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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库巴德】六月,六月

Summary:

*非典型丧尸au,丧尸欧库基×人类巴德尼

*全文4.9w,一发完

*ooc预警

Work Text:

六月,广泛意义上夏天的开始。日子进入了向日照时间最长的那天冲刺的最后阶段,气温飙升,炙烤着所有人的身心。世界躁动不安、窃窃私语,期许着这段日子的过去,哪怕它才刚刚开始。

在这样的一个日子,却有一个男人在街头等待。他东张西望,偶尔整理遮挡视野的金色刘海或是扶扶鼻梁上的眼镜,或许是想掩饰自己的焦躁,又或许是因为脸上的旧疤痕正因为炎热的天气而刺痛。躲藏在阴影里的行人对他侧目而视,无法理解他究竟为什么要站在这样的烈日下。

是啊,多么可笑的人——六月中旬!下午两点!多可怕的天气!而他却怎么也不肯离开,不肯打一把伞,甚至也不肯去给自己找杯水喝。人们看了两眼,继续躲藏在阴影里行走,不再在意这个奇怪的家伙。

直到很久以后,当一切天翻地覆,这个男人才会偶尔想起,那个遥远的、炎热的午后。

 

——

 

两年后,在一个离那条街道数百公里之遥的阳台上,巴德尼站在寒风里,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此刻,他所在的地方是K市市中心的一间民房。在他的视野里,连接了数个街区的石板街道横平竖直地铺开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穿梭在如多米诺骨牌般排列的大板楼之间。批量预制的廉价混凝土墙壁平整而冷酷地高耸着,形成一座钢铁的迷宫,将被工业污染物漂成灰白的天空切割成一个个横平竖直的十字。

每天的这个时候,这里本该是这座城市最喧嚣的地段,充斥着呼喝的摊贩、“叮叮当当”作响的电车和行迹匆忙的路人。然而如今,这些街道、楼房,乃至于这一整座城市,都在晨光中静止着,如同一片缺乏修缮又不至于倾圮的雕塑。

在马路边觅食的乌鸦惊叫着飞起。一个身影从他楼下人行道的阴影处晃过,脚步趔趄、迟缓,上半身怪异地向一侧歪斜。巴德尼眯起眼睛,呼出一口白雾。

这是丧尸瘟疫开始的第三个月。

丧尸症,一种新型病症,主要通过被感染者抓伤或咬伤传播,现已造成跨国性的重大瘟疫。被感染者被称为“丧尸”,食性据推测为食肉,畏光畏火,对人类具有本能的攻击性;身体构造和生命活动方式存在个体性差异,且普遍与人类相差甚远,但具体机制尚不明确;生命力极其顽强,只有破坏脑组织才能将其彻底杀死。

这些都是他先前搜集到的关于这场灾难的情报,而如今,他反反复复地温习它们,仿佛那是能保佑他的咒语。

其实,他倒不担心楼下那个家伙会爬上来。现阶段的丧尸倒还没有进化出徒手攀岩的本事,因为这点小事就惊慌失措完全是小题大做。而且,他向来对自己的谨慎有信心。他已经里里外外检查过了,这间屋子作为临时庇护所应当是安全的。

或者说,本应当是安全的。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隐没在阴影里的房门。甚至不需要过去查看他都能猜到,那个害他今天早上没能按照原计划重新出发的大麻烦肯定还在那里,就守在他的门外边。

一想到这件事,他脑袋里某个地方又隐隐约约抽痛起来。他记得很清楚,自己进入这栋楼时并没有留下什么会引来丧尸的痕迹,而且关上了楼梯间入口处的防火门。但那个家伙不知怎么还是摸到了这里,而且还蹲在他门口等着他,一等就是半天,耐心得不像低智商生物。他原本在考虑要不要用床单之类的东西从阳台逃生,但是方才楼下经过的那个东西又提醒了他:在这种过去人口密度大的地区,楼下的丧尸一定不会少,他又没有什么足够有力的武器,贸然行动只会害自己送命。

要么是近处的一头丧尸,要么是远处的不知道多少头丧尸。

他真是倒霉透顶了。

早知道就不多耽搁一天了。心下这样抱怨着,巴德尼回到客厅,打开他的登山包。里面有两瓶水、一点干粮、一把手电筒、一把瑞士军刀、一块防水篷布,另外还有一个便携式野营帐篷,是昨晚刚刚在这间屋子里发现的。虽然这些东西远说不上充足,但当初他独自一人从被尸潮攻破的隔离区里逃出来时,身上几乎什么都没有,就连这个包都是路上捡的,现在能有这么多物资已经是个奇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拿出了那把瑞士军刀,把包甩到背上,往门口走去。

一踏进玄关,逼仄的黑暗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了他。他的脚步放得轻而慢,心跳声却愈发急促且清晰。

这是一次豪赌。最后一次透过猫眼观察外面的景象时,他想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那个东西果然还在。它依旧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地立着,只是偶尔略微移动一下重心,似乎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还没有任何警惕之心。

他推开了门。

他的手臂比其余部位行动得更快,几乎是在门被推开一条缝的同时便凭直觉拿刀向外刺去。手上传来刀刃刺入血肉的阻力——刺中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他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捉住的感觉。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还未来得及试图将手抽回去,就已经被一股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道向门外拽去。

于是转眼间,他已经被扯进了走廊,而且狼狈地脸朝上摔倒在地,整个人被罩在那个生物的魁梧身躯之下。

场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造成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一头披散的长发从四面垂落,将他的五感圈在这小小的一方被阴影笼罩的空间里,只听得见来自他们两个活物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巴德尼只能徒劳地瞪视着这个卑鄙的袭击者。外来的光线被对方的头发隔绝了大半,再加上他的眼镜在摔倒时被弄歪了,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但奇怪的是,尽管如此,他却依然感受得到对方的目光——茫然而好奇,带着一点探询的意味。

然后,毫无预兆地,它抬起一只手,缓缓伸向他。

巴德尼下意识地把脸往回缩了缩。他面前的阴影随即略微改变了形状——对方歪了歪头,像是在为他的退缩感到困惑。巴德尼只好选择听凭他那只白垩色的、生着利爪的手凑近自己的脸,尽管将自己的生死全权交给一个行为完全异常的致命生物让他浑身僵得像石头,连呼吸都忘记了,胃里也翻江倒海。毕竟无论有多奇怪,至少到现在为止这个东西还没表现出什么攻击性——他可不想成为那个刺激它然后害死自己的人。

它的拇指擦过那条横亘在他的鼻梁上的、向内凹陷的疤痕,动作轻而仔细,像在检查什么。然后它从他身上爬起来,退后到离他半米远的地方,从肩膀里拔出那把瑞士军刀——巴德尼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伤口开始飞速长出新的血肉——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巴德尼脚边的地上。再次抬起头时,它已经拨开了乱七八糟垂在脸上的头发。巴德尼把鼻梁上七扭八歪的方框眼镜扶正,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它的脸。

“……巴德尼先生?”行为完全异常的致命生物开口说道。

巴德尼定在原地。一个名字闪过他的大脑——他不会认错。

“欧库基?”他试探着喊道。

 

——

 

他与欧库基的相识是在五年前,现在想起来已经很遥远了。

那时候他还没有被扔到南方某所不知名大学“交流”,仍然在W大学任教。那不是一段值得怀念的日子,尽管W大已经是全P国学术最顶尖、而且理论上最不容易遇到白痴的地方。

首先,近年来,P国长期卷入S国和A国之间的长期争端,来自西欧与北美的学术资料根本无法取得,学术的羽翼在政治的捆绑之下无从舒展高飞。而且,即使忽略这些大环境之下不可避免的负面因素,平日的各种琐事也让他抓狂:从某些愚钝到让他难以置信的学生,到某些学术上毫无造诣的同事,再到那位尸位素餐还每天刁难他的校长。这是一片过于贫瘠的土壤,注定长不出真理的硕果;而这些人还站在这里,煞有介事地装出一副在努力耕作的样子。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

有人劝他停止愤世嫉俗,但他无法允许自己这么做。于是,他变成了学生最敬而远之的讲师,同事们眼里最怪异的人,上级更是视他为眼中钉。他的日子过得很孤独,但他宁愿自己永远孤独下去。

然后,某天早上,当他前往教室准备上第一节课时,他在走廊上被人撞了一下。

撞上他的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大个子男人。他的体重不小,巴德尼被他撞得险些脸朝下扑倒在地。他转头看着罪魁祸首正想发作,却发现那人脸色看上去不太好,身子也微微弓着,正一手扶着墙勉强稳住身形,一手狼狈地扶着脸。他只好勉强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刁难咽下去。

“你怎么了?”他问。

黑发男人看起来有些难为情,但还是没能摆脱此刻尴尬的状态。“您有带……糖之类的东西吗?”他用微弱的声音问。

低血糖吗?巴德尼扬起眉毛。他倒是没见过这个体形的人还会犯低血糖。但是他的确有给自己准备一些糖果,毕竟他自己的饮食作息远称不上健康。于是他从口袋里掏了一颗水果糖递给他。青苹果味的,外面包着廉价的玻璃糖纸。

黑发男人咕哝了一句“谢谢”,三两下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巴德尼嫌他堵住了过道,把他拽进自己的教室里,又把他摁在前排的一张椅子上。

“那群家伙没这么早来,我建议你在这儿缓过劲了再走。”他说。

黑发男人点点头,老实地坐在椅子上,依然拿手捂着脸,手肘撑在腿上。再抬起头时,他的嘴唇终于不像刚才那样发白了,脸颊也有了血色。

巴德尼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人。他长着一副令人难忘的巨大体格,一头半卷的黑色短发,下颌方正,脸上生着一个醒目的鹰钩鼻,粗而浓密的双眉被蓬松的刘海遮挡了一半,正沉沉地压在挂着浓重黑眼圈的双眼上方,并且此刻正愁苦地微微拧着,目光在巴德尼本人以外的所有地方游移不定。这种疑似习惯性的忧郁神色在某种程度上中和了他长相中让人望而生畏的那一部分。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巴德尼问。

椅子上的大个子好像被他吓了一跳。“我叫欧库基,在文学系读一年级。”他说,同时怯生生地看着他。巴德尼甚至不知道他在怕什么——难不成是怕他会就刚才被撞的那一下向他索赔吗?

“事先声明,我没别的意思,欧库基,”他说,看到欧库基饱含焦虑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些(所以真的是因为索赔,上帝啊),“只是好奇:你这种体格的人怎么会低血糖?”

欧库基的嘴角勉强往上提了一下又落下,然后移开目光,用手挠了挠后颈。

“我昨晚……没怎么睡。”他承认,“我晚上在外面打零工。而且今天早上我也没吃什么东西。”

“那你应该选一份更适合学生日常作息的兼职。”巴德尼说。

“我有。”欧库基回答,然后不自在地挠挠后颈,“但是要养活自己的话,一份兼职的薪水还不够用,而我的成绩又不够申请奖学金,所以……”

养活自己?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但他决定暂时先不去追究这一点。

“就我个人来说,我不建议你以这种透支自己的方式去讨生活,欧库基。”他说,“你不能指望每次你在走廊上晕倒都有人帮你——如果没有发生更糟糕的事情的话。”

“但是……”欧库基用微弱的声音辩解道,巴德尼打断了他。

“如果你真的需要‘养活自己’的话,可以考虑去给小孩子当家庭教师。”他说,“一般只会占用你的周末时间,而且报酬比打零工高一些。既然你有能力考上这里,我想找到这样一份工作对你来说不会很难。”

欧库基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他问。

“我骗你有什么意义?我甚至不认识你。”巴德尼有点不耐烦地说,“当然,我不会给你提供具体的途径,这只是一条简单的建议,至于采不采纳是你的事。但总之——你那是什么表情?”

讲台下,身材与气质不符的大个子男人泫然欲泣地看着他,那样子简直像巴德尼刚刚承诺要免费承包他今后十年的伙食和住宿。

“谢谢您,先生……”他说,“您真是个好人……”

巴德尼对此不置可否,只是低头整理教案,顺便嘱咐欧库基他可以在这间教室里又待了一会儿,直到其他学生到来。老实说,如果只要随手给他一颗糖果外加说几句话就算得上好人的话,那他都没法想象这世上要有多少圣人耶稣基督了。

不过,欧库基显然把这句论断当了真。

因为,下一个学期刚开始,他就报了巴德尼的课;然后每一学期都是如此,直到毕业。

 

——

 

此时,巴德尼几乎有点惊讶于自己仍然能认出这张脸。

且不说别的,至少上次见面时,这个人还没有变成这样——头发远没有这么长,而且没有灰白的肤色,没有蜿蜒在皮肤上的青黑色血管,也没有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时候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类。出于某种心理,他甚至希望是自己弄错了,尽管那样一来,很多问题会变得更加难以解释。

但是对面的丧尸听到这个名字,只是尴尬又带点讨好意味地朝他笑了笑。

该死的。

那么这就是事实——欧库基,他两年前毕业的学生,现在变成这副模样回来找他了。

巴德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这件事目前为止给他的感受比起震惊更多的竟然是头疼,这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那个人经历了什么呢?他看着对面的那张脸思索着,是在什么地方,又是在什么情况下?他的脑子里瞬间有无数画面闪过——潮湿的墙角,血肉模糊的尸群,被绝望充满的双眼。他迫使自己停下。这种想象太残忍了,无论对谁都一样,更何况对象是这个人。

连自己都能活下来,以这家伙的体魄竟然会死掉,不晓得是做了什么蠢事。

他转过身,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过头时,欧库基还站在那里,看起来似乎有点无所适从,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叹了口气,问:“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

欧库基看起来对于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感到有些困扰,巴德尼忽然意识到他的语言能力或许受到了某些影响。他看着对方冥思苦想了好一阵,才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巴德尼先生。”他说。

巴德尼还以为这个人又在喊他,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下文,才意识到这就是完整的答案。“巴德尼先生”。

“你是说,你是来找我的?”他问。欧库基喜出望外地点点头。

“怎么,你要把我也变成丧尸?”

摇头。

“那你是有急事要找我?”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那到底是为什么?”

欧库基又憋了好一阵,又吐出一个词。

“……安全。”他说。

天啊,这种交流方式简直是浪费时间。巴德尼勉强多挤出一些耐心,试图把这两个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

“你到这儿来找我,”他慢慢地说,“是因为,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这次是点头。大喊“谢天谢地”的想法在巴德尼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只是叹了口气。为什么这个人还是这样?

“你是白痴吧?”他说(没用陈述句是因为他还想给对方留点颜面),“你是个丧尸啊,欧库基,而我是人类。你就没考虑过吗?万一我没认出你怎么办?万一我直接把你杀掉怎么办?”顺便一提,他差点已经这么做了。巴德尼在心里补充。

丧尸困惑地眨眨眼,意思是:不,想都没想过,因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巴德尼真想揍他一顿。

“那我正面回答你吧。”他说,“听着,欧库基,我不需要你跟着我,更不需要你保护我。我有能力凭借自己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去,而你的选择不光会浪费你的时间,还会把你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应该不用提醒你其他人类看到你跟着我之后会先对谁开枪吧?”

