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得去找我师弟了。
钟离权对东华帝君说。
徒弟没说原谅,却也没多怪怨,老头萎靡了那么一段,这会儿想起自己毕竟是个神仙,解咒符还得接着写,终南山还得接着管。他知道钟离权留不住,打包了两车好用的符送他下山。
钟离权第二天出门,看见两大车东西嘴角抽搐,扭头说,师父,你知不知道有个叫张果老的人?
送行的东华摇头说不知,问他,那是何人?
那是何人根本不重要。钟离权说,重要的是他有头驴,麻烦你现在看看清楚,我长得有半点像驴不?
东华的恍惚没完全过劲,还真凑近看了看。
钟离权推开他一张老脸,随便抓了一把符揣怀里,潇洒道,行了师父,我走了,有空再和师弟回来看你。
师弟。他连师弟的影子都还摸不着呢,往哪找去?但钟离权一天也不想多等,佩着宝剑甩着袖子摇着蒲扇就往山下去。正逢深秋,终南山一阶一阶落满了叶子,踩上去碎得哗哗响,这声音听得钟离权莫名有点伤心,这样一愣神,就没察觉直直向他飞来的绳索,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谁啊!谁暗算我!大白天的缺不缺德!
钟离权叫骂着,声音却在看到出手的人以后慢慢小了下去。
是你啊?
这姑娘身姿苗条穿着干练,高高竖起一个马尾,嘴角噙着一丝没什么恶意的嘲笑,不是何仙姑还能是谁?她轻轻一抽将绳索收回,脆声道,钟无艳,你忘了咱们是通缉犯吗?随随便便就让人捆起来,怎么,活够了?
我这不是一时大意……诶,不过你怎么在这?
我找吕洞宾。她说着打量了他一眼,嗯,看样子他不在?
不知为什么,钟离权总觉得她这语气还有她这挑眉的动作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对,不在,我也找他呢,要不一起?话说你找他干嘛?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哎呦我去!
何仙姑动作利落地将他踹下了台阶。
待钟离权缓了缓神,好容易从落叶堆里爬起来,她也正好走到了他的面前,颇为嫌弃地哼了一声,自顾自走路。钟离权拍拍身上尘土,照样乐呵呵地跟了上去。何仙姑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眼珠转了转,说,我倒是知道有个人真看上吕洞宾了。
钟离权一听这话立刻凝了神,忙不迭问她那人是谁,可何仙姑难得地盈盈一笑,调皮道,你猜。
她存心卖关子,怎么也不肯揭晓答案,钟离权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选都过了一遍,筛选掉那些个老弱病残,唯一剩下的就只有曹国舅了。
呸呸,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嘞。钟离权在心中暗骂,瞬间忘了姓曹的以前顶着压力帮着他干了多少偷鸡摸狗的坏事。虽然吕洞宾武功高强重情重义冰雪聪明人还长得好看,但这孙子怎么就偏偏看上我师弟了呢!
钟离权揣着心事,兀自郁闷了一路,走出终南山老远才想起问何仙姑他们要去哪。
何女侠言简意赅,捉妖。
哦,捉妖就捉妖……等等!捉妖?钟离权更郁闷了,说这位大侠你脑袋没问题吧,啊不是,我意思是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咱惹了三星打了杨戬现在可是天庭通缉犯,就算不说这些吧,我们只是两个凡人,去澡堂抓个小贼还行,捉什么妖啊……你找我师弟就是为了拉他干这个?
可惜我不知道他在哪,又正好碰上你。何仙姑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他说得没错。
钟离权还想挣扎,编了套谎同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是我还要去找我师弟呀,我们师父,也就是东华帝君那老头子你知道吧,平时最宝贝吕洞宾这个徒弟了,想他想得饭也不吃澡也不洗,一把年纪了怪可怜的不是?所以我得……
何仙姑突然止住了步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你不是要拯救苍生吗?
