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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7-20
Words:
13,424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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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365

【卡带】情人月

Summary:

所有俗套故事里最俗气的一见钟情爱情片降临卡卡西的眼睛。

Notes:

爱在黎明破晓前paro
warning:动物虐待提及;默认卡带二人都有过情感关系、性经历。
BGM:Mystery of Love - Sufjan Stevens; Teenage Dream - 藤井风

Work Text:

1
  是买单本,还是买全套?卡卡西站在书架前沉思,面色严肃得好似这是什么宇宙级难题。
  此次前来参加《亲热天堂》摄影基地举办的十周年活动,卡卡西本已决定不再新购入任何书。多年来他的书架上已经容纳了平装、精装、再版、典藏版、纪念版等等近十种不同版本的《亲热天堂》,他告诉自己这已经足够,书柜已经没有了多余的空间。但果然决心的存在就是为了改变,落地不过半天,卡卡西还是抱着只是看看的心情踏入了门外悬挂“《亲热天堂》十周年特别版正在热卖”横幅的书店,磨蹭到了“火热在售”的招牌前,甚至给自己找起了理由:签售会还是递新版好点吧,他这是为作者的收入考虑……剩下的行李额还能放下几本呢?
  也就在这时卡卡西注意到了那个男人——一身的黑发黑衣黑裤,从内部咖啡馆的侧门踏入了书店,缓慢地用手扫过书架上的书脊,有时抽出一本,简单地翻阅后又放归。除去一个侧身,对方始终背对着他,只能看出大概不是本地人,身材不错,看书的动作半随意半认真,像是在仔细地挑选,又好像只是在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几个踏步间男人就要走完一面书墙,拐入里侧的书架。几次闪念间,卡卡西冲向了对方,颇为无礼地拦住了对方的去路,“你好!”他用并不熟练的本地语言说。
  “什么事?”男人问,他意外地没表现出什么不满的神态,看起来甚至有些担心。
  “是这样的,我是一名摄影师,想邀请你担任我的模特。”卡卡西举起设备示意,庆幸自己习惯性带出了相机,而后取出手机,“这是我的社交媒体账号。”
  就着卡卡西的手,男人简单地查看了他的首页内容,确认了这是一个积累已久、小有体量的摄影账号,评论也看起来是货真价实的粉丝和爱好者。动作间,过近的距离使得男人的温度向卡卡西的手部蔓延,卡卡西发觉自己如此不耐热,或其实是个不习惯与他人近距离接触的人,狭小的空间让他起鸡皮疙瘩。男人终于停下了动作,问:“你是日本人?”
  “是。”卡卡西收回手说,不难发现,他的首页基本全是日语,“请问你是?”
  “我也是。”男人笑了一下,看起来小了很多,用日语回答,“什么时间拍摄?”
  “这一周你方便的时间都可以。”卡卡西换回日语说,有些过于热切了,他不安地等待着男人的反应。
  “那就现在吧,不过得在晚上七点前结束。”男人爽快地说。整个过程顺遂地远超卡卡西的想象。
  现在是下午两点半,卡卡西简单地换算了下时间,虽说对一场突发的拍摄来说时间紧张,但顺利的话想必后续的拍摄也不难约。“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了。”卡卡西接着问,“你对薪资有什么要求吗?”
  “我对这一行业了解不多,你按照一般价格给就行。”
  “不担心我克扣工资吗?”卡卡西笑着问,稍微找回了平日里与人交往的感觉。
  “想克扣的人一般不会这样问。”男人也笑说着,侧头不加掩饰地打量了他一眼,眉眼间闪过一瞬的锋利,“好歹你也算个知名博主吧?被我发现了我一定会曝光你的。”
  “我会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卡卡西眯眼笑道,手中的黏腻感已经完全消失。他自然地问:“现在出发吗?”
  “我都可以。”男人说着,跟随着卡卡西向外走去。
  似乎忘记了什么……卡卡西想,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请问……”卡卡西说,激烈的鸣叫声打断了他的声音。“先生!”几位书店店员冲上前拦住他们,“您的书还没付款。”
  男人两手空空地注视着卡卡西,被拦住的不是他。卡卡西迷茫地环顾,和自己手提包中的两本《亲热天堂》成功对视。“不好意思!”卡卡西抱歉地取出书,竟恰好是第一册与完结册,原本打算放回的卡卡西转向了柜台付款,“麻烦等我买完这两本书。”
  “没关系。”男人笑着说,“你是我的雇主,我听你的。”
  这人说话一向这样吗?听起来怪暧昧的,像你是我的主人什么的。卡卡西被自己吓得一激灵,头一回怀疑起《亲热天堂》或许的确对人有害。他都在想些什么啊?
  结账后两人走出书店,卡卡西捡起了刚刚被打断的问题:“请问怎么称呼呢?”
  “阿飞。”对方简短地回答,报出了一个八成不是真名的名字,“你呢?”
  “叫我斯坎儿就好。”卡卡西说,他全平台摄影账号都叫这个,给阿飞留下了充足的薪资维权余地,真希望阿飞也对他有相同程度的信任和诚实。

 

