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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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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7-20
Completed:
2026-07-20
Words:
93,433
Chapters:
3/3
Comments:
47
Kudos:
141
Bookmarks:
28
Hits:
2,598

真光来到

Summary:

CP:赖斯/凯恩 

无逻辑纯拉郎同人,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的平行世界,与现实并不完全相同。 

故事开始时为2019年3月,但出于剧情需要,此后的各种发展都与历史上的2019年不尽相同,同时,对过去的描述亦存在相当程度的虚构以及时间上的调整,因此,一切请以本文为准。 

-给朋友的礼物o(‾◡◝) 

 

*本文的写作时间为2022年。因此,以现在的视角来看,文中的许多设定与观点与现实存在着一定的偏差,请谨慎观看。

Chapter 1: 如何展示一只牛蛙

Chapter Text

 

Part Ⅰ  如何展示一只牛蛙 

 

01 

“你相信魔法吗?”赖斯问。 

凯恩停下脚步,仔细地检查了一番周遭的环境,有些悲伤地发现这条走廊上的确只有他和赖斯两个人,只得遗憾地放弃原本准备好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你在和谁说话,但既然这里有其他人,那大概不是和我,也大概和我没关系,所以我就先走了”的表演,转而看向赖斯,悄悄地吸了一口气,又有些侥幸地确认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你相信魔法吗?”赖斯毫不犹豫地又重复了一遍。 

“……是这样的,德克兰,”凯恩严肃道,“我不认为在国家队传福音是个好主意。” 

“?”赖斯怀疑地看着他,“我问的是‘你相信魔法吗?’,不是‘你相信上帝吗?’。” 

“听起来像同一个意思。” 

“我对这一点深表怀疑,队长,你是不是小时候从来不上主日学?” 

“我的确没有完美的主日学出勤记录,不过当然,我知道上帝和魔法不是同义词,但是——”凯恩耸耸肩,有些不怀好意道,“但是,你是天主教徒啊,谁知道天主教的教义是怎么样的呢?” 

赖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伸出三根手指来,认真道,“首先,我不是天主教徒;其次,不是所有爱尔兰人都是天主教徒;最后,我已经宣誓为英格兰国家队效力了,这还是我的第一次国家队集训,队长,你不觉得在这个时候强调我的爱尔兰血统很过分很排外吗?” 

“我认为你说得非常正确,”凯恩举起双手投降,“很抱歉,德克兰,我应该更注意你的英格兰身份的,你看,作为补偿,我现在立刻去球场跑三圈作为赔礼道歉怎么样?” 

“不怎么样。”赖斯一把拉住已经做好了起跑准备的凯恩,笑道,“队长,如果你真的想要赔礼道歉的话,就留下来继续和我讨论刚才的话题吧。” 

凯恩试着甩开他,但赖斯抓得很紧,而且显然完全不识趣,凯恩用力挣扎了两次,不仅没能成功传达自己试图离开的意志,反而得到了一句颇为真诚的疑问:“怎么了,队长?你急着要去吃饭吗?” 

凯恩白了他一眼,索性实话实说道,“不,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而已。” 

赖斯有些畏缩地后退了一小步,但依然没有松开凯恩的手,只朝他尴尬地笑笑,问道,“为什么?” 

“别装傻,”凯恩有些不耐烦道,“你很清楚为什么。”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赖斯睁大眼睛,“这不可能,难道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谁管你什么表情啊??”凯恩第三次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这一次终于收获成功,只可惜,对话进行到这个地步,再逃离现场也无济于事,况且赖斯速度怎么看都比他快,他就算想要逃离现场只怕也没有多少成功的可能性,区别只是在这里和赖斯说话还是在训练场被赖斯追上再进行交谈而已,还不如省点力气就在走廊谈呢。想到这里,他也熄了离开的念头,只甩甩手,皱眉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知道?你昨天不是已经在短信里把事情说清楚了吗?” 

赖斯显然大感意外,“你看了我给你发的短信?” 

凯恩也很意外,“我当然看了,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没看?你没看到已读的标志吗?” 

“但你没有回我。” 

“我以为你知道有一个词叫做‘已读不回’。” 

“但我问过很多人,”赖斯说,“他们都告诉我‘哈里凯恩从来不会已读不回。’” 

“一般情况的确如此,”凯恩冷冰冰道,“但当短信内容是‘魔法会让我爱上明天看到的第一个人而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请务必在明天早上七点半赶到大堂附近的走廊和我见面’时,我觉得已读不回已经是很宽容的处理方式了,我还没去举报你呢。” 

“你为什么会想举报我?” 

“那你又为什么要给我发这么蠢的短信?” 

“我发的短信一点也不蠢,是你故意把它总结得很蠢,”赖斯摸了摸鼻子,又笑道,“但我想,你也不是真的觉得它蠢,不然现在我就不会在这里看到你了。” 

“容我提醒,第一,这条走廊可以说是去食堂的必经之路,其他路要多绕十分钟,不管你发不发短信我都肯定会来这儿的;第二,现在的时间是七点——”他抬起手看了看时间,又继续道,“——七点四十六分。你不觉得这个时间和你的短信内容相去甚远吗?” 

“也许你在路上耽搁了嘛,这种事很合理。” 

“也许我就是不想见到你,”凯恩用力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想这个解释听起来更合理。”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赖斯认真道,“我注意到你一开始对我的态度不太好,我以为这是因为我的开场白太莫名其妙,再加上我拦住你的行为很不礼貌,所以你才对我印象不好,但后来你告诉我你已经看过了我的短信,也就是说,你很清楚我的开场白之后的内容,也很清楚我为什么要拦住你——但你还是对我很粗鲁、很不耐烦,为什么?是因为你不相信我说的话,还是因为你不希望我爱上你?” 

凯恩犹豫地打量了他片刻,态度终于缓和了下来,同样认真道,“我不是生气,德克兰,我只是不想要被卷进这件事里。” 

“为什么?”赖斯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因为我——你不喜欢我吗?我不是指浪漫意味的喜欢,你不喜欢我这个人吗?我做过什么让你讨厌的事情?还是我这次的处理方式让你不喜欢,所以你讨厌我了?” 

“不,都不是。”凯恩摇摇头,实话实说道,“老实说,除了今天以外,我只在劝你加入英格兰国家队的时候和你正儿八经地说过话,其他时候都只是寒暄而已。与其说我对你个人有什么意见,倒不如说我们根本还没有熟到能产生印象的程度。我不想掺和这件事和你这个人没有关系,我只是——”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又变得糟糕起来,“老天,德克兰,你真的觉得我会相信这些鬼话?一个和我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小屁孩喜欢我?世界上存在能让人爱上某个特定日期里他第一眼看到的人的魔法?见鬼,我都没法判断这两件事哪个更离谱!” 

“但它们都是真的,”赖斯干巴巴地说,“我明白了,你没有看完我的短信,我在里面解释得很清楚,也列举了很多证据来证明这个魔法的真实性——” 

“你是指‘这是我家族的宿命,所有人都会在成年后的某一天爱上那天见到的第一个人’之类的鬼话吗?”凯恩打断他道,“如果是这个的话,我看到了。” 

“那不是鬼话。这些事情千真万确,而且发生过很多次,我的家人都可以证明。” 

“是啊,这就是你列举的证据嘛——你家人的联系方式。”凯恩耸耸肩,“我得说,我这二十多年来从没见过比这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你不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凯恩面无表情道,“他们是你的家人,又不是我的,当然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你真的这么想?”赖斯吃惊地看着他,“你的家人会帮你撒这样的谎吗?” 

凯恩一愣,一时犹豫起来,纠结了数秒,还是没有说出毫无意义的“如果是帮我追人的话可能会吧”的反驳,只道,“好吧——但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联系方式就是你真正的家人的?我又不认识他们。” 

“如果你担心这一点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亲眼见他们呀,这总不能作假了吧?”赖斯眉飞色舞,“很方便的,他们大部分都住在伦敦,我们可以在国际比赛日之后就去——” 

“谢谢,不了,我认为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这样的地步,谢谢。”凯恩快速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赖斯的发言,又沉默了片刻,再道,“好吧,那我们跳过这一段,你不觉得这件事依然逻辑不通吗?” 

“我们讨论的是魔法和诅咒,这本来就和逻辑没关系。” 

“我不是说那个,”凯恩挥挥手,语气又坚定起来,“我是说,就算真的存在这样的一个魔法,你会爱上你今天看到的第一个人,那也不可能是我。” 

“如果你是说我看到的第一个人会是我的室友的话,”赖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眼罩来,解释道,“我昨天晚上一直是戴着这个睡觉的,今天醒来之后我也没有摘下,是他扶着我走到这里等你的。至于我为什么敢摘了眼罩在这儿等你,那是因为昨天晚上我给其他人都群发了这条走廊施工的邮件,所以他们都会走另一条路,今天我在这里只可能等到你——当然,如果真的没有等到你,而是等到其他人的话,那也是命运的安排,我也一样会接受——反正接不接受都一样,看到了我就会接受的。” 

凯恩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才道,“给大家发邮件很简单,这个如果你真的想骗我的话肯定会做好的,至于你的室友,我没记错的话是奥多伊对不对?你们早就认识了,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就算你从来没有和他通过气,我去问他他也肯定帮你说话。你看,德克兰,”他盖章定论,“你不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说服我,因为你根本没有证据,而只有证人。而你的证人,我要么不可能去接触,要么不可能相信。所以,你的证据和没有也没有区别。我不可能相信你。” 

“就当我说的是假话好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给一大堆人发造假的邮件,又说服我的室友配合我撒谎,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凯恩漫不经心道,“你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任何正常人不会做的事情你都有可能做,也许你就是想耍耍我,也许我之前说服你来英格兰国家队的时候说的话里有哪一句得罪你了,所以你想要报复我——谁知道呢?再说了,耍我又不是什么长期工程,如果你只准备现在骗骗我,让我说点蠢话,那你就根本不用发邮件和串通同伙造假了,你只用在这里等我然后兜里揣个眼罩就够了。” 

“我的生日是一月份的,”赖斯认真道,“所以我已经满二十岁了。” 

“……”凯恩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这是重点吗?” 

“当然是了,”赖斯严肃道,“你之前说和我不熟所以对我没有印象可言,那也就算了,但刚才你说的这句话明显代表了一种坏印象——而且是很容易更正的坏印象,那我当然要为自己说话了。” 

“看吧,”凯恩呵呵一笑,“这就是我说的‘任何正常人不会做的事情你都有可能做’——谁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说这个啊?” 

赖斯的气势立刻弱了下去,小声道,“那你现在对我的印象变坏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你很在意吗?” 

“当然在意了。” 

“为什么?”他故意问。 

“因为我喜欢你啊!”赖斯抓狂道,“我昨天晚上写了那么多,今天又说了这么多,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凯恩点点头,镇定道,“我就是想听你说出来而已。” 

“……哎?”赖斯喜出望外,“我……你……我……” 

凯恩打断他不知道要吞吞吐吐到什么时候去的发言,一本正经地继续补充道,“是这样的,如果这真的是一个旨在当下捉弄我的鬼点子,那现在肯定有摄像机正在拍着我们,以便记录我说出来的蠢话并用于以后嘲笑。但如果你先说了喜欢我,那丢脸的就是你而不是我了,不过——”他看了看依然一脸容光焕发的赖斯,悄悄地叹了口气,依然保持着一本正经的声音继续道,“不过我似乎没有看到隐藏的摄像机,所以我暂时收回一点怀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好了——我们边走边说吧,这样也可以躲开可能的摄像机或者不知道藏在这条走廊哪个角落的倒霉鬼们——德克兰,假定你说的是真的,的确存在这样的一种魔法,而你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那现在你想要怎么样?” 

这个问题显然早在赖斯的预备之中,因此,他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三天后有假期,那天我们可以出去约会吗?” 

“不可以,”凯恩的回答同样不假思索,“那天我有约了,我要去打高尔夫。” 

“噢。”赖斯小声应了一句,意外地并不怎么失望,反而有些雀跃道,“那么等你没有约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去约会了,对不对?” 

“……你还挺有小聪明。”凯恩不禁对其刮目相看,“我感觉你随便选队里的哪个人玩这一套都很可能会成功的,说不定选教练都行。” 

“但我不想追教练,我也不想追其他人,”赖斯认真道,“我只想追你。” 

“这个回答就没有那么聪明了,”凯恩摇摇头,“你应该问‘真的吗?那用这一套追你会成功吗?’的。” 

赖斯从善如流,“真的吗?那用这一套追你会成功吗?” 

“反正肯定比教练难度高——说真的,如果你可以自己挑选你看到的第一个人,你为什么不选索斯盖特?” 

赖斯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选索斯盖特?” 

“很简单,”凯恩理所当然道,“如果你和索斯盖特谈恋爱的话,他会确保你成为队伍的核心,并打满你想打的每一分钟,而如果你和我谈恋爱,我只会要求你在上场的每一分钟都向我传球——你看,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不,你不会。” 

“好吧,”凯恩叹了口气,“我确实不会——但这还是不能解释你为什么要选我,昨天的短信里你也没有说。” 

“你想知道吗?” 