欧库基愣住了。然后,像是缩水了一般,他的气势连带着他本人一起一点点委顿下去。那样子怪可怜的,但他休想靠着这种手段让自己改变主意。

“好了,别这副表情。”他捏捏鼻梁,“赶紧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下次我可不保证还能认出你。”

已经快要缩进地里的欧库基闻言,最后哀伤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巴德尼简直搞不懂他怎么会伤感到这种地步。反正他们都两年彻底没联系了,今后继续没联系理论上也没什么区别吧。更何况这么做对他们彼此都好,欧库基肯定也明白。

他最后催促了一句“快点”,然后丢下走廊里的丧尸,转身回屋。欧库基的目光依然可怜兮兮地黏在他身上,直到房门将他们彻底隔开。巴德尼靠着门滑下,疲惫地坐倒在地。刚才那一摔可不轻,回头他要检查一下有没有留下淤伤。

他就这样靠着门坐了至少半个小时,然后才站起来,重新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欧库基已经走了。

 

——

 

巴德尼重新上路了。依然独自一人。

他背着登山包,手里抓着地图,在已经废弃的街道间穿行。在他的周围,一切都还维持着三个月前的样子——居民楼的窗台上伸出坠满衣服的晾衣杆,路边的墙上用红漆刷着振奋人心的征兵广告(“战士们,祖国的边疆需要你们!”),政府补贴的牛奶吧门口歪斜地挂着“歇业中”的牌子。然而,衣物的布料落了一层灰,标语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牛奶吧的门锁也被砸坏丢在地上,彰显着某个先他一步来到此地的幸存者粗暴的行径。野草亦已经开始从任何可能的缝隙里挣出来,宣示着人造物向自然伟力投降的第一丝征兆。衰败、陈旧和残破正蚕食着这片工业文明的废墟。

巴德尼不是那种会为这样的景象悲春伤秋的人。他只是从这一切之间走过去,庆幸于这里过去人口的稀少——如今这代表着更少的丧尸——同时盘算着这里有可能获得多少补给。但是,越往前走,他就能看到越多过往的幸存者们在此驻足的痕迹。恐怕已经不剩多少东西了。

上次撞见欧库基之后,他依旧沿着各个城镇之间的公路行进,中途抓住一切机会收集物资。就目前而言,他的最终目标是向东到S国境内——据说那里的政府还在正常运转——看看能不能寻求到庇护。当然,在路上如果能遇到其他人同行也不错。但前提是那是个人类。丧尸不行。绝对不行。没得商量。

又是丧尸。他意识到自己想这件事想得有点太频繁了。

巴德尼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的弱点之一:当对方表现得太可怜时,他的那一点点良心还是会偶尔作祟的。但是坦白说,在这件事上欧库基本人也有责任。那家伙既没有说服他,也没提出什么建设性建议;相反,他就只是站在那儿,而且显得很忧伤。这种行为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根本就是在给别人徒增烦恼。巴德尼又想揍他一顿了。

算了,现在想这些事也没用。巴德尼转头看向牛奶吧的玻璃窗,逼着自己移开注意力。现在他的首要任务是在天黑前离开这座城镇,然后尽快安顿下来。这是一座不大的镇子,丧尸少归少,但也不至于没有,入了夜就不容易防备,因此如今人迹罕至的郊外反而更安全。

在他的面前,已经有些脏污的玻璃上映出另一个他,脸色憔悴,围巾为了抵挡沿途的寒风被扯到了最高,遮住了半张脸,金色的头发蒙了一层灰尘,整个人像一匹在沙漠中跋涉的骆驼。那个他也正盯着他看,手插在口袋里,背后是寂寥的街道——

然后,他看到了第二个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藏在建筑之间狭窄的巷子里。他甚至不需要细看就知道那是谁。

巴德尼微不可查地扬起了眉毛。但他选择先不在这个关头揭穿对方,只是继续赶他的路。

日落时分,他来到了郊外的树林。此时刚刚入春,树木还未长出新的枝叶,目之所及只有扭曲交错的裸露灰褐色树枝,以及厚而松软的腐殖质层。他找了块合适的空地支起帐篷,点了一堆篝火,坐在火边,拿火焰烘烤冰冷的手。他向来没有露营的爱好,但现在他觉得,如果不考虑到自己此时处在一个怎样的世界,这件事也算是有些趣味。

天色很快暗下来,气温也开始下降。陪伴他的只有柴火燃烧“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等了很久,然后开口道:“出来吧。”

不知道哪里的灌木丛中立刻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欧库基像个做坏事被发现的孩子一样老老实实走出来,双手不安地纠在一起。

巴德尼从早上开始就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叹了出来。

“坐吧。”他说。

其实,在他发现那家伙一直跟着自己之后,他就好几次假装无意四处张望,试图找到他,结果一无所获。那人在躲藏方面的确有些天分,要不是上一次机缘巧合,他恐怕再过一星期也发现不了自己被跟踪了。

但仔细想想,这些天事情的进展的确顺利得有点过头。他想道,自己途经了两三个城镇,却几乎没在两百米内见过丧尸的影子。先前他倒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多想,但现在他怎么也无法把这些全部归结于幸运。

眼下,他看着欧库基一步一步挪到火堆前,在他的对面坐下,同时徒劳地试图把自己缩得小一点。他似乎并没有怕火的毛病。不如说,除了外貌以及语言能力丧失以外,他几乎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我简直搞不明白。”巴德尼开口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固执?”

欧库基茫然地眨眨眼,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要不是已经用人类语言跟他交流了这么久,巴德尼没准就相信他了。

“现在装傻已经来不及了,欧库基。”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回答我。”

欧库基不安地抿了抿嘴。

“安全。”他说。

又是“安全”。现在他说这个词甚至已经很顺口了。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别的话能说了吗?”巴德尼问。

“巴德尼先生。”

“这个也不算。还有呢?”

欧库基不吭声了。巴德尼摘下眼镜,用手抹了抹脸。

“假如我现在再次把你赶走,跟你说不要跟着我,甚至更进一步威胁你,你也还会做和上次一样的事,是不是?”他问。欧库基以一种恼人的诚实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吧。”他说,“你可以跟着我,但是——”他看着欧库基在刹那间明亮起来的脸,加重了“但是”两个字,“我要你答应一些要求。”

欧库基爽快点头。

“第一,”他掰着指头说,“你只能跟在我后面,不准打扰我的日常生活,除非我主动找你。”

点头。

“第二,我不会给你提供食物之类的——反正我也不知道你们丧尸吃什么——所以你要自己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

还是点头。

“第三,最后一条。”

巴德尼停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继续。

“我要你承诺,如果你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你要立刻逃跑,即使我当时处于危险中也一样。”

欧库基愣住了,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巴德尼等了半分钟,也没等到他回应。他又叹了口气——他希望这是今晚最后一次了。

“听着,欧库基,”他说,“我的条件就是这样,你要么接受,要么现在就走,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到底答不答应?”

欧库基依旧举棋不定地看着他,脸上混杂着震惊、不解和悲伤。

然后,过了很久,像是终于认输了一样,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

 

从那之后,巴德尼后面就跟了个名叫欧库基的影子。

这下欧库基不用再遮遮掩掩地跟踪他了。一路上,他都跟在巴德尼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巴德尼走他也走,巴德尼停他也停,距离始终没有变化,似乎生怕自己做错什么事导致巴德尼反悔。

相比之下,巴德尼反而成了先打破约定的那个人。最初他宣称不会负责给欧库基提供伙食,但是自那之后已经过了半个月,欧库基几乎是在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简直要怀疑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好好找食物填饱肚子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没法接受此人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底下把自己活活饿死。因此最后,在确认对方的食性也包括普通的人类食物之后,事情又变成了他将干粮分给欧库基。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明显察觉到,搜寻物资越来越困难了。瘟疫的到来毫无征兆,没有人会提前囤积物资,一切都要靠临时搜索和收集,因此现有的食物、瓶装水之类就成为了最值得竞争的资源。即使几乎没见过其他人,他也能感受到,一场横跨几个月的无形争夺正在这片废墟中激烈地发生着。巴德尼自知动作不是最快的,现在后边又多了一个人,他的负担进一步加重了。

但也没办法。一切都是他的选择,一切都是他的决定。

一个多星期后,他们终于又来到了一个算得上有规模的城市。

巴德尼跟在欧库基后面,看着他在前面不远处放缓步子探路,手里抓着来自自己的瑞士军刀。这种事自从他们重逢以来还是第一次发生,但是他对此没什么意见——丧尸不会攻击自己的同类,对于人类巴德尼却不会留情,他没理由不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一只丧尸从他前方的视野盲区里窜出来,肤色青黑,表情狰狞,大张着的嘴里挂着透明黏稠的唾液;胳膊也缺了一只,暗红的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甜腻的腐烂气味。它肯定是闻到人类气味后冲着巴德尼来的,但欧库基只是眼疾手快地用胳膊拐过它的脖子,手里抓着刀刃精准地扎进它的后颈左右剜了两下,然后便像扔垃圾一样把它丢回了原处。

巴德尼跟在他后边,路过那人先前所在的地方时脚步顿了一下,瞥了一眼阴影中那个脊神经被破坏、头部以下已经动弹不得的可怜东西。欧库基立刻回头看他,好像担心他会被吓到似的。他摆摆手示意对方继续往前走,那人这才放心地把脑袋转回去。

他默默注视着黑发男人的背影——那人姿态放松,脚步平稳,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们分开太久了,他想,久到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学会如此熟练地战斗的。

 

——

 

巴德尼记忆中的欧库基并不会打架——或者至少,对于这类事情并无兴趣。虽然以他的体格来说这很出人意料,但是实话说,巴德尼总觉得他是那种会面对一场可能发生的打斗率先示弱并认错的人。

在他的印象里,欧库基是个典型的“好学生”——不是成绩方面,而是日常表现方面。自从那人来到他的课上,巴德尼就几乎没见他缺过勤。他总是一大早背着他的破双肩包赶到教室,手里抓着还没来得及吃的面包,挑个居中的位置坐下,一边吃早餐一边预习功课。他明明体形庞大,吃东西的时候却团成一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显出一副对于嘴里的食物相当严肃认真的态度。他的样子时常让巴德尼联想到一只巨型的花栗鼠。

其实巴德尼思考过要不要阻止他在教室里吃东西,但考虑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对方把自己饿成何等尊容,他又不由得觉得现在这样也值得鼓励。到后来,他甚至增加了一项业余爱好——一边收拾讲台一边看欧库基吃东西,顺便偶尔和他聊天。

也就是这段时间,他逐渐了解了欧库基的过往——他被父母弃养,从小生活在由国家出资运营的“儿童之家”,离开那里之后就一直在独自谋生,目前住在政府提供的补贴住房里,靠着微薄的薪水勉强维持着生计。

“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会来上大学?”当听到这里的时候,巴德尼问,“这里的学费不低吧。”

欧库基闻言,低头笑了笑。“的确不低,当初很多人也劝过我,但是……”他的目光盯着手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我人生的前十几年,唯一的期盼就是上大学。如果不来这里,我恐怕就不知道该怎样生活了。”

巴德尼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欧库基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险些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啊,那个,不好意思,巴德尼先生,是我说了太奇怪的话……”他手忙脚乱地试图弥补,“真的很抱歉,我今天不在状态……我……”

巴德尼真的很好奇,究竟是之前遇见过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这家伙把每个人都想象成一点就燃的炸药。“没事。”他说,“你可以继续说,只要你愿意的话。”

欧库基闷闷地“哦”了一声,又把目光移回了自己的面包上,好像在等它告诉自己要不要开口。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请问我可不可以回头再告诉您呢?”他低声问,“我……我想组织一下语言。”

巴德尼随口答应。恰在这时,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地进入了教室,那些属于一般青年人的无聊话题逐渐填满了这层高五米的空间。巴德尼用一贯的冷淡语气让他们安静,然后开始上课,这次谈话也就告一段落。

他没想到对方说的“回头告诉您”指的不是口头形式。

第二天,当他清点学生上交的作业时,发现欧库基的那一份尤其厚。他打开翻了翻,发现回形针夹住的后几页纸并不是多普勒展宽的计算公式,而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稿,字迹和那人的课堂笔记一样,方正、工整又有点稚气。那是一封信。

“第一次挨打的时候,我只有七岁。”欧库基如此写道。

在信里,他提到了那家公立福利机构所属的地方,巴德尼读完信去查了资料,那是一座很偏僻的小镇,在P国行政区地图上甚至都找不到。那样的地方,管理稀松、监督缺乏是常事,发生什么样的暴行都不奇怪。

欧库基说,负责管理他们的舍监“脾气不大好”——用巴德尼的语言总结的话,就是酗酒、暴躁、喜怒无常,而且酷爱暴力。他手下的所有孩子都经历过他的言语羞辱和体罚,最严重的一个据说被他绑在树上拿皮带抽了半天,被救下来时全身血肉模糊,险些没了命。

欧库基的叙述节奏很慢,而且没有什么激烈的措辞,但却源源不绝,像是一个密封了太久的袋子被戳了一个洞,里边的水就从那个小洞里化作一条抛物线形的细流,涓涓地淌出来。

他说,那是一间狭小的储物间,里边堆满了陈年不用的杂物。他摔倒在发霉的扫帚和腐朽的板条箱之间,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屋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是晃动的黑影,只有门上方的玻璃气窗投进一丝来自外界的光线。而就是从那里——

“我看到了星空。”欧库基写道。

那一夜,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千百星座在墨蓝的天幕中交错汇聚成一条不息的河流,安静地倾泻下银白色的光辉。舍监的棍棒落在七岁的欧库基身上,一下接一下,使疼痛像一把火一样在他全身的神经上下窜动燃烧。他连躲闪或是惨叫的气力都没有,所能做的只有艰难地抬起头,让视线越过舍监狰狞的身形,越过被阴影笼罩的四壁,像一条向前伸出的手臂,渴求地、徒劳地、绝望地试图触及那一方小小的、遥不可及的景色。

那么圣洁、那么璀璨的景色。

很难解释这是怎样的一种心理,但那一夜之后,欧库基就迷恋上了仰望夜空——它美丽、神秘、亘古不变,陪伴着这个命中多波折的孩子度过了充满痛苦的童年时期、迷茫的少年时期,以及生活贫寒却充实的今天。他想上大学,最初就是因为想要学习天文——尽管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他的志愿变为了文学,对于星空的痴迷依然跟随着他。据他自己说,他报名巴德尼的课程,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一点。

巴德尼读完整封信,坐在书桌前犹豫了整整一刻钟。他或许应该回复些什么——但究竟该回复些什么呢?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他翻回第一页检查欧库基的作业,绝大部分都是正确的,只有最后一题出了些差错。他将错误的计算结果打了个圈,在作业的右上角写了一个“B”。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在那封长信的末尾回复道:

“我读完了你写的这些东西。实话说,我觉得你不适合学习天文学——你对于科学的态度太感性、太理想化了,这种态度是研究不出结果的。你选择文学是正确的。”

他停顿了一下,思考着要不要就此打住。过了一会儿,他做了决定。

“但是,我很高兴星空能够带给你这样的感受。”他写道,“正是因为人类某一刻的触动,上帝的造物才有了意义。”

写完,他皱着眉头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有点惊讶这竟然是自己对一个学生写下的东西。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他最后补了一句话。

“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

 

越接近城市中心,丧尸的数量就越多。尽管直到现在为止情况都还应付得过去,但想起之前在K城进退两难的经历(虽然造成这种状况的元凶之一现在就在自己面前),巴德尼还是临时喊住了前面正在像刚才一样处理丧尸的欧库基,告诉他不需要再向前深入。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沿着城市的边缘地区绕行,一路走一路进入沿路的建筑搜寻物资。

这是一座很典型的工业城市,大大小小的工厂分布在城郊,被一栋栋工人宿舍楼包围。为了节省土地,这些楼房无论是从单间面积的狭窄程度还是楼层数量来说都是惊人的,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一般将这些劳动力——数以千计,身上套着褪色泛白、布满线头的工服,嘴里咬着廉价的香烟,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天气和薪水——码放整齐、打包装箱,以便每天取用。

巴德尼原本并不打算从人文主义的角度对这样的设计进行批判——毕竟这听上去比较像当年欧库基的风格。但是,即使是他,在目睹欧库基将自己护在身后、朝着某栋建筑物发出警戒的低吼声时,也觉出了某些可悲的意味。

因为他看到,在对方面对的方向,一扇窗框生锈的玻璃窗里,正挤挤挨挨地冒出十余张青黑扭曲的脸。它们咆哮着、尖叫着,用手掌狠狠地拍打着玻璃。隔着薄薄的墙壁,还有更多来自它们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汹涌的暗流,饥渴、暴怒、痛苦。

那些都是原先居住在这里的工人。

高度在十层楼以上、仅依靠狭窄的楼梯与出口连通,这样的建筑在遇到突发灾害时,只要低楼层的通道被堵死,楼上的居民就几乎没有自主逃生的机会。而三个月前,这栋楼里的一百多名住户就是因为这不曾被提及的隐患被困在自己的住处无路可逃,眼睁睁看着尸潮从楼下涌入,撕开自己的喉咙。而即使成为了丧尸,他们也只能继续被密封在这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里,在黑暗中徘徊、咆哮,直至腐烂。他们的两次生命就这样一起葬送在了这里。