2
  简单地讨论后,两人暂时将第一个拍摄镜头定在了最近的广场。卡卡西对突如其来的拍摄任务很随性,步行前往广场的途中遇到合适的地点也会停下来让阿飞拍一张试试看,偶尔还会拍拍风景或城市建筑,三十分钟的路程愣是延长了几倍没走完。阿飞更是完全听从卡卡西指挥。对一个新人模特来说,听话既是美德也是恶德,在阿飞身上更偏恶德一些。几张照片要不动作僵硬,要不和阿飞算不上契合。这个人的气质出奇地难把握,简单显得质朴,活泼像表演,沉重又显老气,几次尝试只得到了人像与元素无功无过组合的平庸作品。
  “这样下去不行呐。”路过咖啡屋时恰好三点半,既为了休整也为了调整拍摄策略,卡卡西提议坐一坐,为两人各点了一杯美式,而后眼睁睁地看着阿飞加了致死量糖和奶才勉强喝下。
  “阿飞喜欢甜的吗?”卡卡西意识到美式或许是个糟糕的选择,而阿飞在他点单时居然也毫不制止。
  “不用在意,”看他表情不对,阿飞一口闷下咖啡,皱着脸说,“刚好我需要一些咖啡因。”
  卡卡西苦恼,这就是问题所在:被拍摄者没有表达的意愿,摄影师充其量也只能用精巧的构图搭建一张放花瓶的桌子。但显然,这对于新人模特而言又是过于空洞、无法掌握的描述。
  “和我说说你吧?”卡卡西突然说,“刚刚的照片都很糟糕呢,也许了解阿飞一些,我会拍得更好。”
  阿飞奇怪地看了卡卡西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片刻后说:“你想要知道什么?”
  阿飞想说的不是这句话。卡卡西无端地确信,可两人当下确实不算熟悉,他只能顺着阿飞的话说:“什么都好……比如阿飞为什么来这,准备待多久,做些什么呢?”
  卡卡西以为自己选择了好打开的话题,没想到仅仅是这样的问题也涉及了一些禁忌。阿飞沉默了半晌,就在卡卡西忍不住开口调和气氛前,他说:“一年前我辞职了,之后就四处旅游。到这里存款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现在算是Working Holiday(打工度假),等钱够了再去下一个地方。”
  “晚上七点是工作?”卡卡西想到在书店中的对话。
  “是。”一旦开口,之后的话都简单了许多,阿飞流畅地回答道,“在一家酒吧,我负责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的时间段。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帮你争取员工折扣。”
  怪不得需要咖啡因,卡卡西短暂地升起一些愧疚,很快又被别的问题吸引:“我可以进去拍摄吗?”
  “酒吧,还是我?”阿飞笑着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讲话很暧昧?
  “我想,都?”卡卡西尽量平静地回答。
  “我随便,酒吧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老板。”阿飞说着便开始编辑短信。好吧,听起来不像是故意的。
  “阿飞和老板熟悉吗?是怎么找到这份工作的呢?”卡卡西接着问。
  “我来的时候刚好在招聘。现在上了半个月的班了,想不认识老板也难吧。”
  听起来都很平常,卡卡西能够感受到阿飞依然对他有着一定的生疏与防备,要求一个成年人对刚认识的人敞开心扉畅谈人生有些不切实际。但卡卡西有必须尝试的理由。他将方才拍摄的照片一张张地展示给阿飞,问:“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阿飞说,一副没有艺术细胞的样子。