“当然。” 

“如果你答应和我约会的话我就告诉你。” 

凯恩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赖斯,试图用自己无往而不利的黑脸使其让步,然而后者胆子颇大,并不像普通的球员一样在他凶神恶煞的表情面前退缩,凯恩与他大眼瞪小眼了十几秒,终于败下阵来,掏出手机,拨通了阿里的电话。 

“嗨,你现在在哪儿呢?”他问。 

“去餐厅的路上,”阿里说,“如果你忘记带东西了,就吃完自己回去拿吧,我是不会再走回头路了。” 

“……我没有忘东西。” 

“噢,好吧,那你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昨天你有收到邮件说走廊施工吗?” 

“收到了,怎么了?你没收到?还是昨天你忘了看邮件?” 

“都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凯恩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显然完全听到了他们谈话的赖斯,毫不犹豫道,“我打电话是想说,三天后我有别的安排了,你们找其他人去打高尔夫吧。” 

“你——” 

“再见。”凯恩果断地挂掉了电话,同时转向赖斯,微笑道,“所以,三天后你想去哪儿?” 

 

02 

尽管询问了赖斯的意见,但就像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约会那样,拥有约会行程决定权的人也就是拥有感情决定权的人,虽然凯恩并不在意自己能否行使这样的权利,但当赖斯表示“还是你来挑地方吧”的时候,他只是象征性地推让了一回合,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并不像他一口答应赖斯的话时那样简单,过去约会的那些案例就在他的脑海里,经验和记忆都相当清晰,随时可供取用,可他却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昨天刚收到赖斯的短信的时候,事情还没有这么复杂。 

尽管那些短信的确给他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困惑和怀疑,但最终,他当然不可能去取信所谓的魔法,既然如此,一切就变得简单了起来:如果赖斯喜欢他是假的,那么这条短信以及短信之后赖斯可能的行为都只有一个动机,那就是捉弄和取笑,对这样的动机,置之不理是最好的处理方式;而即便赖斯喜欢他是真的,他的态度也依然不会因此软化。且不说他们此前毫无交流,凯恩对其几乎没有印象可言,不可能立刻便对其产生好感,就算他们之前过从甚密,这样的短信依然是绝对减分项。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和一个甚至不敢正面表白的人约会,既然如此,置之不理依然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两个不同的可能性对应的是一个相同的结论,对这个结论,凯恩既没有半分怀疑和犹豫,也从没想过不去执行。早上在走廊碰到赖斯在他意料之外,但这并不能改变从前的结论,更无从影响结论背后反映出来的立场,一切依然没有区别,只是处理方式从从此前的置之不理变成当面拒绝而已。至少,在遇见赖斯的那一刻,他是这么打算的——直到赖斯通过提供第三种可能性的方式改变了他的立场。 

第三种可能性里的赖斯并不会比前两种更有魅力,即便他所言属实,即便抛去捉弄和怯懦的可能性,“我因为魔法所以爱上了你”的说辞也没有打动人心的能力。况且,第三种可能性的存在本身就令人困惑,即使赖斯说的一切都得到了现实的佐证——比如他的亲人以及英格兰的球员们的证词,也比如走廊上的监控或者大家收到的邮件——即使一切都证明赖斯的确在为这“爱上看见的第一个人的魔法”做着准备,也依然无法因此论证这个魔法的真实。 

既然如此,第三种可能性也只该对应与前两种相同的结论,他还是应该拒绝赖斯——事实上,直到给阿里打电话以前,他都依然保持着这个想法,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在他原本的预想里,如果阿里给出的答案是否定,那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否定赖斯的说辞并因此拒绝他;而如果阿里给出的答案是肯定,他也同样可以以“这依然不能证明魔法存在”的理由拒绝赖斯——或者更直白,他可以明确地告诉赖斯“我不需要也不愿意接受一个因为外力而喜欢上我的追求者”,那只会比“我不相信魔法”更有说服力。这些想法都发自肺腑,他很确信自己不需要一个或者怯懦或者盲目的追求者,但当他真的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才发现,一切的逻辑并没有他本以为的这么清晰。 

就像在抛硬币的瞬间人们会立刻明白自己究竟希望看到硬币的哪一面一样,也正是在他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期待的并不是阿里否定的回答。他没有相信赖斯的理由,但他的确在听到阿里说自己收到邮件的回答时感到了如释重负。第三种可能性并没有足以说服他的魅力,但不知为何,他想要相信。 

这正是他迟迟不能决定约会安排的理由,套用过去的经验很简单,问题是,他无法判断自己究竟是否希望与赖斯的这次约会得到过去的那些经验里的结果。 

他很希望自己能够像之前在电话里问出那个问题时一样,在作出决定的瞬间明白自己想要怎样的答案,然而很可惜,当赖斯拒绝他的假意推让并一本正经地表示“我不是真的想要去做什么事情,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的时候,他只想到了要嘲笑赖斯老土过时的情话,而忘记了这正是硬币被抛起的瞬间。现在他倒是想起来了,可现在太晚了,他已经失去了神启般的直觉,此刻他可以仰仗的,只有他从前引以为豪的逻辑——而这逻辑已经在赖斯面前翻过一次车了。 

真麻烦啊。他想。 

“怎么了?”赖斯问,“你不开心吗?是因为我跑过来和你坐吗?如果你想和你的朋友们坐在一起的话——” 

“我的朋友们都和我吵架了,”凯恩打断他,“因为我临时放他们鸽子不去打高尔夫,他们都挺生气的。所以就算没有你,我也不想和他们坐在一起。”凯恩左右看看,又道,“你为什么不和你的朋友坐在一起?” 

“因为他们加起来也没有你的一根头发丝重要。”赖斯说。 

凯恩长叹一口气,“幸好他们不知道我放他们鸽子是为了什么,不然恐怕他们也要这样以为我了。” 

赖斯双眼放光,“那我可以这么以为你吗?” 

“当然不可以。”凯恩冷酷地拒绝,看了看赖斯怎么看都不算失望的表情,又忍不住道,“喂,问你个问题。” 

赖斯殷勤道,“你问一百个都可以。” 

凯恩不理会他这些批发的拍马屁发言,只认真道,“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赖斯讨好的笑容僵住了,他犹豫地看了一眼凯恩,惆怅道,“我觉得你是想听我自大的回答,然后嘲笑我,或者干脆把我骂一顿。” 

“说真的,”凯恩敲敲桌子,催促道,“快点。你觉得我喜欢你吗?” 

“我很想说是的,但我实在不这么觉得。” 

“哼。”凯恩挑挑眉,“我也不这么觉得。” 

“……” 

“……” 

“……” 

沉默了几轮,凯恩又敲敲桌子,小声道,“喂?” 

赖斯立刻看向他,“嗯?” 

“三天后,”他依然压低声音,“你想去动物园吗?”   

 

03 

休息日很快就到了,像过去的每一个国家队休息日一样,绝大部分的球员都早在前一天夜里便离开了训练基地,留下来的球员则几乎都是不睡到日上三竿不会起床的角色,对并不准备让大家知道自己今日行程安排的凯恩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正因为队友们的贪玩和懒惰,他才能大摇大摆地和赖斯一起走向停车场,而不用各自出门再约定地点见面——因为此时才不过七点半,对百分之九十九的英格兰球员来说,现在正是(休息日的)绝佳睡眠时间。 

当然,对赖斯来说,七点半大概也一样是休息日的绝佳睡眠时间,实际上对凯恩来说也是,通常,休息日他都是要睡到八点多才会起来的,不过,今天情况不同,他们要去动物园——与说着“我不是真的想要去做什么事情,我只是想要和你一起”的赖斯不同,他是真的想去动物园。 

逛动物园是他不多的非运动相关的私人爱好之一,也是他的所有爱好里最为奢侈的一种:他每年向家附近的科尔切斯特动物园捐赠数目不菲的金钱,作为回报,科尔切斯特动物园会授予他荣誉董事的职位,会在各种重要节日以及他的生日给他寄送印刷精美的动物主题的明信片,在每个季度结束的时候,他也会收到该季度的总结报告,在装修以及购置新的动物时,他(以及众多其他荣誉董事和市场调研)的意见将被纳入参考项,更为重要的,每年他都能得到一个(不太受欢迎的)动物的冠名权,以及一天的包场游览权(需提前两天预约,费用为科尔切斯特动物园上一年度日均收入的百分之十)。 

刚签订捐赠协议的时候,他最喜欢的权益实际上是每年一次的动物冠名权,但在连着三年都没有在可选列表里发现足够帅气的大型动物之后,他最爱的权益就渐渐变成了包场游览权。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是他每年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不过,鉴于近些年来热刺越来越喜欢在海外举办季前赛,他能够在生日当天前往科尔切斯特动物园的可能性就变得越来越渺茫起来,因此,这几年来,他行使包场权的时间已经变得越来越不规律起来——不过,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到目前为止,他还从来没有在包场的时候带过其他人。 

自然,科尔切斯特动物园不可能规定说他就算包了场也只能一个人逛动物园,科尔切斯特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不容他人亵渎的精神净土,一直保持着独身一人只是因为他找不到能和他一起逛的人罢了。 

这件事说来颇为吊诡:如果你邀请你的朋友一起去逛动物园,他们会觉得这种行为太过暧昧,进而怀疑你对他们有意思;但如果你邀请你的约会对象一起去逛动物园,他们又会觉得这种安排太不浪漫,进而降低对你的好感,甚至质疑你脑子不正常。至于任何时候都不会出错的邀请家人,也令人伤感地缺乏可行性:他成年或者将近成年的家人们没有一个对逛动物园有兴趣,而有兴趣的那部分未成年侄儿侄女们,他又不愿意为了他们而浪费这一年只有一次的包场权。赖斯令人惊喜地不属于以上四种不合适被邀请的人群的任意一种:第一,凯恩没有小气到不愿意请他逛动物园;第二,他的个人意见对这件事的可行性来说没有太大影响,不比不喜欢动物园就不愿意出门的哥哥,就算赖斯对动物园完全不感冒,既然是凯恩的提议,他也没有拒绝的可能;第三,就算赖斯觉得一起逛动物园暧昧,对凯恩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按照他相信的那个可能性来看,赖斯喜欢他就像一个强制性的精神印记,不存在去一趟动物园就好感降低的可能性,就算有,凯恩也不太在乎,或者倒不如说这样还更好一点,要是赖斯不喜欢他了,那他此前的纠结就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硬币什么时候抛起什么时候落下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对结局漠不关心。 

想到这里,他忍痛关掉了用于安利外加避免交谈的音乐,又用一声干咳作为开场白,再道,“嗨,德克兰,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我现在是不会告诉你的。”赖斯一本正经道。 

“?”凯恩莫名其妙道,“什么不会告诉我?” 

“为什么要选择你来喜欢啊,你不是想问这个吗?” 

“噢!”凯恩恍然,这倒的确同样是一个他颇为关心的问题,不过,说老实话,在赖斯提起这码事之前,他完全忘了还有这回事,就算现在想起来了,也不算太关心——说到底,要是赖斯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他就不是爱上了凯恩,而是选择了爱上凯恩,既然如此,还能有什么理由?不就是觉得他为人还算正派所以就算爱上他也不至于被怎么样吗?当然,英格兰队内为人正派的不止他一个,但可能赖斯就好他这一口长相嘛,谁知道呢?不管怎么样,这个问题还没有迫切到必须得到回答的地步,不过,赖斯如此严防死守倒是让他忍不住好奇起来,“为什么不能现在问你?” 

“你答应和我出来约会就是因为你想知道这个理由吧,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就直接开车回去了怎么办?” 

“不可能的。”凯恩耐心地解释道,“首先,我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其次,我都预约好了动物园了,就算你回去我都不可能回去的。” 

“噢……”赖斯茫然地应了一句,又道,“但我还是想等到回去的时候再告诉你。” 

“随你,”他不以为意道,“反正我想问你的也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假定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们这个魔法的设定是什么样的?”他认真问道,“你爱上一个人之后还能改吗?还是说只能一辈子喜欢那个人?” 

赖斯沉默了几秒,便同样认真地解释道,“不是的,魔法不会改变爱的本质。它就像普通的一见钟情那样,区别只是你可以自己去选择一见钟情的人选。而在那之后,这份爱情和别的普通情况下产生的爱情没有区别,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更爱那个人,也许相反,都有可能,就像普通的爱情一样。” 

“明白了。”凯恩点点头,又道,“那么,从你喜欢上我到现在都三天了,你有没有变得不喜欢我一点?” 

“没有,”赖斯疑惑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是不是我哪里没有做好——” 

“不是啦,”凯恩连忙打断他,解释道,“你看,我今天这么大清早就把你拖起来,又带你去你显然没有兴趣的地方,你觉得和我合不来然后变得不喜欢我也很正常吧?” 