巴德尼喊了欧库基两次,但那人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一般。无奈之下,他只得伸出胳膊,拽了拽对方离自己比较近的那只手。这一次他成功了——黑发男人一下子停止了和同类剑拔弩张的对峙,回过头不安地看着他。巴德尼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没事的。”他说,“我们走吧。”

又经过一番探索,他们发现这栋楼的情况并不是个例。不如说,这片居民区的民房呈现出全空和全满的两个极端,且各占百分之五十。他当然对放出几千个饥肠辘辘的丧尸没有兴趣,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能获得的物资少了一半。巴德尼尽可能假装这没有让自己愈发烦躁。

又到了一栋工人宿舍楼下,巴德尼示意欧库基在门口等着,自己走了进去。为了节省体力,他不会去太高的楼层,即使有危险支援也能很快赶到,因此比起让另一人跟着他,守住出口才是更重要的——这么一来,即使出了什么纰漏把其他地方的丧尸吸引过来,他们也能更快做出反应。

和先前进入的几栋楼一样,这里的内部构造极其逼仄压抑,尽管是白天,狭长的走廊里却因为缺少窗户而伸手不见五指,黑漆漆的尽头像是随时要把每个进入的人吞噬。巴德尼打开手电筒,也只能勉强把面前的黑暗破出一个惨白的圆形,其余的地方仍然无法照亮分毫。他绷紧了神经,放轻脚步逐间进入走廊两侧的公寓。

一楼和二楼很快搜索完成——工人住房面积狭小,搜查起来没什么难度。然而怪异的是,即使他将所有角落都翻了个遍,也几乎什么也没找到。一种怪异的直觉在他的心底一闪而过,但他只是将其压下,将手电筒的光圈移向通往三楼的楼梯口。希望那里能找到比这里更多的东西。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在三楼行至第最后一间,房门虚掩着。巴德尼推门而入,被来自室外的光线晃得眯了眯眼睛——和其他房间一样,这里正对着门的地方是一扇玻璃窗,上边挂着布满油污、看不清颜色的尼龙布窗帘,光亮就是从那里进入室内的。这里和其他公寓在布局上并无差别,边上分别设有卫生间和厨房,然而全都小得可怜,显然是从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勉强匀出的空间。

但不同的是……巴德尼皱起眉头。

这间房里有物资。不,这么说还不够准确,应该说,这里的物资多得过头了——罐头、黑面包、瓶装水,满满当当占据了整张桌子,有些甚至被吃了一半。这一切简直就像——

“咔哒”一声,房间的门在他背后关上了。巴德尼猛地回头,在原本被门遮挡住的阴影里看到了一双亮得异常的眼睛。

——简直就像,这间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一样。

 

——

 

这里有一个人类。这是巴德尼的第一个想法。

那是一个男人,身上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衣,稀疏蓬乱的头发就像一团干枯的稻草。尽管屋里有如此多食物,他看上去却瘦骨嶙峋,眼窝深陷,蜡黄的皮肤紧紧绷在突出的颧骨上。巴德尼盯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那里抓着一把刀。

“真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真的能等到人……”他咧嘴笑了笑,声音里显出一种太久没说过话的沙哑,一双神经质颤动着的大眼睛紧盯着巴德尼。

此时,他的瑞士军刀在楼下的欧库基手上,他没有任何武器;敌人堵在门口,这里的活动空间又不大,他几乎不可能绕过对方原路逃出去。最好的解决方案当然是把欧库基喊上来,但是眼前这个人看上去比起会权衡利弊的正常人更像一个亡命徒,没人能保证在得知自己还有队友接应之后,这人会选择放弃威胁他而不是干脆跟他一起死。

“你想要什么?”他不动声色地将登山包往身后藏了藏——那里面有他从这片地区搜索到的全部食物和水——问道,“如果是想要物资的话,你这里难道不是已经有很多了吗?”

“的确很多了,朋友,毕竟我已经把这栋楼里所有的东西都搬到了这里。”男人又是怪异地一笑,摇摇头,“可还是不够,不够啊——不够我在这里长久地生活下去,不够我等到丧尸被消灭干净。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如此节省食物,一点也不敢多吃,就是为了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你打算一直生活在这里?就在这栋楼?”巴德尼问。

“不然呢?还能怎么办?”男人反问,然后用一种唱赞美诗一般的语气高声说,“唉,亲爱的朋友啊!你们这些白痴或许自以为能和丧尸一决高下,但你真的见过人是怎么死在丧尸的嘴下的吗?告诉你,我见过!他们的皮肤被剥开,肌肉被撕下,露出白花花的骨头,然后变成新的丧尸——成千上百的人,一个接一个,全都逃不掉!你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了,而我呢?我只要坐在这里,等着你这种空着肚子的倒霉蛋过来自投罗网,一根指头都不用动!知道吗,朋友?我可比你们都聪明得多啊!”

巴德尼听完这番话,得出的唯一结论是,这个人的精神绝对已经不正常了。没有正常沟通的可能性,从一开始,他所做的就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思考与决策争取时间。

寻求支援——是的,现在绝对是时候了。问题是怎么做。

“如果我把物资交给你,你会放我走吗?”他缓缓地问。

“谁也说不准啊,朋友。”男人挥了挥手中的刀,就好像那是他的玩具,“如果我轻易答应不杀你,谁能保证你下次不会回来报复我呢?但我建议你赌一把——你也只能赌一把了!”他又大笑起来。

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这个人感受到威胁。这样一个为了躲避死亡,即使在这种灾难中都不愿外出寻求机会的人,此时此刻表现出的所有理智(虽然并不多)都是基于自己处于优势的安全感。一旦这种安全感被打破,此人走投无路之下会做什么都不意外。

与之相比,其他类型的挑衅或刺激倒是可以考虑——肯定会激怒他,但是不至于让局面变得无可挽回,而且能很好地掩盖自己的真实动机。

是时候了。巴德尼做了个深呼吸,缓缓解下了背上的登山包,放低重心。

“你说得没错,我只能赌一把了。”他的目光对上那双仍然颤动不停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后者的主人正显出满意的神色,咧开的嘴唇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不过……”

巴德尼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如果只有我需要冒险,那就太不公平了。”

他猛地将登山包甩向了紧闭的玻璃窗。

 

——

 

大约三千克重的登山包狠狠砸在年久失修的窗户上。巴德尼的手被冲击力震得一抖,随后便看见那薄薄的玻璃“哗啦”一声炸开。登山包划出一道弧线,在他看不见的楼下某处“砰”地坠地了。巴德尼暗自祈祷里边的东西没有摔坏。

“如果你要得到我的东西,就要亲自走出这栋楼出去捡。”他平静地说,“就暂且当作是我的报复吧。”

“你个混蛋——”

对手的行动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或者说,这样的举动带给对方的愤怒出乎他的意料。巴德尼勉强躲过一击,又抓起附近的椅子挡住另一次。歹徒的刀刃没能止住,深深地扎进木制的椅面,前后左右撬了几下也没能拔出来。

“为什么……你怎么敢这么做!”对方暴怒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手里的椅子被一股大得吓人的力道往外拽,几次险些就要脱手。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欧库基一定会上来的——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只要一会儿——

忽然,所有竭尽全力的争抢都消失了——本就已经受潮受蛀的旧椅子终于不堪重负,在这强大的两股拉力下散了架。巴德尼收不住力气往后趔趄了一步,下意识一眯眼,便见一双被暴怒和癫狂充满的眼睛猛地逼近自己的脸,随即感觉到一只手狠狠揪着自己往后推去。他的大腿向后撞到了还不到他腰际的低矮窗台,室外寒冷干燥的空气让他的后背发麻。

他下意识用左手扒住身边的窗框。残留其上的玻璃断茬立时深深扎进了他的手掌,剧烈的疼痛感在掌心爆发,随即顺着手臂的神经攀爬而上。他倒吸一口气,凭借着肾上腺素的力量硬生生压抑住了松手的本能,用能动用的一切部位把自己卡在狭窄的窗框上,试图抗衡这企图将自己推出窗外的力量。然而那个疯子的力气大得出奇,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重心正在一点一点向后倾斜。

不妙。不妙。不妙。

这么下去,还不用等欧库基上来,他恐怕就要先下去了——以一种非自愿的方式。

该死的,那家伙到底——

突然,正在龇牙咧嘴试图谋杀他的男人的动作停住了——在一刹那间,巴德尼看到所有的癫狂和愤怒都从他脸上消失,所剩余的只有呆滞与惊恐。他已经快变成一团浆糊的大脑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目光缓缓从对方脸上移开,这才看见一把熟悉的瑞士军刀正横插在那人的颈侧,刀刃一丝不差全都没入了血肉中。

握刀的是一只白垩色的手。

突然间,一切都回来了——来自背后干燥的冷风,上半身几乎悬空的失重感,左手手心火烧火燎的剧痛。敌人的尸体颓然倒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猛地将他整个人拉进室内的手臂,以及丧尸那张凑得太近的、充满担忧的脸。他本想对那人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便感觉一种晕眩感从脚底猛地冲上头顶,就连视野也跟着发黑。他抬起左手,这才模模糊糊看见鲜血已经淌满了整个手掌,还顺着他的胳膊流下,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欧库基肯定在他之前就已经发现这件事了,而且在处理伤口方面比他更有经验。那人将他安置在了墙边地上,此时正急匆匆地从自己的衣服下摆上扯下布条,死死压住他的伤口,阻止血液继续流失。伤口被用力按压的感觉本来应该很痛,但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晕得厉害,这种疼痛竟然似乎跟着目睹自己持续失血的恐慌一起消失了。他只是看着那人抓着自己的手忙碌,一层一层将新的布料加码在被血渗透的旧布料上。

幸好他不是左撇子,巴德尼想,否则以后他写论文麻烦可就大了。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终于,他看到欧库基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手,将上边层层叠叠的布料揭开了一个角,查看底下的情况。

巴德尼端详着对方的神色。只见那人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接着,就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一样,黑发男人一直绷紧的肩膀终于放松地低垂下来。

然后,还不等巴德尼开口确认,欧库基就抢先一步,一把将他拥进了怀里。

那人把握不好力道,手臂犹犹豫豫松紧几次,才找到一个自认为合适的力度。巴德尼起先被他吓了一跳,但是黑发男人搂得那么紧,庞大的身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把他紧紧挤在中间,就好像刚才差点失血过多的不是巴德尼而是他自己,巴德尼又觉得有点好笑,最终还是由他去了。

“你啊,”他说,“我还没死呢。”

欧库基默不作声地把他搂得更紧了。

 

——

 

在那之后,欧库基快速包扎好了巴德尼的伤口——这次终于不是用他自己的衣服了,因为他们刚刚发现这间屋子里甚至有一个医疗箱(天知道那个疯子是从哪里搞来这种东西的)——又自己下楼捡回那个包,从里边掏了一瓶水和一块面包交给巴德尼,甚至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条旧毯子披在他身上。

巴德尼本来对于这种把自己当成易碎品的行径颇有些异议,但考虑到自己确实状况不佳,他还是选择了不去逞强,而是坐在原处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指挥欧库基从满屋子的物资里挑出有用的带走——这里的主人把这栋楼搜刮得干干净净,这倒是给他们省了不少事情。现在他们有了更多食物、一箱子的基础医疗用品,巴德尼身上的毯子,还有一件棉外套(巴德尼命令欧库基立刻穿上它,而不是穿着一件残破的衬衣在外面晃)。

看着欧库基收拾完东西,巴德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扶着墙壁,试图从地上站起来。事实证明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他才刚直起身子,方才略微减退的晕眩感便翻了倍重新涌上来。他四肢发冷,下颌不受控地打战,几乎要重新跌回地面上。他只得扶着墙勉强稳住身形,闭上眼,低声咒骂了一句。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巴德尼睁开眼睛,看到尚不清晰的视野中央站着欧库基摇晃的影子。欧库基的手停留在他的胳膊上,他知道那是在询问自己需不需要帮助的意思。

尸体散发出的血腥味随时都可能把楼下的丧尸们吸引过来,他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他只好点了点头。

于是,几分钟后,他已经在欧库基的背上了。

巴德尼简直没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能在背后背着一个成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登山包的情况下还能健步如飞。但不管是因为本就肌肉发达还是某种丧尸的特殊体质,欧库基做到了。

巴德尼趴在他身上,感受到对方宽厚而坚实的脊背,以及固定着自己双腿的手臂。失血依然让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披上毯子后,那种包裹着他的温暖勉强缓解了失血过多带来的寒冷,但疲惫感却反而因此增加了。

他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自己用仅剩的力气告诉欧库基,一直往前走到城郊——他们要在那里支好帐篷。

然后,就好像身体里的哪根弦终于崩断了似的,他甚至都还没意识到,便已经一下子坠入了沉眠。

 

——

 

巴德尼是个很少做梦的人——这可能跟他长期缺乏休息,并因此每次一睡着就会睡得很沉有关。但奇怪的是,这次他却做了一个梦。关于往事的梦。

梦的第一幕是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面前是书桌对面的白墙。他试图移开目光,却发现做不到——梦中的他不再是事情的亲历者,而是像在观看某部第一人称视角的古怪电影。

他只好等着,直到那个自己的目光下移,落在下方的桌面上。那里躺着一叠作业,上面的字迹因为记忆太过久远而变得模糊,但他知道最上面的一份是欧库基的。视角继续拉近,他这才看见,在欧库基作业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巴德尼先生,昨晚那个孩子告诉我,自从我给他上课以来,他在学校的语法课测验成绩进步了很多。我真高兴。”

巴德尼一下子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应该是在他收到那封信之后不久的某个晚上。

记得当时,不知为什么,自从第一封信及其回复被附在作业后面重新下发之后,欧库基便似乎自作主张地将这样的交流当作了被默许的惯例——他开始在几乎每一份作业后面留下信息,而现在巴德尼在梦中回忆起的就是其中的某一条。

不像无论是外观还是格式都相当正式的第一封信,后来的那些信息大多是直接写在作业下方的空白处的,而且一般只有一两句话长短,内容多半是些不咸不淡的日常,既没有逻辑,也没什么营养可言,更跟他的天体物理作业没有半点关系。一般来说,对于这种堪称骚扰的举动,巴德尼是根本不会搭理的。但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是……

“巴德尼先生,今天我吃到了很好吃的羊角面包。”

——这样啊。那是件好事。

“巴德尼先生,昨天傍晚的夕阳很美呢。您有看到吗?”

——没有。我在忙着整理实验数据。

“巴德尼先生,今天下雪了。”

——知道了。

每一条信息,每一条,他都会读完,然后在底下附上回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然而早在他开始思考这件事之前,这种不明不白的交流已经持续了很久。

今天的天气。喜欢的食物。在街上遇见的有趣的事。

他不曾注意,不曾细想,不曾驻足欣赏的东西,却被这个人细细捡拾起来,像对待珍宝似的小心翼翼捧到他的眼前。

这些事情对于那个大个子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梦中那个他坐在台灯昏黄的灯光下,翘着椅子,抿了一口马克杯里的红茶,想道,它们也像那封信里所说的星空一样,拯救了他自苦难中挣扎而出的人生吗?

而且,更重要的是——将这一切告诉自己,这件事对于那个人,又意味着什么?

巴德尼不认为自己能理解欧库基,就好像他同样无法理解其他任何人——他的大脑只适合用来思考星系的演化或者暗物质的性质,也只对这些感兴趣。然而,透过这些话语,他却似乎隐约窥见了某些隐藏在那唯唯诺诺的庞大身躯之下的东西,某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它们引诱着他、牵扯着他,让他在不知不觉中选择了靠近。

巴德尼意识到了:他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怎样想的;想知道他热爱什么,又惧怕什么;想知道他体内究竟有怎样坚实的存在,能够支撑他至今行走于世。哪怕他到最后也无法完全看懂那个人的内心,他也仍然想要去了解。

换言之,他想看见那个人眼中的世界。

五年后的巴德尼平静地这样想着,看着当初那个自己拿起红笔,在那行字下方写下了回复。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感觉到那个自己正在微笑。

“我早就说过让你去当家教。”他写道。

这种感情,倘若一言以蔽之,大概应当称之为“好奇”吧。他想。

 

——

 

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欧库基的背上了——他正躺在自己的帐篷里,围巾和眼镜被摘掉了,脑袋底下枕着他自己的外套,身上依旧裹着那条毯子。手上的伤口仍然传来疼痛,但只要不活动就不算太剧烈。帐篷入口处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风,使得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干燥。大概是因为已经入夜的缘故,附近一片昏暗,只有一点橘红的光亮从帐篷外边隐约透进来,应该是篝火的光亮。

巴德尼躺在原地评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判断那种恼人的眩晕感已经离他而去,于是坐起身,在附近摸索了一阵,找到他的眼镜戴回鼻梁上,试探着喊了一句:“欧库基?”