  在手机中找到自己以往拍摄的人像,卡卡西将二者并排展示给阿飞:“对比看看呢?”
  阿飞沉默地翻阅,有了对照后他终于看出了不同,“你拍我难看点?”
  “……也可以这样说吧。”卡卡西对自己看上的人无奈道,“就我个人而言,以人为主题的摄影比起美丑更重要的是是否可以拍出人流露的自我。成功的作品往往是捕捉到了人物某刻的情感或内里,这并不一定要求摄影师与被拍摄者有一定程度的交流,有时瞬间的共鸣也可以达成。但是阿飞……”
  “阿飞对我比其他人更难抓住一些。如果维持目前的状态,可以说继续拍摄下去估计也只能得到这样程度的作品。我不希望摄影停滞于此,阿飞是我第一眼见到就想要拍下的人,我也相信要是阿飞愿意,我们肯定可以合作创作出更好的作品。但阿飞没有义务因为我个人的特质,在工作中过度暴露自己的私人生活。要是阿飞不愿意,今天下午的拍摄也还会继续,报酬我还是会按照正常的价格给。选择权完全在阿飞手上。”卡卡西一口气道,感觉自己给中学生上课都没有眼下真诚柔和,多年的小教经历没能让他显现出的美德在今天如井喷般涌现,卡卡西都不知道该如何夸自己才好。
  这番话多少有赌的成分,眼见着阿飞动摇,卡卡西继续道:“就让我为自己的心意拉次票吧。阿飞会愿意和我一起尝试,对吗?”
  一席话终了,沉默在二人中间蔓延。卡卡西于沉闷的等待中进退两难,再说下去显得逼迫,任由沉默发展又担心导向另一种结果,尽管那并不是不能接受的……
  “你总是这样说话吗?”他们相处至今,阿飞第一次皱眉。
  ……搞砸了吗?真的假的,没道理吧?
  “你想要什么大可以直说,不必加上一大堆半真半假的话跟我装模作样。如果你非要维持这样对话的口气,拍摄可以就此终止了。”阿飞说,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神色。
  真的搞砸了啊……卡卡西僵在原地,局促地不知说什么补救才好。立刻道歉会不会显得轻率?还是应该解释刚刚自己其实是真心的?更会被讨厌吧?会吗?
  不知为何,阿飞叹了一口气,说:“我叫带土,全名是宇智波带土。”
  “……旗木卡卡西,叫我卡卡西就好。”
  “卡卡西?怎么会有父母给自己的小孩取名叫稻草人。”带土笑,大概是想要缓解气氛。卡卡西犹豫了片刻,想到刚才的场景,还是说:“我也挺好奇的。不过我母亲生下我的时候去世了,我父亲说名字是母亲取的,她希望化作守护我的神明。”笑了笑,他继续道:“不过,我私底下怀疑是他们曾以为我会是一个女孩。只是母亲去世了,父亲也不希望再更改这个名字。”
  “不好意思,”带土神色一下愧疚起来。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带土的设想,欸,与人交心难免有这样的风险,卡卡西倒并不是很在意。
  “没关系。”卡卡西耸肩说,“我们也算扯平了,不是吗?”
  “不能这样算……”带土说,想了想继续道,“我是个孤儿,长到12岁才被突然出现的远房亲戚带走。”
  此刻的场景从各种层面来说都太奇怪了。“这里是在办什么隐私批发活动?”卡卡西忍不住说。
  “是你先挑起的。”带土迅速地反击。
  “是你先扩大的!”卡卡西绝不为此负责。
  “很抱歉,我是孤儿而你不是。”带土阴险地说。
  卡卡西完全震惊了!诺诺地说:“我想这是一件不需要我们双方抱歉的事……”
  带土笑起来:“我开始觉得我们会成为朋友了。”
  这算是进展还是退展?卡卡西绝望地想,眼见着局势越加脱离自己的掌控,而他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乐在其中。