“你做什么我都不会觉得和你合不来的,”赖斯斩钉截铁地表态,又道,“况且,这不是我没有兴趣的地方,我本来也很喜欢动物园。” 

“是吗?真是令人惊喜。” 

“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很惊喜,你是不是以为我在骗你?” 

“你觉得呢?” 

“我可以证明的,因为我本来就经常去动物园,所以园内很多工作人员都认识我,你不信的话我们到了可以——等等,我们今天要去哪个动物园?” 

“科尔切斯特,”凯恩嘲讽道,“如果你真的经常去动物园的话,不会认不出来路吧?” 

“我不擅长认路,”赖斯的语气依然很淡定,“但这并不代表我在撒谎。科尔切斯特我也经常去的,如果狮子区没有换饲养员的话,我想他们肯定还认识我——但伦敦动物园认识我的人可能更多些,为什么我们不去伦敦动物园?” 

“因为伦敦动物园的赞助费我给不起。”凯恩以赖斯绝无可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嘟哝了一句,又换回了正常的音量,胡搅蛮缠道,“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有意见?” 

“没有。”赖斯乖乖道。 

“哼哼,”凯恩胜利地笑笑,才继续道,“你的说法很讨巧,如果没有换饲养员的话就会认识你——但如果我我们过去了发现饲养员不认识你,你就可以找借口说他们换人了,反正你怎么样都不会被揭穿。” 

“我们可以打赌的,”赖斯镇静道,“如果他们不认识我,我就亲你一下,如果他们认识我,你就亲——” 

“不用说了。”凯恩同样镇静地打断他,“我不赌。” 

 

04 

不参加打赌的选择非常正确,因为狮子区的饲养员真的认识赖斯。 

凯恩有些尴尬地看着赖斯与饲养员热情问好的场面,一时想不出来自己究竟是应该同样热情地与饲养员打招呼,还是应该像正常人对待陌生人那样,友好地点点头便作罢——天可怜见,他真的不认识这个饲养员,在意识到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狮子的命名权之后,他已经有三年没有来这个馆区看过了。好在他不需要纠结太久,很快,赖斯便结束了初见的寒暄,重新回到了他身边,同时对饲养员道,“嘿,詹姆斯,你认识他吧?” 

“当然,”饲养员——现在凯恩知道他叫詹姆斯了——点点头,看向凯恩,和善地微笑道,“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他,不过当然,我认识英格兰队长。” 

“太好了,”赖斯说,“他不相信我喜欢动物园,也不相信我经常来这儿,你得帮我作证才行。” 

詹姆斯奇怪地看了看他们,但还是顺着赖斯的话道,“噢,当然,德克兰经常来科尔切斯特,每次来他都会先来我这儿,然后就是——” 

赖斯非常响亮地咳嗽了一声,大声道,“是啊,我每次都要过来看看我能不能喂狮子——”他转过头来,看向凯恩,“你喜欢喂狮子吗,哈里?” 

凯恩摇摇头,“你要喂吗?我可以看着你喂。” 

“不了,今天我看看就好。”赖斯说。 

“如果你们不需要喂狮子的话,我就先走了。”詹姆斯颇为识趣道。 

“再见,詹姆斯,很高兴认识你。”凯恩说。 

詹姆斯很快便离开了,护栏前又只剩下了凯恩和赖斯两个人,他们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狮子,直到其中一只忽然开始咆哮起来,赖斯才如梦初醒道,“他们叫起来可真有气势,现场看也很帅,可惜我们的logo却丑得不像样。” 

“至少是狮子。” 

“是啊,”赖斯笑笑,又问道,“你喜欢狮子吗?”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说,“有时感觉作为一个英格兰球员你必须喜欢狮子,原来我每次来这儿也都要来看狮子的,可中间我停了三年,也没觉得有什么损失,从这个角度来看,我大概不喜欢它们吧。” 

“不喜欢狮子也没什么,反正狮子的原产地是非洲,不喜欢它们不算不爱国。”赖斯耸耸肩,又道,“不过这就说得通了,难怪詹姆斯不认识你,他是两年前才来这儿的。” 

凯恩奇道,“你连这个都知道?” 

“和饲养员搞好关系,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所以每次喂狮子的时候,我都会和他聊天。”赖斯解释道,“小时候爸爸总是带我去动物园,他总能和饲养员们搞好关系,让他们给我们送免费的鸡腿,那时我就觉得他很了不起。当然,现在我能出得起一英镑一个鸡腿的价格了,但和饲养员搞好关系还是有很多好处,他会告诉你园区的很多小故事,也会默许你多买比规定份额更多的鸡腿——你不觉得这些狮子很胖吗?我总觉得都是我喂出来的。” 

凯恩怀疑地看了看护栏后的几只狮子,摇摇头道,“感觉和普通的狮子没什么区别,可能还需要再多几个你这样的机灵鬼才能喂胖吧。” 

“已经够胖了,是你对普通狮子的定义有问题——还是少几个我这样的机灵鬼才好。” 

“已经少了一个了,”凯恩说,“你今天不是没有喂吗?” 

“是啊,是啊,我——”赖斯顿了顿,又道,“我刚才是不是对詹姆斯太不礼貌了?” 

“有一点。”凯恩想了想,又安抚道,“不过他看起来不在意。” 

“你为什么不问我呢?”赖斯又问。 

“问你什么?” 

“为什么刚才要打断他。” 

“因为,”凯恩说,“我觉得你好像不想提这件事。” 

“你不会怀疑吗?”赖斯继续问。 

“有一点。”他承认,“但我想每个人都应该有秘密。” 

“可是我喜欢你。” 

“喜欢我也可以有秘密。” 

“我还是告诉你吧,”赖斯说,“如果我刚才不打断他的话,他就会说出来我除了狮子馆之外另一个喜欢去的地方了,但我并不是很想说出来那是哪儿,因为喜欢那里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啊,”凯恩立刻变得轻松了起来,将手里的地图递给赖斯,“那接下来你来带路好了,你可以不动声色地去你喜欢的场馆,放心,我看不出来的。” 

赖斯的表情显而易见地动摇了起来,不过,有些出乎凯恩意料的是,他看起来并不像是感动,反而更像是紧张,且不同于凯恩此前见过的他类似的表情,此刻的赖斯看起来有种微妙的不同,只是还没等凯恩分析出不同的原因,赖斯就又恢复了镇定,他没有接过那张地图,而是摇摇头道,“谢谢你,哈里,但还是你来带路吧,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最喜欢的场馆,不过我想你本来也多半要去那儿的。” 

“哪儿?” 

“南非海洋生物馆。” 

“噢。”凯恩将地图重新拿回到自己身前,仔细看了看路线,再道,“不算太远,我们现在直接过去吧——可为什么喜欢南非海洋生物会让你不好意思?你种族歧视?” 

赖斯震惊地看着他,他的语气也透露着同样的不可置信,“你怎么能问这种问题?” 

凯恩耸耸肩,“毕竟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开个玩笑嘛,你这么大反应干嘛,难道你真的种族歧视?” 

赖斯答非所问道,“你又不知道,万一突然从我们身后钻出来一个别的游客怎么办?” 

“你认真的吗?”凯恩一边认路,一边朝他翻了个白眼,“你今天难道看到过半个游客?不是一直只有我们两个人?” 

“是哦……”赖斯惊奇道,“为什么?” 

这种令人发指的迟钝如果放在赛场上,凯恩肯定要大皱眉头,但放到这个场景里,凯恩却只觉得非常受用,他郑重地清了清嗓子,才道,“因为今天我包了场呀。” 

“动物园也可以包场吗?” 

“如果你是荣誉董事的话就可以。”凯恩以最满不在乎的语气表达了自己的身份,看着赖斯震惊和崇拜的眼神,顿觉今年这个机会花得很值得。他犹豫了一秒钟要不要告诉赖斯这种包场的机会一年只有一次,但想到说出这句话之后引起的逼格骤降以及赖斯可能会产生的自作多情,他还是明智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轻描淡写道,“除了包场之外,我还有对一些动物的命名权——咦?”他恍然道,“我记得我命名的其中一个动物就在南非海洋馆,一会我们去看看吧。” 

“是什么?”赖斯立刻显得紧张起来,“不会正好是我喜欢的那个吧?” 

“不可能。”凯恩断然道,“特别受欢迎的动物是不会免费送命名权的,只有那些没人喜欢的东西才随便我们这种名誉董事去取名——是个海龟。” 

“我最喜欢的动物就是海龟,”赖斯干巴巴地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会不好意思了。” 

“……对不起。”他用自己最诚恳的声音道,“海龟最可爱了。” 

 

05 

他的道歉发自肺腑,但海龟最可爱了的说法却显然是胡诌,实际上,如果不是三年前送过来的可选择动物名录里除了海龟以外的其他生物更加歪瓜裂枣,他怎么也不可能选择这样一种生物来行使命名权——苍天可鉴,他又不是暗恋姆巴佩! 

比起刚才那个南非海洋生物的笑话,这句话显然更直接,更有攻击性,也更有种族歧视的嫌疑,不过,就像所有的没品笑话一样,只要他不说出口,就永远不能被指控,除非他就是这么憋不住话—— 

“你为什么喜欢海龟?”在玻璃窗前等了一分钟,依然没有看到海龟的身影,他忍不住戳戳赖斯,“是不是因为你暗恋法国球员?” 

“你这才是种族歧视吧,”赖斯对其侧目而视,“队长,我要录音举报了。” 

“我只说了法国球员,又没有说是谁,”他无辜道,“你干嘛说我种族歧视?你想到谁了?” 

“你去跟FA说去吧,看他们信不信你的鬼话。”赖斯摆摆手,“再说了,我喜欢的是海龟,海龟可比那种陆龟好看多了。” 

“……”凯恩冷静地思考了一秒,认真道,“你这才是真的种族歧视吧?” 

“歧视谁?陆龟吗?” 

“你的鬼话也留着跟FA说去吧。” 

“……” 

“……” 

“……” 

“不过他确实长得很像忍者神龟。”赖斯说。 

“忍者神龟是部好电影,我喜欢。”凯恩说。 

“我也喜欢。”赖斯说。 

“海龟确实比陆龟好看。”凯恩又说。 

赖斯不说话了,只是专注地看着那只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游来的海龟,凯恩也仔细打量着它。赖斯说得没错,海龟确实比陆龟好看多了,尽管还没有好看到足以让凯恩喜欢上的地步,但至少,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理解赖斯对它产生好感的事。只是很可惜,他直到今天才发现海龟的可取之处,而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些生物,因此,他完全区分不出来眼前正在游动的这只海龟是不是就是他命名的那只海龟。如果是的话,他此刻有很多应景的段子可说,然而既然无法确定,他就只有干巴巴道,“这说不定就是我命名的那只海龟。” 

“你给你的海龟取了什么名字?”赖斯问。 

“欧蒂娜。” 

“那么你的海龟是个小姑娘,”赖斯说,“这不是你的海龟,这是一只雄龟。” 

凯恩震惊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这里总共只有三只海龟,”赖斯说,“每一只我都认识。” 

“哇哦——”凯恩有些敬畏地看着那只游来游去的巨大海龟,它从外观来看和一分钟之前没有区别,但赖斯对它的痴迷却为它增添了一分神秘的魅力,以至他忍不住道,“他看起来确实很优雅,怪不得你这么喜欢。” 

赖斯笑了,“我不是因为觉得这种海龟长得好看才喜欢的。” 

凯恩眨眨眼睛,抛下马屁拍到马腿上的尴尬,好奇地追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这种海龟生活在非洲,但交配之后,他们会一直跨越南大西洋,最后在南美洲产卵。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公认最合理的解释是,这段征程早在一亿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那时冈瓦纳大陆才刚刚分开,南美洲和非洲之间的距离还很近,他们只是跨过一道海峡,或者甚至是一条小河去对岸产卵。然而随着板块运动的进行,这道海峡变得越来越宽,但这种变宽的速度很缓慢,每一年只比上一年多出一点点距离,他们也就每一年比前一年多游一点,直到今天,他们要跨过的是整个南大西洋——这是这些海龟的故事,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故事而喜欢上他们的。”赖斯看着玻璃后的海龟,淡淡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读过这个故事,那时我既不相信,又觉得这些海龟很蠢。他们为什么非要到对岸去产卵呢?就在他们交配的这个海岸边产卵不可以吗?我知道这背后大概率会有什么科学的因素可以解释,但这不妨碍我觉得他们很愚蠢。不过,你看科尔切斯特的这三只海龟,他们也同样在南美洲出生,但他们在英国交配,也在英国产卵,他们很聪明,所以我喜欢他们。” 

凯恩茫然地听着赖斯的话,他知道这些轻描淡写的发言背后显然隐藏着某些他尚不清楚明了的过去,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回应。他应该安慰赖斯吗?安慰的话当然很容易说,但他不能确定,在赖斯的故事里隐藏着的那个过去,是否会浅薄到可供一无所知的他来安慰。 

“我说得太多让你困扰了吗?”赖斯轻声道,“对不起。” 

“不,”他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抱歉,我不想冒犯你。” 

“你不会的。”赖斯咧咧嘴,“现在我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你看,哈里,你不生气我这么情感外露,反而同情我,然而尽管你同情我,你却没有问我为什么要说那些,也没有说那些我们都知道很假的话来安慰我——这就是我非选你不可的理由。” 

“通常情况下,我会反驳你的这个结论。”凯恩说,“不过今天就算了。” 

“我很高兴你带我来科尔切斯特,”赖斯继续说,“我期待和你来这儿已经很久了。” 

“你应该说,你期待和什么人来这儿已经很久了,”凯恩耸耸肩,“只是现在这个人碰巧是我而已。” 

赖斯吐吐舌头,“我以为这么说会比较浪漫。” 

“如果你想要浪漫的话,我们就不应该在海龟馆面前聊天。” 

“那应该是什么呢?鲸鲨?猎豹?知更鸟?你有这些浪漫的生物的命名权吗?” 