钟离权苦着脸,那时候是赶鸭子上架,我一时热血一时冲动才……再说了,谁年少轻狂时没说过几句蠢话,好好的提它干什么……
何仙姑看了他一会儿,点头道,行,不提了,南海我自己去。说罢提步就走,一副就当我没见过你这个人的样子。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有人急匆匆地跟了上来,贱笑着嘴硬,先说明我不是想和你一起去捉那什么妖啊,我就是,就是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我师弟,路上有个熟人聊天也挺好的……
何仙姑忍住没拆穿他。路上她同钟离权大概讲了讲事情的经过,原来八人分别以后,何仙姑欲继续借无心昌身份行侠仗义,去帮一个村子的百姓打山贼,过程中发现那几个山贼没什么本事光会唬人,口音也不像本地的,盘问了一番才知道他们是从南方一个镇子逃难来的百姓,前些时候闹天劫,本来就危难重重,又赶上妖怪作乱,死了好些人,那一带的百姓能逃的全都逃了。她听了这话,想起吕洞宾毕竟曾经当过护宝神仙,身手好见识广,对伏妖怪肯定比她有心得,就想来终南山看看有没有他的踪迹,结伴前去捉妖打怪。没见着吕洞宾,却遇上了不知为什么是他师兄的他师兄。不过有个钟离权也能凑合,好歹四肢健全。
钟离权暗自叹气,那小子真是把瞒天过海这招用得出神入化,他哪里是什么神仙,在别人看来,他虽被贬为凡人,可毕竟还是风光了几年,谁会想到他到底遭了多少罪呢。可真相他也没法说出口,只能憋在心里,把一颗心都快憋屈破了。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也不知道吕洞宾现在在哪在干什么,还真是有点想……
停!这不对,我干嘛这么想他?钟离权脑袋上方好像出现了两个小人,其中一个如此怒道。
另一个耷拉着眼睛,说,你想他不是应该的吗?人家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事还被你误会,现在不知道有多伤心。
谁让他学人不学好!这下好了,神仙做不成,大好前途全没了,我要是在场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对面不说话了,只用一双忧郁的眼睛瞧着他。
暴脾气的被瞧得万分心虚,沮丧地留下一句我不跟你玩了就消失得没影。
钟离权无语凝视着剩下的这个小人,彻底失眠。
第二天早上吃饭时何仙姑瞧见他的潦草模样,沉默着往他碗里多放了两个鸡蛋。
两人赶到南海已是几日后的事情。
南海历来都以风光优美,祥和安宁著称,可如今的海上雷雨交加邪云四起,放眼望去黑茫茫一片,果真有异。昔年钟离权离开终南山后往各处都游荡过,距离他上次到南海已经过去好几年,许多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可他记得从前分明不是这个景象,心道若真有妖怪,绝对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钟离权偷摸瞧了一眼何仙姑,只见她双眉紧锁,捏着武器的手青筋显露,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去干架。
冲动要不得,冲动是魔鬼。钟离权试探着说,要不我们先……
先找个安全地方问问情况。何仙姑转身就走,离开得毫不拖泥带水。
来的路上他们发现了一些异样。这一带的村庄镇子,越是离南海近越是破败萧条,可唯有距离南海最近的这一个镇子像是没受影响。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来过这儿。钟离权在何仙姑耳边碎碎念,这镇子里住的人多数都姓刘,之前我在这认识了几个人,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在不在了……
何仙姑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往左手边看。那是一处富丽堂皇的大宅子,但凡走在这条街上的人很难不注意到,钟离权也早就看见了。
你对这大户人家感兴趣?
不是那个,你往门上看。
钟离权定了定睛,只见那门上贴了一张悬赏通缉令,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下面写着三个大字,无心昌。
我师……无心昌来过!钟离权登时精神一振,这地方还真来对了。但是别人都往门上贴门神,这家往上面贴张无心昌的通缉令干什么,难道主人也跟箱子一样,是无心昌的狂热粉丝?
如意枕是什么?何仙姑仍看着那张通缉令,道,上面说无心昌盗走的就是这个东西。
还用问吗,肯定是哪个倒霉神仙的法宝。钟离权一副急着找人的模样,将何仙姑拽走,说我们赶紧进去找人问问这个无心昌的情况。
二人前往叩门,来迎的是个老头,看着比铁拐李大些,比张果老小些,一见二人,张口就道,二位是生面孔,来逃难的?
闻言,钟离权和何仙姑对望一眼,看了看彼此的样貌,默契地同时扭开了头。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穷,再加上连日劳顿,难怪被误以为是难民。
钟离权说,逃难都往北方走,这是离海最近的一个镇子,哪有往这来的?
老头露出个奇怪的表情,又问,那你们是?
何仙姑正要说话,就被钟离权抢了先,我来找我干弟弟的。
你干弟弟是谁?
刘金蟾,你认识吗?
老头犹豫了一下,问,你确定是叫刘金蟾?
