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這是哪裡?
成步堂龍一睜開雙眼,四周是無盡的漆黑。
腳步踩了空,但他不曾下墜。重力好似不存在,那他要嘛被傳送到宇宙的盡頭,要嘛被某種不可知的力量,拖進超現實的時空。
或者想得更簡單點吧,這也許不過是場夢。
彷彿要回應他的想法,一道白光倏地自他腳下亮起,向前闢出筆直的道路。他雙腳終於落了地。
踏穩步伐,成步堂瞇起眼環了環四周,視線沿道路望去—
路不出所料無限延伸,是夢境明晃晃的邀請。他不由得想起學生時期醉心鑽研的劇本,那些以夢境作為開端的故事,最後不外乎是主人公尋回夢的鑰匙,重返現實。
成步堂下意識將手伸進棉褲口袋,探了好幾下,內裡卻仍舊空蕩蕩的。那曾替他解開無數心靈枷鎖的溫潤勾玉,顯然這次不打算陪他探索夢的真相。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垂下眼,翹起嘴角,伸手將毛線帽又拉低了些。
好消息是,這條路意外的好走,一路上沒有任何岔口,也沒有起伏或窟窿;而壞消息是,他走了又走,走了又走,卻仍舊沒有看見盡頭。
……這真的是壞消息嗎?成步堂雙手插在口袋,緩慢地散著步,他甚至輕輕哼起那熟悉不過的特攝片主題曲。
好吧,也許他並沒有那麼急著想找到夢的終點。畢竟在這永夜裡,他可以只是存在。
他不用煩惱下個月的房租從哪來,不用迎合小地下室各懷鬼胎的面孔,不用刺探「友人」眼鏡鏡片之後深不可見的黑。
他不用靠一瓶又一瓶葡萄汁助眠,不用在半夜三點聽時針滴答向前走去,也不用在宿醉的清晨睜眼,一邊心中喊著無數次「起來」,一邊徒勞地試圖抬起早已麻木的指尖。
他更不用為了不再看見愛他的人們擔心的神情,而一遍又一遍撐起嘴角說,「總會有辦法的。」
有辦法。
有辦法。
他怕會不會其實沒有辦法。
閉眼。深呼吸。快逆轉你的思考。
再睜眼時成步堂眼前景色有了變化。視線的盡頭,朦朦朧朧浮現一團黯沉的紅。
他依稀辨識出那是道人影。走近,那人的樣貌逐漸清晰。記憶中的灰髮少年穿著酒紅色西裝外套,背對著他蹲坐在道路中央,屈膝抱在胸前,整個人縮得小小的。
成步堂反射性停下腳步,重心挪到後腳跟上,也許他還來得及回頭—
「…………」
他聽見有人悄悄噎了口氣。仔細一看,少年單薄的肩膀還微微顫抖著。
急促的腳步聲迴盪在黑暗之中。再下一秒,成步堂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少年面前,蹲著身,掌心幾乎要覆上少年緊抓著手臂、微微發白的指節。
「御……」不對。成步堂咬住下唇,再怎麼說,要少年短時間內相信眼前滿臉鬍渣的男子和兒時好友是同一人,恐怕只會徒增混亂,何況這也不是他的目的。
「那個……你還好嗎?」他改口。
少年微微向後一縮,有些戒備地抬起頭,對上成步堂的視線。他眼底寫滿黯淡的疲憊,眼角微微泛紅,下方浮著淺淺的青黑。
咦?