凯恩认真地思考了一番迄今为止六年来的命名动物列表,试探道,“呃——你想去看长鼻猴或者疣猪吗?” 

“?你觉得呢?” 

“我们还是一起看雄海龟吧。”他用力点头。 

 

06 

像一切国家队的假日一样,这个假期也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一整天——球员们必须在今晚八点前抵达训练基地并出席今晚的会议,否则便会被视为缺勤并被逐出本次国家队。 

要求很明确,索斯盖特也从来都是令行禁止,可以想象,英格兰球员除非有谁得了失心疯,不然绝无可能迟到。不过,不迟到归不迟到,绝大部分的球员还是只会掐着点赶到会议室,因此,当凯恩在下午五点回到训练基地的时候,一切还是像早上出门时那样,他一个人都没碰见。 

“居然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凯恩拉开训练基地的大门,向走廊里仔细张望了一圈,忍不住道,“我们的队友们可真喜欢掐点。” 

“这样不好吗?不然他们就会看到我们了。” 

“也无所谓的,”凯恩说,“我就说我回基地的时候偶遇了你,然后提议送你一起回来了就行,反正伦敦就这么大,好消遣的地方也没几个,偶遇也很正常。” 

“你知道西汉姆联也在伦敦吧?我们之前可从来没有偶遇过。” 

“噢,好吧。”凯恩耸耸肩,“你说的对,伦敦是没有我说的那么小,不过,德克兰,你想想看,就算现在我们真的碰到了哪个队友,只要我说我在外面偶然碰到了你,所以决定让你搭我的车一起回来,你觉得他会不会相信我的话?” 

“……会。” 

“你看,对不对?大家都会相信我的。” 

“看来‘哈里凯恩从不撒谎’也是一个假情报。” 

“当然,谁都会撒谎的。不过有人撒谎是因为他喜欢撒谎,而我只撒必要的谎。” 

“你听起来像一个必须被打倒的反派。” 

“是吗?”凯恩倒是挺高兴,“不过我想教练不会这么想,你看我们,五点就回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会吃国家队提供的标准营养的晚餐,而你看看我们那些踩点回来的好朋友们,我可不觉得他们的晚餐会吃得像我们一样健康。” 

“我倒是希望我们能晚一点回来……”赖斯嘟哝道。 

“为什么?你有想去的餐厅吗?那我们现在过去也还来得及。” 

“不是的,”赖斯叹了口气,“我只是——回来就意味着今天的约会结束了,我不希望它这么快结束。” 

“噢!”凯恩笑得更开心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是的,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已经结束了。” 

“是啊……”赖斯的声音更沮丧了,“而且我也已经告诉了你那个理由……我应该晚一点告诉你才对的,这样说不定我现在还能——” 

“没有说不定,从我们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就已经结束了。” 

“好吧,好的。”赖斯低下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道,“那我晚上还能坐在你旁边吃晚饭吗?” 

“我说你啊,”凯恩有些哭笑不得,“你有的时候还挺聪明的,但有的时候还真是蠢人所不能及,你就没发现我一直在强调‘第一次’吗?” 

赖斯紧张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凯恩无奈道,“三天前的你要是这么笨,你觉得今天我们还可能一起去科尔切斯特吗?” 

赖斯终于眼前一亮,“你是说——”他忽然又停了下来,歪头道,“那你是比较喜欢我聪明的时候呢,还是比较喜欢我笨的时候?” 

“老实说,不管是聪明的你还是笨的你,现在都还不足以用喜欢这个词来形容,但是——”凯恩拉长声音道,“但是——” 

“但是——?” 

“但是,在我心里确实有觉得更好的一种。” 

“是什么?”赖斯睁大眼睛。 

“这个嘛——”凯恩莞尔一笑,用力拍拍这个傻乎乎的年轻人的头,轻快道,“等到第二次约会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07 

休息日的顺利是全方位的,早上出门没有被发现,下午回来也一样没有被发现,约会过程顺顺利利,科尔切斯特的午餐也可圈可点,最难能可贵的是,当他吃完晚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连为他放鸽子而一直生气的阿里的脸色都变得和蔼了,甚至在他开门后对他热情挥手,问好道,“哟,你回来了,今天玩得怎么样呀?” 

“很好,”凯恩几乎受宠若惊,“你呢?今天怎么样?” 

“非常好,”阿里用力点头,“今天我过得特别有趣,你呢?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凯恩困惑地看着他,“我不是和你解释过了,你忘了吗?今天我表弟过来,所以我必须陪他一天。” 

“这个我知道,”阿里挥挥手,“我是问你带他去哪儿玩了。” 

“噢,这个呀,”凯恩回身关上房门,假装正在努力将门反锁,又不紧不慢地走向阿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才终于道,“我带他去大英博物馆了。” 

阿里差点没喷出来,“你确定?博物馆?” 

“对呀,博物馆。”凯恩理直气壮道,“怎么了?足球运动员不能去博物馆吗?” 

“有的足球运动员可以去,但是你嘛——” 

“我怎么了?”凯恩面不改色道,“你不要以己度人,博物馆就像我的第二个家一样,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出门只会去夜店的。” 

“是吗?那你今天在博物馆学到什么了?” 

凯恩眨了眨眼睛,立刻便想起来赖斯说过的那番话来,有些心虚道,“我学会了一些关于南非海龟的知识,你知道他们会横跨整个大西洋去产卵吗?” 

“不知道,不过我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不知道这个也不奇怪。”阿里毫不害臊地回答,又道,“但我很好奇,大英博物馆还给你科普海龟知识的吗?” 

“不可以吗?” 

“可以,可以。”阿里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只道,“你喜欢海龟也就算了,反正你爱好一直怪怪的,你的表弟也会喜欢这些?” 

“我才不喜欢海龟,我只是恰巧很有文化和常识而已。”凯恩严肃地指正,又继续胡诌道,“至于我表弟嘛——他才,嗯……他才十岁,这个年龄的小孩喜欢乌龟很正常。” 

“哦?”阿里挑挑眉,“所以你今天实际上是在带小孩了?” 

“对。”他点头。 

“有趣。”阿里笑眯眯地说,“有趣。” 

“?”凯恩迷茫地看着他,“什么有趣?” 

“我不知道我们的一个队友是个十岁的喜欢乌龟的小孩,”阿里故作苦恼道,“你说我应不应该去找索斯盖特举报德克兰赖斯年龄造假?还是我应该去举报你是个恋童癖?” 

凯恩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大惊失色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这个嘛,”阿里甜甜地一笑,“因为,亲爱的,当你们在黏黏糊糊地讨论什么第一次第二次约会的时候,我就在你们旁边的小房间里听着呢。” 

“……”凯恩咬牙切齿,“你——” 

“在你提问之前,”阿里打断他道,“是的,我就是故意在那儿等你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第一,你那个要陪表弟的说辞实在太假,第二,我实在很好奇和你一起出去玩的人是谁嘛。” 

“我和人出去玩很奇怪吗??”凯恩抓狂道,“就算你知道我不是真的和表弟一起出去,那又怎么了?我不能有别的朋友吗?难道你觉得我是个没有朋友的死宅,而你是我爱操心的老父亲?” 

“不,你当然有朋友,”阿里咧咧嘴,“但你从前从来不放鸽子。” 

凯恩一顿,气势稍弱,“所有人都有第一次。” 

“就像今天也是我的第一次蹲守听墙角一样,值得纪念。”阿里说着拍拍手,“噢,不过我忘了,今天还有另一个更值得纪念的第一次,那就是你和德克兰——” 

凯恩用力将头砸在桌子上,打断了这句他很清楚下文却绝不愿意听到的话,同时有气无力地反抗道,“求你了,别说了。” 

阿里当然不会就此放过他,他兴致勃勃地搬着椅子,坐到了离凯恩只有一尺之隔的地方,又用力戳戳他,催促道,“别装死,别装死,快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搅和到一起去的?他在追你?为什么?他总不会是因为你才选的英格兰的吧?笑死我了,难道是索斯盖特派你去色诱他的?你真是为国捐躯,哈里,我从没有什么时候觉得你这么配得上队长过。” 

凯恩做梦也想不到阿里会想到这种事情上面去,终于没法再装死下去,抬起头来,严肃道,“我才没有色诱他,他选英格兰也和我没关系,是他……”科尔切斯特的那只海龟又在他面前游动起来了,凯恩摇摇头,将这个幻影抛出脑海,又继续道,“是他自己选的。他喜欢我是在他选择英格兰之后的事。” 

“你怎么知道?他自己和你说的?” 

“嗯。”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怎么这么笨的?”阿里毫不留情地嘲讽了一句,又兴致勃勃道,“喂,哈里,你觉得他会比较喜欢聪明的你,还是会比较喜欢笨的你?” 

“……”凯恩重新将头砸了回去,用疼痛阻挡了自己的羞耻心,再软弱地求饶道,“放过我吧,德勒,求你了。” 

阿里见好就收,安抚地拍拍他,尽管依然继续着追问,但语气和措辞总算变得温和而正经了起来,“好吧,好吧,那我们正经说好了,他说他选择英格兰之后才喜欢你的,但他选择英格兰也就是上个月的事情,然后这个月他参加了国家队的集训,你做了什么让他在这段时间里对你青眼相待?” 

凯恩依然趴在桌子上,只是偏过头,看着阿里,低声道,“我什么也没做,他喜欢我是因为……他说这是一种一见钟情。” 

“你相信这个?”阿里嗤之以鼻,“他又不是来了英格兰之后才认识你的,要一见钟情早就一见钟情了,怎么会等到这个时候?” 

“这个嘛,”凯恩迟疑道,“他有他的理由,但我不能告诉你。” 

“而你相信这个你甚至不敢说出口的理由?” 

“不完全如此,”凯恩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认真道,“我还是半信半疑,不过我觉得相信他会让我更高兴——顺便一说,这也是我答应和他约会的理由。如果你发现你愿意去相信一个你理智上觉得不可信的人,你也会觉得应该和他约会的吧?” 

“我不这么认为,”阿里搓了搓手,假模假式地打了个寒颤,“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太肉麻了,这不是你该和朋友说的话,我要申请精神损失费。” 

“第一,我觉得我说的一点也不肉麻,我又没有说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凯恩冷笑,“第二,你在小房间里等着我回来的时候就没想过有和我讨论恋爱问题然后被恶心到的可能?” 