帐篷门上的拉链“嗞啦”一声被拉开了。欧库基从外边探进来一个脑袋,探询地看着他。

“巴德尼先生。”他说,“醒了?”

“醒了”——这倒是个新词。

“是。”他说,“你在守夜?”

欧库基点点头。

巴德尼抹抹脸,疲惫地拿手指了指外边:“帮我拿瓶水来。”

欧库基的脑袋立刻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抓着巴德尼先前喝过一点的那瓶水。巴德尼抓过来抿了一口,润湿干燥了半天的喉咙,感觉说话有气力了许多。

“劳驾让一让。”他说,“我要出去。”

欧库基的神色看上去像是还想扶他一把,但巴德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黑发男人于是乖乖退出去。等巴德尼穿好外套从帐篷里钻出来的时候,只见那人果然已经燃起了篝火,而且还正在火上烤着什么——那居然是一只野兔。

所以,在自己睡得人事不省的这半天,这个人不光把他背到了这里,搭好了帐篷,捡柴火点了火,甚至还不知从哪儿弄了只兔子回来当晚饭。这也太可怕了。

巴德尼有点认命地叹了口气,在欧库基对面的位置挨着火堆坐下。欧库基正有条不紊地转动着用树枝做的临时烤架,让那只已经被扒了皮的兔子均匀受热。肉类被烤熟的香味弥漫着空气里,浓烈得让他都有点担心他们会不会把城里的丧尸引过来。

他借着火光,解开手上的绷带看了眼。伤口的情况既没有变得更好也没有变得更糟,只不过由于没有了持续溢出的血液而显得更深了些。但让他感觉不妙的是,尽管伤口在手掌中心,他的手指却也跟着使不上力气。

可能是韧带出现了断裂,他想,伤口太深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种程度的伤势,本来应该去医院缝针,或许还需要定期的康复训练,但鉴于现在这些全都不可能,他恐怕只能学着适应这种情况了。

他默默把绷带重新缠好,抬头看了一眼欧库基,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不然那家伙大概又要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头上了。

欧库基烤好了兔子,掰下一条腿交给他。巴德尼接过来,对他说:“你今晚要不要进帐篷休息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很温顺的欧库基这次却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守夜。”他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这里很安全,不守夜也可以。”巴德尼说,“你需要休息,欧库基。”

欧库基还是摇头,这次更加执拗,就好像他害怕那个帐篷会吃掉他。

巴德尼只好作罢,同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建议的确有点荒唐——他们重新见面才不到十天,而即使在过去相识的三年时间里,他们的关系也从来没有近到可以躺在一个帐篷里。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升级为了救与被救的关系,以至于距离的突然拉近在巴德尼眼里看上去无比自然。但或许,对于那个人来说,这样的想象还是过于可怕也不一定。

 

——

 

W城。

P共和国的首都,其政治、文化以及经济的中心。

巴德尼从地图上的城市简介里抬起头,打量着道路尽头城市的虚影。那片已经显得灰蒙蒙的废墟,在他的视野里和纸面上光鲜亮丽的彩图逐渐重合。

他们终于又回到了这里。

作为P国最重要的商业城市之一,W城在这片相对富庶的土壤上生长成了和那些冷冰冰的重工业城市略显不同的模样。他们从旧城区进入,一路踏着复古风格的石板路,从一座座缀满繁复装饰的巴洛克和哥特风格建筑面前经过。或许是因为本来就已经在此伫立了上百年,这些曾被人们带着怀旧之情精心维护的古建筑在这次灾难中竟然并未显出多少颓败的情状。在教堂的外墙上,大理石雕成的、脸颊圆润的小天使们微笑着注视他们经过,正如它们微笑着见证那些瞻仰过它们的人在丧尸瘟疫的浩劫下奔逃或死去。

尽管在他们两个中,巴德尼才是那个从小在W城长大的人,但是当重新回到这里时,欧库基却显出了比他高涨许多的兴致。黑发男人一路背着包走走停停,四下张望,时不时地伸手抚摸街边建筑的墙壁。

那个人,生在一个连名字都不为人知的小镇,没有亲人,也没有钱。W城——这个他拼尽全力才到达的地方,对于他来说大概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吧。

巴德尼善解人意地保持了一段时间的安静,独自在前面凭着去南方前在此生活的印象探路,任由他的同伴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直到第一头丧尸在街角出现,这种宁静的氛围才被打破。

“W城近郊曾有过一个隔离区,据说其中曾容纳的人口是所有隔离区里最多的。这里的丧尸恐怕比其他地方更多。”巴德尼看着面前的黑发男人一如既往干净利落地放倒了一头从岔路窜出的丧尸,缓缓说,“我们需要小心行动。”

在丧尸瘟疫爆发之初,P国政府还勉强算是抵抗过丧尸病毒的攻势的,其具体表现就是在全国上下的数个大型城市设立的隔离区。

起初,作为有军队把守和物资保障的官方避难所,隔离区成为了所有幸存者的首选去处。加之以数量稀少,几乎每个隔离区都挤满了来自附近地区的居民,巴德尼也在其中。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只要躲在隔离区,等待外面的瘟疫得到控制,他们就可以重返正常生活。然而,比人人期盼的捷报更早到达隔离区的,是政府高层解散的消息。

此后,各个隔离区内的情况急转直下。军方高层的管理人员纷纷逃逸,被迫留下的士兵也大多失去了斗志。大部分隔离区仅仅在瘟疫爆发后不到两个月便宣告沦陷。巴德尼所在的南方隔离区是坚持时间最长的,在官方支援中断之后,仅凭借剩余的武器和物资储备又多撑了一个月,但最终也被尸潮攻破。因为被困在隔离区而被袭击感染的人类不计其数。原本为了保护人类建立的设施,最终却成了助长尸群规模的温床。

而现在,这些温床中规模最豪华的那一个就在城市的另一头。

一般来说,按照巴德尼一贯谨慎的行事风格,他们不应该硬着头皮闯进这么一座宛如丧尸狂欢节的城市。然而,现在他们不光要进入W城,还要在这里停留至少两天。

因为他们太需要新物资了。

在此之前,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他们已经消耗掉了先前囤积的绝大多数食物和水,包括在那个疯男人屋里获得的那些。而接下来,在小型城镇已经几乎不可能找到什么东西的情况下,他们还需要一个多星期才能到达S国的东部边境。W城是他们为后续的行进做准备的唯一机会。

为了尽可能降低风险,他们已经避开了所有光线昏暗或是过于狭窄偏僻的道路。但即便如此,随着一步步深入城市内部,丧尸的低吼和呻吟声依然愈发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那声音既听不出方向,也分辨不出距离远近,像潮水一般贴着地面隆隆地朝他们逼近。欧库基全身紧绷,寸步不离地跟在巴德尼身侧,看上去全然没有了闲逛的兴致。巴德尼默默看着身边警戒的旅伴,不禁好奇那个人都感受到了什么。

唯一称得上幸运的是,正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W城的物资的确比较丰富。一天之内,他们将老城区搜索了大半,顺利地找到了一些食物,并成功在日落之前找到了住所。

生锈严重的卷帘门“刷拉”一声升起,猛地撞上其上方的门楣,在昏暗的室内抖起一片飞扬的尘土。巴德尼站在刚刚靠蛮力把门打开的欧库基边上,“啪”地按下手电筒的开关,白色的圆形光圈霎时照亮了面前的空间。

这是一家小型的民营旅馆,装潢陈旧而朴素,看上去是为那些出远门预算不高的外地人准备的。此时,在他们面前是简陋的柜台——严格来说,只是一张木书桌,上边铺着带流苏的暗红色手织羊毛毯,凌乱地摆着台灯、账本和各种廉价的木头和陶瓷工艺品,体现着店主人展示自身审美的迫切愿望。其后方的墙上用胶布贴着一张瓦楞纸,上边用油性笔写着几经涂改的房型价位表。柜台后一侧的墙上有一扇门,大概是通往店主的寝室或是杂物间之类的地方;另一侧是一条狭长逼仄的楼梯,通往楼上的空间。

他们踏着吱呀作响的木台阶爬上二楼,穿过餐厅和一间间屋门大开的客房,通过手电筒端详着那些停在三个月前的挂历,没来得及整理的床铺,以及拉开了一半的窗帘。或许是因为太不起眼,又或许是因为那扇几乎完全卡死的卷帘门,这里并没有被侵入过的迹象,一切都维持着原先的状态。这场洗刷了整个欧亚大陆的灾难在这里似乎并未留下痕迹,有的只是冻结在一切开始前的时间。

“这里没什么问题。”最终,巴德尼宣布道,“欧库基,你去挑间房间收拾一下——至少要把床上的灰尘打扫干净。今晚我们不睡帐篷,所以床要干净些。我要下楼看看这里有多少能用的东西。希望我回来时你已经做完你的工作了。”

欧库基应声点点头,往走廊深处走去。巴德尼拿着手电筒转身下楼,回到柜台处,打开了侧面那扇小门。后面果然是一间杂物间,里面的积灰比外面还要厚得多。他拿袖子掩着口鼻,抑制住咳嗽的冲动,在其中翻找着。

终于,在过了期的杀虫剂和破了洞的抹布之间,他发现了一样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台便携式发电机。

 

——

 

巴德尼再次确认一楼的门窗全都关上锁好了,没有被丧尸入侵的风险,然后一路把发电机搬到了顶楼一个通风良好的房间里,由于一只手使不上力气而耗费了更多时间。随后,他又花了一阵子研究这台巨大的机器,终于让它响亮地轰鸣起来(比他想象中声音更大,他真庆幸自己把它搬到了楼上)。

他把手电筒留在顶楼充电,摸黑扯着一端连着发电机的延长电线下楼,一路找到放着他们的行李的那个房间。欧库基不在屋里,不知做什么去了,他便自己走进浴室,将电线连在浴室里的热水器上。接着,他又去了对面的洗衣房,挑了两套客人们逃难时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抱回房间里。其中一套是给欧库基准备的——他身上穿的一直是单薄的衬衣,现在衣摆还少了一截。巴德尼实在没法忍受他那副样子,就算那家伙自己不觉得冷,他也要摁着他把衣服换了。

忙完这一切,他独自坐在床边,从外套里掏出在杂物间翻到的蜡烛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根火柴点着烛芯,摇曳的烛光使这间房间略微明亮了一些。

巴德尼坐在原地,抬起头四下看了看。这里果然已经被打扫干净了,床铺上的枕头和被褥虽然还有一点潮湿的气味,但已不至于让人难以忍受。客房的装潢风格和柜台处如出一辙,由俗气的小木雕、紫红色的长毛绒地毯和四角饰有仿真玻璃珠挂坠的抱枕构成,在暖色调的烛光下显出一种略有些失真的温馨。说来奇怪,欧库基挑选的房间不是有两张单人床的标准间,而是一间大床房。巴德尼看着床头那两套并排摆放的、被拍打松软的白色枕头,有点好奇对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声响,欧库基回来了。巴德尼往门口瞥了一眼,看到黑发男人的脸在看到他的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人刚才可能是下楼找他去了。

“我已经忙完了。”他说,“浴室里正在烧水,过会儿就可以洗澡。”

多么寻常的对话,寻常得简直让人有点恍惚——就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足以毁灭一个国家的灾难,也没有什么致命的丧尸。他们正在一间温暖且绝对安全的房间里,床上铺着厚厚的棉被,身边有一支蜡烛在安静地燃烧。他们只是两个疲惫的旅人,刚刚在这间便宜但还算舒适的旅馆落脚,现在正等待着浴室里的热水烧好。

无需为寻找食物和水担忧。无需思考明天自己是否还能活着。

多么讽刺,此刻他身边唯一的存在甚至连人类也算不上,但这竟然是他这三个多月以来最接近人类文明的生活。

巴德尼先进了浴室。他又点了一支蜡烛,放在洗手台上,然后走进了淋浴间。热水冲刷着他赤裸的身体,无论是温度还是水压都恰到好处,一旁还放着肥皂和干净的浴巾,让他简直感觉有点不真实。他没有浪费这么奢侈的条件,一共打了两遍肥皂,直到确认一路积攒的尘土和汗水都洗干净了,这才换好衣服,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欧库基正坐在床边的地上等他,见他出来了,抬头看向他。巴德尼用手指了指浴室。

“轮到你了。”他说,“我劝你好好洗洗——尤其是你的头发,都缠在一起了。”

欧库基还是缩在那里,像是听不懂似的从自己肩上拎起一绺黑发。

“头发……?”他像在说某种外语一样重复道。巴德尼油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知道怎么打理你的头发对吧?”他问。

欧库基依旧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天啊。”巴德尼说。

实话说,他早就该猜到的。欧库基原先就不是一个生活很讲究的人,而且大部分时候留的都是短发,现在的发型八成是离开大学以后疏于理发导致的。再加上丧尸化的影响,某些知识和技能很可能跟着他的语言表达能力一起从他的脑子里流走了。

但无论如何,巴德尼还是宁愿这个人多记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而不是自己大学二到四年级天体物理课教授的名字。

巴德尼无比沉重地叹了口气。

于是最后,事情变成了这样:欧库基赤裸着身子、顶着湿漉漉的脑袋坐在凳子上,巴德尼站在后面,戴着一双用于避免伤口沾水的胶皮手套,手里抓着花洒,帮他冲掉头顶上的肥皂泡。这个场景实在太过诡异(从黑发男人蜷缩成一团的姿势里可以看出,这么认为的人并不止他一个),巴德尼只能自我催眠自己只是在清洗一只大型犬之类的动物。

“说真的,”在拿着梳子对付对方头发上那些历史悠久的缠结时,巴德尼说,“如果你再晚一点遇到我,我一定要把你的头发全都剃掉。”

他平日里即使是对待自己的头发态度都算不上温柔,更不用说对别人了。他也懒得问欧库基痛不痛,只是略显粗暴地一点一点拉扯开对方打结成一团的头发。幸好欧库基还算识相,没有发出任何抱怨的声音,否则他心里的恼火恐怕只会更甚。

想到这里,他撇了撇嘴,将已经梳开的那一半头发捋到对方的肩上,准备继续和另外一半的头发进行艰苦卓绝的斗争。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黑发男人的后背和巴德尼自己隔着衣服想象的一样,宽阔且厚实,看得到皮肤下虬结的肌肉。然而,在他后背的皮肤上,却布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疤痕。

砍伤。枪伤。伤口裂开后又重新被缝合的痕迹。

大多数疤痕看上去还算新,顶多是最近一两年留下的。考虑到他现在的身体受伤后很快就能自己恢复原状,这些伤很可能是他还是个人类时发生的事。

巴德尼又想起那人在战斗时游刃有余的样子,治疗伤口时熟练的动作,以及能快速在野外捕捉小型动物——那只兔子——作为食物的能力。

在他们分别之后,那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巴德尼先生?”

前面的欧库基突然出声,语气有些不知所措。巴德尼顿时想起,这个人应该是能感觉到自己情绪的变化的,他肯定感觉到了某些异常。他默默将心里的所有疑问连带着那种胸口发闷的感觉一起咽了回去。

“我没事。”他说着,重新拿起了梳子。

算上吹干头发所耗费的时间,这次清洁最终花了他们差不多一个小时。等一切结束时,巴德尼感觉自己手臂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把欧库基打发出去,这才用仅剩的力气拿起吹风机,快速处理了一下自己半干的头发。

等他终于活动着酸痛的手腕走出浴室时,欧库基又不见了。他原本以为那人很快就会回来,于是摘下眼镜,吹灭蜡烛,一个人躺进被子里等着。但等了五分钟,还是没人出现。

那家伙又在搞什么?这样想着,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欧库基?”他朝漆黑一片的玄关喊道,“欧库基!”