钟离权不过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怎么可能确定。他说,也许是我记错了,毕竟有些年头没见了,我这人记性特别不好。
老头再好好地看了他们一眼,最后下定决心般把人让了进来,道,既然如此,就先在这里歇歇脚吧。
到底是大户人家,不但好茶好菜地招待了一顿美食,还拿了两套好料子的衣服给他们穿,钟离权眼含热泪,表示还是有钱好。
老头也被改头换面的二人惊亮了眼,围着他们转了两圈,说这么一看,还真不像逃难的百姓。
钟离权扭了两下腰身,问他,怎么一直没见你家主人?
他说,小主人作息与常人不同,习惯白天休息,这时候应该已经起来了……没错,你们看,他来了。
钟离权与何仙姑齐齐望去,见从屋里踱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清俊少年,身着淡金睡袍,长发散在肩上,正揉着眼睛说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钟离权说哪里哪里,是我们打搅了。待少年把手放下,他忽然一愣,往前上了两步,定睛看了看,惊讶道,诶,怎么是你啊!
那少年却不认识他,一脸茫然,这位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不记得我啦?我也不是大众脸啊,你再好好看看。钟离权笃定自己遇到了故人,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一激动扳着人家肩膀狂摇,说咋俩认识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呢,当时天天往海边跑,身边总跟着一个漂亮小姑娘,她现在怎么样啦?
少年的神情更加不知所措,他道,我从未认识过什么很漂亮的女孩子啊。
难道是我记错了?不对啊……
一开始何仙姑还以为是这钟离权满嘴放炮没个正经,想同这富贵人家攀场关系,可人家小少爷和老管家都大方表示他们爱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了,这人还一口咬定自己和他认识,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雨下个没完,四个人搬了椅子在屋檐下聊天。
钟离权还在纠结小朋友把自己忘了个一干二净的事,说那时候老看见你逗一只金蟾玩呢。
他刚才编出刘金蟾这个名字,也的确是想起了当年的一些往事。
少年说,金蟾我没见过,但我名字里确实有个蟾字。
你叫?
刘海蟾。
海蟾?海蟾好啊呵呵,没准金蟾就是从海里上来的呢呵呵……
何仙姑踢了他一脚,悄声问道,所以你以前认识叫刘海蟾的人吗?
钟离权摸了摸后脑勺,其实当时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人家的名字。
像是钟离权能干出来的事。何仙姑不和他废话,开始打听正事。她道,来的路上听说这里有妖怪,怎么回事?
刘海蟾说确有其事,二位从北边来,一路上应该看到不少情况了吧。
是,但唯独这里没受什么影响,你们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知道。刘海蟾叹气,是福禄寿三星在保护这里。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里还有老熟人的事。钟离权心道真是那三个糟老头干的好事那才有鬼,况且都说是福禄寿三星了,他们负责的也不是保护百姓好不好。面上却没显露太多,继续盘问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刘海蟾说之前有天三星在这里显了圣,告诉镇子上的百姓他们会护佑此地,但能力有限,只能守住这一方天地,教他们无事不要外出,待着就行。
扯淡啊扯淡,何仙姑都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个遍。这说辞漏洞百出,还真能把人唬住。她说,那别的地方的人要是知道了,还不挤破头往这里来?
身边传来钟离权的轻笑。其他人根本没有知道的可能,仨老头的目的未可知,但既然显圣了就是还想骗点香火,不会蠢到宣扬自己厚此薄彼,至于在这里的人,人人自危生怕自己遭难,怎么还会傻得让外头人知道自己得了好处?女侠,这就叫人心。
刘海蟾也凄然一笑,说正是这个道理,但我总想着家有余力,要真是有困难的人找过来,能帮就帮上一把。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老管家这么轻易就让他们进了门。
你帮过多少人?
其实根本没有几个。除了今天遇见的二位,就只有一个骑着驴的老者,一个背着木箱的少年,还有无心昌了。
你说谁?!
无心昌?!
钟离权和何仙姑同时出声。
老者和少年一听就是张果老和韩湘子,鬼知道他们怎么也招摇撞骗到了这里,先不提这个,重点在后面,刘海蟾怎么会知道无心昌是谁?
