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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宝贝,宝贝。

Summary:

生日快乐,我的公主。

Work Text:

路德是——一只伶牙俐齿的坏猫。

任性、狡猾、下界的字还没认全就已经嘴上不饶人的超级大坏奶牛猫。

 

赞卡常常这样无声诽谤自己的男朋友,他抱胸站在训练场一边,看路德极其容易被路过的任何一个同事的任何一句问候就转移注意力,“早安路德——!”他扭过头,如果头上真有一双猫耳朵的话,此刻一定扑簌簌扇动,“早安。”这种时候这么有礼貌,那都是牺牲了对自己的恋爱礼仪啊!蓝色的长棍在空中甚至没有燃起荧光,只是普通棒子而已,它勾住路德上衣的领子强行把他脑袋转过来,像用吐司夹夹猫脑袋。

“集中。”赞卡指尖点点棒身,接着说:“不用谢。”

衣领歪了的小孩很想说谢什么,根本没有打算谢好不好,但他在这段人生头一遭的初恋里还是屡战屡败、越挫越勇地学到了些什么的,有些问题不要问就好了,因为赞卡往往会给出一个非常堂而皇之的答案。

比如在有些时候在卧室里,他掐着路德小小的脸抬起来,让他不知道在越来越迫急的目眩神迷中该怎么办才好,赞卡·尼吉克是个格外坏心眼且别出心裁的小男孩,这时他不让路德开口求饶,不让他说“求你了,赞卡,拜托拜托”之类的话,而是拇指拂动着滑进他口腔中,猫抓老鼠那样玩他的舌头,蓝眼睛的男孩紧紧望着他,不疾不徐开口道:“说谢谢,路德。”

他的猫挣扎两下,发出极其不服输的气音,但赞卡很有耐心,又一次重复:“说‘谢谢你,亲爱的赞卡,我爱你’。”

水晶球一样圆溜溜,海蓝色幽光流转的双眼近在咫尺,事实上赞卡长了一张攻击性并不强的脸,不管他身下和手上的动作正在做什么,可他讲话时嘴唇弧度温柔,往往哄骗得路德搞不清处境,挣扎无效,最终变成他逆着尾巴抚摸也会呼噜噜响的一只乖猫。

这种情况不是常态。因为路德习惯穿上制服不认人。

大多数情况还是像训练场上那样,他的主人好心提醒他专心训练,下一秒就被霎时激活的人器疾风呼中。

实在是张牙舞爪,但赞卡很喜欢。即使路德·苏尔贝雷克其人无法改掉阴晴不定的野猫属性,那也没关系,他年轻的生命里还有充足的空间可以用来溺爱,既溺爱对方,又对自己永远暴涨的坏心眼和爱怜同时宽容。

从今以后,请多多关照。

比起正式的表白,他们之间更需要这个,有点类似于青少年版婚礼誓言——

我承诺,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他态度恶劣还是性格暴躁,无论我们是否天天吵架争锋相对,我,路德,都会和赞卡一起长大,永远最喜欢赞卡。

我承诺,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健康或疾病,无论他是臭小鬼还是乖小猫,我,赞卡,将永远爱着路德,珍惜他、对他忠诚,直到死亡。

现在想这个还太早了,虽然下界不存在法定结婚年龄这件事,但那张15岁的脸怎么看怎么都像会在自己婚礼上吃结婚蛋糕吃到变成气球的样子,赞卡不想和猪结婚,所以这个计划暂时搁浅。等他再长大一点点吧,自己也,都再成熟一点点吧,但那时候——他们一定能拍出更成熟的结婚照。

这对赞卡很重要,因为他计划要洗出来永远摆在床头,和那盆塑料花一起。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计划会以一种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搁浅,甚至,倒退。

只不过是一场普通污染区清扫任务而已,总共才去了五个人,甚至没进入任何一个禁域,事情到底怎么会变成这样?