 

3
  在咖啡屋简单地休整后,两人继续步行前往广场。其间两人还在不断地交换信息:卡卡西交代了自己的正职是中学教师,来这里是趁着暑假来参加《亲热天堂》十周年活动,他是《亲热天堂》的狂热粉丝,而带土则完全没看过这本书,他甚至不爱看书,今天出现在书店是为了蹭空调;带土解释了自己辞职的原因,这还牵扯到收养他的老头——那家子人有钱但个个都是神经病,血脉快死完了不得不把他这个不知道哪条旁支的领养回家——他明争暗斗了十几年终于如那老头愿坐上了董事长的席位,本来该是件好事,但带土本就对家族内不休的争斗疲倦万分,几年董事做下来感觉自己再这样下去得步家族后尘,干脆撂挑子跑路了,现在算流民。
  这一串对话的内容实在太多,卡卡西着实花了些时间消化,中间一度觉得这不会是带土扯出来逗自己玩的吧?以对方方才展现的恶劣程度来说,也并非没有可能,而且这样的事情,不管怎么想都还是假的好。但是看到带土说话时的神态,卡卡西又明白,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过往。他太沉浸于带土的讲述,丝毫没有发现他们早已抵达广场。带土见卡卡西没有停下的意思,便和卡卡西继续围着广场绕圈。直至带土讲到自己的逃亡,他的生活衔接至当下,卡卡西终于从对话中回到现实,肌肉的酸痛感一股脑地涌上来,广场不是离书店不过两公里多吗?他怎么会累成这样?难道教师生涯已经摧毁了他年轻力壮的身体?他不敢置信地发出质问。带土不解地说:“我们早就到了啊,你没发现吗?”卡卡西无力地说:“我可是新到的游客……”
  “你是游客,不是没有常识的人,这么大的喷泉、教堂和空地,不是广场还能是什么?”带土更不明白了。
  卡卡西无言以对,他总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注意到吧?这样在带土眼中恐怕和认不出广场的傻子没太大区别。
  时间已经接近五点,但卡卡西累得已不能接受再继续拍摄。他们就近找了家甜品店休息。带土是熟客,挑了几个“不那么甜的甜品”给他,说是刚才咖啡的回报。实际上是报复才对。卡卡西被甜得不行,甜品中的任何一种都不符合“不那么甜”的标准。等他尝遍后带土才端着迟来的茶水无辜地说,得配茶才行。带土真的很记仇,卡卡西痛并快乐着,好在加上茶的甜品确实好了很多。
  摄入糖分后卡卡西从疲惫中缓过神来,稍微恢复了些关注周边的环境的精力。广场如带土描述的那般,除去喷泉与教堂外便是大片的空地,其上不时有鸟儿落地、飞走。卡卡西并无宗教信仰,也从未涉及宗教主题的拍摄,这块场地于他而言实在不便发挥,想来不会耗费超过半小时的时间,之后最多赶往两个不同地点,具体能拍多少得取决于两人之后的配合——最差的结果是,一张成片也没有。好在卡卡西今天的目的本来也不在拍摄。他将视线转回室内,甜品店装潢很有市中心的意思,处处体现着简约高雅之美,艺术理解可以简要概括为没做就没错。
  “你常来这家店吗?”卡卡西问。
  “附近的甜品店我都常去。”带土说着,视线完全未从甜品上移开半分。
  卡卡西盯着吃东西的带土出神,他们连口味都如此不同。总会有这样的问题出现,矛盾的核心并不在于是非对错,而是处境与感受的不同将人带去的方向,双方扎根于不同的土壤而结出不同的果子。如果理解和体谅不得不依赖相同经验发生,他是否已经出现得太晚?如果可以以另一个人的五感感受世界,那是否可能让人们更接近彼此?无数的困扰在卡卡西的耳畔嗡嗡作响,他的身体分裂出两个人格试图解答,其中年轻的他正试图冷静地说明那只是份甜品,另一个更为成熟的则神色哀凉地喃喃着隐喻与征兆,夹在中间坐落在带土面前的卡卡西正期望打开《亲热天堂》,同时后悔于没有买来周年特别版的全套。
  他过于集中的视线还是引起了被注视者的注意,带土抬头看他:“在想什么?”
  "……你吃快点。”卡卡西闷声说。
  “不是在等你休息吗?”带土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那你慢点吃。”
  “我会既快又慢地吃的。”
  “你还是别吃了吧。”卡卡西做出动手要取走带土的餐盘的样子。
  “喂!”带土迅速护住自己的食物,夸张的动作与神态成功地逗笑了卡卡西。
  “我又不会真的对它做什么。”卡卡西说,带着笑意侧头继续看向窗外。
  “这可不好说。”带土说,心满意足地继续品鉴甜品。
  五点十五,卡卡西挣扎着随带土离开了甜品店。他对拍摄尚无明确思路,干脆先叫带土先随意动作。带土思考片刻,从钱包中取出两枚硬币:“许个愿吗?大摄影师。”
  “你相信这些吗?”卡卡西放下相机走上前说,从带土手中取走一枚硬币。他们站得距离喷泉太近,池中的水花不时溅至身上,为夏日的午后带来丝丝凉意。
  “为什么不?”带土耸肩,“只是一个硬币而已。”
  说的也是。
  硬币掉落水中,卡卡西闭上眼,双手合十祈祷。据说许愿务必专注而诚实,将所有的意志汇聚至当时内心最深刻的渴望之上,在带土身边这并不难实现。卡卡西将愿望默声诵读给不知为何的存在,睁开眼,带土正看着他。
  “你许了什么愿望?”带土问。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是常识吧。”卡卡西说,尴尬与羞涩混杂为一种模糊的情绪,所有的卡卡西一致对外,拿起摄像机后退回了拍摄者的位置。
  “可能有些愿望说出来才会灵验呢?有些愿望是需要让别人听见才可能实现的呢?比如,”带土背对着他说,手中的硬币被他弹起,在空中反射出刺目的光,“我希望世界和平。”
  “扑通”。卡卡西按下快门,抓住了带土。