门“吱呀”一声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在黑暗中隐约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磨磨蹭蹭地来到了他的床边。

“你刚才去哪儿了?”巴德尼问。

欧库基似乎抬手做了个手势。但他又忽然想起在这种情况下巴德尼看不清他的动作,于是开口说:“我、在……门口。”

巴德尼皱起眉头。“现在已经很晚了,欧库基。”他说,“你出去做什么?”

欧库基似乎停顿了一下。“守夜。”他回答。

“楼下的门窗都锁好了,这里很安全,不需要……”巴德尼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以免你对我之前的话有什么误解,欧库基,我说的是‘我们’今晚不睡帐篷。我们。我和你。你该不会以为我让你挑房间是给我一个人住的吧?”

欧库基愣住了。所以他是真的这么以为——即使是巴德尼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评价他了。

巴德尼又叹了口气——他真心实意地觉得,自从和欧库基重逢以后,自己叹气的频率比以前高了至少两倍。“那么,”他说,“既然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就赶紧上来,欧库基。别浪费能安心休息一晚上的机会。”

欧库基依然站在那儿,纹丝不动。

“欧库基?”他问。

“我、守夜。”黑发男人又闷声把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巴德尼简直被他这种毫无理由的执着搞得摸不着头脑。他只得重新戴上眼镜,爬下床(欧库基立刻后退了一步),站起身来。现在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他能看到欧库基的眼睛在什么位置了。他一只手抓住欧库基的胳膊,强迫对方和自己四目相对。欧库基畏缩了一下,但没能挣脱。

“你到底怎么了,欧库基?”巴德尼问,“如果只是因为热衷于守夜的话,你不至于坚持到这个地步。所以你究竟在顾虑什么?”

欧库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站着。过了很久,巴德尼才听见他低声说道:“……不、安全。”

这句话没头没尾,巴德尼一时没有听明白。“什么不安全?”他问,“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欧库基?我都说了这里很——”

“是我!”

欧库基的声音陡然提高。巴德尼一愣,下意识松开了抓住他胳膊的手。欧库基默默将那只手臂抽回去,整个人似乎缩小了一圈。

“是、我。”他喃喃地说,“巴德尼先生,我、不、安全。”

黑暗的房间里一时寂静。欧库基深深地低垂着头,呼吸声打着颤,就好像方才他不只是说出了一句话,而是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了出来。

巴德尼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是被人放进了一只刚刚被摇过的铃铛,悠长的嗡鸣声撞到颅骨内侧又反弹回去,萦绕回荡,久久不绝。这就是为什么你不愿意进帐篷吗?他想问,这就是你一直在害怕的事情吗?可是就仿佛他的喉咙背叛了他一般,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沉默大概被欧库基解读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因为巴德尼看到黑发男人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像是觉得已经无话可说了一般,默默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说来奇怪,他明明那么魁梧,此时看起来却像是某种被霜打过的植物,随时都可能被某一阵风吹倒。巴德尼突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如果再不做些什么,或许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或者说,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刹那间,就好像时间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他三两步追过去,猛地拽住了欧库基的手腕。

欧库基像是被吓到了似的抖了一下,随即本能地往后缩,想要躲开他。但巴德尼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一路步步紧逼,直到把对方整个挤到了墙边才停住。

“欧库基,”他一字一句地说,手依然抓着对方的胳膊,“你刚才的意思是,你不能跟我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躺在同一张床上,是因为你是一头丧尸,危险、致命、无法自控,随时都可能杀死我,是吗?”

欧库基此时正为了跟他保持距离整个人黏在墙上,使劲把下巴往后仰。闻言他咽了口唾沫,犹豫着点了点头。巴德尼紧盯着对方的脸。

“那么,如果你真的有这么大能耐,”他说,“现在就杀死我吧。”

欧库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我是认真的,欧库基。”巴德尼说,“而且,即使我不是认真的,如果你这时候想杀我,我也逃不掉。我的力量远不如你,而且现在手无寸铁。你可以轻松地置我于死地,就像这样——”

说着,他扯起一直被自己攥在手里的那只胳膊,让欧库基的手缓缓贴近自己裸露的脖颈,直到他生着利爪的手指触碰到他颈侧的皮肤。

“在你手指所在的位置下方,是我的颈静脉。流经我头部的血液从这里回到心脏。”巴德尼平静地说,“如果你现在把它划开,最多再过十五分钟我就会毙命。这很容易就能做到,甚至不需要花费你多少力气。”

欧库基的手开始挣扎,拼命想从现在那个危险的位置移开。巴德尼等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地将那只手从自己身边移开,放回到它主人的身侧,但仍然没有松手。

“所以呢,欧库基?”他问,“既然你真的有自己所说的那么可怕,那么你为什么不动手?你为什么不伤害我?”

回答他的只有来自另一人的呼吸声,急促、粗重且打着颤,就好像他刚刚经历了全世界最恐怖的事情。巴德尼在黑暗中又往前进了一步,终于松开欧库基的手腕,将方才用于拽住他的那只手伸到他面前。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但是刚才,我是用左手抓住你的手臂的。”他说,冷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这只手不久前刚刚受了伤,根本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更不用说控制住你了。但是,到刚才为止,哪怕在最惊慌的状态下,你也甚至没有真正挣脱过它。”

欧库基忽然定住了。巴德尼在他的面前解下手上的绷带,露出手掌中央那道仍然触目惊心的伤口,伸到欧库基鼻子底下。

“你应该还记得吧,欧库基?”他说,“那天,我被那个疯子堵在楼上,险些丧命,这道伤就是当时留下的。当然,我必须承认我对此负有绝大多数责任。是我在还没确认室内是否安全、没有做好充足准备的情况下盲目地进入那间房间,才使自己落入了极度被动的境地。这是我的失误,即使我真的死了,我也不会因此埋怨任何人。

“但是,”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欧库基,“我没有死,而这完全是因为你。

“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欧库基?你坚定地认为,只要有机会,你就随时可能攻击我。然而那天,即使在我意识不清醒、没有任何反抗能力、身上还有新鲜的血腥味的情况下,你所做的也不过是给我包扎伤口,然后一路把我背到营地。你从来没有伤害过我——恰恰相反,你救了我。就算你现在告诉我一个个例证明不了什么,在我看来,这样的事也已经足以作为有力的论据了,而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不可能质疑的就是我自己的头脑。”

欧库基依然没有说话。巴德尼将绷带重新缠好。

“所以,欧库基,”他轻声说,将一只手搭上欧库基僵硬的肩膀,“你是丧尸,这点或许没错。但在此之前,你首先是你自己,是我的学生,是冒着被我当场杀死的风险主动找到我、想要保护我的人。

“或许你还不知道,但从一开始,我就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你。”

说完,他静静等着欧库基的反应。但黑发男人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巴德尼有点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伸出另一只手,摸索着触碰黑发男人的脸颊,却摸到了一片潮湿的凉意。欧库基哭了。

“……巴德尼先生。”他听到对方哽咽着唤他。

“我在。”他说。

突然,他毫无防备地被拉进了一个拥抱。欧库基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他,声音一遍遍呼唤着他的名字,就好像在确认他的确存在于此。上一次他们这么做,还是在那栋噩梦般的工人宿舍里,那时他们都一度以为他要死了。而现在,欧库基的表现就好像他自己也险些死去了一次。

巴德尼任由对方把他拥在怀里,一遍遍回应着那些无意义的呼唤,用手拍抚他的后背。渐渐地,黑发男人似乎平静下来了一些,但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巴德尼没有催他,只是又陪他安静地待了一会儿,这才终于开口。

“好了。”他说,“太晚了。我们回床上吧。”

 

——

 

丧尸的体质貌似更接近于变温动物。在外面吹了这么一会儿冷风,欧库基的体温已经变低了一些。但幸好时间不长,因此还不算太多。

巴德尼躺在床上,感觉到自己的头贴在欧库基的胸口。尽管床上的空间其实很宽敞,但对方的胳膊却依然紧紧圈在他身上,就好像把他当成了一条救生毯,庞大的身躯连带着其上残留着的、来自浴室里热水的温度一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今晚的问题似乎解决了。没有谁还对谁抱有误解,也没有谁再离开这个房间。他们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席梦思床垫,身上盖着温暖的棉被。没有比这更适合休息的地方了。理智地说,现在他最该做的事就是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直到睡着为止。

然而,另一个想法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盘旋。

除此之外呢?巴德尼想,除了这件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个人还在想些什么?

他搞不懂欧库基。他搞不懂一个会为自己遭受的不幸向别人道歉的人,过去如此,将来恐怕也是一样。可是,这个人离开大学后究竟经历了什么,那些疤痕是从哪来的,那颗无时无刻不在向外小心翼翼试探的心又究竟还在为多少事情自我谴责——此时此刻的他发现,自己竟迫切地、甚至可以说是焦虑地想要了解这一切。为此他愿意去探究,愿意花一整晚盘根问底,愿意做他此刻能想到的任何事——只要这能让他看清那个人的内心,只要这能让他明白,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将这种糟糕的、腐蚀那人内心的想法统统清除掉。

这样的感情,似乎不只是“好奇”而已了。

放弃今晚的休息来审讯对方的念头在他的脑中冒出了一瞬,但随即被他压下。今晚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没必要为了这种荒谬的冲动让它变得更让人疲惫。

“欧库基。”他随口喊了一句,黑发男人从胸腔里“呼噜”了一声,表示他在听。有时候,比起人,这家伙会显得更像某种动物。巴德尼一直认为这一点很有趣。

“今晚我对你说的话,我希望你记住。”他说,“不要再为了我这么想了。”

欧库基低低地“嗯”了一声。

 

——

 

第二天,欧库基终于摆脱了长期以来披头散发的状态——巴德尼替他将碍事的前发全部梳了起来,在他后脑上扎了个简单的发髻,其余的长发则依旧披散在背上。

黑发男人对于改变发型一事虽然并未表示反对,但也没有显示出太大的热情,只是顺从地坐在床沿上,任由另一人从背后摆弄自己的头发。巴德尼按照自己的想法忙了一阵,然后绕到欧库基前面,双手扶着对方的脑袋左偏右偏地端详了一下。虽然一直留着长发,但他对于自己的发型向来没什么讲究,平日里要么是全部散着,要么是全部扎起来,不存在任何折中的选择,因此他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并不存在审美追求之类的东西。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最终的结果在他看来竟然还不错。

“我没有把你的头发绑太紧吧?”他问。欧库基在他的双手之间老老实实地摇摇头。巴德尼又歪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早晨他还半强迫地让欧库基换掉了那件又脏又破的衬衣,所以现在黑发男人正在他昨天挑好的白色羊毛衫和深色棉夹克里,顶着那头全新的发型,局促不安地仰视着他。

“那就没问题了。”他满意地说,“准备出门吧。”

临近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W大学的门前。巴德尼原本打算加快速度直接离开,然而欧库基却显出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无奈之下,他只好陪他一起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

自从被调任到南方,他就再也没有刻意获取过关于W大学的消息。无论是当初那个刁难他的校长是否还在任,还是这几年来这里是否出过什么出类拔萃的学生(依他看,几乎不可能)。不过现在看来,至少就外观上来说,这里和他离开前并没有多大区别。

他们隔着紧闭的黑色铁门看向校园之内。这些天来天气回暖,由大门通往大学内部的道路两侧,树木光裸的枝杈上已经隐约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芽。往年的这个时候,新学期已经开始一个多月,学生们也差不多要从假期里收回心思了,学校里的一切应该正渐渐走上正轨。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里还真是一点没变。”巴德尼随口说。欧库基立刻转头看他——巴德尼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这里的事。“对了,我已经被调离这里了,”他朝那人解释道,“就在你毕业之后。”

欧库基脸色一变。巴德尼顿时意识到对方在想什么——尽管他并没有让他这么认为的意思,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他都已经差不多忘记那件事了。那件在他们之间还是不提为妙的事。

“别想多了,不是因为你。”他随意摆摆手,“那个校长一直都不喜欢我。或许从我入职开始他就在考虑怎么把我弄走了。”

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没有为了宽慰欧库基撒谎。当初他是直接收到了调任的通知,并没有任何附加的解释。而且,如果那件事真的被他知道了,恐怕就连现在的结果对于巴德尼来说都将是奢侈——那个老家伙会以此为借口直接把他开除的。

欧库基仍然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巴德尼忽然生出一种用力揉他脑袋的冲动——要不是那家伙的头发是他好不容易才打理好的,他说不定就真的这么做了。

“你知道吗,欧库基?你真的经常让我意识到,有时联想能力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他无可奈何地说,“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首先,校长是这座学校权力最大的人,其具体表现之一就是他不需要任何实际的理由就可以赶走我;其次,就算他真的想把这件事做得体面一些,单凭我的日常表现也足够他写几百条借口了,你的事还排不上号;最后,就算出于某些原因,他真的得知了你那件事并决定就此做文章,这件事的本质依旧是我和他之间的矛盾,你在其中并不负有任何道德上的责任,也没有人会因此责备你。我真的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你继续争论下去了,所以这么解释你能接受吗?”

不知何故,他的长篇大论似乎让欧库基又萎靡了一些。巴德尼看着对方满面愁容地点头的样子,长叹一声,终于还是三两步走到他面前。当他伸出双手固定住对方的脸时,黑发男人甚至没有挣扎一下。

“听着,”他说,“我被某些人排挤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别再擅自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了,欧库基。”

欧库基看着他,眼睛眨了眨,嘴角略微绷紧又放松,好像咽下了什么本想说出口的话。“巴德尼先生。”他说。

“怎么了?”巴德尼松开手,问道。

欧库基突然又犹豫起来。他的目光左右游移了一阵,好像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巴德尼耐心地等对方组织好语言。最后,他听到那人说:“您、跟我、走。”

“去哪?”他问。

欧库基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抿了抿嘴唇。

“家。”他说。

 

——

 

“你家在这附近?”巴德尼在欧库基身后问道,换得对方的点头。

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老城区。离开了那一小片被刻意保留的富有美感的建筑,他们又一次被工业风格的钢筋水泥包围。巴德尼一路跟在欧库基后面,却怪异地从身边的景象中觉出了一丝熟悉。

他以前并没有去过欧库基的家——这是当然,他怎么可能去过一个学生的家里。然而,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完全可以确认自己的确来过这里。而更加怪异的是,无论他怎么在记忆中搜寻,这种感觉的来源都依然一片空白。

直到又拐了一个弯,一个生锈的老旧路灯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才猛地想起,自己的确来过这里。

那是两年前,W大学举办毕业典礼的那一天。他本该和欧库基最后一次见面的日子。

那时候,由于“那件事”,他和欧库基已经近半年没有私下联系过了。当然,那个人依然每天来上他的课,然而那些在作业纸上的只言片语,外加上随之而来的那些使他们熟悉起来的交流,却全部中断了,仿佛从未发生过。

巴德尼并不知道欧库基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继续跟他保持联系会让那个人尴尬,又或许是他从那件事中体验到的耻辱感过于深刻,以至于他再也不想重新回忆起它——但他也从来没想过主动去询问,甚至没有细想过。不如说,就算那个人决定就此永远结束这段关系(关系?),他也不会有意见。

毕竟,从一开始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没那么深。他对欧库基的确比对其他学生更熟悉,但也只是一点罢了。每天他单独花在那人身上的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按一天二十四小时来算,那家伙最多也不过占据了他生活的七十二分之一。即使没有那个人,他也还有他的研究、他的事业——这些真正有意义的事,其余的七十二分之七十一。巴德尼不可能在他的事上白白耗费太多精力。

这场横跨了三年的偶遇就这样结束了,甚至称不上是他生活中的一次转折——只不过是一次小而又小的颠簸,然后一切平静如常,无波无浪。

他本以为是这样的。

直到在批改最后一堂课后的作业时,他又在欧库基的作业纸底部看到了一行小字。

“巴德尼先生,举行毕业典礼那天下午两点,能请您到F街拐角的路灯下等我吗?不会耗费您太多时间。”