成步堂的手愣在半空,記憶裡的灰髮少年應該是意氣風發,銀灰色的眼眸透著堅定的光亮。
陰影不該出現在少年他的眼中啊。
「就是......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他看得太久了。在少年更加疑惑前,成步堂趕緊將視線撤到一旁,手不自覺伸到後頸撓了撓。
而少年慢慢低下視線。「……我……好像迷路了。」
「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不見了,可是我想不起來、也找不到。」望著空無一物的掌心,他甚至沒有力氣藏起脆弱。
成步堂的目光在少年的眉間與掌心來回,像是在尋找可以安慰的話語。找著找著,他最後抓了抓頭頂的毛帽,轉了身,一屁股坐到少年身後,背輕輕地靠上那小小身軀。
「好巧啊,我也迷路了。不然我們一起在這邊休息一下吧?」
他們就這樣一言不發坐了好一陣子,直到成步堂哼過第三首歌,直到少年的呼吸隨節奏平穩。
「那個……呃……先……生?」少年有些猶豫地再次開口,似乎正認真地考慮如何稱呼身後男子。
「欸?」成步堂停下口哨,「啊啊,我只是個路人,你隨意叫就好。」不知為何,他就是不太想向少年揭露自己的身分。
「那……路人先生?」少年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嗯哼?」
「路人先生……你有夢想嗎?」
「……」
天啊,這絕對是他現在最不想聊的話題。「……哈哈,三十歲大叔的夢想大概只有一覺到天亮吧。多無聊啊。」他乾笑兩聲,趕緊把問題拋回給少年。
「不如說說你的夢想?一定比我有趣多啦。」
成步堂自認知道問題的答案,少年的回覆卻超出他的料想。
「我……我不知道…….」背上的重量一點一點消失。「我……以前想成為和父親一樣的律師,幫助那些孤獨的人。」
「……可是父親走了以後,要相信別人突然變得好難。」
「這樣是沒辦法當律師的。」
少年的話語悶上一層陰影。
成步堂突然意識到少年身上的違和感從何而來。他回頭,眼前的景象證實了他的猜想。
他才注意到,泛黃的報紙四散在少年腳邊,全版印刷的頭條格外聳動:「知名律師御劍信遇害」「法庭槍殺案 嫌犯獲判無罪」「兇手成功脫罪 至今逍遙法外」
『犯人只有可能是他,但卻獲判無罪,都是那個律師搞的鬼!』
他怎麼就沒想到呢。身後的少年不再是學級裁判上拯救他的年紀,槍聲與鮮血已開始侵蝕金色向日葵的夢境。
眼下更重要的問題是,看著又重新將頭埋入臂彎的少年,他得趕快說點什麼才行。偏偏現在的他,就連要安慰被惡夢驚醒的美貫都常力不從心。
成步堂瞥見白色領巾纏上少年的領口,他賭了一把。「那……那成為檢察官怎麼樣?我就認識一個認真過頭的傢伙,一定會查明真相,讓罪犯受到應有的處罰呢。」
那傢伙此時面對空蕩蕩的辯護席又在想些什麼?
成步堂搖了搖頭,阻止自己繼續分神。
急忙拼湊的安慰顯然未能突破少年的心防。少年仍舊低著頭,聲音又收得更緊了些。
「……老師說我還是太容易相信別人了,這樣我永遠達不到狩魔家的完美。」
厚厚的法典在少年前方翻開一頁又一頁,空白處反覆寫著:不要相信除了證據以外的一切。
「……可是被懷疑的人不是很孤獨、很痛苦嗎?」
「…...不相信他們的我,是不是就沒辦法成為他們的夥伴了?」
「……」
「……」
「……哈哈、哈哈哈哈!」成步堂笑了。
從少年錯愕的神情,成步堂推斷自己現在一定笑得很難看。如果被真宵看到的話,她大概會嘟著嘴抱怨「成步堂君,不要再露出這種表情了」吧?
「抱歉抱歉。」他向少年做了個道歉的手勢。「只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不過做為人生的前輩還是提醒一下,太過相信人會有危險的喔。」他沒注意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路人先生,你有證據嗎?」少年皺了皺眉,看樣子是真的有些困惑。
我現在的樣子就是最好的證據啊。成步堂當然不可能在少年面前說這種話,他想了想該從何解釋,最後還是決定老實回答。畢竟,他從來沒有辦法對那雙追求真相的眼睛說謊。
「嘛,總之,我以前也當過律師囉。」少年的肩膀動了動。