 

4
  广场成为了拍摄至今效果最好的场景。卡卡西指挥着带土在喷泉与教堂之间拍了百来张照片,拍摄结束后时间已过六点,此时他们再赶往另一景点太过匆促。带土说他知道附近有个地方,也许适合拍照。
  那是个公园,或者说是墓园,二者间并无清晰的界限,距离广场步行不过十余分钟的路程。沿途卡卡西向带土展示着方才的照片,询问他的感受和意见,是否有带土认为不合适的照片。即使对摄影艺术并不了解,带土也能看出这组照片相较于先前的不同,卡卡西几乎放弃了展现他的面部细节,照片中的他或是背对着镜头,或是在阴影中面目模糊,除去被金黄色光线勾勒出的部分轮廓,整体色调灰暗而沉重。假设卡卡西方才所说的人像拍摄理论并非胡诌,凝视眼前的照片像在观察卡卡西眼中的自己,带土不知道如何评判合适与否。年轻时他大概会希望自己看起来更阳光、俊朗些,现在的他则更能感受到影像的阴影中拍摄者对焦于他的温柔,他不知道怎么说那是不合适的。
  阴影、冷色调与部分反差,卡卡西想,这才是带土所需要与适合的。有人认为好的摄影师应当具备在任何条件下展现主体魅力的能力,而卡卡西举起镜头之初便无法如此认同。世间各色的物体各有其不可违背的规律,将本属于A的事物强塞入B的框架最多只能得到强行缝合的割裂结果。是,或者非,卡卡西的眼中只有两种可能,也因此他本不期待今天有着太多的进展,但此时他感到自己正渐渐从后者过渡至前者,带土是某种极端的混合体,轻佻的布道者,偏执的信教徒,太阳下最浓重的阴影,月亮。时间已接近结束,他却才感到刚刚开始。
  “到了。”带土提醒道。公园中大片的绿植反射出盈盈的绿光,在灰白的墓碑上呈现出生死交接的奇异质感。这也很带土。卡卡西不自觉将之说出了口。“你现在是不是看什么都像我?”带土调侃道。“我看不懂艺术的人还是不要说话的好。”卡卡西说。回归专业身份的卡卡西透露出些许冷酷与严峻的气质,带土侧过头去看他,又看见卡卡西脸上的笑意。或许这才是卡卡西的常态?他顺应着卡卡西的要求穿梭于植物与死者之间,说:“和我说说你吧?”
  “我?”卡卡西从镜头后探出头,懵懂而困惑地。
  “比如,”带土看向卡卡西,指了指自己左眼下方的位置,“这个?”
  那是一条垂直于地面的褐色线性痕迹,自卡卡西的左眼下衍生出的不短的长度,看起来容易让人产生不安的联想。担任中学老师后,为避免吓到孩子,卡卡西常年通过化妆或使用眼罩将其遮盖。这次旅行出于懒惰未作遮挡,猛然间听到带土提起,卡卡西自己都有些恍惚。他摸了摸左眼,怀念地说:“这是胎记。”
  “很神奇吧?胎记还会长成这样。小时候我很不喜欢这道像蜈蚣一样的长痕,我父亲就告诉我,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印记,无论我长成什么样,她都可以靠这条痕迹找到我。那时候我真信了,上学后知道这是胎记,还特意从图书馆借回医学百科,向我父亲讲胎记是什么,是怎么形成的。”
  “还挺傻的,是不是?”卡卡西笑着说。
  “你的父亲很爱你。”带土轻缓地说,目光温柔而专注,已经分不清注视的对象是胎记还是眼睛,或是它们的所有者。
  带土说得太自然,卡卡西意外于带土用词的直白之余,倒没有太多的尴尬。他与父亲都不是擅长谈论感情的人,“爱”并不是个通常会被使用的词汇,但他从没怀疑过父亲一直爱着他,无论发生了什么。卡卡西笑着点头:“是的。”
  “带土呢?”卡卡西说,问出了在意许久的问题,“嘴唇上的豁口,那是怎么来的?”
  “这个啊?”带土有些惊讶地说,“应该是12岁吧?摔倒时磕伤的,从下巴到嘴唇很长一条伤疤,那时看起来很吓人。这么多年过去已经小了很多,还是很显眼吗?”
  “注意看的时候,还挺明显的。”卡卡西说,本意没有太多暧昧的意涵,可谈论的对象是嘴唇,不管怎么说都难免让人有所联想。带土侧身而立,卡卡西不是很确定带土的表情,他会不会也有一些波动。
  此时时间已经来到六点半。卡卡西放下相机,原本激昂的拍摄心情被逼近的时间冲淡。“不拍了吗?”带土注意到他的动作。“带土七点必须得走吗?”卡卡西问,没有意识到自己听起来多失落,“九点上班的话,八点再走也来得及吧?”
  “总得吃饭和休息会儿吧?”带土几步回到卡卡西身旁,无奈地说,“我可是陪你折腾了一下午,接下去还要站一晚上。”
  “那晚上我可以去带土工作的酒吧吗?”卡卡西问。
  “取决于你是要来玩,喝酒,还是拍照。”带土玩笑地说。
  “有什么不同吗?”
  “你要来玩和喝酒的话,我没有理由阻止你;你要来拍照的话……”带土停顿了一会儿,却丝毫没在卡卡西脸上看见紧张的神色,不如说他听见没有阻拦已经完全放松了,真是的,“老板说同意了。想来就来吧。”
  “比起这个,晚上你要和我一起吃饭吗?”带土问,满意地看到了惊喜的神情。
  “我们现在就走吧!”卡卡西迅速地收拾起装备,而后又想起什么,“白天和夜晚的光线条件差太大,带土方便先陪我回住的地方更换设备吗?”顺带换身衣服。白天他本只想在周边随意逛逛,全身不过简单的白T短裤,眼下总算有了换衣服的时机,他可不能放过。
  “我还算你的模特吗?”带土问。
  这是什么意思?卡卡西想了想,试探地回答:“下午的报酬会照常按六点结算,不过到带土上班之前都不会有拍摄了。晚上的话,按照正常报酬的一半计算,带土觉得可以吗?”
  “晚上你拍摄注意客人隐私就行,不用算我工资。”带土笑,“还有拍摄的话,我也得回去换身衣服啊,卡卡西得一个人走了。”
  哦?哦,哦……明明太阳比之正午已经偏离许多,卡卡西却感到自己正面临前所未有的高温危机,脸颊发烫,焦灼的空气使他头晕目眩。
  带土伸出手,似乎想要做些什么。卡卡西静默着等待,希望自己鼓动的心脏不要打破他们间的宁静。带土的手掠过他的脸颊,拾起了他肩上的一缕头发。
  他是怎么在白衣服上发现一根白发的?