 

被格里斯牵回来的小孩——光是这个动作就已经很匪夷所思了——他拽着男人的胳膊,把自己的身体藏在影子里,整个人连十五岁的身高和体型都没有了。连带着也没有了平时凶狠龇牙的表情,左腿绞着右腿,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茫然地一抬头,仰着头看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比自己高大,路德的手指攥紧了,把格里斯的袖口拽出褶皱。

金发的男人先叹了一口气,在赞卡步步逼近,脱口而出质问时:“发生了什么?哈?”格里斯揉着太阳穴,尽量简要地回答:“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大概是受到某种新型斑兽的影响,现场没发现其他人通者,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了。”

他变回了才十岁出头的孩子。

不幸中的万幸是,路德虽然失去了来到清道夫之后的记忆,但是情感似乎还以某种方式存在于体内,表现为他并不抗拒同伴的接触和靠近,甚至会本能地、亲昵地靠上来,尤其是对格里斯,任由对方把自己单臂抱起带回了总部。大概对于更为年幼的孩子来说,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让他恍惚以为是父亲的角色。

但这对赞卡来说是太咬牙切齿的情况了。

虽然不至于对同僚吃醋,可这不代表他能够忍受路德藏在格里斯身后躲避自己的视线。他伸出手,尝试着叫了一句:“过来。来我这里,路德。”

那双眼睛从阴影里探出来,鲜红色一眨一眨,像是在思索着是否要靠近眼前这个人,每眨一下就让赞卡变得更加焦躁,他手臂伸长,指尖绷直,隔着不算遥远的距离,他甚至可以轻松拽住男孩的衣领把他拉回自己怀里。年轻就是容易心急,格里斯看着蓝瞳的少年已经不自觉蹙起了眉,虽然不算罕见,但这通常代表着这位尼吉克正在极速失去耐心。

终于,他先一步在路德面前半蹲下身,格里斯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头发,轻声说:“这是赞卡,你认识的,对不对,路德?我要先去找boss和塞谬汇报今天的意外,这段时间,赞卡会照顾你的,你可以相信他。”小孩的头脑左右摇摆,他想说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凶,但某种不知来处的本能却又让他无法真正恐惧起来,反而想要牵住那只向自己伸出的手。“好……格里斯待会儿会来接我吗?”

又摸着头发再三保证后,路德终于点点头,不太情愿地抓住了赞卡的两根手指。

往寝室走的时候还在看着格里斯的方向一步三回头。

终于被归还了男朋友(缩小版)的赞卡嘴角抽了抽,心中暗自诽谤:接什么接。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一个邪恶幼儿园老师,而格里斯才是路德心里会风雨无阻为他而来的好爸爸。

开什么玩笑!

但好在更年幼的路德虽然更警戒,却也更乖巧,赞卡牵住他的手他就跟着走,喂他吃饭他就张嘴,虽然仍然和长大之后一样不善于做表情,但他的发丝一摇一晃,坐在餐厅长椅上的双腿踩不到底也一摇一晃,还是让赞卡的心前所未有柔软起来。

直到——

“喂?你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

浴室里水汽氤氲,赞卡双手叉腰,低头看双手抱胸的小孩,路德瘪着嘴大眼睛眯起来,在赞卡试图把他从沾满污脏的制服里扒出来时“吱”一声逃开了。

两个人僵持不下,搞得赞卡有点气急败坏地想笑,他一只手去捏路德的脸,威胁一般、耀武扬威一般再次强调:“我是你男朋友知不知道?给你洗澡怎么了?”小男孩光着脚站在浴室地板上,仰头狐疑地回答:“男朋友?”

“嗯,伴侣,爱人,老公,随便你们天界人怎么称呼。”他大言不惭,再次伸出手去拽路德的袖子,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占便宜的胡话竟然起了效,路德抱着胸的小手垂下来,靠近几步开始认真地盯着赞卡瞧,一边怕他仰头仰得累,一边为了操作方便,蓝眼睛的少年在路德面前跪下来,视线平齐间手脚麻利去把他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看什么呢?”芬芳的入浴剂泡泡在整个浴室里乱飘,小孩细细的锁骨、腰腹、并拢的双腿毫无保留呈现在自己面前,到了这儿赞卡却反而想说:能不能再有警戒心一点啊。