「只是因為相信我的委託人所以......出示了一些不該出示的東西,」成步堂聳了聳肩,盯著自己的腳趾,「然後就把律師徽章搞丟啦。」
「那……那不就……」少年瞪大眼,微微開口,一時半刻卻找不到言語,只能沮喪地抿起雙唇。
「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哈哈,不用天天看檢察官臉色的日子其實還挺自由的喔。」為了不讓少年繼續消沉下去,成步堂趕緊搖搖手,語氣輕鬆地說。
「我現在還有時間陪女兒練習魔術呢,對了——」
「路人先生,你不、恨他們嗎?那些害你失去重要東西的人?」
成步堂注意到那聲「恨」字咬得特別輕,說話的人連發音都還不熟練。
如果少年能永遠不要習慣該有多好。
聽著少年的提問,他又想起另一個女孩,女孩有能瞬間為世界變出明亮的神奇笑容,卻也很偶爾在深夜,側臉會被寂寞浸濕。
他要怎麼恨呢。
「嘛……沒有自己重新檢查一遍,我問題也不小啦。只好再想辦法解決囉。」他苦哈哈地笑著,這個話題真的該結束了。
少年仍然皺著眉,好像還在為陌生路人的經歷抱不平。
「……那你,還能相信別人嗎?」詰問自少年唇間洩露,西裝外套的肩袖上長出了更多褶痕。
而藏在毛帽陰影下那雙眼睜大了些。
這可要問倒他了。成步堂抬手抵著下顎,他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沒想過這問題的答案;或者該說,他從不曾考慮其他選項。
「這還真不好說呢……」他歪頭,「但我還是會選擇相信吧,大概,嗯。」放下雙手,他重新看向少年。
少年灰色的目光撞進他眼中,微微搖晃著。
「為、為什麼…..為什麼還有辦法……」
淡黃色的絲巾、淺綠色的勾玉、天藍色的禮帽,思緒最後在酒紅色的西服領口多停了兩秒。「因為我知道有些人絕對會相信我呀。」成步堂左手覆上少年的手背,拇指輕輕摩擦著那緊繃的指節,直到少年終於鬆開衣袖。
「放心吧,我也相信像你這樣願意替陌生大叔擔心的孩子,不會去懷疑別人的。」他彎起眼角,試圖撐開一個溫和的笑。
灰眸不再顫抖。
「那,路人先生,我也可以相信你嗎?」
「當然呀。」成步堂點頭。
少年從胸口吐出長長一口氣,嘴角終於淺淺揚起。而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低低笑出了聲。
「想到什麼了嗎?」
「啊!沒什麼……」像是惡作劇被抓到,少年難為情地別過視線,雙頰泛起淺淺的紅暈。「只是,路人先生讓我想起某位好朋友。」
「我很敬佩那位朋友。他被全班同學懷疑偷錢,隔天卻可以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又馬上和大家玩在一起。」提起回憶,少年的語氣染上金黃色的暖意。
咦?成步堂收起嘴角。
「有一次我們為了幫路邊的小動物找主人,走了一下午的路他也沒有說累。只要是他相信的事,他一定不會放棄的。」
不對。四肢開始緊繃。
「唔姆,路人先生知道信號武士嗎?我朋友總是當信號武士藍,就是,一定會擊潰敵人、向前行……」
不是這樣。酸意竄上鼻尖。
視野突然模糊。少年的聲音像是浸到水裡,轟隆轟隆,他逐漸聽不清楚——
啪搭、啪搭、冰涼在他掌心濺開。
「路、路人先生!你怎麼了!」
直到少年慌張的聲音傳進耳裡,成步堂才意識到似乎有哪裡不對。他抹了抹臉,發現雙頰不知何時已濕了一片。
糟糕,嚇到他了,得快說些什麼才行。他張口,「……嗚、」等一下就會好了「…….哈嗚、」快告訴他沒事的不要緊的——
「……對……對不起……御劍君,對不起……..」壓在心底的話語趁眼淚決堤的縫隙逃了出來。殘存的理智要他趕緊解釋點什麼,張口、閉口,破碎的單詞卻再組不出完整的句子。
四散在地的報紙窸窣作響,油墨暈開、重組,頭條被不同的字句覆蓋。
「法律黑暗時代來臨」「司法淪陷 傳奇律師出示偽證」
「……對不起……我……」淚水不斷從眼角滑落,他像斷了線的木偶,整個人向前倒去,臉埋進顫抖的手掌心。
對不起我不是信號武士藍。對不起我不知道要怎麼打敗敵人。對不起我弄丟了你的夢想。
在他快要吸不進空氣時,一陣溫暖悄悄貼上他的後背。
「沒、沒事的。沒關係的。」御劍跪坐到成步堂面前,身體前傾,雙臂有些生疏地環在哭泣的大人身側,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地拍著那人肩胛。