 

5
  7:20,卡卡西踩着时间赶到约定的餐厅,在服务员带他前往预定的位置时收到带土迟到的抱歉短信,说半点生气没有是假的。
  自和带土分别后卡卡西立刻跳上了出租车,在路上找到了离带土工作位置距离适中、评分不错且还来得及预约的餐厅发给带土,确定无误后立即电话预约,到达酒店后一路打仗般洗澡、打理发型和化妆,决定穿什么花了他不少的时间——带土大概对他穿白色印象不错,但是就摄影来说绝对是个糟糕的选择——职业病犯,卡卡西还顺带编辑了一长串的信息给带土说明夜间摄影服装禁忌与原因——最终还是选择了修身的黑色短袖衬衫搭配宽松的双褶西装裤,找到适合夜景的相机塞入背包后便匆匆出门。
  早知道带土会迟到,他也不必如此狼狈了。
  卡卡西叹气,将菜单拍下发给带土,毕竟时间宝贵——时间总是宝贵的——还是早些上餐为好。带土人虽未到,好在回消息的速度还不算慢。点餐后卡卡西再度陷入无事可做的等待,轻微的不满在空白的时间中化为更严重的急切与紧张,他反复地起身、踱步、坐下,时间的流速如此缓慢而叫人不安。“快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卡卡西给带土发去短信,走进卫生间补妆并整理发型,反复确保每一个细节都不存在问题。完成一切后他再次打开手机查看,时间仅仅过去了十分钟,带土还是没有消息。
  难道带土在路上遇见了什么麻烦?卡卡西不禁担忧地想,正当他返回原位时,却发现他对面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位诡异的陌生人。对方穿一袭缝有红色祥云的黑色长袍,宽大的衣袍将身体特征遮盖得彻底,只能从坐着的上半身看出个子不矮,面容则被一张只露出右眼的虎皮面具遮盖,全身上下只有一头黑发短发算是明显的外貌特征。
  黑色短发?原本打算让服务员准备好报警的卡卡西心中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他谨慎地向陌生人靠近。那人看见卡卡西走来,当即向他挥手:“我叫阿飞,是在读高中生哦~”尖利的男音响起,尽管被主人努力地扭曲过,但依然掩盖不了声音低沉的底色:“我在和准备我认识了,一,二,三,四,五,五小时的男人一起共进晚餐,大叔你呢?”
  好吧,是阿飞,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总归不是恐怖分子,整个餐厅都安全了。卡卡西勉强乐观地整理着被打碎得乱七八糟的心情,五味杂陈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沉默片刻后露出开朗的笑容:“你好,我是斯坎尔哦~和阿飞一样,我在等待一位刚认识不久的男人一起共进晚餐,他不仅迟到,还不回我消息,真是非常恶劣呢,对吧?”
  “第一次约会就迟到什么的真是太糟糕了。不过要是他像阿飞一样重视约会的话,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呢?比如摔倒,帮助老人和小孩,或是他太紧张了,不知道怎么面对斯坎尔先生呢?“阿飞说,声音依旧尖利,但见面时如兴奋的尖叫般的声音,已然变成了蚊虫震动般的轻语。
  卡卡西被带土的声音带动,同样轻声问:“阿飞觉得,他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呢?”
  阿飞歪头看他,似乎是在表演疑惑,毕竟人很难从面具上看出表情:“斯坎尔先生在说些什么啊?他发生了什么阿飞怎么会知道呢?难道斯坎尔先生是想搭讪高中生的奇怪大叔吗?”
  被指责为“奇怪的大叔”的卡卡西一时无语。服务生此时恰好上前端出一份带土点好的甜品。戴着面具要怎么吃东西?卡卡西正好奇带土要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带土却无所谓地半掀开了面具进食,表情甚至看不出有太多波动。人永远难以在别人的逻辑中打败对方,大学时学过的辩论技巧回到了卡卡西脑海中,你需要将对方拉入你的语境,或是,直接创造新的语境。
  带土说:“斯坎尔先生不要想着搭讪我啦!我的约会对象很好很厉害,我很喜欢他哦~”
  卡卡西愣住:“方便和我说说……你的约会对象吗?”
  “他,嗯,他很帅气,性格温柔,做事认真细致,他有好多我说都说不完的优点,他是你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人,看见了就不会再注意到别人的人,如果你看到我所见的, 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他唯一不太讨人喜欢的地方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很好,有时候我会有意作弄他,他也不会反抗,有点让人生气,但也很可爱不是吗~”说话间,带土不断用勺子搅动着餐桌上的甜品,原本完整的一块变得七零八碎。卡卡西被带土的话搅得方寸大乱,不自觉制止带土的动作,好像自己真的在面对一个中学生一般:“不要玩弄食物啊。”
  “什么啊,我可不是斯坎尔先生的学生啊?”带土将甜品拉得离自己更近,声音不满地说。卡卡西甚至没说过斯坎儿是老师,但是恐怕这也无所谓了。带土突然叹息着说:“斯坎儿先生,您是老师,想必更能理解我们这种隔代关系的痛苦。我的约会对象有稳定的工作和生活。而我却只是个高中生,一无所有,前途叵测,还要自己考试、去外地上大学,不知道要多久才会回来……他已经是大叔了,和我在一起本就对他名声不好,还不知道他要等我多久。我不想耽误他,也不想和他草草有了关系,之后再看他移情别恋。反正我们也只认识了一天,这样短暂的激情哪怕延长也不见得有好结果。不如只保持这一天的美好,其他什么都不做就好,你说对不对,斯坎尔先生?”
  他们的主食上了。服务员依照他们的要求,将甜口与咸口泾渭分明地摆放于餐桌两侧,看起来像一对拼桌的陌生人。或许服务员也会这样想,餐厅的桌椅明明绰绰有余,如此两个不相称的人怎么会坐在一起?难道是白发那个受了黑发那个的威胁?毕竟谁是危险分子谁是良民简直一眼可看出。
  “带土,”卡卡西打破了餐桌的沉默,也打破了阿飞的胡思乱想。阿飞下意识地想反驳:“我不是……”
  卡卡西起身,行至带土的身侧,将面具从带土脸上摘下,过程中没有受到太多的挣扎,不知道是带土不想在餐厅闹得太难看,还是多少有顾忌到他的心情。卡卡西估计自己现在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很久没有这样恼火了。面具的皮筋很紧,在卡卡西的动作下留下了明显的红色印记。被取下面具的带土看起来有些呆,似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卡卡西回身将面具塞进了自己的背包中,坐回座位,面对着带土。
  “带土,”卡卡西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贬低自己。在我心里带土成熟温和,尽管认识的时间很短,也很体贴地关照着我,除了刚才。是带土先提出了坦诚,为什么现在又要自己打破?如果带土觉得我们两个有什么问题,大可以说明,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哪怕最后没有得出有效的结论,也好过让我在这里听你装作另一个人自说自话。”
  “你想多了,”片刻后,带土神色冷淡地说,“我们不合适,就是这样。今天过去就别见面了吧。”

 