“我从来不思考如此长远的问题。”阿里毫不羞耻地说,又朝他挑挑眉,“另外,哈里,你真该听听你自己的语气,我很确信,你离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我的确对他有一点好感,”凯恩从容道,“不过,德勒,我非常确信,你预言的那一天还遥遥无期。” 

“随你怎么说,”阿里耸耸肩,“反正我不是那个平均三次约会就能确定关系的老实人。” 

“嗯……”凯恩深吸一口气,不敢反驳这无法反驳的论据,只坚持道,“但这一次不一样,我很确定,我对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感情。” 

“我想到了一句绝佳的嘲讽,”阿里微微一笑,“不过,我决定等到你们第三次约会的时候再告诉你。” 

“……” 

“你可以第三次用头砸桌子了。”阿里友善道。 

…… 

…… 

砰———— 

 

08 

斗嘴归斗嘴,既然阿里已经不再因为他放鸽子而对他生气,凯恩便很自然地在第二天重新恢复了与其一起行动的习惯。在这一天的前半段时间里,他都没发现这样的安排有任何不妥之处。当然,训练的时候他看到了赖斯,但就算是前几天,他们训练的时候也不会凑在一起。通常而言,正经训练的时候,球员们没有闲聊的机会,而热身或者休息的时候,他们又各自处在两个不同的社交圈,无论是谁凑到另一个圈子里去,都只会显得奇怪而且尴尬。只有在全队训练而他们的位置相近的时候,两个人才会简短地打上一个招呼。 

今天的故事也同样如此,全队刚集合的时候,赖斯朝他打了个招呼,他回以一个微笑,而在那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说过半句话。偶尔看到赖斯的背影的时候,凯恩会想到昨天的科尔切斯特,以及回来以后他们的对话,但午饭前的这段时间是分组训练,他和赖斯不在同一个组,自然也就想不起这个约会对象来。等到他再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和阿里一起走到了餐厅,而拿着两份餐盘的赖斯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凯恩不由得僵住了,说真的,他做梦都没想到,小学毕业之后,他居然还能碰到这种该和谁坐在一起吃饭的选择题,好在,状况看起来还是比小学时代积极。毕竟,小学的时候,选择的双方从个人情况来说都是脆弱而幼稚的小孩,而从关系上来说都是他的朋友,不管选择哪一个,都显得很不公平,而且后果非常严重。但现在显然不同,从个人情况来说,阿里是个厚脸皮的老油条,而赖斯是个可爱的后辈,而从关系上来说,阿里只是他的朋友,而赖斯是他的约会对象,任何世界的政治正确都该在这个时候抛弃前者而选择后者,阿里肯定也能理解他的选择,并豁达地为他送上祝福—— 

“想都别想。”阿里说。 

“……”他本已准备好的说辞被卡了回去,既对阿里这毫不善解人意的行为感到不满,又到底不好意思直说,只悻悻道,“什么?我都没说话呢。” 

“我还能不知道你想说什么?”阿里轻蔑地一笑,“不过我才不管你怎么想的,如果选择支有我,那就是只能选我。” 

“知道了,知道了。”凯恩敷衍道,“你天下第一可以了吧?” 

“那当然,”阿里毫不脸红,“从任何角度来说,我都是——” 

后半句话迟迟不出来,凯恩故意沉默几秒不去捧哏,终究还是忍不住让步道,“你都是什么?” 

然而阿里也没有回应这句话,凯恩奇怪地抬起头来,终于明白了阿里沉默的原因——赖斯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见他抬头便微微一笑,轻快道,“嗨,中午我能和你们坐在一起吗?” 

这句话老实说并不怎么出人意料,在他看见赖斯的同时,赖斯当然也看见了并肩而来的他和阿里,假如赖斯想的是不该打扰他们,那他自然会悄悄走开,而既然赖斯走到他们面前了,那自然说明赖斯并不愿意默默退去。这是非常浅显的逻辑,任何人都该在看到赖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瞬间就明白他的意图,凯恩自认并不是一个很笨的人,可赖斯的提问却依然使他大吃一惊。只不过,震惊归震惊,既然赖斯都这么说了,他当然不可能再表达反对,面对微笑地看着他的赖斯,他也同样微笑着回应道,“当然。” 

“他问的是‘你们’,”阿里提醒道,“你还没问我的意见呢。” 

“你的意见不重要。”凯恩说,“反正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吃,就像前几天一样。” 

“我偏不,”阿里抬了抬下巴,毫不客气地接过赖斯手里的餐盘,趾高气昂道,“好了,我一个,德克兰一个,你——”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奇道,“咦,我刚才看到你的时候,你手里还只有两个餐盘的。” 

“过来之前我帮你也拿了一个,”赖斯说着将手里多余的另一个餐盘递给凯恩,同时转向阿里,微笑道,“不用谢。” 

“……” 

“?” 

“我开始喜欢你了。”阿里说。 

 

09 

餐厅门口的聊天时间短暂,没有引来太多关注,拿好饭之后,他们占据了餐厅角落的一张桌子,同样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阿里和赖斯看起来都很淡定,只有凯恩,落座以前先环视了一圈房间,才坐下来,有些不应该地又提起了之前的话题,“你提前和奥多伊说了不和他一起吃饭吗?” 

“没有,不过我也不用说。”赖斯轻快地摇摇头,“教练把我们安排成室友是因为我们都是新入选的球员,也因为我们都有切尔西的背景,所以他可能觉得我们合得来吧,但其实我们本来也就不在一个社交圈的。” 

“所以你之前不认识他吗?”阿里问,又一拍脑门道,“我都忘了,你原来是切尔西的,你也是我们的仇人来的,我要收回对你的喜欢了。” 

“是的,五年前我是你们的仇人,不过就算现在,西汉姆联也是你们的伦敦德比对手,所以你还是可以把我当仇人。”赖斯笑着解释了一句,又回到前一个问题,“至于奥多伊,我在切尔西的时候认识他,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切尔西时期我和他的关系就没有很好,我走了之后和他更是一句话都没说过。这次一起入选国家队也许是个恢复关系的契机,不过,就我来看,当室友这么多天也没有让我们更喜欢彼此一点,他本来就不想和我一起活动,今天我来找你们不去烦他,他恐怕开心死了。” 

凯恩忍不住看了赖斯一眼,不过赖斯没有看他,阿里也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只继续插科打诨道,“我知道为什么,因为西汉姆联和切尔西也是伦敦德比的仇人,所以他不喜欢你。” 

“是啊,所以我要谢谢你们,还好你们不像他那么一腔热血,嫉恶如仇。” 

“我们也一腔热血嫉恶如仇的,只不过我们嫉恶如仇的对象不是你,而是阿森纳。”阿里一边说,一边伸手推了推凯恩道,“对不对,哈里?” 

“嗯,”凯恩点点头,又摇摇头,“但那是我,你最讨厌的不是切尔西吗?” 

“你就非要在这种时候来展现你的诚实吗,哈里?这是我今天第一次想要当好人哦。” 

“没关系的。”赖斯漫不经心道,“你想讨厌切尔西就讨厌切尔西就好了,我又不是切尔西,不会对号入座的。” 

“你还挺好说话,”阿里说,“为什么你的前队友会不喜欢你?” 

“他没有不喜欢我,我们只是不太聊得来,而且,”赖斯说着微微一笑,“我只是现在这么好说话,在他面前就不是这样了。” 

“是吗?我们为什么能得到这样的荣幸?”阿里也笑得很开心。 

“因为作为刚入队的年轻球员,我认为抓紧国家队集训这个难得的机会向前辈学习是非常必要的事情,而纵观整个队伍,我认为我最想要学习的对象就是你和队长。”赖斯表情严肃,“不仅仅因为你们都是成功的职业球员,更因为我喜欢你们的打法风格和职业态度,我想,向你们学习是最适合我也最容易帮助我成长的,也很希望你们能够给我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阿里面色古怪地问,“向我和哈里学习……呃,职业态度和技巧的机会?” 

“是的,”赖斯依然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和语气,“我知道这样听起来很冒昧,不过我并不是请求你们教给我那些不传之秘,我只希望你们能够让我跟从学习,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跟从学习?就像现在这样?”阿里问。 

“对的,就像现在这样。” 

面对这样坦然的表态,阿里的面色更古怪了,他与一脸正气的赖斯对视了两眼,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又在桌子下踢了踢凯恩,不怀好意道,“喂,你不说点什么吗?” 

阿里说得没错,他确实应该说点什么,实际上,他早就应该说点什么了,早在赖斯刚开始说“我要抓紧这个机会向前辈学习”之类的蠢话的时候,他就应该出来制止了。只是煞有介事地撒谎的赖斯看起来实在很可爱,他实在忍不住想多看几眼。而且,这番话其实并不完全缺乏可信度,假如阿里不是那么一个卑鄙无耻的听墙角的垃圾,他会很乐意在这个时候和赖斯一唱一和地撒这么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只可惜,阿里不是个合格的受害者,他知道的太多了。 

“别说啦,”他看向还在强装镇定的赖斯,叹气道,“没用的,他早就知道了。” 

“什……”赖斯睁大眼睛,“怎么会?” 

凯恩颇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慨,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悲伤道,“昨天下午我们讨论第二次约会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的小房间里听着呢。” 

“你忘了黏黏糊糊。”阿里提醒道。 

“我只是省略不必要也不真实的修饰词。” 

“你只是不愿意承认客观真相。” 

“是噢,客观真相,我都不知道这和‘德勒的个人观点’是同义词,真是多谢科普。” 

“不客气呢,亲爱的。”阿里以手抚胸,行了个虽然只有上半身参与却依然颇为优雅的礼节,才转向赖斯,“好啦,小鬼,现在你知道我知情了,你还想在我这个客观真理身边跟从学习吗?还是你想要享受你们可爱的二人世界,而现在终于是时候可以说清一切向我宣战了?” 

“怎么可能?”赖斯惊奇地笑了,“我还没有那么——我不觉得一个人谈恋爱了就必须要放弃原本的社交,这太蠢了。更何况,你们不是那种普通的社交,而是固定一起行动、一起吃饭、在飞机和巴士上坐在一起,寝室也总是分到一间的队友,我觉得不管是谁,也不管是和谁交往,这样的朋友都是绝不应该放弃的。” 

“除了把我和哈里的关系想象得太好了以外,你说的我都同意。”阿里托着下巴,笑道,“不过,这让我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如果哈里也像你这样想,所以他总是翘掉和你的约会而改为和我们聚会呢?你会生气吗?会让他去吗?” 

“我不会干涉他的正常社交的,他要是更想和朋友玩那就和朋友玩吧,我肯定不会有意见。”赖斯认认真真地回答,“不过,我可以和他一起去朋友的聚会,就像现在这样。” 

“啊哈,那要是他不准你去呢?” 

“那我可以自己找点事做,等到你们的聚会结束之后再去接他——不过我想他不会这么对我的。” 

“他——哼,”阿里冷哼一声,“是啊,他当然不会这么对你,你知道昨天他是翘了和我们约好的高尔夫去和你约会的吗?” 

“知道。” 

“不知道就——咦?”阿里震惊道,“你知道?那你还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表态干什么?我问你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你就可以说‘他不会那么对我的’了。” 

“因为我觉得现在这么说会显得比较可爱。”赖斯羞涩地一笑,看向凯恩,“你觉得呢?” 

凯恩确实觉得他挺可爱的,不过阿里投来的眼神颇为可怕,他只有忍痛憋回了赖斯想听的夸奖,转而柔声道,“我觉得……我下次再告诉你好不好?” 

“你知道你直说‘宝贝你太可爱了’也没有现在恶心吧?”阿里问。 

“不知道。”他理直气壮。 

“可见你智商低下。”阿里不阴不阳地讽刺了一句,又叹了口气,道,“说真的,你们要是想要单独坐在一起,我可以——” 

“真的不用,”赖斯打断他,认真道,“如果你觉得我打扰你们聊天了的话,今天晚上开始我会继续去找其他人一起的,刚才我之所以要过来是因为你们显然已经发现了我,而我又不知道你知情,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是不过来找你们反而会显得很奇怪,但这并不代表我想要破坏你们从前的习惯。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为了扮可爱,但也是真心话,我绝不想干涉哈里原本的社交,他应该和从前一样——” 

“别担心,”凯恩安抚地拍拍他,“我是成年人了,我会平衡好约会与正常社交的。另外,”他也叹了口气,“别被他骗了,他的意思才不是‘如果你想和哈里凯恩独处,我就会为你们让路’呢,你应该听他说完的,他要说的只可能是‘如果你想和哈里凯恩独处,我是不可能让路的,你自己滚蛋吧’——是不是,德勒?” 

“我不会说得这么gay,好像我要为了你争风吃醋似的,”阿里耸耸肩,“不过是的,我刚才确实准备说‘你们要是想要单独坐在一起,我可以帮你们去找索斯盖特申请情侣座位’——你不该打断我的,不然这傻瓜的反应会很搞笑。” 

“是他打断你的,不是我。”凯恩耸耸肩,“不过说真的,你不应该欺负他了,他——” 

“噢?你开始护短了?”阿里坏笑道。 

凯恩不理他,只道,“别胡扯了,快吃饭吧,下午还有训练呢。” 

“我一直在吃啊,德克兰也一直在吃,你——你不是也吃了一大半了吗?”阿里说,“再说了,要是吃饭的时候不能说话,那我们坐在一起干嘛?餐厅也不该布置成现在这样,应该都是小隔间才对。” 

“也许我只是想换一个话题?你昨天躲在小房间里偷听我们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这么健谈?” 

“我知道你只是想吐槽,但我就是要认认真真的回复你——‘因为如果我很健谈的话,就会被你们发现了,也就听不到八卦了。’” 

“什么?”赖斯震惊道,“他昨天真的偷听我们说话了?” 

“对呀,”凯恩也很吃惊,“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难道我听起来像在开玩笑?” 

“我以为那是一个比喻。” 

“不,他就是躲在那里听我们说话。” 

“这太滑稽了。” 

“他这个人就是有这么神经。” 

“但是——为什么?” 

“因为我放鸽子了,而他觉得——咦?”凯恩如梦初醒,怀疑地看着阿里,“对啊,为什么?就算我放鸽子很离奇,你觉得我抛弃你们之后选择的行程很耐人寻味、值得探究,那你也可以有别的探究方式,为什么是在那间房子里埋伏我?如果我是和国家队以外的人一起出去的,那你的埋伏就一点用也没有了不是吗?我总不可能和人打着电话回来吧?为什么你那么确定在那里埋伏就能抓到我的把柄?” 

