渡的时候,我偶尔还会出去解决一些较为棘手的事情。其实也都是些小事,我认为没有大张旗鼓四处通告的必要,一来小孩也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好自己,不适合多管束,也没必要再喋喋不休地叮嘱,二来我也怕他知道我要处理那些陈年旧事,徒增烦恼和担忧。
于是我没通知任何人,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出去一趟。
结果好巧不巧,一出门就让此刻最不想见的人逮到了。
那个时候冬日已经快要行至终点,雪化得都稀稀疏疏的了,瘦薄的梨枝上也开始打了些小花苞。一片雪白离开,又立刻要有新的雪白覆上来。
他匆匆忙忙赶来,正好撞上了匆匆忙忙要走的我,急得拎着的酒坛子都扔开,手脚并用着缠上来,不安地挨挨蹭蹭了一通,嗷了好大一嗓子:“江叔,你怎么又要走啊?”
我手足无措地接住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长成这么大一只,心里好像还当自己是那个软绵绵的小团子,可以随便一团塞到长辈怀里一样。
不过他看起来快哭了,乌亮的眼睛里已经快蓄满了泪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只好解释,是要去处理一些小事,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看起来不大相信,但没再拦着我。以我对他的了解,此时应该是自顾自心理斗争了一番,不想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离不开大人的小孩子,最后一边死死拽着我的袖子,一边在嘴上大方:“那你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回了神仙渡越来越像小孩,哪有人倒着长的?
我感到啼笑皆非,再三保证真的会很快回来,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撒开了手,扭扭捏捏地说斩草要除根,若是有紧急情况,耽误几天也没关系,只是不羡仙的梨花快开了,它足足做了一个冬天的准备才开了这一树花,你要是赶不及回来看……这一番心意就要被春日连绵的暴雨打落进泥里,永不见天日了。
我想说哪有那么夸张,又不是一去不回来,可知道这里面都是他殷切的期盼,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们并肩行在清晨露水间,他就这么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堆话,到了不得不不分别的时刻,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只是走了没两步远又了折回来,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送我。
我没拆穿他,故意把步子放得慢了一些。等上了船,直到船桨推着水飘飘荡荡地送我离了岸,我才回头远远往那边看,他方才心不在焉地踩到村口大鹅的窝,此时正狼狈地跟一群大鹅大打出手。
我也是真的盼着早些回去,上了心,起了念头,就舍不得让他等太久。
5.
那次回来之后他变得很黏我。
虽然之前也很黏,现在更是不分白天黑夜密不透风的那种黏,黏到了肉麻的地步,像是恨不得拿根绳子把自己捆在我身上,去哪都带着他。
有天夜里,他缠着我说外面太冷,不想回不羡仙去。我为难地看着对付两个成人太过于势单力薄的小竹席,不出意外,还是答应了。
两个人蜷在一张床上有些挤,但陪着他我心里莫名的踏实,在春寒料峭的夜晚互相依偎着聊天,困意竟然比平时还要来势汹汹。
“你要睡了吗,江叔?”我听见他的声音放得轻轻的,听得我耳朵有些痒痒。
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应完,意识就像一片从枝头脱落的叶子,开始轻飘飘地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坠去了。
他似乎还在喊我,江叔、江叔。
我困得不行,听不清那声江叔后面跟了什么,那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完全离开我的世界。
不再被打搅,我继续漫无目的地往下落,可落着落着,不知哪来的风,一下将我轻飘飘地身体刮得东倒西歪。睡得好好的叫人抽了一个跟头,我翻过身来,勃然大怒,正想叫那股妖风好看,又突然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像是我家小孩在哭呢。
我一下泄了气,慌张地往四周望,可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瞧不明白。我着急起来,伸手朝着声源处摸索,手却仿佛被卡在了石头缝里,被夹得生疼,我攥紧了拳头,使劲往外一抽……然后醒了过来。
睁开眼,先看见了小孩凑得很近却带着些焦灼的眼睛,不知道是没睡着还是夜里醒了。我还记得梦到他在哭,下意识想伸手去摸他的脸颊,这么一抽,才后知后觉发现我的手正被他紧紧攥在怀中。
借着稀薄的月光,我看见他的眼睛真的有些红,眼眶似乎也红红的,委屈极了的样子。
“……你哭了?”我下意识感到慌乱,脱口而出道。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拉起我的手,放到他脸上,小狗儿似的蹭蹭我的掌心,露出了一个温情又哀伤的笑容。
“没有,”他痴痴看着我,回答,“你摸,是干的。”
那笑容噎得我有些难受,不知为何我现在觉得他不是很想笑,特别抗拒笑,简直像是为了避免哭出来才假装要笑。
真的奇怪,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做梦做傻了吗,干嘛要把一个笑曲解成这样。
不知道是不是刚从噩梦里脱离出来的缘故,我觉得心口闷得慌,抱着一种逃跑般的心态从床上坐了起来,像一只搁浅的鱼,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换完气,终于觉得勉强能呼吸,我摸了摸脖子,不经意间扭了一下头,突然发现地上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飘进来的花瓣。
白色的,小小的,像是梨花。
但竹隐居附近的梨花,似乎都没有要开的迹象吧?从不羡仙那边飘过来的?