6
  他们还是一起去了酒吧。
  到时酒吧还未正式营业,带土需要做开业准备工作,给卡卡西指出员工休息室、厕所与逃生通道的位置后便将他丢下。酒吧面积不小,卡卡西在顾客到达之前拍了几张室内照,基本都是废片,主要作用是装给带土看看,显示出自己来此确实有事可干。
  还蛮幼稚的。
  开业后人群渐渐涌入,舞厅的声音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席卷酒吧中的每个角落,带土在吧台忙着给客人调酒,不时与人攀谈几句。工作中着西服的他又是另一副面孔,表情疏离行为克制,莫名增加了几分禁欲的帅气,除了看起来不像带土外没有什么不好。卡卡西心烦意乱,想不通自己坚持前来的意义是什么,点杯酒找调酒师调情,认为自己对对方来说和其他人不一样吗?许多次他试图离开,最终又回到原位,脑海中浮现出晚餐时的场景,思考问题出在哪一个环节,为什么带土突然提出结束?或许带土本来就是个神经质的人,卡卡西打了冷战,为自己对这样的念头感到宽慰而更为绝望。
  卡卡西还是离开了带土所在的主厅,避免自己真的借酒发疯。他在副厅买酒坐下,计划旅行的他绝对想不到第一晚的行程中还有借酒消愁这一环节,也算是意外之喜。其间卡卡西不时还得付其他人的搭讪,接连拒绝几人后恨不得直接散布自己与隔壁调酒师实为情侣的不实消息,尽管事实上他们只能算暧昧对象,大概,听起来还蛮可悲的。也许是他的忧郁气息过于浓重,一位自称塔罗新手的顾客问他愿不愿意抽一张牌答疑解惑,只需要一个硬币——今天和一个硬币有关的神秘学事件是不是太多了呢?酒精诱惑下,卡卡西说出了问题,在对方热切的目光中将手伸向了被打乱的牌堆中的一张牌,旁边的一张。并非为了戏弄塔罗师,而是在接近那张牌中,他的确感受到某种诡异的不安,哪怕那确实是他第一眼看到的牌,无法言明的心情让他取出了另一张。
  “这样的抽牌还会有效力吗?”卡卡西问出的一刻便发觉不对,好像他原本真期待它回答什么似的。
  塔罗师未注意他的神情,接过卡卡西抽取出的牌,同时也取出了卡卡西原本犹豫的牌:“当然有,神秘学中的任何行为都不会是无意义的……”说着ta翻开了卡卡西取出的牌,是一个端着两个金色杯子的天使,牌上的单词说着“节制”。
  “正位节制……呃,这通常预示着协调和疗愈……你看这里的小路通向太阳,说明你的爱情可能遭遇困难,但终将迎来光明。”塔罗解牌这么短吗?想听的还没展开就已草草结束,卡卡西不满地看向对方,却见塔罗师几乎是急切地翻开了另一张牌,“我们来看这张……”
  “节制牌的上一张,逆位死神。”塔罗师说,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像轻松了许多。死神,为这不祥的征兆,卡卡西皱起了眉头。
  “这张牌和前一张牌的顺序之间有着明确的顺序,加上一开始你对它的犹豫,有可能这预示着你更早前的状态。大多数普通人看到死神会觉得这代表着死亡,但不是这样的,死神的本质更接近净化与新生,死亡与复活往往是一体两面。逆位死神……你是否曾深陷某种关系无法自拔?它提醒你不要执着于过去,那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得接受改变才能迎来新生……”
  如果卡卡西开始问的不是爱情的话,他还勉强可以在自己的人生轨迹中找到一段符合的关系,可惜没有如果。卡卡西越发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才会有这一系列不理智的决定。坐立难安地听完塔罗师对死神牌大段的分析后,卡卡西尽己所能表达了对对方占卜能力的肯定,决定无论如何他得睡一觉。
  他是被带土叫醒的。
  酒吧已经结束营业,带土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身宽松的袍子下是灰色的polo衫与棕色的亚麻裤,样式简单,比起白天朴素的衣物显得他身材更好。要是带土只戴着面具而不穿袍子,卡卡西自认可以辨认得更快更准确些。
  “头疼吗,要不要喝点水?”带土递上一杯水,大概以为卡卡西是醉倒在了休息室。
  “没事,”卡卡西接过水,不自在地说,“就是太困了。今早飞机刚到,还没怎么来得及休息。”
  带土皱眉说,语气稍有些斥责:“那你还不回酒店睡觉?”
  “带土想知道原因吗?”沉默片刻后,卡卡西直白地问。
  晚饭距今已过去七个小时左右,已经比他们相处的时间还要长,听见他的话,带土却还是顾左右而言他,催促卡卡西早些休息。
  “带土送我回去吧?”卡卡西退而求其次道。
  “……这里晚上治安确实不算好,你之后要是一个人出门小心些。”如卡卡西所料,尽管故作疏离,带土依然关心在意着他。这却只给卡卡西带来了更多的疑惑,带土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回酒店的路上卡卡西未再尝试闲谈,带土便沉默地在他身侧陪同。凌晨三点的夜里,万物都已睡去,除去遥遥传来的行车声与风发出的碎响,街道上只余下他们的脚步声,和极少路过的行人。再过一会儿太阳又要升起,将整座城市唤醒,彻底抹去昨日的痕迹。卡卡西回想起节制牌,协调与疗愈,那条通向太阳的小路,和在那之前带土就已发出的宣布,太阳的升起将结束他们的关系。此时夏夜明亮的月亮温和地将他们笼罩,卡卡西想,无论如何,他该是有话要说的,无论带土怎么想,他应该告诉带土的。
  “今晚还没给带土拍照呢。”卡卡西说。
  “卡卡西……”带土有所感般试图制止他。
  “带土说了这么多,总得让我有个说开口的机会吧?”卡卡西玩笑地说,面色却已几乎在恳求。他猜带土大概吃这套。果不其然,带土纵容了他。
  卡卡西说:“一直没机会告诉带土,我本职不是教师,而是律师。我父亲是一位优秀的刑事辩护律师,以为贫困弱势群体代言而闻名。小时候每到节假日都有很多人到我家拜访,一遍遍告诉我父亲是多么伟大的人,我坚信着这点,并以此为目标考入了法学院,毕业后顺利地成了律师。我还算有天赋,很快在业界内闯出了名声。那时候大家都说,旗木是被正义女神祝福的一族。话不能说太满啊……”
  “不久我父亲出事了。”