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主要因为路德害得他矛盾,原本赞卡·尼吉克的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变强,强到尼吉克这个名号的幽魂不再时刻绕颈。但奇怪的小天界人降临后,很短的时间内,赞卡所有曾经不知道它原来存在的感官全部被开启,他感到愤怒、悚然、激动、懊悔、饥饿,与此同时,整颗心又像被笨蛋野猫偷偷叼走,吃之前要先放在水里洗一遍的棉花糖那样,融化到彻底。他希望路德闭嘴,又希望路德乖乖张开双唇,露出嫩红舌尖点点;他想要路德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但更重要的却又是必须教会路德变得强大,足够战胜这整个操蛋的世界,成为独一无二的救世主;他想要路德无论如何都毫无保留爱着自己,信任自己,哪怕变成真正的幼儿。

可真的被十岁的男孩睁大双眼打量时,赞卡却不得不因为那双眼睛里的纯真与坦然而叹息。

“……你看什么呢。”

已经乖乖坐在浴缸里的男孩一只胳膊搭在水面之上的边缘,另一条胳膊被赞卡捧在掌心搓洗,小心避开手套和绷带的范围。

“你。”

果然小孩的路德·苏尔贝雷克也不善于使用语言,他甚至省略了动词,显得有点儿冷淡,但因为戴在头上的鸭子浴帽——赞卡去储存室找儿童专用沐浴露的时候顺便发现的,说实话他不知道它的具体操作方法,也没给其他孩子洗过澡,所以他不明白这种洗头帽只适用于0-2岁的幼儿,是为了防止洗头发时水流到眼睛里。管他三七二十一,赞卡觉得可爱,所以很是一回事地认真给路德扣在额头上了,他将来的男朋友没有拒绝,只是疑惑,并且接着认真端详他。

“看我干什么,好看吗。”

温热的水汽里路德摇摇头又点点头:“你有点凶。”这一句脱口而出很顺畅,接下来的措辞却让他小脑袋瓜急转思考了好一会儿:“雷格特说……希望我以后跟一个温柔的人结婚。”他显然把赞卡说的所有话都当真,努力消化着得出了一个结果,那位亡父的名字让赞卡有一瞬间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告诉他其实他们暂时还没有得到双方家长的祝福,但下一刻,路德比划着,像是要弥补言语的不足:“但如果是你的话,没关系。”

他的手反过来抓住赞卡的胳膊,3R粗粝的质感让它存在格外鲜明。

赞卡无从得知这个孩子口中的“没关系”指的是:凶也没关系,不温柔也没关系。

还是——“只要是你,别的都没关系。”

他无法从茫然却乖顺的孩子口中再强求些什么,逼问出些什么,赞卡暂停了搓洗的动作,也双手枕着浴缸边缘低下头来,和路德四目相对,轻声说:“真的吗?”那个小小的身体里仿佛同时拥有十岁之前的记忆和直到十五岁所有的感情,他不知道自己和赞卡之间发生过什么,却能感受到自己最终是怎样爱上眼前这个眉毛古怪的少年。

爱?真奇怪,路德连这个词都不太懂。他只是本能地,缓慢地注视赞卡童话般湛蓝的双眸,认真对他点头。

牛乳一样白的双颊被轻轻掐住,赞卡亲了亲他鸭子帽檐下的额头,沐浴露大概是草莓味,这让路德整个人尝起来更加香甜,他微笑着,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担心浴缸里的水凉下来会害人感冒,他继续按部就班淋热水、涂泡沫、揉揉搓搓的程序,赞卡全神贯注,直到用长毛巾把小孩像一只刚出炉的奶油猫巾卷那样裹好,他又在左边圆嘟嘟脸颊偷亲一口,看路德眨眨眼,像只停在赞卡鼻尖的蝴蝶,让他禁不住皱了皱鼻子,从心到口哼气:

快点长大吧,快点变回我的路德吧。

……那样你才能好好地回吻我啊。

 