“我不确定。”阿里耸耸肩,“但那里有沙发,有空调,我躺在哪儿不是躺着?而且,”他看了看赖斯,又笑了笑,“而且,又不是只有你们经过那里,昨天我在那儿等到了很多嗓门很大的队友,听了很多八卦呢。” 

“……下次开会我一定要告诉他们把入口那几间休息室的房门都改成玻璃的。” 

“如果你出钱的话,他们现在就可以把门改成玻璃的。”阿里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又重新看向赖斯,笑道,“昨天吃过晚饭之后我就告诉他我知道了,他居然一直没告诉你?看来你们关系不太好,他都不和你聊天。” 

“嗯,”赖斯看起来并不在意,“是的,我没有给他发消息,如果没有特别有趣的话题,我不想打扰他。” 

“……让我再确认一下,”阿里表情古怪,“是你喜欢他,是你在追他没错吧?” 

“没错。” 

“追人不是这样的。” 

“对我来说是这样的,”赖斯的语气柔和,但态度却很坚定,“我相信有一天我们能说上很多话,不用是有趣的话也没关系,不过现在还不行,所以我觉得现阶段这样就可以了。” 

“那你闲下来的时候不会想和他说话吗?” 

“我可以和我自己说。”赖斯笑得很灿烂,“如果和自己说上四五次也还是觉得有趣,就可以和他说了。当然,我很少能想到这么有趣的事,不过我想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阿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悄悄凑近凯恩道,“我更确定了,你离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那一天很近了。” 

“也许吧。”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10 

“我刚才撒了一个谎。”回房间准备午休的时候,阿里说。 

“什么?”他问。 

“我不是出于碰运气才呆在那个房间等你的,我本来就怀疑和你一起出去的人是他。” 

“为什——噢,我知道了。”他恍然道,“我打电话告诉你不去之前问了你有没有收到走廊施工的邮件,而那封邮件是德克兰发的,你当然会猜到。” 

“嗯。”阿里点点头,“不过这不是我这么猜测的主要原因,刚进国家队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但刚刚一起吃过那顿饭之后,我就更确定了——你真的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他莫名其妙道。 

“他就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 

“什么啊?”他差点没笑出声,“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和我的任何一个ex都不像吧?” 

“他的长相是不像,可他的性格和气质,就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的集大成体,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发现了,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不只是我,我敢打赌,你随便把他带给你的任何一个朋友看,他们都会有同样的感受的。” 

“你昨天怎么不说?” 

“昨天我还不确定。” 

“今天和他吃了顿饭你就确定了?” 

“别装傻,难道你今天吃完这顿饭之后没有更喜欢他?” 

“这个嘛,”他犹豫了一两秒,还是实话实话道,“好吧,是的,但我不认为我喜欢他是因为我觉得他和我的任何一个ex像。” 

“你确实不是,”阿里呵呵一笑,“你只是总是喜欢同一个类型的人——而且我今天才知道,你居然对这件事一点自觉也没有,简直可以说是个奇观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叹气道,“我本来就没有总是喜欢同一个类型的人?” 

“这很容易证明,我现在就可以说给你听。”阿里滔滔不绝,“德克兰赖斯活泼,外向,喜欢说话,不沉默寡言,能调动气氛,但还不至于呱噪,不会让人厌烦;他对你一心一意,热情,主动,不会因为自尊心而不敢正面表达自己的感情,但同时他也尊重你的意见,不会冒昧行事,更妙的是,他还很有主见,会坚持自己的立场,而不是一味地迁就你;他乐观,开朗,绝大部分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快乐,相处起来也很轻松,但同时,他也有恰到好处的纯情、羞涩和忧郁;他从容,大胆,而且自信,所以,他既不会因为害怕你而显得自卑或者畏手畏脚,也不会因为太想要得到你而显得猥琐;他友善,热忱,所以他能够很好地融入你的社交圈,不会让你变成谈了恋爱就失去朋友的孤家寡人,但同时,他也有恰到好处的独占欲,能够让你知道,他希望成为你的恋人,而不是朋友——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哈里,你从来没有交往过不是这样的人。他身上那种气质我隔着十米远都能闻出来,他第一天进国家队,我就觉得你可能会喜欢他,吃过一顿饭之后,我更加确信你会对他迷的死去活来,可你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居然就真的一点没发现?” 

“我……”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却有些说不出话来。的确,阿里说得一点不错,德克兰赖斯看起来就是这样的,而他从前交往过的对象,也确实都是这样的。如果说他真的从来没有发现过他有固定的审美取向,那自然是在撒谎,他当然知道他很容易被某种特定性格的人吸引——然而,当他觉得赖斯可爱的时候,当他答应赖斯的约会请求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那些。 

“你说得没错,”他低声道,“我是很喜欢这种性格的人,不过,德克兰吸引我的地方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难道还有我没有总结到的地方?” 

“是一种特别的感觉。”他艰难地解释,“是……他很神秘,很独特,你说他对我一心一意,可能他的确是这样,但我看到他的时候,并不敢相信这一点。然而,虽然我理智上并不相信,但情感上我又想要信任他,这是昨天我告诉过你我答应与他约会的理由,这也是今天我喜欢他的理由。你觉得他的气质一目了然,在你说过之后,我意识到的确如此,但在我和他相处的过程中,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过这些,我只是——”他犹豫更久,终于做出结论,“我只是感到怀疑和相信,是这两种矛盾的感情让我着迷。所以,尽管你说的是对的,但我不能认可它们,我喜欢他不是因为那些。” 

“噢。”阿里睁大眼睛,“你是说,你喜欢他的不确定性。” 

“我想是的?” 

“老天,你可真傻!”阿里怜爱地笑道,“难道这不是最简单的部分?我还以为你肯定懂,所以我才跳过的,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情?” 

“别挖苦我了,”他没好气道,“你这种假惺惺的吃惊还是拿去骗其他人吧,我是不会吃这一套的。” 

“好吧,”阿里遗憾道,“那么今天我暂时放过你,可你还是欠我一次说‘呃,什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哦,哦,我的天呐!’的机会。” 

“你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那个不算。” 

“随你便吧,就好像我不答应你你就不会在以后抓住机会讽刺我似的。少废话了,快说,不确定性怎么了,有这么好笑吗?” 

阿里摇摇头,表情在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当然很好笑,哈里,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称道的点呢?难道你觉得你过去交往过的其他对象对你来说就是尽在掌握的吗?” 

他退缩了,“不,但是——” 

“无意冒犯,”阿里打断他,“哈里,我很喜欢你,可我们都得承认,你并不能算一个很有趣的人。正因为此,你才会喜欢那些有趣的东西。你喜欢和你也许完全两样的人,因为这种关系能够给你带来挑战,可以给你展现、甚至是让你体验另一种新的人生,现在你管它叫做不确定性,但其实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你只是喜欢有趣。无论你的ex们是不是有趣,也无论德克兰赖斯是不是有趣,你觉得他们有趣。所以你喜欢他们。” 

阿里变得越来越难反驳了,实际上,凯恩已经有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反驳,阿里说的当然都是对的。论据千真万确,逻辑没有漏洞,可不知为何,结论就是不能让他信服。 

“我还是觉得他不一样,”他坚持道,“事实上我觉得我喜欢过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不过——”他话锋一转,“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 

“嗯哼?” 

“重点是我确实喜欢他。”他释然地一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你觉得他知道吗?” 

“我很乐意当你的知心大哥哥,”阿里面无表情,“但不是具体的恋爱顾问。” 

“你的意思是,你很乐意在你觉得我蠢的时候告诉我我蠢在哪以及有多蠢,但却不愿意在那之后分享我愚蠢的快乐。” 

“你真该把这句话说给你的小宝贝听,”阿里呵呵一笑,懒洋洋地脱去外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道,“这样他就不会过分拔高我们的友谊了。” 

“我觉得他只是想讨你开心。” 

“可惜,讨好我是个艰巨的工程,他还需要多学习。” 

“我会转告他的。”凯恩轻轻一笑,“快睡吧,我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了,多谢。午安。” 

“别这么肉麻。”阿里夸张地吸了一口凉气,终于安分地缩进了被子里,瓮声瓮气道,“虽然我不愿意当你的恋爱顾问,但还是回答你最后一个问题吧——我觉得他知道,可能没有那么知道,但没有你希望的那么不知道。” 

“非常有建设性。”凯恩皱皱眉,“好了,快去睡吧。” 

“你恼羞成怒的速度可真够快的。”阿里侧过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拜拜,哈里,祝你好运。” 

“拜拜。”他回答。房间于是安静了下来。他轻轻地走到床边坐下,又掏出手机来。 

与赖斯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五天前,那天晚上,赖斯第一次告诉他“我会爱上第二天见到的第一个人,而我希望那个人是你”。现在他还是觉得这个说法愚不可及,可他已经不再怀疑,反而觉得激动而庆幸。阿里的结论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也许他只是盲目地追逐着有趣的事物,就像过去的这些年一样,也许赖斯确实是不同的,尽管这种不同就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地描述,但无论如何,就像刚才他告诉阿里的那样,这些都不重要,喜欢的理由以及喜欢的独特性都不是最紧要的问题,真正重要的是—— 

“嗨,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午休……哈哈,我也希望我能想出更有趣的开场白来,可这实在很难做到。也许再多花一点时间,我能做得更好一点,但这句话我现在就想告诉你:国际比赛日结束之后,我们就去第二次约会吧,好不好?” 

 

11 

第二次约会的决定权被交给了赖斯,然而,事情巧合得就像第一次约会一样:约会的决定者选择的只是自己熟悉和喜欢的地点,然而这个地点却也正巧是对方熟悉和喜欢的地点—— 

“埃平森林?”他惊奇地问,“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就是这里吗?” 

赖斯看起来也很惊奇,“你对这里很熟悉吗?我特意选了一个没有路标的地方来叫醒你,结果你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我们在哪了?” 

“我经常来这儿。”他跳下车,给自己的两条寻回犬布拉迪和威尔逊分别套上项圈,又重新看了看周遭熟悉的景色,忍不住笑道,“你知道埃平森林的最南端在沃尔瑟姆斯托吗?我小时候就是在那儿长大的,那会儿我很喜欢来这里玩。六千英亩说起来很大,其实对精力旺盛的小孩子来说,也没有广阔到那么吓人。当然,小时候我去得最多的地方还是南边,这里有点偏北了,不过,长大之后我最喜欢来的地方就是这里,因为这儿人少,有时候我带着布拉迪和威尔逊走上好几个小时也碰不到人——你也一样,对吧?” 

“是的,我选择这儿就是因为这个,埃平森林本来就不算最热门的景点,这一块更是人烟稀少——其实我应该包场个水族馆之类的地方请你去的,可我不是荣誉董事,他们不给我包场权。” 

“你可以现场甩出一张一百万英镑的支票,”他开玩笑,“他们肯定跪下来求你当荣誉董事,顺便送你三天包场权。” 

“是啊,是啊,等哪天你愿意和我约会三天的时候我一定会这么做的。”赖斯同样微笑道,“不过今天我们就先在森林里逛逛吧——你这几年也经常来这儿吗?” 

“是的,”他点点头,“可能没有那么频繁,但每个月我都至少会来一次,你呢?” 