「以前父親有說,難過的時候會哭,代表心情需要休息了。」他的動作還有些笨拙。「呃,所以,路人先生稍微休息一下,我想應該也沒有關係?」
成步堂沒有回應。
在這片沒有盡頭的黑暗之中,只有他斷斷續續的抽氣聲,和背上不規則的節奏。他告訴自己,吸氣、吐氣,記得呼吸。
夢中無從感知時間的流動。他只知道自己哭了好久好久,久到空氣終於漸漸填回胸膛,胸口的起伏不再像最初那般劇烈。
他慢慢放下掩面的雙手。
「御劍君,謝謝你。」他抬起身,稍稍拉開和御劍的距離。御劍的雙手仍停留在成步堂手臂上,成步堂此刻感激著那份隔著布料傳遞而來的溫度。
「路人先生,抱歉,是不是我剛剛說錯什麼了?」
成步堂搖了搖頭。
「該道歉的是我喔,」他反手輕握住御劍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氣「抱歉,我剛剛說謊了。」
掌中那雙手不易察覺地抽了下。
他半掩的雙眼望著那雙仍顯稚嫩的手,眼底閃過不捨與驕傲。這雙手接下來也許被潑灑墨漬、差點沾染血斑,但他知道手的主人會洗去一切汙痕,在法庭上點破所有矛盾,為眾人指引出真相。
——一如那個午後,他沐浴在夕陽餘暉下,要無罪的男孩挺起胸膛。
「御劍君,也許接下來你會遇到很多事,會有不理解你、甚至無故憎恨你的人。」
「但就算有一天你開始懷疑所有人,也不代表你沒辦法成為孤獨的人的夥伴。」
「相信也好、懷疑也好,你一定會追尋到底、找到真相的。因為,你可是御劍君啊!」
「你只要記得,曾經有個男孩,因為你願意相信他所以鼓起勇氣、不再哭泣,對他來說,你早就已經是他最好、最重要的夥伴了。」
他握緊那雙手。
「……至少這件事,你可以相信我嗎?」抬頭,他半瞇著眼,眉尾下垂,臉上有些苦澀的微笑這次出自真心。
而御劍用力點了點頭,雙手回握。
御劍突然像是注意到什麼,他收手,從短褲口袋中掏出了某樣東西。
「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他慢慢攤開手掌,一枚向日葵形狀的徽章靜靜躺在掌心。徽章的光澤已有些黯淡,邊緣的金黃色鍍漆被磨去,透出底下點點灰銀。
「喔?這不是律師徽章嗎?看樣子御劍君找到你弄丟的東西囉。」
「可是我不是律師啊。」御劍指出成步堂的矛盾。
「會不會是你父親的東西?」
「唔姆……父親的徽章應該要再更舊一點才對……」御劍將徽章舉到眼前,左右翻轉,想找到更多線索,他的視線越過徽章看向成步堂,天秤向日葵恰好疊上男人的胸口。
「我知道了!」邏輯拼圖的最後一塊拼上。
「這裡只有我和路人先生。」
「從路人先生的年紀推算,應該當律師五、六年了,徽章有這樣的磨損很正常。」
「而且最重要的,路人先生剛才有說自己弄丟了律師徽章。」
「因此,這不是我的,是路人先生你的東西!」御劍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徽章,指向成步堂龍一的左胸,指出夢境的真相。銀灰色的眼眸閃爍著光芒。
兩人腳下的黑暗開始出現裂痕。
成步堂眨了眨眼,驚喜地笑了笑。果然無論多少次,他的目光都會被那人指明真相的身影吸引。
御劍將徽章遞到成步堂面前。
「太好了,路人先生,這樣你就可以回到……」
「不行喔,御劍君,我還不能收下。」沒想到會被成步堂拒絕,御劍不解地歪了歪頭。
「該怎麼說呢,總之這樣好像有點作弊呢。」他露出虛張聲勢被識破時,那有些心虛的笑容。「我應該要自己想辦法把徽章找回來呀。」
御劍的神情閃過一絲失落,差點拿不穩小小的徽章,成步堂趕緊扶向那滯空的手,他靈機一動。
「還是,御劍君,你先幫我收著?」他一根一根,慢慢將御劍攤開的手指向內折起,直到向日葵被穩穩收在那人掌心。
御劍愣了幾秒,然後像是明白了什麼般收回手,拳口輕輕抵上左胸。
「我知道了,那這個徽章就先保管在我這裡。」
「等你準備好了,要記得來找我拿回去喔,成步堂君!」
少年露出確信的笑容,和他們向成對的鑰匙圈許下約定時一樣肯定。
御劍身後浮現一道筆直的光縫,白光自縫隙傾洩而出,黑影向左右滑開。成步堂望著灰髮少年走向光的出口,身影逐漸沒入眩目之中。
「嗯,一定會的,相信我。」
夢該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