  带土握住了他的手,面色忧虑。卡卡西摇摇头表示没事:“那是一场极为残忍的动物虐待案,原告希望重判,以日本的法律来说基本不可能。父亲一早知道这些,还是接手了这个案子。二审法官宣布维持原判不变后,原告当庭失控,掏枪袭击被告,父亲夺过了ta的枪,在任何人来得及反应前射杀了被告。”
  卡卡西想带土听到这里或许会不安,毕竟是这样一起事件,带土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回握着,感受着另一双手的温度与力量:“那之后不久我离开了这一行业,熟悉的老师推荐我去原本的中学担任教师。我很感谢他,在和孩子的相处里,有时人确实可以忘记对于制度与正义的思考,会愿意相信世界没有在变坏,因为人不断地新生,世界会在一代代人的意志与追求中变好。”
  说到这里,卡卡西瞥了带土一眼,稍有些犹豫,却还是笑着继续道:“带土好像把我当作那种过着一帆风顺人生的优等生,很遗憾事实不是这样,我不是什么对生活懵懂无知,抱有美好期待的小孩,也很久没期望过得到幸福。但是,带土,但是……”
  许多页《亲热天堂》从卡卡西的脑海中划过,他太熟悉它们,以至于无需翻看都能回忆起主人公互诉衷肠的画面,那些也曾感动过他的情节。卡卡西正试着遗忘它们。他已许久未说过爱,但在这样的时刻里,他希望自己能原原本本地说出自己的心情,那些强烈到叫他困扰的情绪,好像他所看过所有俗套情感节目的感情都在他心中炸开般——人怎么会同时感觉到喜悦与悲伤,激情与疲倦,久别重逢的怀恋与即将失去的不舍?那一刻卡卡西甚至怀疑应当检查自己的大脑结构是否发生了某些病变,或是他中了什么邪术魔法、针对他定制的杀猪盘?在他来得及做更多的深思熟虑之前,带土就要离开他的视野,他几乎是本能地拦住了他,扯出了一个当时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
  现在他庆幸自己信任了身体做出的决策。他爱带土,与带土相处的时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验证这一毫无由头、毫无道理、毫无理性的感情的发生,像爱生命与希望,终将实现的神话与预言,这些沉重、绝望、无解得叫人尴尬的感情压在他的心头,只是在心中回想已让他感到快化作一缕白烟消失,他该怎么自然地说出口,更重要的是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显得不像骗子或是精神病人?
  “卡卡西,你在木叶生活对吗?”带土突然问,把卡卡西吓了一大跳,带土笑着,神色是整晚都未有的轻松,“不要这副表情。我也在那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你主页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年,最多一年,我会回木叶的。”带土坚定地说。从惊讶中恢复的卡卡西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问:“带土的意思是……”
  带土笑:“明年今天我们认识的时间,我们在木叶中心公园见面好吗?如果那时候我们对彼此还有感觉,我们就在一起,好吗?”
  在欣喜到来之前,卡卡西又被这一年冷静期浇了盆冷水。“明年啊……”卡卡西说,神色不自觉带上忧愁。
  “别这样,卡卡西。我……”带土捏着卡卡西的手指,完全控制住了卡卡西的命脉,他却好像把那当作解压玩具般:“我说过我是逃走的,但那并不完全。我还在孤儿院的时候,那里会组织到敬老院的志愿活动,参加的孩子可以得到配额外的糖果,所以我每次都去。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老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和我有那么点血缘关系,他大概也不知道。他脾气臭,每次都没有小孩愿意和他玩,只有我和他聊天。他很少说话,基本上都是我一个人说。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他说,因为我目光短浅,所以才会觉得有值得开心的事情存在。我听不懂,还不停追问他目光短浅是什么意思。”带土笑了笑,很快又垂下嘴角:“后面的事我也说过了,就像他说的一样,知道的越多之后,我越难以开心起来,最后像个懦夫一样逃走了。我一直没法原谅自己。”
  “但你不是。”卡卡西忍不住说,
  带土奇怪地看着卡卡西:“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如果不是遇见了你,我甚至不确定我是不是会回去。难道逃离有什么不好吗?不用为别人负责,也不再担心每个行为的后果。别把我想得太好,卡卡西,餐厅里我至少有一部分话是事实,现在的我不值得你对我的信赖。”他低下头喃喃地说:“不要为了哄我开心说谎,那样我也会讨厌你的。”
  卡卡西反握住带土的手,制止对方再扰乱他的思绪:“为什么带土总说得好像我是没有判断力的小孩?带土不是已经决定回去了吗?这就够了。比起带土做过什么,更重要的是带土正做着什么。”
  “再说,”卡卡西说,终于能够说出自己的心意,“我对带土的感觉和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带土,只是因为是带土。”他的声音轻快,如同卸下一块大石,尽管说出口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看到带土倾听他告白的神情,卡卡西依然觉得满足。
  路已经行至尽头,再往前就是卡卡西入住的酒店。一年,卡卡西想。如果心存希望,等待也不完全是漫长的折磨。像幼时等待父亲接他回家的傍晚,卡卡西的心安定下来,情不自禁地抚上带土的脸庞,感受到对方也如他逐渐升高的体温:“明天我们还可以见面,对吗?”
  带土看着卡卡西,非常珍重地:“只要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