有那么五分钟,巴德尼只是坐在那儿,盯着那行字,那个用熟悉的方正字体写下的“巴德尼先生”。他的脑子里充斥着无数个想法,然而没有一个得出有效的结论;它们只是在那里争先恐后地喧哗着,像一群受惊的鸽子一样扑棱着翅膀乱窜,使他的精神世界愈发混乱。

在这无意义的噪音中,一种陌生的感觉开始在他的体内自下而上蔓延。他坐在原地,渐渐从这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中品味出一种平静,就好像有人自上而下捋顺了他的神经,安抚了他的思绪。

他好像比他自己所想的还要更想重新见到这个人——这突然的领悟让他猛地冲进厕所,咳嗽着呕出了中午匆忙咽下的三明治。

那天,巴德尼到达约定好的地点时,距离两点还有五分钟。六月午后的日光已经相当毒辣,从他身边路过的人大多眯着眼,行色匆匆,像逃难一般奔向最近的阴影处,只有几个精力旺盛的孩子还顶着大太阳你追我赶地打闹。他站在路灯旁,手插在口袋里,感觉日光正隔着白衬衫的布料灼烧他的皮肤与耐心。不管欧库基突然约他见面想做什么,他想,他都希望这不要浪费他太多时间——尤其不是在这种大太阳下。

他站在原地,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移回来,时不时抬起手来看看手表。五分钟很快过去,然后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很快,一个小时已经流走,就连太阳都已经变得不那么令人烦躁了——或许是他已经习惯了,又或许是因为真的已经过了气温最高的时候——欧库基依然没有出现。

巴德尼还是站在那里。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儿——欧库基显然已经失约了,无论是因为忘记了还是别的什么。他还有很多事要忙,既没有理由也没有义务留在这里。而且现在他的腿已经快要麻木了,喉咙也急需水分。但不知怎么,他依然等着,怀抱着某种虚无缥缈的、他不愿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那天,他等待欧库基到下午三点半,换来了一次酣畅淋漓的中暑。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那天没有,之后也再也没有过。

而现在,在得知这已经是那个人的住址附近以后,另一种古怪的感觉开始在他的心中蔓延。有那么一刻,他想象那个人当时就在附近的某扇玻璃窗后面,将厚厚的窗帘掀开一角,默默看着他等待的背影而始终没有选择露面。他当然不觉得欧库基真的会这么做,然而不知何故,他就是无法阻止自己这样想。

沉思间,他已经跟着欧库基走进街边某座高大的居民楼,此时正沿着一条狭窄昏暗的楼梯一路向上。巴德尼心不在焉地跟着另一人,甚至无心看清自己前面还有多少台阶,能继续前进完全是靠着听前方另一人的脚步声——那声音沉稳而笃定,传达出其主人完全清楚自己在往哪里走的信息,并因此进一步加剧了他的分心。直到那声音停止,他才意识到前面的欧库基已经停住脚步,正在楼梯口等着他。

“到了?”他问。欧库基点了点头。

欧库基的住房在走廊尽头,表面龟裂的木门上已经布满灰尘,似乎很久没有人来过。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面积并不比他们先前见到的工人宿舍大多少的公寓。但尽管空间过于逼仄,这间房里却处处充满了其主人将这里布置得更像“家”的企图——窗台边用易拉罐种植着几盆植物(其中有一些奇迹般地至今存活),破旧的皮革沙发旁是用铁架和木板自行改装的小书架。在沙发对面,墙皮剥落的白墙上用胶带贴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其中不少地名被圈出来,旁边附有对应的照片(看起来像是从某本报刊上剪下来的),并用红色的箭头与地图上的P国相连,形成一张放射状的红色网络。凑近了他才看清,那些红色箭头上方都分别用小字标注着一些数额,看上去像是经过粗略估算的旅费。

巴德尼站在那幅地图前,和照片中渔人堡的白色塔楼和瓦西里·勃拉仁内大教堂梦幻般的砖红色围墙面面相觑。他无法想象,一个曾一度连温饱都无法保障的学生,却会站在这里,拿着油性笔一笔一划地勾勒着这些于他而言根本不现实的旅程。但话说回来,欧库基本身就是一个经常出乎他意料的人,所以这件事或许也没有那么奇怪。

巴德尼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欧库基绕过他走进里屋,才终于伸出手,用手指蹭了一下那张大教堂的照片表面。薄薄的积灰黏在他的指腹上,他回头望着房间里似乎正埋头找东西的欧库基的背影,安静地将它们捻掉。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比三个月更久。

他赶在被另一人注意到之前移开目光,继续假装出一副对面前的地图很感兴趣的样子。又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身边传来脚步声,随后欧库基的身影出现在他的余光里。巴德尼转过头,看到黑发男人正和他并排站着,望着那张地图。

“你刚才去做什么了?”巴德尼问。

欧库基没有回答他,取而代之的是,他伸出一只手,开始在地图上缓缓比划长度,最终以一种惊人的准确找到了那些红色箭头的发源地。他的手停住了一瞬,然后缓缓向右移动,最终停住。

“这里。”他说,“我、在、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P国和S国接壤的东南边境上。

W城当然不在那个位置。巴德尼不解其意地转过头看过去,却对上欧库基投来的目光。黑发男人的嘴角犹豫着向上提了提,像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随即又像是悬挂着其无法承受的重量一般落回去。一种痛苦,隐秘、安静、小心翼翼,正从那人的身上无法抑制地缓缓散发出来,弥漫在室内凝滞而带有尘土气味的空气里。

“我在、这里。”他重复了一遍。

巴德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声带似乎突然变得臃肿,使得任何一丝声音都难以从中挤出。

“你是说,”他逐字逐句地说,“两年前,你在这里。”

欧库基再次勉强笑了笑,没有否认。

两年前。在东部边境。

巴德尼想起红色的横幅,街道边上抱着胳膊抽烟的士兵,牛奶吧里人们兴奋或惶恐的私语;想起那些喊着昂扬口号(“援助我们的盟友!”“为我们英勇的战士们祈祷吧!”)的广播电台,以及那些长篇累牍的报道,带着加粗的巨大标题,向人们宣告他们的军队及其盟军已经获得了多少胜利。

那正是两年前的事——当时,A国与S国间的战争刚刚爆发,战火一路烧至P国东部边境,P国因此作为S国的盟友参战。

那是一段人心惶惶的时期。前线兵力在炮火中像是点燃的引线一般消耗着,P国政府不得已之下开始了第二次征兵,这一次是强行的。身材魁梧的士兵穿着军绿色的制服蹲在街角,从香烟灰白的烟雾后打量所有从他们面前经过的人,随时准备着将路过的青壮年男子拖上军用卡车,用麻绳捆住他们的手脚,将这些甚至来不及接受训练的年轻人像是运送木材或面粉一样成批成批地运向前线。

当时,巴德尼拥有大学教职,相当于半个公职人员,因此不需要担心有朝一日被绳子捆住送去战场。但他的确听到过学生们在惊慌失措地讨论那些事——这个人前些日子刚刚被带走了,那个人花了一大笔钱,勉强逃过了兵役,等等等等。他知道他们是如何小心翼翼地互通消息,尽可能避开那些有人蹲守的路段,或是想方设法装成病人和瘸子迷惑那些烟雾后的目光。这就像另一场战争:更复杂、更无法言说,在一群P国人和另一群P国人之间无声地进行。

这场战争(或者说这两场战争)直到最后都从未分出胜负。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打断了它——尽管另一种在幸存者间流传甚广的说法是,正是后者开始了前者。生物武器。他们这样说道,带着恐惧和一丝吹嘘般的浮夸,同时乐此不疲地猜测它究竟来自哪个国家的实验室。

对于这场战争,巴德尼原本从来没有关心过。政治原本就是他最不感兴趣也最鄙视的领域。他并不想知道那些高层的政客在做什么打算,也不想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的命运会如何。比起就这种无聊的事情凭空臆测,他宁愿把这些时间用来泡在研究室里,再不济也要用来批改作业。

然而,欧库基现在就站在他旁边,带着他苍白的皮肤、青黑色的血管和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的双眼,提醒着他:如果他当初再在乎一点,哪怕就那么一点;如果他警告那个人要多加小心,或是干脆告诉他出了事可以叫自己过去斡旋,事情或许都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是的。他想,欧库基——一个年轻、健康、优秀、对未来满怀憧憬的青年人——原本应该有一万种可能的人生。他本不必被迫前往那该死的边境线,不必拿起那把该死的枪,不必经历无数次杀人和被杀的恐惧,更不必体验被丧尸杀死再成为丧尸的感觉。

那个人本可以仍然作为一个人类生活下去——但凡当初他足够在乎的话。

巴德尼甚至不知道自己停顿了多长时间,但那一定很久,因为他边上的欧库基已经肉眼可见地坐立不安了起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呼出,然后伸出一只手,摸索到欧库基放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住。掌心里传来冰凉的、不属于人类的温度,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气管里仿佛堵着一块在火里烤过的鹅卵石。它灼烧着他的喉咙,使他的呼吸都变得疼痛。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之下,他似乎只剩下一种选择。因此他咕哝了一声“过来”,然后将对方整个人揽向自己。

欧库基轻轻倒吸了一口气,但一如既往地没有反抗,而这正是巴德尼需要的。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刹那间拉近,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巴碰到对方的肩头,而他的手恰好能安稳地搭在那个人的背上。他将手探进对方夹克的内侧。隔着一层布料,他清晰地触摸到了那些疤痕。那些本来可以不存在的疤痕。

“……巴德尼先生,”黑发男人在他耳畔轻声说,“那天,我、没有、忘记——”

“我知道。”巴德尼说,“不用说了,欧库基。我都知道。”

两天后,他们离开了W城。

 

——

 

接下来的旅程平静而乏善可陈。他们继续沿着公路跋涉,白天赶路,晚上在帐篷里休息。沿途的景色始终如世界末日般寂静,他的旅伴也始终紧紧跟在他的身后,生活一成不变,就像是会永远这样继续下去。

在此期间,他们几乎没有遇到过其他幸存者。唯一一次例外,是他们在营地遇到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两人大概是父女关系。那个女孩饿得瘦骨嶙峋、面色蜡黄,虚弱地闭着眼靠在她父亲的怀里。巴德尼碍于欧库基恳求的眼神,最终出面替那人送了他们两听罐头和一瓶水,并在回到帐篷后故意大声叹气数次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那个人感动得都快哭了。”他说,“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欧库基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一下。巴德尼愤愤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时间在他们的脚下悄然流逝,早在他们意识到之前,春天已经降临了。新的季节罔顾任何人的意志,带来和煦的阳光、鹅黄的新叶和欢唱着四处寻觅树枝、草籽和蠕虫的知更鸟,将其中匆匆赶路的人们团团围住。它自作主张地在废墟中放声歌颂着机会和希望,吹奏着不合时宜的铜管乐将世界送向下一个篇章。

巴德尼不得不承认,这种景象的力量是极其强大的。因为最近在某些瞬间——当他们坐在篝火前分食同一块面包,一起躲在屋檐下等待一场淅淅沥沥的雨停止,或是在晚风中看着夕阳落下时——即使是他,有时也会不可避免地被一种莫名的乐观情绪裹挟。那种乐观并不针对某个特定的目标,而是一种广泛的、朴素的直觉,让人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能有最美满的结局。它使他丧失警惕、丢掉戒心,在某些时刻甚至下意识认为一切像现在这般继续下去,没有目的地、没有尽头,仅仅只有他们两个,永远地、永远地在公路上漫步。

当然了,这种天真的幻想总是很脆弱。在他们到达S国边境的当下,它便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巴德尼久久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景象。此刻,迎接他们的不是训练有素、荷枪实弹的士兵或是飘扬的S国国旗,而是一面破败不堪的铁丝网,以及寂静荒凉、几乎和他们背后的废墟没有两样的原野。

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这里已经沦陷了。

巴德尼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两次,最终仰头朝着天空喊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可恶”,成功吓到了身后正在接近他的欧库基。他回过身,看着对方的脸,花了很长时间思考该怎么跟这个人解释眼下的局面。他能怎么说呢?说他们在信息完全闭塞的情况下闷头走了一个多月(还没算上在此之前他独自走的那一部分),结果发现他们的目的地早就已经被摧毁了?说他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

“巴德尼先生……?”欧库基犹犹豫豫地问道。

“情况有变。”巴德尼用扁平的声音说,“我们先进去吧。”

 

——

 

他们进入S国后途经的第一个城市是B城——或者悲惨一点地说,曾经是B城——一座典型的边境。尽管眼下的情况完全偏离了他们的预期,在进行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巴德尼还是选择像往常一样进城搜索物资。虽然现在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往哪走,而且他现在有一种就近选个东西狠揍几拳(其中可能包括欧库基,可能)的迫切渴望,但至少他还没绝望到爬到一栋楼顶上,然后用自己的生命给这个计划殉葬。

然而上帝似乎并不打算嘉奖他不屈的意志。他们兜兜转转了半天,收获却寥寥无几。天色渐晚,就算巴德尼出于不甘继续拖延时间,也至多只能再在城里待半小时,否则他们就无法在天黑前赶到郊外扎营了。

最后一栋。他给自己定下期限,回头告诉欧库基在楼下等着,然后转身走进楼内。

事实证明他的挣扎是徒劳的。奇迹并没有发生,这里的物资和别处同样匮乏。然而,当他在某条走廊尽头的窗前往外看时,他却看到了某些东西。

在他的视野尽头,是这座城市著名的英雄要塞纪念碑。光裸的青灰色山体上,象征爱国者的巨大头颅向外挣出平滑的石壁,阴影中的双目喷射出怒火。然而吸引他的并不是雕塑本身,而是其下方用红漆写成的一行巨大的标语,字体潦草而狂放,鲜艳的颜色在缺乏色彩的天地间显得愈发刺目。

距离太远,即使戴着眼镜,巴德尼也还是看不清那行字的内容。他打开登山包,从里面翻出一个望远镜(这是他在W城的那间旅馆里捡到的,大概是某个外国住客留下的东西),将目镜凑近自己的双眼。当他终于从那歪歪扭扭的笔画里辨认出具体的内容时,句子末尾那一连串放大加粗的感叹号刺痛了他的眼睛。

“尸潮正从南方到来!!!去M城!!那是最后的——”

第一句话写得尤其巨大,后续的内容则略显拥挤,最后几个字甚至彻底挤在一起,变成一团无法辨认的线条。巴德尼看了一会儿,默默放下望远镜,将它塞回包里,转身离开。

直到晚上,他都没有对欧库基提过他下午看到的景象。而现在他们已经在帐篷里,他正安静地背对另一人躺着,丝毫没有睡意。只要他闭上眼,那一行血红的大字就会出现在他的眼前,不给他片刻安宁。

尸潮,南方。如果那条情报属实,那么就是说,正有一大批丧尸从南方朝他们的所在之处接近,而M城是目前已知唯一可能有能力抵抗其侵犯的人类避难所。就目前所知的信息,他还无法确认这消息是否准确。但无论如何,最保险的选择显然都是按照那行字所说的前往M城寻求可能的庇护。

而在那之前……

巴德尼的思绪停顿了一下。他略微回过头,黑发男人正背对着他躺着。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他不能带着欧库基一起走了。

那行字语焉不详,他既无法确认所谓的“尸潮”到底有多大的规模,也无从得知他们到底还有多少时间。而M城离他们有大约一个月的步行距离,中途会发生什么情况都还是未知数。甚至可以说,有极大的概率,他们会在路上直接和成千上万的丧尸正面相遇,而且毫无还手之力。

这样的风险,从一开始就应该只由他一个人承担。欧库基本来就是丧尸,如果不是有自己这个人类,那家伙甚至没有为被同类撕成碎片而担惊受怕的理由。更何况,即使他们真的侥幸平安到达M城,资源丰富的人类聚居地也的确存在,要让其他幸存者允许一头丧尸进入他们的避难所也是几乎不可能的。出于需要一个人护送自己这种自私的理由让对方一路跟随自己,然后再在终点将其赶走——或更糟,直接导致其死在其他人类的枪下——巴德尼实在做不出这种卑鄙至极的事情。

到现在为止,欧库基对于那行红字的事还一无所知。他只需要找一个足够可信的借口,就可以让这个人就此离开自己。就像他们刚刚重逢时那样。不,比那更彻底,更不留余地。哪怕那会有些困难,但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

