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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子建的眼前一片昏花,白色的蓝色的噪点,两分颜色大开染坊,记忆连同痛楚乱七八糟泼洒在一处,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迷迷糊糊间他想起自己本应在睡觉——跟曹子桓一块儿,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本来是他哥的房间,领地却无容置疑地被弟弟侵占。这是他好不容易在爹那里争取来的机会,用一篇歌功颂德的诗,他最拿手的好戏,美其名曰感受亲情。曹子桓当时的表情活像见了鬼,冷汗和嫌恶顺着额角一道流下来,然而无从反抗,便也只能成为曹子建快乐的自我感动的佐料。
于是他了然了,绽开一个无奈的笑,颤抖着的手抬起来在正箍着他脖子的手腕上拍拍,声音在窒息的威胁下已经相当嘶哑:“哥,子桓,你快把我掐死了,放开我。”
曹丕手上的力道卸了两分:“别叫我那个名字。”
“名字么,有什么分别?反正不都是爹取的,你哪个也逃不开。”曹植在生死攸关的间隙还能腾出心思调笑,笑了两声,呼吸更急促起来,只能嘶嘶地小口喘气,“快放开。”
曹丕果然松了手。曹植脖子上传来后知后觉的钝痛,久被压迫的喉管终于张开,空气争先恐后涌进来,一股一股,真新鲜。呼吸原来是这样新鲜的事。
曹丕半夜掐他脖子是常有的,横竖他这好哥哥也不敢真把他整死,曹植权把这当作调情。半晌他在床上终于喘匀了气,流着生理性的眼泪,撑起半边身子还要看曹丕的脸。
一张冷硬的侧脸,他在心里下了结论。削尖下巴,嘴唇很薄,在月光下照出来像一片冷玉,就更显得无情。
曹植含情脉脉地叫他:“哥哥。”
他哥赏了他一个白眼。曹丕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从来懒得装,正好曹植不在意这个,天造地设一对兄弟,他在心里喜不自胜。家教良好品行端方的曹子桓私下里对待幼弟居然是这么一副嘴脸,说出去简直要让人惊掉下巴。
我迟早杀了你。曹丕在这间小屋子里宣布。
“为什么呢?”曹植依旧撑着身子看他,本来床就挤,这个姿势更是相当不舒服,但没关系,曹植刚才差点被拧断的脖子最不舒服,所以其他一切的不适都轻易被他忽略。
曹丕细数他的罪状:“过去夺走我的父爱,现在占领我的床,将来还要抢我的东西。”
曹植纠正他:“那不是你的东西,更不是我的东西,爹还没死,所以它现在还是爹的东西。等到爹死了之后,他喜欢谁,这个东西才能轮到谁分配。”
“那你现在还在这里惺惺作态。”
我没有惺惺作态呀,哥哥。我是真诚的。曹植睁着眼睛分辩。我爱你是真诚的,才会来跟你挤这张床,况且还要冒着被你掐死的风险。就像我写作也是真诚的,我从来不需要在爱上作假,这你难道不知道吗?
曹丕正要张口,正要说你哪里懂什么是爱?然而话到嘴边却噎住了。曹植确实懂什么是爱,他得到的爱,他给出去的爱,都太多了。于此道上,曹植确乎是可以当一个专精的导师,更何况这里唯一的学生是曹丕,太阳与月亮,一个只能反射一个的光辉,于是曹植就更有了教导的缘由。
我来告诉你吧,哥哥。爱就是你明明想掐死我还三番五次下不去手,你的不忍心就是爱。你以为爱是多么高贵的东西吗?你错了,哥哥,爱是卑劣的,死、生、爱、欲——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爱是你的枪就在床头柜上,你居然还只想用手掐死我——好令人感动!哥哥,你开枪打死叛徒的时候会不忍心吗?面对他人的哭嚎会不忍心吗?这是因为他们在你心里的地位全然没有我重要,你不忍我死却又不欲我生,四个字里面已经占全三者,剩下的就只有爱了。
曹丕已经对他吟唱一般的歪理邪说免疫,捂着耳朵全当掩耳盗铃。
算了,睡觉吧。他最终认输似地背过身去。
第二天的中午,曹操把大家叫过来一块吃饭,席间问起曹植的脖子。
曹植说我只是和哥哥打闹,不打紧。他的嗓子还是有点哑,说话偶尔走两个音。
曹操不赞成地看着曹丕:“曹子桓,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兄弟之间要友爱。”
筷子被曹丕放在碗上,叮当一声轻微响动。他低着头,道了声是。然而曹操没怎么理他,转头又问起曹植的新诗,明明经营着最见不得光的生意还爱这些阳春白雪的无谓呻吟,无聊,虚伪,曹丕在心里评价。凡坐在这个桌子上的人,没一个配写诗,倒不如把这时间用于钻研怎么好好割开羔羊的喉管,起码脚踏实地。
所以这是你失败的缘由。曹丕身肩王者的荣膺,居高临下地看着缚着手,跪倚在他面前的弟弟。
你阳春白雪,而我脚踏实地。
曹植被压着抬起脸,那张往日总是光辉的充满骄傲的脸,如今被一副陌生的茫然神情取代。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二哥?”