……那真是算得上翻山越岭了。
我正纳闷,小孩突然捂着嘴闷闷地咳了两声,咳完,仿佛是嗓子不太舒服,又做了几下吞咽的动作。
我这下是真真切切吓了一跳,心想莫不是我睡得不安分,夜里抢了他的被子,叫他染了风寒?虽然摸了他的额头并未发热,但我还是莫名感到惴惴不安,一颗心忽上忽下落不到实处,于是决定天亮了带他去活人医馆找人看看。
防患于未然,以后再软磨硬泡也不能答应他挨着我睡了。
我心里冷静地盘算着,他突然也撑着床坐了起来,夜太静,太黑,云飘过来把月亮遮脸个严实,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有些沙哑的声音闷闷不乐地传过来:“江叔,你说,寒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一下明白过来,这几天这么黏黏糊糊的,难怪原来是想寒香寻了。
我想起他还是小小一只的时候,牛皮糖一样黏着我和寒香寻的样子,心头蓦然软成一片。
很快就会回来的,我哄他说,等她的事情处理完,一定会想要回到她最亲最疼爱的人身边。
他笑了笑,小声说:“我怕没时间再见寒姨了。”
“瞎说什么呢?”我抬手揉了揉他的脸,疑心他是不是睡糊涂了。
然后他哭了,我好像看见他的嘴角刚扬起一个轻快的线条,又因为眼泪沉甸甸的压下来,压成了一个压抑又扭曲的弧度。
他哭得悄无声息,眼泪像轻轻从枝头飘落的梨花瓣,砸在地上听不到半点回音。因为我的手摸着他的脸,才恰好能感觉到他轻微的崩溃。
那一瞬间我觉得好可怕,好狠心,他究竟还有多少悲伤的时刻不为人知,是这样寂静无声地度过的。
若要我纵容他,溺爱他,承担他的一切情绪,在他风光之时、伤怀之际,做一直托举他的那个人,我想我完全自愿。
可我今天还发现,原来他还有许许多多的时刻都擅自将我排除在外,那些他心扉紧闭的时候,我无从参与,全然无知的。
所以说真是奇怪啊,爱这件事竟然复杂成这样,被一个人完完全全牵动心绪,因为他开心而开心,因为他痛苦而痛苦,看他为一个不知全貌如何的人伤心欲绝,一股不明不白的情绪就升起来,抑制不住地大发雷霆,说出的话都变得酸苦,其实只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心就先一步为他碎了。
原来我只是比他晚一步意识到真相,原来我们阴差阳错差点要失去对方。
因为他自轻自贱惹出来的那些怒火全都烟消云散,变成了一肚子心惊胆颤,我后知后觉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他深藏多年的情意。
6.
他还枕着松软的草垛,裹着睡得天昏地暗,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浑然不觉。
我起抬手,掩耳盗铃般虚虚地盖住他的眼睛,像个不太熟练的贼,手忙脚乱到了可笑的地步。心脏惴惴不安地跳动,吵得吓人。
怕什么呢?我想。
一个吻总不能比眼泪还要重。
怕什么呢,倘若爱真是把杀人的利刃,此刻横在我脖颈间,我不也急切地要去赴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