他的胸口忽然一阵沉闷,就仿佛那里压着一块石头,将从口鼻呼入的空气统统堵在了喉头,无法到达肺部,无论他怎样费力地吸气,也无法得到除却如同砂纸沿着呼吸道擦过般的刺痛之外的任何东西。缺氧让他的脑部血管突突直跳,呼吸也变得急而浅。做出这个决定似乎触及了他心里某些更深层的东西——深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不想让那个人离开。

这次不是因为那个人可怜的神情,也不是因为陈年的歉疚,而是纯粹地——他不想和欧库基分开。

这算什么,过度依赖吗?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惊异于自己竟然会产生这种无用的念头——这立刻激起一阵更加明显的痛感,就像有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心脏。别傻了,他对自己说,你能承受留下他的后果吗?你能承受他被丧尸群碎尸万段、直到连他的自我修复能力都无济于事的结局吗?你不能。所以快点放手吧,这样对谁都好。

这么一番自我疏导之后,那种疼痛倒真的消失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就好像他刚刚剜掉了一块疼痛不止的旧疮。

忽然,他背后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一只有力的胳膊随即跨过他的身体,一把将他圈进另一个人的身体内侧。

“巴德尼先生。”他听到黑发男人低声唤他。

巴德尼沉默地翻了个身,让自己的前额靠在对方喉咙和前胸交界的地方,将脸藏在那人衣服的布料里。欧库基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僵硬了一瞬,但却什么都没问,只是过于识趣地收紧手臂,用手掌摩挲着他颈后的头发,让他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呼吸。

他清楚,这种事情本不应该发生,毕竟早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知道欧库基对于他人的情绪变化异常敏感(他猜测这与丧尸敏锐的嗅觉有关),而他也早已学会在这个人面前有意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免制造不必要的恐慌。他不该让那个人感到不安,更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让他承接自己的焦虑或其他感情。而且他真的很害怕,倘若他放任这种从那个人身上寻求慰藉的行为,事情会愈发向失控的方向滑落。

他应该离开,是的,他应该就此打住,立刻调整好状态,然后假装一切都从未发生。然而,当他静静躺在黑发男人的臂弯里,感受着那只手臂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重量,以及那来自另一人的、虽然不高但也的确清晰可感的体温时,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做到这一点。无论他的理智如何尖叫着催促他,他的另一部分都还是不顾一切地挣扎着要攥住此刻的一切,永远也不松开。他依然躺在他旅伴的怀里,那么幼稚,那么徒劳。

算了,他对自己说,反正也不剩多少时间,今晚纵容自己一些或许也没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巴德尼维持着现在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

 

于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第二天,当欧库基准备跟随他离开时,巴德尼叫停了他的动作。

“别收拾东西了,欧库基。”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不需要再跟着我了。”

那是个阴沉的上午,风裹挟着零星几片飘飞的树叶簌簌地穿过林间,吹起他们的头发。巴德尼看着欧库基的背影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将手里拎着的登山包放回地上。当他回过身来时,巴德尼看到黑发男人脸上带着像无故挨骂的孩子一样无措的神情。

“……巴德尼先生?”他小心翼翼地唤道,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巴德尼忽然感觉自己的肺像是被人挤压了一下,失去了所有氧气。他不得不重新呼吸一次来继续这次对话。

“我想我刚才说得够清楚了。”他尽可能平静地说。

他真希望欧库基能别这么难缠。真的,他希望这家伙可以在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直接放下东西离开,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问,更不要用现在这种表情看他。虽然现在还早,但他已经开始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和这人纠缠下去了。但是,上帝啊,欧库基永远不会在这种时候遂他的愿。

“为什么……?”他低声问。

“没有为什么。”巴德尼面无表情地说,“我不需要你了,仅此而已。”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欧库基的表情看上去就好像巴德尼刚刚揍了他一拳。巴德尼决定乘胜追击。

“你又要说那个词吗——你所谓的‘安全’?”他冷冷地说,“听着,欧库基,在你遇到我之前,我已经独自生存了接近三个月——比你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我是个成年男人,不是你想象中的什么脆弱的、需要你的庇护才能活下来的存在。而且,即使我真的注定在某一天死去,我也乐意接受自己的宿命。别再自作多情了,欧库基,我不需要你保护我。”

他从来不知道欧库基的脸色还能变得更苍白。黑发男人的语言能力根本不足以支持他在这番连珠炮一般的发言中找到空隙将自己的话说完,巴德尼看着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来。巴德尼不愿再跟他多说,绕到他身后从地上拿去登山包甩到背上,起身欲走,却忽然感到一阵拉力。他回头看去,只见欧库基正用力抓着他身后的那只手,头低垂着,身体似乎比平日缩小了一圈。

“松手,欧库基。”他嘶嘶地说,扭动着手腕,试图摆脱另一人的控制。可是欧库基却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块石头,只是紧紧拽着他,一动不动。巴德尼愈发恼火。“你没听见吗?我让你松——”

一滴泪水“啪”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巴德尼顿时愣在原地,剩下的话也全卡在了喉咙里。只见对面的男人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佝偻着身子,就好像仅仅是维持住现在的状态就已经花光了他的全部力气。然而,透明的泪珠却接二连三地从他低垂的面庞上滑下,一颗颗落在巴德尼被他抓住的手上。

“……巴德尼先生。”他听到那人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哽咽道,“求求、您,不要、丢下、我……不要……”

有那么一瞬间巴德尼真的想放弃了,真的。他的大脑仿佛在一瞬间分裂成了彼此独立的两半,其中一半正拼了命想要逃离这里,另一半却想丢掉一切原来的计划,现在就走到欧库基面前,拭掉他的眼泪,告诉他自己已经改变主意,谁也不需要再离开。看在上帝的份上,他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以为一切能以最快的速度结束,然后他们各自走各自的路,再也不用见到彼此,再也不用被捆绑在同一条命运的绳索上——他从没想过这件事会让这个人如此痛苦。

可是那行字就在那里。它被书写在石壁之上,鲜红、刺目,如同悬挂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昭告着他们所剩无几的时间。生死的分量太沉重了,沉重到他根本无法将这一点离别时的苦楚悬挂在天平的另一端,然后自欺欺人地宣布它们的重量相等。既然在这件事上无论怎么选他恐怕都不会好受(现在他已经对此确信无疑了),那么至少,他要选择自认为正确的那条路。

“松手。”他说。

这下欧库基真的松手了。黑发男人不再言语,甚至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定定地站着,任凭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巴德尼将自己的手缩回去,感觉到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人泪水湿润的凉意。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一些安慰人的话,一些让自己方才的回答不再显得那么伤人的话。但他的嘴徒然地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于是他最后看了一眼欧库基,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欧库基始终没有跟上来。

 

——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再也没见过欧库基。

一路上,他独自规划行程,将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一个人的旅途漫长、平淡而寂静。一切都回到了他最熟悉的样子——不需要考虑其他任何人的情况,也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流。就像最初那样。虽然尸潮仍然随时可能到来,但如今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也能够有条理地思考更多事情了。

他没有骗欧库基,即使只有他一人,他也能活得很好——甚至比先前有两个人时更好。在只需要考虑自己的情况下,那种曾一度如影随形的焦虑已经褪去,这使他得以更关注于眼下的行动而非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

唯一不足的是,自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睡好了。即使他几乎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关于那个人的事(不如说他其实在刻意不去想他),但在浅眠的间隙,那家伙却总是要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会在凌晨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所幸考虑到过去的研究生活中就连通宵于他都是常有的事,这点睡眠不足并不会对他的思维速度产生什么影响。于是他躺在毯子下,任由自己的思绪漫游。

深夜的帐篷里,欧库基坐在他的身侧。他盘腿坐着,宽阔的脊背弯曲下去。尽管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孔,巴德尼却知道他仍然像他们分别那样在无声地落泪。那人的存在巨大,沉默,忧伤,于后半夜的凉意中注视着他。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巴德尼在心里对他说,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在这儿——这个你是由我的思维创造的倾诉对象,是居住在我的臆想里的幽灵。但既然如此,我的理性又何故要将你凭空召唤出来呢?如果我坚信你就不该在这里,那存在于此的你又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他必须承认,要让自己彻底平静下来并没有那么容易。他必须承认,在分离前夜他所感受到的、游离于理智之外的那另一部分自己至今仍存在于他体内,而直到现在,那一部分的他仍然在不屈地发出抗议。那个他幼稚、冲动、不计后果,所在乎的一切不过是那人当时那无比无助的神情,所想要的不过是回去,回到他们从未分离的时候,然后收回所有还未说出的话,擦掉那人的眼泪,说一切可怕的事情都不会发生,哪怕这是在撒谎。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对床边的欧库基说,你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别再等待我回心转意了,也别再指望我将一切对你和盘托出,等你自己做出决定。我知道你会怎么选——你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自己的未来,抛弃我做这个决定时顾忌、珍视的一切;你会焚烧自己的生命来保全我,就像那是一堆干柴。但你难道认为我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吗?你难道以为我可以接受你自顾自地自我牺牲,然后留给我一大笔终其一生也无法偿还的人情债吗?你心满意足了,你自认为实现了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的全部意义,那我呢?我怎么办?

所以我不会退让。他告诉那个沉默的身影,如果你要说这是自私自利的想法,那就尽管说吧,我也愿意承认。但你的人生已经因为我的错误毁掉过一次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它被我毁掉第二次。

他发表完这番宣言,回过神来的时候,欧库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独自躺在帐篷里,入口没有关紧,漏进一丝冰凉的夜风。

 

——

 

尸潮在他刚刚踏入M城地界的那天到来。

甫一走进这座城市,巴德尼就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按照以往的经验,作为一座规模比W城更大的城市,这里的丧尸数量应当比他先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多,他也早已为此做好了准备。然而当他真正穿行在这里的街道上时,他却发现这里的丧尸少得反常,甚至比不上他先前经过的某些小型城镇。即便安慰自己说这可能是因为那行红字所说的那个人类聚居地对周边丧尸进行了有效的清理,他也无法完全打消自己的疑虑。然而既然目的地很可能已经近在咫尺,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停下。

他抬起头向上看去。在他的头顶,两排屋檐间露出一线狭窄的天空。天色阴沉着,灰色的云层如同脏污结块的旧棉絮,其间偶尔漏出沉闷的雷声。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他爬上附近一幢民房的屋顶,从包里取出望远镜,试图寻找可能有人类生活的地方。他的目光透过镜筒,沿着地平线一寸一寸逡巡,却一无所获。然后,早在他找到目标之前,另一样东西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只手。当他的视线从某栋楼顶掠过时,那五根骨节粗大的青黑色手指就这样猛地攀上那个天台的边缘。他的动作猛地一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几根青黑色的手指变成了一只青黑色的手,又变成一根青黑色的手臂。

——然后,仅仅在下一秒,数十具残缺、腐烂的青黑色躯体瞬间涌上来,淹没了整个天台。

尸潮。

巴德尼猛地放下望远镜,回身冲下楼梯口。他从来没见过移动速度那么快的丧尸,更遑论还能徒手沿墙面爬上楼房。但既然事实如此,那他现在所处的这座和方才他看见的那栋楼差不多高度的肯定不足以保证他的安全,他必须赶在那些东西追上他之前找到一个足够高的安全场所。然而现在他所处的地方尚且属于M城城郊,几乎找不到一座五层以上的高楼。他所能做的只有向市中心跑,越快越好。

尸潮越来越近了,巴德尼几乎能感受到地面的震颤,以及某种轻微的、低沉的嗡鸣,似有若无地传入他的耳中。长跑并不是他的长项。雨前那潮湿凝滞的空气似乎根本无法进入他的肺,他越是往前跑,就越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尝到喉咙口漫上来的铁锈味,全身的肌肉也如刀割般酸痛。为了减轻负担,他丢下了那个跟随他几个月、装着他全部物资的登山包,却于事无补。那嗡鸣很快变成了清晰可辨的咆哮和呻吟,和那种强烈的腐臭味一起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当他跑到一个街角时,却发现另一批丧尸已经堵住了前方的道路,从另一个方向朝他逼近。他下意识地就近钻进一条巷子,却很快发现这是一条只有十几米长的死路。尸群已经到了巷子口,正争先恐后地要挤进来。他被困在几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中间,背靠着肮脏的墙壁,竟然并没有感觉到多少恐惧。他忽然想起欧库基——那时候,作为人类的他也是在这样的处境下死去的吗?那一刻他又在想什么呢?他会想起自己搁浅了的理想吗?会想起地图上那些他向往却没来得及前往的地方吗?

砰。

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在他的头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巴德尼惊愕地抬头,只见一个庞大的黑影刚刚不知从哪里跳下来,此时正稳稳蹲在他斜上方的墙头上。虽然逆着光,但他还是立刻认出了那是谁。

“欧库基?你怎么——”

欧库基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从墙上跳下来,然后甚至没有询问巴德尼的意见,将他往肩上一扛,便借着一旁的垃圾桶越过墙头,开始带着他沿着建筑间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飞跑。巴德尼的脑子在某个瞬间险些停转了。他感觉自己像一袋面粉一样被人甩到肩头,又在完全不出于自愿的情况下被拉着逃跑,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喂,你要带我去哪,欧库基!”他扯着嗓子喊,“欧库基!”

欧库基还是不吭声。巴德尼连喊了几次,才听见风里遥遥飘来一句微弱的应答。

“……不知道。”他应道。

“不知道”——也对,他们已经被丧尸群团团包围,已经几乎不可能有逃出去的机会了。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问他要往哪里走,答案恐怕也是“不知道”。这是一个死局,他们注定要在这个离旅途终点的地方被困死了。

可即便如此,欧库基也要来救他。哪怕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哪怕巴德尼已经以最糟糕的方式伤害了他的感受,哪怕这么做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那个人也要死心塌地、无药可救地追上来救他的命。

多傻,多可笑。

他本该为此感到恼怒。他本该质问他究竟为何如此固执,指责他竟然白痴到再如此危急的关头冒出来,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再次撵走。但此刻,或许是肾上腺素的作用,他竟然在耳边轰鸣的风声里笑出声来。

他竟然以为自己能就此摆脱他。他想,天啊,他竟然以为自己能就此摆脱他!

欧库基设法拖延了一些时间,然而最终,他们还是落入了别无选择的境地。他们又一次被堵进了一条死路,这一次不再有欧库基可以翻越的围墙。

黑压压的尸群挤在巷口,一只只苍白的爪子带着陈旧或新鲜的血污朝他们伸来。巴德尼扯住欧库基的手腕。逃走吧,他说,现在从巷口冲出去,它们不会攻击你。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吗?如果你的生命受到了威胁,你要立刻逃跑,即使——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欧库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道捉住了他的双手,以一种毫无尊严的方式用单手将它们死死铐在他头顶上方的墙壁上。他一时愣住,挣动着试图摆脱,却没能成功。

欧库基的脾气一直好得出奇,而且安静、怯懦、驯顺,到了巴德尼时常忘记他拥有多大的力量的程度。然而此刻,那家伙却正强迫他放低重心,直至他整个人蜷缩着蹲坐在墙角。黑发男人魁梧的身躯在巴德尼上方投下阴影,巴德尼看不清他的神情——就像第一次在那条长长的走廊里时一样。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你要做什么?”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问,“告诉我,欧库基,你要做什么?”