钟离权又激动了,梅开二度,跳起来抓着刘海蟾疯狂摇晃,你怎么会知道无心昌的?你看见他长什么样子了吗?他告诉你他是无心昌?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现在在哪?你确定那是无心昌吗而不是有心昌无心曰什么的?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
因为他被你摇晕了。何仙姑淡淡地说。
钟离权心里乱极了,他是真的想马上见到他师弟,但不知为何心里又有一点害怕。这世上就没有他钟离权不敢面对的人,如今算是半路杀出个吕洞宾。想见他,想跟他说谢谢,想说抱歉,还有点想骂他,终南山弟子啊,位列仙班的机会啊,为了什么不好,偏偏为了他这么个人。可他当真什么都能说出口吗?每想起那一双藏着隐忍、悬着纯粹的干净眼睛,钟离权都觉得自己快要被那里面盛着的清冽给冷碎了。
眼下他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没法给刘海蟾招魂。
所幸还有个管家老刘头。他告诉他们,无心昌是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无心昌的。
钟离权一听这话不知该放心还是该揪心。他师弟行事隐秘,不像是那种会自报家门的人,这人有可能不是吕洞宾,没卷进这灾劫里来最好,但他想找人,好不容易才有了一条线索,断了也着实可惜。
他怏怏地问,无心昌长什么样?
老刘头想了想,说,是个生得很漂亮的青年,不到三十的样子,束发,鬓边垂了两条短须,眼尾向上吊起,看着有几分凌厉,倒在门口的时候一身是血,那袍子我给扔了,隐约能看出有些蓝色,是你们认识的人么?
怎么会有血?钟离权浑身都僵了,这描述听起来和他要找的人一模一样,但浑身是血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刘海蟾才幽幽转醒,脸色不太好看,像是做了噩梦。他说,怎么了?
钟离权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何仙姑眼见他又要上去摇这才醒过来的可怜少年,赶紧在面前挡了一下,替他问道,那人现在怎么样了?她想他们描述的人哪是无心昌,分明像是吕洞宾的模样,大概是他出于什么原因冒领了这个身份。
刘海蟾说,命是活过来了,但是受的伤也不知道如何。
他人呢?
走了。
去哪?
不知道……钟离先生,你还好吧?
钟离权像是丧了魂,行尸走肉一般杵在原地。何仙姑叹了口气,继续跟刘海蟾问话。
刘海蟾是在某天半夜发现无心昌的。大家都睡了,只有他这个作息异常的在房间里读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闷响。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但还是出去瞧了一眼,打开门,就看见一个人倒在地上,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他赶紧叫起仆从把他抬进了屋里,连夜把郎中从被窝里拖了过来,包了伤口开了药,这才捡回一条命。
第二天他就醒了,但是表情很是严肃,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刘海蟾说,哦对了,刚才说的老者和孩子也是这天来的,看样子他们好像认识,之后没住两天他们就一起走了,我见他伤得不轻,留了好几次,可最后也没说动他。
你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我问了,但是没人告诉我。无心昌就是这个时候跟我说他是无心昌的。
他突然自报家门?
对。刘海蟾走去大门口,学他当日的样子。只见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上的通缉令,然后说,我就是他们要通缉的人。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什么前因后果,也没有说让你去干点什么?
全都没有,他说完就走了。
钟离权沉默了片刻,说,我倒是想问你,你把那通缉令贴门上干什么?
刘海蟾的脸脸上忽然冒出两团红云,兴奋道,因为我是无心昌的粉丝啊!
何仙姑闻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粉丝,那他人都在你面前了,你怎么什么举动也没有?
刘海蟾道,我觉得偶像不能靠近,是用来远远地崇拜的,再说了,无心昌怎么会莫名其妙说自己是无心昌呢,那个人肯定是假的啦,只是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暂时用了这个称号。
钟离权听完没再多言,转身往外走去。
钟无艳,你要干什么?
那个人是吕洞宾。他说,我去找他。
人都不知道在哪,你往哪找?
他说,我不知道,可我要去找他。
我和你一起去。何仙姑伸手拦下他,说,但还有些事情要先问明白。
老刘这时疑惑道,你不是来找你干弟弟的吗,难道这个无心昌就是你干弟弟?
本就是为了进来探听消息才编的借口,这时也没有必要继续撒谎,何仙姑便摊牌,我们是来捉妖的。
捉妖?你们是神仙?
不是神仙,但干神仙该干的事。
老刘苦笑着摇头,既然不是神仙,就不要白费力气了,何苦去送死?何况有些事,就连神仙也无能为力。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何仙姑说,送什么死,难道你见过妖怪?南海不是有龙王吗,也打不过这妖怪?
他道,其实二位口中的妖怪,原本就是南海龙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