路德是——一颗焦糖小泡芙。

城镇里甜品店会售卖的那种,摆在临街玻璃橱窗中,让不爱吃甜品的人也忍不住掏出钱包。

 

格里斯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无论是每一次出任务前压下生死的决心,或者日常中随口的一句话,他都会毫无纰漏践行。因此,在向哥尔巴斯汇报完这次异常幼儿化事故的起因经过后,格里斯回到了宿舍区敲响了赞卡的门。

当然,对方并没有痛快交出手中的一枚猫巾卷,格里斯预料到了这一点,毕竟那两个少年闹哄哄的初恋在清道夫总部也算得上是人尽皆知、沸沸扬扬,哪怕他们俩本人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因此也更加般配。但般配不是霸占的理由,格里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终于和赞卡勉强达成了协议。

“之后有一个为期两周的远征任务,人员分配里包括你,赞卡。”

男孩哀嚎一声,很快又轻咳一声,整理回平时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表情,格里斯继续循循善诱:“所以路德就交给我们吧,留在总部的人会照顾好他的。”他在“我们”这两个字上落下重音,强调他私心的成分并不高,事实证明,大人也是可以堂而皇之撒谎的。看着那个男孩不情不愿思考半晌后终于同意,格里斯面上浮出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容,道过晚安后离开时他能看见被摆在床上的路德探出脑袋,从门缝里对他摇了摇手,头上还戴着一个滑稽的不得了、可爱的不得了的鸭子浴帽。

就在不久之前,看到废墟中孤零零站立的那个幼小身影时,最先涌上格里斯心头的感觉事实上是恐慌。

白发的少年仍然穿着清道夫的制服,脸上身上也覆盖着清扫任务中常见的污脏,但他的神情却像是一个在集会中和父母走丢了的孩子,那样茫然,那样空白,奥古斯特精心量体剪裁的制服此刻变得松垮垮,露出他细弱的肩膀和大半锁骨,男孩仰着头,于灰烬飞扬中望向格里斯。

那一刻,他在心中向恩琴道了个歉,原来在这种时刻,他也不知道正确的做法应该是什么,而且眼前甚至不是十五岁的路德,而是看起来还要年幼得多,脆弱得多的一个生命。他像靠近双眼刚刚睁开,脚步都站立不稳的幼猫那样低下脊背,慢慢一步步靠近,出于某种本能的迫急,他伸长了手臂,不断低声呢喃:“嘿,路德,是我,没关系的,我不会伤害你……来,来我这边,好孩子。”

他害怕路德认不出自己,又同时害怕他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受了伤,但好在他担心的厄运都没有降临,路德注视了他一会儿,像是在从记忆的废墟中翻找,那向来是个擅长从垃圾山中找到珍贵之物的男孩,终于,他动起来,在污染区的斑兽残骸和废弃物上慢慢攀爬起来,直到来到格里斯身边,落到格里斯怀中。

即使已经失去十岁之后的回忆,但被高大的男人紧紧抱住回到车上,一路疾驰回总部的路上,路德却出人意料地无比安静,他不断仰头探视那张看起来令人安心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对“格里斯”三个字没有半点印象,可路德却能嗅到哥哥的气息,父亲的气息。

罕见地,格里斯甚至没有开车,而是让其他人负责驾驶,而他坐在后排搂住路德,不断絮絮讲述自从他与他们相遇以来所有的故事,怀中的孩子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眨眼,终于,像有些困倦似的,白茫茫雪地般柔软的卷发靠在了格里斯胸膛,路德安静伏在那儿,如同一只疲惫至极的小鸟终于找到安巢。

 

他不是没有想象过自己与某个温柔的女性相爱、结婚,生下一个孩子,模模糊糊地,格里斯想,他此生是会拥有一个孩子的。但那样的未来还没来,先从天而降的却是一个红眼睛写满不安的男孩。

无论是十五岁或十岁的路德,对格里斯都是并不难以捕获的存在,也许因为他从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准备迎接一个孩子的到来,而天使般、弃猫般降临的男孩严丝合缝嵌入了那个位置。