“我也差不多。”赖斯若有所思,“可我从没在这儿见过你。” 

“我也从没见过你,看来不仅是伦敦比我想象中更大,就连埃平森林也是。” 

“也许只是时间不凑巧,我们只有休息日才能过来这儿,而不同的队伍的休息日很可能不重合。” 

“英超?英超总是重合的,反正比赛都在周末,放假的时间也就都差不多,就算现在不重合,等到节礼日的时候也会重合的。” 

“是啊,节礼日。”赖斯笑笑,“小时候我不懂这些,那时候我就喜欢在圣诞和元旦的时候看比赛,可圣诞和元旦的时候只有英超,我又遗憾,又觉得很骄傲,想果然英超是最好的联赛。那时候真想不到,长大了以后,在圣诞和元旦踢球的人就变成了我。对小孩子来说,英超球员的工作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工作了吧,周六周日是比赛,节日也有比赛,一切大家休息的日子,都是我们的工作日。” 

“不过,反过来说,大家工作的日子,也是我们的休息日,也许对小孩子来说,能在周中光明正大地在森林里遛狗更值得羡慕也不一定。”凯恩默默地踢开路上的石头,也笑笑道,“小时候我只能周末来,但周六我总有别的安排,所以最合适的选择就是翘掉主日学。不过,星期天的埃平森林没什么人,对于还是小孩子的我来说,既吸引人,又令人害怕,所以我总是带着奶奶家的狗去,美其名曰帮奶奶遛狗。但实际上那是一条很老的狗了,其实我不该把他带出来的,他甚至都没有我跑得快,总是我走在前面,他喘着粗气跟在我后面慢慢走。每次听到这样的喘气,我就会很害怕他突然这么在我背后死掉,我会感觉自己是个坏孩子,我知道自己不应该翘掉主日学,也不应该把他带出来,可我也知道,下一次我想要来埃平森林玩的时候,我还是会带着他。所以,每次牵着他的时候,我都会帮他踢掉路上的石头,让他尽量走得平稳一点,让我的负罪感少一点——那个时候,我最希望的就是能在周中光明正大地来埃平了,如果那个时候我知道球员可以做到这些,我会很开心很向往的吧。” 

“我只是随便说说,”赖斯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这样努力安慰我。” 

“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他回答道,“听起来像故意编出来哄你开心的故事吗?不过这是真的,那条老狗叫做埃尔加,他真的是在某一个礼拜日的散步之后死去的——兽医说是自然衰老,但我觉得那是我的责任。等到布拉迪和威尔逊老了,我就不会再带他们去这么远的地方散步了,院子就够他们玩了。” 

“拉法也不能走太远,因为他只是一条小狗,所以每次我带他来这儿,他都只能跑一小会儿,后半段都得我抱着他。”赖斯轻轻地笑了笑,“如果我碰到小时候的你的话,我也可以帮你抱着埃尔加,我有丰富的抱狗经验,不会让他累着的。” 

凯恩默默地看了看他,低头道,“这也是一个很努力的安慰。” 

“但也是实话,再过一两个小时你就知道了,到时候拉法就会要我抱了。” 

“他是个很爱撒娇的小狗,埃尔加应该向他多学学。” 

“也许我们都该向他学学。” 

“我们已经这么做了。”他说。 

“是啊。”赖斯轻声回答道。 

他们安静地走了几分钟,最后,还是他先打破沉默,“那么,”他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们家族的这件事的?” 

“魔法吗?” 

“嗯。” 

赖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一五年的事。” 

“一五年?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六岁?会不会太早了?” 

“十六岁在有的国家已经是成年人了,而且,十八岁之后的任何一天都可能是命中注定的那一天,与其在十八岁的时候再告诉我,或者在我自己预感到这件事要发生并去询问他们的时候再和我解释,提前两年告诉我让我做好准备,我觉得是很合理的。” 

“你不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你必须要爱上一个你本来并不爱的人,连爱这样私人的感情能被这样强制性地制造,这不可怕吗?” 

“我想我做了正确的选择。” 

“你已经爱上我了,当然会觉得我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因为爱就是这样的,你爱上谁都会这么想的,正是这一点让这件事变得可怕——一个没有外力参与下你绝不会做的选择,在你真的被迫选择之后,竟然会觉得心甘情愿——世界上还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吗?” 

“但它是可以消失的。如果我爱上了你,而你又完全不是我清醒的时候会选择的人的话,这份爱会消失的,但你就是那个人,至少现在,我确定你就是那个人。” 

他忍不住苦笑,“我们才只说过几次话。” 

“但我们的共同点比我们想象中要更多,从科尔切斯特到埃平,从埃尔加到拉法,我们没聊过多少次天,可我觉得,现在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已经比很多人在一起一辈子能做到的更深刻。” 

“埃尔加……”他慢慢道,“埃尔加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而且,我也早就不再在乎这件事了,我说出来只是为了安慰你顺便撒个娇而已,这离深刻还差得远。” 

“我也不讨厌现在的生活,不讨厌在圣诞节踢球,我只是随口说说我想到的事情——你看,又扯平了,在随口乱扯上,我们也是相配的。” 

他温和地斥责,“你这是强词夺理。” 

“随你怎么说,”赖斯昂起下巴,“如果我现在看到埃尔加的话,我还是会帮你抱他走回去的。” 

这句话比刚才的那一句更加倔强,更加强词夺理,可他却说不出斥责的话,而只能突兀地沉默下来,听着自己在这样的安静里更显澎湃的心跳,快步前进,甚至忘了要踢掉前方的石子。 

“你看起来很紧张,”一两分钟后,赖斯低声问道,“为什么?” 

他的脚步停住了。紧张,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词。一个熟悉的词。 

“在科尔切斯特的时候,”他说,“有一次,我不想追问你喜欢的场馆,而决定把地图递给你,让你来选择前进的路线,那个时候你看起来也很紧张,为什么?” 

赖斯的表情又动摇了起来。不过很快,他镇定下来,简短道,“因为我没有想到你会那么说。” 

“那么我可以回答你一样的话,”他说,重新恢复了前进的脚步,“因为我也没有想到你会那么说。” 

“我说错话了吗?”赖斯追上他。 

“没有。” 

“但是你——” 

“我只是还没有想好,一个人厘清自己的想法往往需要比预期更多的时间。”他打断赖斯,“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讲一个和埃尔加相关的更真实的故事。” 

“如果你不想说——” 

“我当然是想的,”他再次打断赖斯,“好啦,听我说吧。” 

“我刚才说的绝大部分都是真的,”他说,“埃尔加是真的,他的死是真的,我总是翘掉主日学来这儿也是真的,我只是省略了原因。我是从八岁开始来这里的,那一年,我被阿森纳放弃了。你可能也知道这件事,不过,你可能和很多人一样,认为我在离开阿森纳之后就去了热刺,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在去热刺之前,我在里奇韦流浪者呆了三年,那是个很小很小的队伍,没有人来到这个队伍是为了留下,大家都只是想要寻找下一个跳板,而我在那里呆了三年。就是在那三年里,我开始频繁在周日去埃平森林。不是因为我对森林情有独钟,而是因为我不想要见到主日学的同学们,他们有的是我阿森纳的前队友,有的在其他足球俱乐部当青训,不一定是顶尖的俱乐部,但比里奇韦流浪者强。现在想想很可笑吧,可当时的我害怕看到他们。这就是八到十一岁的我来这里的原因。埃尔加就死在我十一岁那一年,他死后不久,我收到了热刺的试训通知。当然,如果我完全理性的话,我明白试训和他的死没有关系,但是——”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地方,习惯性地踢开一块过大的石子,冷淡地总结道,“我说完了,这就是我的故事。” 

“我想这个时候我不该安慰你,太轻佻,太不合时宜,你也不会相信我是真的理解你,所以,”赖斯说,“我也来说一个故事吧。” 

“十四岁的时候,切尔西告诉我他们不能和我续约了。”赖斯说,声音同样平淡而缺乏温度,“那段时间我很痛苦,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安慰我,爸爸妈妈送了我一本书。这本书的梗概是这样的:‘失踪多年的母亲突然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重新出现,灵思枯竭、沉迷网游的大学助教萨缪尔决定以母亲为原型写一部小说,以履行十年前签订的新书合约,他决心在公众面前塑造一个最卑劣的形象,以报复她在自己儿时的抛弃行为。但在寻访的过程中,他逐渐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认知中的母亲,也开始反思婴儿潮一代的失败和被抛弃的理想主义。最终,母子二人实现了和解。’——这是我看过最恶心的梗概,而任何智商高于九十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为什么要把这本书送给我,他们希望我原谅切尔西,就像这个儿子原谅抛弃他的母亲一样。我觉得那本书让人想吐,可去了西汉姆联之后,我还是总是带着它。很多人因此叫我书呆子,认为我不好相处——其实我觉得这是好事,我本来就不想要在那里交朋友,但是——” 

“但是,”赖斯继续道,“最后,我还是在那里交了一个朋友,他是我见过最开朗最乐观也最自信的人,去西汉姆联的那一年,是他帮助我走出了那种自怨自艾的情绪。我非常感激他,但他并不一直是我的队友——二零一五年,他被西汉姆联解约了,因为他们判断他没有在队内立足的能力。而他没有再选择职业足球的道路,而是开始申请那些知名大学的奖学金合同。那之后……之后我就开始去埃平森林了,除了今天,每一次去我都会带上那本书。而两年前,我开始带上拉法——这就是我的故事。” 

凯恩沉默了几秒,忽然道,“那么,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没有。” 

“喜欢吗?” 

“不可能。” 

凯恩笑了,“我也不喜欢。” 

“你还没看过呢。” 

“梗概就足够我痛恨它了。” 

“你看,”赖斯轻轻道,“我们真的有很多共同之处。” 

“你喜欢和你有着相似经历或者相同观点的人吗?”他问。 

“不,”赖斯摇头道,“我喜欢让我想要接近的人。” 

“可你本来就想要接近我了,从十几天前你看到我的那个瞬间开始。” 

“是的,”赖斯的声音柔和,“但那一天在科尔切斯特,我还是感到紧张。” 

他的心跳又一次明显了起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沉默地听着那跃动的声响,而是同样柔和道,“小时候,我一直要带上埃尔加是有原因的。” 

“什么?” 

“你看过哈利波特吗?我那时很害怕摄魂怪,我知道它们不存在,可我还是害怕它们。我害怕它们是因为每一次我将自己代入到小说的场景里的时候,我都不认为自己能够用得出守护神咒。我没有那么快乐的记忆——不是说我的人生有多么悲惨,可我没有坚强到足以克服绝望的快乐回忆——因为没有任何一个记忆,无论是家人还是赛场还是学校,没有哪里能不让我联想到八岁那年的阿森纳。所以我才想要带上埃尔加,我想,只有他和阿森纳没有关系,也许想到他的时候,我能拥有足够纯粹的快乐,但是,当你说你会帮我抱着埃尔加走回去的时候,”他认真地看向赖斯,微笑道,“当你这么说的时候,我想,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也许我真的能够说出‘呼神护卫’——凭借这个想象,凭借你这句话。” 

“我——” 

“嘘,”凯恩用食指温柔地阻止了他任何可能的发言,继续道,“不要太激动,德克兰,也许,我说的是也许。” 

赖斯抓住他的手,低声道,“也许就足够我用出‘呼神护卫’了。” 

“要求别这么低,亲爱的,你可是有魔法的人。” 

“一生只有那一次机会,而我已经用过了。” 

“爱本身就是一种魔法。邓布利多说的。” 

“那么你有这个魔法吗?” 

“我不知道,”他认真道,“我真的不知道。” 

“如果你需要更多时间,那么我们可以继续这样约会,我并不是那么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只要能经常和你呆在一起我就已经满足了。” 

“我的确需要更多时间,”他否认道,语气依然认真,“但不是你想承诺的那样。我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和你相处的时间,而是想通自己想法的时间,你说得没错,我们没聊过多少次天,可我们之间的联系已经足够深刻,已经足够我来做出判断,也许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我太害怕,不敢去找到它。” 

“是因为我爱上你的理由吗?”赖斯问,“因为你觉得这令人恐惧?因为你不喜欢我因为魔法爱上你这件事,因为你不——” 

“不是的。”他打断赖斯,坚定道,“我喜欢你的故事,我也喜欢你的魔法,我认为这浪漫、美丽,而且激动人心,但即使这不浪漫、不美丽、不激动人心也没关系,重要的不是你的故事,而是你。” 

“下一次约会的时候,”他轻快地说,“我再告诉你答案吧,我想到那个时候,我就有勇气去想通了。” 

“上一次约会结束的时候,”赖斯的声音像是梦呓,“你也说过类似的话,但现在你还欠我那个答案。” 

“更喜欢聪明的你还是更喜欢笨的你?” 

“对。” 

“现在是问这个老问题的时机吗?” 

“我太害羞,不敢讨论之前的话题,”赖斯面色微红,态度坚定,“而且我想知道这个老问题的答案。” 

“好吧,好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道,“我更喜欢那个笨的你,因为——” 

他没有能够完成这句话,赖斯忽然停下脚步,然后扑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拥抱,过去这些天,赖斯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他进行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然而此刻,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而在这种窒息般的拥抱里,他能感受到的,没有渴望,而只是一种纯粹的、无法自抑的、发自肺腑的快乐。 

有必要这么开心吗?他想。 

“傻瓜。”他轻轻地说。抬起手回抱住了这个纯粹的快乐。 

 

12 

聪明的赖斯和笨的赖斯有什么区别呢? 

国际比赛日结束已经三天了,可他依然没有想出答案来。而既然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那个更重要的答案自然也想不出来。没有答案的他不可能去约赖斯进行第三次约会,而赖斯也果然保持了沉默,除了约会当晚的报平安之外,他没有发来任何别的消息,理由早在许多天前的那次午餐便已说明:“我没有给他发消息,如果没有特别有趣的话题,我不想打扰他”。 

然而什么才是特别有趣的话题呢?难道不应该由接受消息的人来裁决吗?同样的,什么才是打扰,也应该由被打扰的人来解释才对吧?他应该告诉赖斯,后者发的一切话题在他这里都可以被归为有趣,而同时,一切消息都不算打扰——但他不能这么做,因为他还没有得出结论,而没有结论的人自然没有资格给出承诺,因为他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 

……这听起来也太可笑了,说白了,不过就是谈一场恋爱而已,何必夸张到这种地步,连承担责任都出来了,赖斯能让他承担什么责任呢?他说一句也许,就已经让赖斯说‘这可以成为我守护神咒的素材’,他随口说喜欢更笨的那个,就能得到一个纯粹的快乐的拥抱,他还用承担什么责任?赖斯甚至根本用不着他真的说出那句话,真的确定关系,是他自己觉得这是个必须立刻解决、也必须郑重对待的问题,可是为什么呢?在埃平森林的时候,他就已经从自己的紧张里发现了爱的迹象,他甚至也已经把这个迹象告诉了赖斯,可在那之后又出了什么问题?让他不敢确认这个迹象代表的情感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一切会变得这么复杂?又是为什么,他一定要在此时此刻,对自己的情感刨根究底,不得出一个结论就不罢休?他们不是还在约会吗?不能顺其自然吗? 