“它们杀不死我的。”欧库基轻声说,这次一个磕巴也没有打,“会没事的,巴德尼先生,会没事的。”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尸群已经挤进了巷子。他听得见它们发出的低吟,以及它们的骨头随着每一下动作摩擦腐坏的肌肉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声响。

“放开我!”他剧烈地挣扎着,“欧库基,你他妈的放开我——”

欧库基沉默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丧尸们蜂拥而入。巴德尼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听见它们在嘶吼,在尖叫,在气急败坏地试图破除阻隔了它们和猎物之间唯一的障碍;他听见利爪和牙齿撕裂血肉的声音,他听见欧库基颤抖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手臂不受控制的痉挛。而那个人始终伏在他身上,纹丝不动,如同一块石头。

巴德尼已经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就连他的声音都已消失无踪。他的魂魄如同被抽离出了这具身体,飘浮于这狭窄的小巷之上,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丧尸涌上来、涌上来,将他们一起淹没。

周围的声音起先是丧尸群的怒吼,接着又被似乎是枪声的嘈杂声响压过。终于,一声惊雷轰然落地,大雨倾盆而下。

在P共和国今年的第一场暴雨中,巴德尼似乎听见欧库基说了什么。

接着,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

 

从很久以前,巴德尼就已经知道欧库基对他怀抱有怎样的感情。

这并不是他主动推测的结果——他本身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也不屑于仅仅凭借着一两样鸡毛蒜皮的所谓证据就胡乱臆测。是那些学生,他们几千张灵巧的口舌和几千对四处探听的耳朵连成了一张无用的情报网,以至于这流言最终传到了他那里。

他是个同性恋。年轻人们用手掩着嘴窃窃私语,文学系的那个家伙,他是个恶心的同性恋。

巴德尼并不关心某个学生的性取向,更不用说评论其是恶心还是不恶心。因此对于此类传言,他既没有质问那些学生情报的来源,也没有当面去问欧库基,只是照旧与那人保持联系,同时偶尔借着管理课堂纪律的名义适时地让那些好事的家伙闭嘴。

直到那个傍晚。

那时巴德尼刚刚结束一天的最后一节课,正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途经同样刚放学的文学课教室时,一些刺耳的噪音使他停住了脚步——尖锐的话语声,偶尔混杂着几个人吵闹的哄笑。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只见一小群他有些面熟的文学系学生正背对着他,将一个处于窗边的座位团团围住。为首的人正高声谈笑着,像是在发表演讲。

“上帝啊,欧库基,你的那位‘先生’知道这些事吗?”他大声说,示意同伴们附和他的意见,“他知道你怀揣着这种龌龊的想法,写下这种肮脏的东西吗,嗯?”

被围在最中间的欧库基(巴德尼看不见他,他可能正蜷缩在椅子上)并没有回答,亦或是回答了,但声音过于微弱,不足以被从这个距离听见。但无论如何,他的反应引发了学生们的又一阵大笑。巴德尼皱了皱眉,从教室后门走了进去。

学生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那个为首的人像是受到了鼓舞一般,高举起手上的东西——巴德尼认出那是一本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嘿,这就是那不知羞耻的同性恋写的东西!”他大声说,“让我来拜读一下:‘亲爱的——’”

巴德尼凑近他的背后,猛地从他手中抽走那本笔记本。方才还沉浸在狂欢中的学生们骤然噤声,为首的那个颤颤巍巍转过身来。

“看来你们除了拿同学取乐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事可做了。”巴德尼冷冷地说,“我想我需要向你们的导师说明这一点。”

他阻止了学生们欲盖弥彰的解释,责令他们立刻离开这间教室。惴惴不安的低语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终于看到欧库基坐在那张桌子前。那天天气晴朗,傍晚暖黄的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打进来,洒落在那人弯曲的脊背和低垂的头颅上。他的脸埋得很低,几乎看不见。巴德尼瞥了一眼手上摊开的笔记本,然后将它合上,递到他面前。

“把它收好。”他说。

欧库基没有从他手里接过那个笔记本,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巴德尼忽然意识到他正在哭——泪水正顺着他的下颌滚落,一滴滴落在他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上。

“对不起,巴德尼先生……”他呜咽道,“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巴德尼犹豫了一下,空着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半晌也没有落下。最终,他也只是将那本笔记本放在欧库基身旁的桌面上,转身离去。

就在刚才,在他瞥向那翻开的笔记本的那一眼里,就在那个学生先前准备读下去的那个地方,他已经看到了他自己的名字。

而就在那之后,直到六月的那个邀约之前,他再也没有收到来自欧库基的消息。

 

——

 

巴德尼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他的头不知何时已经从丧尸堆底下露了出来,冰冷细密的雨点刷啦啦从天而降,打湿了他暴露在外的半张脸,让他的头发都沉甸甸地黏在他的额头上。周围既没有丧尸们发出的叫声,也没有他先前隐约听见的枪声。只有雨落在地面上、屋檐上,织出一片嘈杂而连绵不断的噪音。他的喉咙很干,像是三天都没喝过水。

“欧库基?”他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几乎淹没在雨声里,“已经没事了,你听见了吗,欧库基?”

没有人回答。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还埋在欧库基底下。黑发男人依然伏在他身上,遮住了他的整个身体,同样被淋得透湿的脑袋靠在他的肩头。他的体重太沉,压得巴德尼喘不过气。

巴德尼腾出手晃了晃身上的人。“欧库基?”他喊道,“欧库基!”

依然没有人回答。巴德尼于是费力地从对方身子底下抽出自己的一只手,颤抖着抚向对方靠在自己肩上的后脑。当他重新将手举起来时,他看见流动的雨水正冲刷着自己掌心里刺目的鲜红色。

丧尸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只有破坏脑组织才能将其彻底杀死。这是他在隔离区时就已经背下的句子。

雨下得格外大。

他几乎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只记得他们互相呼唤着,从四面八方聚集到这处狭窄的巷子里,七手八脚地将他从丧尸堆的最底下扯出来。他任由两个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自己往后拖,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条已经被丧尸挤满的巷子。它们都已经死了,被机枪扫射得千疮百孔,数量太多,以至于他已经看不见欧库基在哪里。

“发现一名人类,已确认其为唯一幸存者。”他听见搀扶他的人这样说道。

不,不是的。他想说,他的同伴还在那里,就在那条巷子里。

那个人叫欧库基,是他的学生。

他的头发是他亲手梳好的,身上的衣服是他亲手挑了换上的。

他胆小、内向、小心翼翼,过分天真,偶尔又固执得要命。

可是也忠诚、宽容、富有勇气;而且善良,比任何人都要更善良。

他想说,那里太冷了,可不可以不要把他一个人留在那儿。

可是他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也无法挣扎,只能任由那两个他甚至不知道是谁的人拽着他,跨过看不见尽头的尸体堆,跨过所有那些血肉模糊的残骸。

于是他离那条巷子越来越远。离欧库基越来越远。

 

——

 

五年后,又是一个六月,巴德尼遇到了第一个向他打问欧库基的事的人。

老实说,一开始他并没有想到还有人会因为这件事找上门来——毕竟,当初他之所以选择从M城的居住区千里迢迢回到P国境内,就是因为他不想再因为这件事情被人打搅。那时候有太多人试图在是否存在丧尸化不完全个体的话题上证明他是错的,而从很早以前开始,为了某个观点和他人斗个你死我活就已经不是他的兴趣了。

现在,他仍住在当年在W城的那间房子里。由于左手行动不便,他被分配的工作量并不大,每天所做的事不过是定时领取食物、完成居住区内一些定额的工作,然后在家里看看书、做做私人研究。这五年里,在幸存者们的共同努力和国际力量的帮助下,居住区的生活条件已经大大改善,他的日子也过得平静无波,几乎已经和瘟疫前没多少分别。甚至可以说,正是这位不速之客的来访,强迫他回到了那个尚且在与丧尸的侵扰作斗争的外部世界。

来见他的人是一个年轻女孩。她一头黑发高高扎起,健康的深色皮肤,一双咖啡色的眼睛闪闪发光,神色干练而自信。据她说,她和她的伙伴们正在试图建立灾难过后的第一家报社,目的是如实记录下人们在这场瘟疫下“真实的苦难、挣扎与不灭的生机”,而他是他们的首批采访对象之一。

巴德尼慷慨地满足了对方的求知欲,简要地讲完了自己和欧库基之间发生的事,只是省略掉了所有比较私人的部分——也就是他能想象到欧库基本人听完会面红耳赤地拜托自己不要往外说的那部分。说到最后时,他说:“我对他最后的记忆,是他对我说了一句话。”

女孩立刻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抓紧了手里的圆珠笔。她身上总有一种不加掩饰的野心,目光灼灼,提问时单刀直入,有时甚至有些过于具有引导性。你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出她已经开始盘算怎样大肆渲染这个故事,让它变得富有感染力和话题性。这样的性格对于采访者来说太过锐利而具有冒犯性。但是就巴德尼个人而言,他并不讨厌她的这种特质。

“是什么?”她问。

“我没听清。”巴德尼平淡地说,“雨太大了。”

女孩完全不买账地扬起眉毛。巴德尼对此不置可否。

“我认为现有的信息已经足够你写一篇不短的报道了。”他说,“我之后还要去见别人。请便吧。”

他一路将她送到家门口,然后不由分说地关上了门。他看得出这个姑娘一定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他的确没什么别的想回答了。

是啊,雨太大了。目送女孩消失在街道拐角处时,巴德尼如是想道。

他不仅对她这么说,也一直对自己这么说。说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以至于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但其实不是那样的。

那天的雨声又开始在他耳边作响,依旧密集、响亮,“哗啦啦”地盖过了除此之外的一切声音。那场雨由来自南方的暖流送来,下得轰轰烈烈;它洗刷掉最后一丝料峭的寒意,带来绿油油的无限生机。

巴德尼终于愿意承认,在那场骤然落下的暴雨里,他听到欧库基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你到底为什么要道歉呢,欧库基?他想,你究竟认为自己该为多少事道歉呢?

是为你不顾我的意愿再一次救了我吗?

是为你以为自己惹我生气所以我才离开吗?

是为当年那个你爱上了我吗?

多么自私啊。他想,就为了让自己不去奢求更多的事情,那家伙宁愿将所有事情都想成自己的错。

丝毫不在乎被迫接受这句道歉的人有多么不情愿。也不在乎,那天的雨声,从此再也没有在自己耳边停止过。

最近一两年,他已经很久没有系统性地回忆和反思这段经历了。他忙着将自己浸泡在天文物理学的海洋里,让自己尽可能忙起来,直到无法思考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当他再次想起这件事时,它才会来得如此凶猛,以至于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梦见了欧库基。

梦的开头是在W城的街头,当年他等待欧库基的那个路灯下——现在他知道,这里就在欧库基家附近。他不是第一次梦到这里,而且和这里相关的梦境通常都不太美好,伴随着惊醒后如同中暑一般的晕眩和头痛,可能还有发烧。但这一次,街头空空荡荡,既没有步履匆匆的行人,也没有顶着烈日奔跑的孩子;阳光也并不灼热刺目,而是温暖且柔和,散发着失真的暖色调,令人下意识地感到安宁。这个梦看上去并不那么糟,于是他决定不急着立刻醒来,而是独自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等待看看会发生什么。

街角的教堂响起了报时的钟声。现在是下午两点。

就在那一刻,巴德尼隐约听见了脚步声——急促、匆忙,似乎是在奔跑。他一怔,似乎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穿着白色的T恤衫,一头黑色的短发打理得齐整。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手忙脚乱地拿手臂擦额头上的汗。

“抱歉,巴德尼先生……您已经等很久了吧?”他语无伦次地说,“真是对不起,那个……明明是我约您出来……”

巴德尼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身为人类的欧库基了,他的脸颊柔软而红润,黑色的眼睛倒映着金色的阳光,一对下垂的眉毛有一半藏在黑色的刘海后面。他看上去健康、年轻、快乐,而且活着,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更像活着。

欧库基一个人忙活了很久,其中至少一半的时间只是在掩饰他自己的尴尬。巴德尼始终站在一旁等着他。可是令他意外的是,当欧库基重新抬头看向他的时候,那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滴眼泪扑簌簌地从他眼角滚落。

“巴德尼先生,”他低声说,“您怎么瘦了这么多……?”

巴德尼再也无法忍受了。他几乎是一头栽进欧库基的怀中,脸埋在他的肩上,手臂紧紧地箍住他。他感觉到那人的身体依旧温暖而结实,带着活生生的温度。

“你是白痴吗,欧库基?”他说,“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面,你就说这些?”

欧库基似乎被他吓到了,下意识地退缩了一下,但随即也搂住他,像他们分别前那天夜里一样轻轻抚摩他后颈上的头发。

“我也想您,巴德尼先生。”他说,“很想很想。”

巴德尼沉默了片刻。他意识到自己必须趁这个机会说些什么——或许是某些他一直想说却没能等到机会的话,某些错过了今晚他就再也没有勇气诉诸于口的话。

“你不该向我道歉的,欧库基。”他说。

是的,你不该道歉。巴德尼想道,你的道歉太沉重了,我负担不起。一想到你在生命最后向我说出的话竟然是“对不起”,我就觉得这整件事情是如此可怕,以至于我开始憎恶我自己。

毕竟,其实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对不起,是我明明想过要去理解你,最终却什么也没做到。

对不起,是我亲口说过自己信任你,却又不带一丝解释地将你赶走。

对不起,对于当年的事件,我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没有错”。

对不起,我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一口气许下了所有的承诺,又在最后让它们全部落空。你的所有愧怍全都是因我而起。而我,即便获得了两次机会,也从来不曾真正补偿过你。

这是多么令人厌恶的行径。

梦里的事情似真似假,他无法分辨这些话他究竟只是在心里想想,还是已经被欧库基听见了。可是欧库基依然搂着他,抚摩着他的头发,和方才一模一样。

“那我说些别的吧?”他说,“您愿意听我说吗?”

巴德尼点点头。欧库基深吸了一口气。

“您知道吗,巴德尼先生?”他说,“其实拯救我的,不是星空。”

巴德尼定住了。

“您或许不知道,但实际上,那片星空从来没有拯救我。相反,它险些害死了我。”欧库基说,“那时候的我并不是热爱星空——我痴迷于它,是因为在我眼里,这个世界实在过于残酷,以至于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期待什么。

“您能想象吗?一个年幼的孩子,每天既不想吃饭也不想睡觉,更不想感受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唯一的期盼就是每天太阳落下的那一刻,唯一的理想就是去研究这片星空,哪怕我根本不是这块料。我错误地将宇宙这个华美而冰冷的巨物当成了生命的意义,可是它却根本无法告诉我任何问题的答案。毫不夸张地说,当您遇到我的时候,其实我的生活已经完全绝望了。”

欧库基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巴德尼先生,您知道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吗?”他问。

巴德尼在他肩上用力摇了摇头。他不是猜不到欧库基想说什么,而是想让他就此打住,别再说下去。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有预感,当那个答案被说出口时,他会无法承受。

可是欧库基毕竟是欧库基。他一如既往地发挥了在关键时刻一意孤行的精神,说了下去。

“是您。”他说道。

“巴德尼先生,或许您自己都不知道,但其实,您是我一生中见到的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欧库基轻声说,“又或者这么说还不够准确——您是第一个在乎我要怎样度过我的一生的人。是您告诉我,我不适合学天文;是您告诉我,我应该选一份更适合我自己的工作;是您告诉我,比起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意义,我首先要做的是好好对待自己。

“您知道吗?我一直认为,自从遇到您以后,我的生活简直像是奇迹一般。”他说,“我开始注意那些我从来没有在意过的事物,开始为某些我自己都没想过的事情开怀大笑。我有了朋友,有了新目标,有了自己的生活……而这一切,都是你带给我的。

“所以说,既然您希望我说些别的话……”

欧库基停顿了一下。不。不。

“谢谢您拯救了我,巴德尼先生。”

 

——

 

巴德尼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他昨晚太累了,连外套都没脱,就直接躺下睡去了。他在自己的卧室里,身子底下是半旧的床单,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那个明媚阳光下的街道连带着那个人一起消失了,又或者是从未出现过。

他叹了口气,坐起身来,却感觉到胸口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他一愣,将手摸向外套胸前的口袋。记忆中的声音随即如潮水般涌来。不是来自暴雨中的小巷,不是来自夏日午后的街道,甚至不是来自任何一段特定的记忆。重重叠叠,无穷无尽。

“巴德尼先生,今天我吃到了很好吃的羊角面包。”

“巴德尼先生,昨天傍晚的夕阳很美呢。您有看到吗?”

“巴德尼先生,今天下雪了。”

“巴德尼先生,昨晚那个孩子告诉我,自从我给他上课以来,他在学校的语法课测验成绩进步了很多。我真高兴。”

……

“谢谢您拯救了我,巴德尼先生。”

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巴德尼的手开始颤抖。他低下头,缓缓将手伸进口袋里,就像十年前在那个犯了低血糖的学生面前所做的那样。

在将手拿出来的一瞬间,他轻笑出声。

在他的手心里,躺着一颗青苹果味的水果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