像是准备好参加一场春游的小学生,他被赞卡用逼迫奥古斯特连夜赶制的童装打扮好,门一开,看到格里斯出现时就眼神猛地亮起来,双脚啪嗒啪嗒踩着地,赞卡一松手他便小跑冲出门,撞到格里斯腿上,仰头道:“你来接我了!”事实上他并没有在心里偏爱谁,更期待谁,对孩子来说,被确凿实践的承诺才是最重要的,这让他感到安全,但赞卡的脸还是一秒黑了三个度。

“嗯。”格里斯弯腰摸了摸路德的头发,又顺流而下带到脸颊,“接下来几天就由我来照顾你,路德。”

对于这个安排毫无异议的小孩点点头,准备迈步走向新生活之前却想起来回头挥挥手:“拜拜,男朋友。”非常突兀且指向明确的词汇从身高一米二的小男孩口中吐出,让格里斯想说这真的有必要吗,但看到赞卡兀地明亮起来的脸,又摇摇头闭嘴了。

好吧,确实是很好听的称呼,他也终于得以沾光听一听。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一夜过去后,被格里斯牵着手走在清道夫总部的路德看起来比昨天更年幼了,到达食堂吃早餐时,他踩不到地板的小腿小脚摇晃得更厉害,似乎非常惊奇于为什么每个人都能精准击中他的饮食习惯,或者说,现在路德的大脑中是没有品尝甜食的记忆的,但神奇的事一直发生,他一直在被投喂从没吃过的天堂美味。小孩在餐桌对面伸长了胳膊,企图跨越桌面到达格里斯面前的餐盘,并且大有直接爬上桌的势头,而好在他的临时爸爸动作迅速,被切成小块的松饼裹满枫糖浆送到路德嘴边,立刻连同叉子一起被咬住,路德嚼呀嚼,眼睛和眉毛都揉成心满意足的一团。

“路德。”格里斯温柔地伸出手,擦掉小孩唇边的糖浆,问:“路德知道自己现在几岁吗?”昨天从废墟中离开时,虽然神色恍惚,但其实他还是能够准确说出自己的年龄、是天界人这些事实的,但现在餐桌旁的孩子用力眨了眨眼睛,伸出戴着手套的双手,十个指头犹犹豫豫竖起又折下,8、9、10 都比了一遍,最终却仍然拿不定主意,缩着脑袋摇了摇头,仿佛被提了一个问题却回答不出来是天大的罪过,他憋着嘴小心翼翼观察格里斯的表情,可下一秒却被送上更甜蜜的一口芝士蛋糕, 格里斯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抚摸他蓬松柔软的头发,轻声说:“没关系,什么都不用担心,路德,都交给我们吧,一切都没问题。”

他的孩子不应该为了任何事感到恐慌,那是大人的责任。

因为昨天回到总部第一件事就是被送去医务室进行检查,所以路德对艾希亚已经不感到陌生了,或者说感受她的指腹像沁凉的泉水那样拂过自己皮肤,从本能上就被路德识别为一种友好和安全。

今天他又被带来了这里。

熟悉的量体工具和前一天相比没有任何变化,相同的流程又走了一遍,路德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听到格里斯和艾希亚小声说着话——“我有一个怀疑,他好像……比昨天更小了。”路德低头看自己身上松垮的白色睡袍,无法辨别大人语气中的喜恶,只能尽量配合一点,再配合一点,艾希亚说:“来,路德,张开嘴。”的时候,他就“啊——”的一声张开口腔,露出鲜红的舌头。直到所有检查都做完,他被抱回格里斯怀里,病床旁少女的声音有些犹豫:“今天身高和体重的数据都低于昨天,虽然无法从牙齿形态准确判断他的年龄,但显然是比昨天更年幼一些的,如果昨天是十岁,那今天大概就是七到八岁……”

“这代表他接下来年龄还会继续倒退吗?”