他顺其自然地下滑手机的信息栏,但就像过去的三天一样,那里什么也没有,赖斯还是没有找到那个足够有趣的话题。 

会不会顺其自然的结果就是这样?他像过去的三天一样开始恐惧地幻想。也许赖斯永远也找不到那个话题,他也永远都找不到那个答案,而说到底,他的问题又是什么呢?如果只是简单的爱或者不爱,为什么想要得出结论会隔着那样的一层迷雾?又是为什么,这个问题会让他如此痛苦?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那个答案对应的问题又到底是什么? 

多可笑,就连这个原本确定的“我的问题是什么”的问题,他也已经失去答案了。 

…… 

国际比赛日结束一周的时候,他依然没能想通他想要想通的问题,赖斯也依然没能找到足够有趣的话题,世界仿佛一潭死水,而离奇的是,打破它的居然是与一切无关的德勒阿里。 

“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刷手机了?”阿里问。 

“我忍不住。” 

“那不要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呢?” 

“我会努力。” 

…… 

…… 

“到底是什么问题?”阿里认真问。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说,”他同样认真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清楚。” 

“……好吧。”阿里问,“那么,你是在纠结恋爱问题,而且和德克兰赖斯有关,对不对?” 

“对。” 

“OK。”阿里站起身来,用力敲了敲他的头,“在这里等我一下。” 

这一下敲得太用力,他立刻又跌回了从前的想象里,而当另一记敲头让他从想象重新回到现实时,他吃惊地发现天色已经快要黑了。 

“看你这浑浑噩噩的样子!”阿里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将一个信封递给他,又道,“把手机给我!” 

他迷迷糊糊地照做,将手机递给阿里,又低下头看着信封上的logo,迷茫道,“阿尔伯特音乐厅?” 

“没错,”阿里将手机抛还给他,“这就是你今晚的约会地点,我已经帮你约好第三次约会了。” 

他立刻清醒过来,“你疯了!” 

“你这么一个人想下去是不可能想出答案的,”阿里用力按住手忙脚乱想要撤回消息或者加以解释的他,严肃道,“我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也不知道你们之间讨论过什么,但我很确定,你这么想一辈子也是不可能想出答案的,但见到他说不定就可以——所以我帮你约好了地点,今晚八点,阿尔伯特音乐厅,皇家爱乐乐团,主打是拉赫玛尼诺夫的交响舞曲,其他还有什么名字太长了我记不得了,总之,很适合约会吧?快滚去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这——”他瞠目结舌,“这好像——” 

“确定关系就该浪漫点,”阿里一脸虚假的嫌弃,“我已经包场了,周围也有安检,不会有人来妨碍你们的。音乐会到一半的时候我和几个女伴也会过去,这样你们就只是先到的男客人而已,不用担心,快去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忍不住低声问道,“你觉得我们会确定关系吗?” 

“我觉得你爱他爱得死去活来。”阿里咧嘴一笑。 

“为什么?” 

“你真是没完没了,对不对?好吧,你看,哈里,这一周你很难过,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你看起来非常痛苦。然而,人是不会为了一个不爱的人痛苦的,你会同情不爱的人,会希望他变好,可你不可能为了他痛苦这么长的时间,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做不到,只有爱才能让人痛苦。我想这就是你犹豫的理由?因为你害怕这种痛苦?天知道,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了。”阿里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无论如何,别担心,去吧,哈里,总要面对的。” 

“我……”他深吸一口气,“谢谢。” 

“快去吧,”阿里朝他挥挥手,“勇敢些。” 

 

13 

在长廊等了七八分钟后,凯恩终于见到了赖斯。 

这是自埃平森林分别以来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然而赖斯看起来并不像半个月前的埃平森林时那样光鲜,他显然是刚收到短信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身上还穿着西汉姆联的运动服,背着一个松松垮垮的运动挎包,尽管脸擦得干干净净,但头发上还带着汗水,裤脚上也沾着泥土和草茎,他看起来很不成体统,然而,离奇的是,对凯恩来说,他却从未见过有谁能像此刻的赖斯一般光芒闪烁。 

阿里说的是真的,他想一辈子也不可能想出来的问题,在看到赖斯之后就得到了结论。 

我不是缺乏想通的智慧,他想,我是缺乏想通的勇气——一种只有看到特定的人才能得到的勇气。 

“德克兰——”他朝走廊尽头的赖斯招手,赖斯立刻看向他,同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高声道,“抱歉——我是不是来迟了?” 

“不,”他摇头,同样大声回答道,“现在才七点半,我们还有半个小时。” 

“这样。”赖斯一边说,一边向他走来,然而,在离他还有约莫五米远的时候,赖斯停了下来,伸出手道,“就站在那里就可以了。” 

他错愕地停下脚步,迷茫道,“为什么?” 

赖斯不说话,只是摇摇头,掏出手机开始拨号,很快,凯恩的手机响了,他莫名其妙地接通,立刻便听到赖斯小声的问好,“嗨,队长,晚上好。” 

“晚上好,”他不知为何同样压低了音量,“为什么要打电话?” 

“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赖斯说,“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幻想这样的场景了,一个人在墙的这一侧,另一个人在墙的那一侧,然后通过电话交谈——如果时间太仓促的话也就算了,既然还有半个小时,既然我们在音乐厅,那我怎么也得玩这么一出才行。” 

“好吧。”他哑然,“那你可以把挎包给我,背着在外面走来走去不傻么?” 

“噢,我忘了,”赖斯已经走出十数米了,摇摇头道,“算了,就这样吧,反正我们是足球运动员,背个包都不能叫负重。” 

“好吧。”他奇怪地看着赖斯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赖斯终于走出了音乐厅,他才终于听到了手机里传来的笑声,“好啦,”赖斯说,“你可以说了。” 

“什……什么?”他结结巴巴道。 

“那个要到第三次约会才能想通的答案,你想通了吗?” 

“是的,”他忽然镇定了下来,重新找回了刚看到赖斯时酝酿的勇气,“是的,我已经想通了。” 

“太好了,”赖斯说,“这就是我非出去不可的理由,我想这样的时刻也许用电话交谈会更好。” 

“可我想看到你。” 

“我也想看到你,可我担心如果看着你说那些的话,我会忍不住做出傻事来。” 

“什么样的傻事?” 

“会让我后悔一辈子的那种。” 

“那是什——”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赖斯很快打断了他可能的插科打诨,“快说吧,我已经准备好眼泪了。” 

什么啊,他想。但张口的瞬间,他也同样感到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 

“我爱你,德克兰,”他柔声道,“很抱歉这么晚才告诉你,因为今天我才意识到这一点,但我想,从更早以前,我就已经爱上你了。” 

他清楚地听到了手机里传来的赖斯的哽咽,但很快,这个声音被一声更响亮的吸鼻子的声音取代了,然后是赖斯几乎正常的声音,“为什么是今天才意识到呢?” 

“因为德勒给我造成了一个糟糕的误解。”他看着一片模糊的墙,朗声道,“他说你是我喜欢的各种意象的聚合体,而他从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这么觉得了,因此,他认为我一定会喜欢你,而同样的,我喜欢你也一定是因为这个理由。那时候我已经发现我喜欢你了,可我不能接受他给我的这样的理由,正是这一点束缚了我。因为我不能接受我爱上一个人仅仅是因为他符合我的择偶条件,因为不能接受,所以我不承认我喜欢你。这多愚蠢,仅仅因为可能和结果在同一时间出现,我就以为达成那个结果只是因为那个可能,进而由于不能接受这个可能而反过来反对那个结果。实际上,我爱上你和理想型与否毫无关系,在他告诉我之前,我从没想过‘德克兰赖斯很符合我的审美取向’,你来找我以前,我对你毫无印象,也不觉得我有可能会对你动心,是在我们真正地对话之后,我才注意到了你——” 

“你的审美取向是什么?”赖斯打断他问道。 

“呃……”他有些尴尬道,“活泼,热情,主动,独立,开朗,友善,从容,自信,不确定性,以及恰到好处的忧郁和独占欲——他是这么总结的,不是说我真的——” 

“而你觉得我不是这样吗?”赖斯再次打断他。 

“不,你确实是这样的,只是在他告诉我之前,我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些,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认真地回答,“我从没想过你身上的那些特性,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告诉我很多超出常识的故事,这些故事没有一个是我会在正常情况下相信的,但因为说的人是你,我想要相信它们。我既怀疑你,又想要相信你,这种天平的倾向才是感情萌发的起点,不是你和我梦想中的人偶有多么相似,我注意到你的那个瞬间,才是感情萌生的瞬间。这部分德勒也驳斥了,他说我只是喜欢有趣的东西,我想是的,我想要相信你就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有趣的可能性,可是,有趣的核心是你,而我直到今天才发现这一点。” 

“今天看到你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穿运动服的年轻人,你离我很远,我听不到你说话,也看不到你的表情,我看不到那些‘哈里凯恩一定会喜欢的性格和气质’,可这无所谓,我依然喜欢你,因为——” 

“哈里,”赖斯的声音有种诡异的响亮,“你有没有想过,你看不到那些,是因为我身上确实并不存在‘哈里凯恩一定会喜欢的性格和气质’?” 

“我……”他迷茫道,“我不明白。” 

“你相信魔法吗?”赖斯问。 

“是的。” 

“我不相信,”赖斯清晰道,“哈里,世界上没有魔法,赖斯家族不存在爱上看见的第一个人的诅咒,那是一个谎言,一个圈套。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喜欢你了的我为了得到你而编造的谎言。我知道你喜欢激动人心的故事,喜欢充满挑战的生活,所以我选择通过那个问题来接触你。我也从未拥有过那些‘哈里凯恩一定会喜欢的性格和气质’,我不活泼,不热情,不主动,不独立,不开朗,不友善,不从容,不自信,我的身上也不存在不确定性和恰到好处的忧郁,这些都是我为了让你喜欢我而刻意扮演的把戏,可是,天可怜见——”他的语气忽然狂热起来,“天可怜见,你没有喜欢那些!你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你喜欢的不是那些,你喜欢的是——” 

“你和我犯了一样的错误啊,你看到结果和原因同时出现,就以为他们必然息息相关,可其实不是那样的。”他将手紧紧地贴在脖子上,却依然没有办法让它热起来,然而,这并不影响他继续说话。赖斯不可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双手发冷,面色发白,因为他们隔着一堵墙。电话,多么先进的发明。 

“我在你身上看不到那些‘哈里凯恩一定会喜欢的性格和气质’,可这无所谓,我依然喜欢你,因为——”他重复了一遍那被打断的前半句,才继续道,“因为,德克兰,你知道为什么有趣的核心是你吗?你编造的这些故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我会不屑一顾,你带给我的挑战,换一个主角我不会觉得它们令人着迷,让我觉得有趣的,不是这些虚无的外壳,而是你,是因为我爱你,是因为我想要相信你,我才会相信你。你明白吗,令我意识到自己的感情的,令我答应和你的约会请求的,令我来到今天这个地方的,正是这种坚定的相信你的倾向。德克兰,激动人心的故事并不重要,打动我的是你,可是,现在在我面前的人,是谁呢?” 

德克兰赖斯站在离他十米开外的地方,与他一样面色发白,眼眶发红,只可惜他不能走过去验证赖斯的手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冰冷,可就算冰冷又能怎么样呢?他没法温暖它。 

“你之所以要走出来,”他说,“是因为害怕看到我的话会继续撒谎吧?为什么要故意假装那种狂热的语气呢?告诉我这些明明不是那么开心和容易的事情吧?” 

赖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但在他说出什么之前,凯恩抢先开口了。 

“别说话,”他匆忙打断那些可能的发言,“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有做这些事情的更深层次的理由,也许是童年创伤,也许是一些比你现在这样冷硬的说辞更加合情合理、容易接受的解释。如果你说出来的话,我会不忍心离开你,而即使你什么也不说,现在我也已经很同情你了,可是,德克兰,现在我终于明白,同情和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我不想听你的解释,现在我也不想再看到你。抱歉,我真的很想说服自己不去在意这一切……要是我能做到就好了。” 

“再见。”凯恩挂断电话,回身向音乐厅走去。 

勇敢些吧,埃尔加。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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