好在他如今无论怎么称呼曹丕,曹丕都不会生气了。成王败寇,败者后来的所有挣扎都无关紧要,曹丕转着他爹原来的手枪,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曹植,看着这个以往最受宠爱的弟弟,最被祝福的诗人,最天真的杀人犯,由于他自己的愚蠢和放浪,如今落到了这样的地步。衣裳残破,形容狼狈。没有提前布置自己的手下吗?没有火并的经验吗?在道上,这么单纯可怎么行。曹丕的声音几乎是爱怜了。
他慢慢踱步回那把皮质软椅,裁剪良好的燕尾服,末端被血液浸湿,还带着一点潮湿的铁锈味。曹丕歪着身子坐下,手指抬起,一,二,三。
几个手下抖抖索索地站出来,曹植眼见着他的好哥哥开了尊口,脸上一如既往地干干净净,半丝灰尘也无,皮肤甚至很细腻,活脱脱一个玉面修罗。
“其实我还有一点错怪你,你也不至于是真傻,曹植。”曹丕慢条斯理地说,“我猜,这几个是你的人,没错吧?”
冰冷的枪柄塞到手里,手腕上绳子终于被解开,然而还是任人鱼肉的姿态。曹植头低着,颤抖的肩膀被人扳过去,瘦楞楞一把脊椎。
曹丕低低压着声笑:“四弟应当还没忘记怎么开枪?”
手里的热兵器温度冰冷得让人有点不敢置信,曹植暗骂,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疯?真会演。
曹操的灵柩还停在客厅,哭丧声绕梁不绝。可他的好儿子、好继承人已经俨然摆出一副家主态势——清理门户,血洗集团,当真是雷霆手段。曹植举起枪,闭上眼睛,几乎任命似的扣动扳机。子弹出膛的声音,贯穿皮肉的声音,中枪人的哀鸣,开枪人的呜咽,一首丰富的交响曲。曹丕只觉得美妙绝伦,简直是过了人生中最愉快的一天。
幼弟像个物件儿似的又被扔到他脚下,曹丕饶有兴味地观着他的狼狈,摆手挥退了旁人。
“你不是曾经教我爱吗?如今,我真正的懂了。”
曹植愤恨地看着他。
他的好二哥,他的老情人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说下去:“曾经你比我更多的拥有爱的时候,给予我的那部分,现在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你以为爱是什么?爱是你比我更光耀的时候给我的施舍,爱是我获得权力,我居高临下,如此才能回敬你。爱并不卑劣,真正卑劣的是我和你。
委身在地上的曹植开始流泪,清秀的面庞,真切的眼泪,哀戚的悲伤。杀人时候不曾流泪,倒军火时候不曾流泪,害哥哥的时候也不曾流泪,他现在倒流起泪来!曹丕对此选择冷眼旁观。
然后他听到曹植说,你现在可以掐死我了。
不不不,死不是你的解脱。曹丕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拽起来,眼里闪着疯狂的火花。
那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吻,曹植又感到久违的窒息,仿佛回到少年时候那张小床,那个夜晚。曹丕掐着他的脖子,最终还是不得不松手。古往今来,诗里头写过,戏折子里头唱过,多少痴男怨女,悲哀故事,左不过为了一个情字。可是曹丕和曹植,曹子桓与曹子建之间还横亘了更多的东西,比如兄弟阋墙,比如新仇旧怨,理应一起清算——然而兜兜转转,落到实处时,竟也逃不开这个情字。曹丕却在这个吻中咂摸过味来,原来深吻和咀嚼看起来也没什么分别,食欲爱欲本就一体,所谓食色性也。当时的曹子建是不可欲的,是曹子桓的同胞兄弟,竞争对手,他逃不过的一道倒楣;而现在的曹植是可欲的,是刀俎上的鱼肉,一个没有还手能力的阶下囚,死生就在他曹丕的一念之间——当然,爱欲自然也在这一念之间。
曹植在拍他的肩膀,含含混混地说:“二哥,二哥,我快死了……你松开我。”
闻言,这个荒唐夜晚的始作俑者终于放过他,然而曹植仍以一个凄惨的姿势被提溜着,他看到曹丕眼中笑意更甚,自然狂热也更甚,几乎成了野火燎原之势了。
曹丕最后说,曹植,曹子建,我可怜的弟弟,我可恨的情人——
我不杀你,我封你做陈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