艾希亚看一看路德仰起的脸庞,她用犬齿咬住自己的下唇,轻声道:“也许……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因为目前不知道这是源于斑兽或者人通者的力量,所以……只能继续观察,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治疗他,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路德变回原来的样子……”

少女的神色被层层阴霾覆盖,她左右绞着手指,短眉蹙起,作为清道夫唯一的治疗者,每一次有重大医疗事故或者重伤意外出现,都让她感到职责和压力同时袭来,但下一秒,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她肩头轻拍一下、两下,格里斯的体温比其他人稍高,承载着某种坚定而令人心宽的力量:“谢谢你,艾希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今后我们所有人也会继续依靠你,包括这个孩子,所以……”他低下头捏了捏路德的脸颊,说:“路德,你也要向艾希亚道谢哦。”

被她经手过无数伤痕的男孩现在拢在袖口绣着花纹的睡袍里,哪怕是赶工制出,也能看出惊心设计的痕迹,她一眼就能识别自家兄长的手笔。

因为路德受过太多伤;因为路德承载了沉重的希望;因为路德明明那样年幼,却在复仇和拯救世界的涡旋中不断沉浮;因为路德是被爱着的……所以,艾希亚格外无法接受自己搞砸这件事——她绝对无法容忍这朵晚熟未开的花苞被折断。

“谢谢、谢谢你!艾希亚,我哪里都不痛。”

被高大的支援者抱在怀中的男孩努力仰起头,用一种长大之后的他不会露出的明朗表情这样说道。越长大,就越难以开口表明自己的心,他们都是如此,而路德尤其,但此刻他还没能习得更娴熟的隐藏技巧,为了强调想要表达出的心声,他甚至手脚一一动了动,示意艾希亚他的身体现在没有哪儿正在感到疼痛。

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状态了。

哪怕那副破旧的手套之下,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双手时时刻刻都被浸润在剧痛中,可即使是只有八岁的路德,却也已经习惯了它的如影随形。他甚至不会喊痛,也不会要求艾希亚想想办法把自己治好——他知道,那根植于体内的疼痛就如同日月的暗面,注定要和自己永恒共生。

可一个孩子,明明应该要更加任性的。哭闹也好、抱怨也好、咒骂整个世界也好,怎样都好过现在这样宁静而知足的样子。他真的感谢艾希亚,也真的感谢格里斯能始终把自己抱在怀中,从他的双眼中就能看出,路德现在正感到幸福,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厄运正在门边徘徊的午后。

艾希亚双手握成拳,垂在身侧紧贴衣摆,她感到一种流泪的冲动即将从眼底夺眶而出,于是空白地吞咽下不知道什么,深呼吸后才开口回答:

“嗯、嗯……不用谢,路德,无论这是怎样的力量,我都会找到方法解开它的。”

 

直到终于离开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那个房间,回到充斥着零食香气的休息室时,路德才让自己露出一个有点惴惴不安的神情,虽然手里握着一个奶油面包——被格里斯像奖励打针很勇敢的孩子那样奖励给他,但路德却没有立刻把脸埋到甜点中。艾西亚的话语还回旋在小孩脑海中,一点点不安令他犹豫着开了口:

“如果我不能变回去……大家会很失望吗?”

治疗等于疾病,需要恢复原状说明大家都期待着原本的他,再进一步就是,也许所有人都只是在容忍着现在的自己而已,路德有限的脑容量思考出这个结果,好像从手脚到肚子里都变得凉凉的,让他连奶油面包都吃不下。

他看到格里斯因为这个问题而睁大了双眼,片刻的沉默里,小孩在怀里仰起头,有些委屈地用脸颊去贴男人微微冒出胡茬的下巴,他抚摸着格里斯蓝眼睛旁横亘的疤痕,又去摸他的金色头发,路德从没有应答的寂静里读不出对方因为这句话而感到的冲击,只能读出——

“你们都更喜欢以前的路德对不对?”

慌乱起来的小小身体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紧抿着正无法自控向下撇的嘴唇,几乎想要道歉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格里斯却看穿有这样一场风暴正在他脑海中呼啸,他双手伸到路德腋下把他摆成一个彻底面向自己的姿势,语气直直:“不,路德,不是那样的。”

为了确保小孩能听进去自己说的每一个字,格里斯的手掌像只圆碗那样捧住了路德的脸颊,他用拇指指腹抚摸着柔软而温热的皮肤,像捏一块年糕,近在咫尺望向那双大眼睛说:

“对我来说,路德就是路德,从来没有以前的你,现在的你这个区别。我所珍惜的路德就在这里,你无论如何都很可爱,值得被爱,明白吗?”

对懵懂的孩子太过郑重的告白悬于半空中,路德张开嘴又合拢,仿佛需要真的咀嚼才能消化这几句话,他又一次想起雷格特,即使记忆中的面孔和眼前金发蓝瞳的男人并不相似,但路德还是感到某种熟悉的暖意落回腹腔,让他昏昏然想要蜷缩起来,依偎在他胸膛。

哪怕此刻世界末日也没关系,好孩子,睡吧。

他伸出手,搂住格里斯的脖子,将自己的脸颊深深埋进颈弯,“嗯。”奶油面包还被紧紧抓在手里,鲜奶油香气和路德身上暖融融的尘埃气息混杂,安然无恙栖息在格里斯肩头。

这一刻你比我最最心爱的甜点更重要,他几乎是在这样说。

一个孩子能给出最慷慨的、爱的语言。

格里斯也轻轻歪过头,让自己靠着他,贴着他,却不压痛他,手掌一下一下拍打着路德的脊背,他希望人生中还有更多能将这个孩子在自己臂弯中哄睡的机会。

为此,他愿意再去学唱更多摇篮曲,背诵一千零一个睡前故事。

 

路德是——我的太阳和月亮。

 

年轻支援者,不,最新人通者的脚步声猛地跳下皮卡,从总部入口一路咚咚咚穿过走廊,来到公共休息室,他气喘吁吁,发梢的汗珠滴落,跑歪了的帽子都没扶正,弗洛弯下腰一只手撑着大腿,另一只手对着格里斯伸出去:

“哈……哈啊……给我。”

强盗似的。

就硬要。

气定神闲的男人转过脸,本来准备说欢迎回来,很快又眯起眼睛觉得不对,那个为期两周的任务名单里弗洛也在,虽然不是作为主力,只是希望他能多适应人通者的战斗方式,非常完美的见习机会,所以弗洛也自信满满地跟着队伍出发了。是的,出发前他还不知道关于路德的小小意外,但也许是在途中听到赞卡说漏嘴,总而言之,格里斯对他太熟悉,已经一眼就能看出他罕见的不服管教模样。

“赞卡都没逃班回来。”他大叹一口气,后半句的含义不言自明:没名没份也要这样千里迢迢;真是年轻无极限;爱拼才会赢;败犬只争朝夕。但比起指责,格里斯更多的是无奈。眼前的少年大口喘着气,左手坚定地伸在半空中,“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管。”像被踩到尾巴的牧羊犬那样恨不得左右转圈。本来就是危险系数很低只因为辐射范围太远所以才耗时长的任务,于是在三天内急速确定没有居民伤亡后,他毫不犹豫抓了辆开往总部方向的路过皮卡搭了便车,说逃班就逃班,雷厉风行得可以。

至于赞卡,他当然不能一起逃,他也回来了的话那弗洛还怎样盗窃他的男朋友?

要怪就怪你能力太强了队伍离不开你,亲爱的凡人先生,也怪你在这段感情里吃的苦不够多,毕竟恋爱是你们俩谈的,但怨憎苦痛都留给我了,弗洛此刻颇有点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慨,哪怕格里斯下一秒开口道:“你知道他会变回去的吧?这种效果肯定只是暂时的……”

弗洛终于喘完了大气,这下更是向前几步,语调更加急切:“没关系!”

这几天里已经几乎长在格里斯身上的男孩听到声音一起回头,他们正在看一档肥皂剧,这种题材在下界出乎意料地受欢迎,虽然路德一天比一天更加年幼,越来越不能共情剧中男男女女的爱恨情仇,但他很爱看角色大喊着吵架,会跟着台词朗声复述,短短几天里,格里斯已经配合他演了恋人、夫妻、父子和反目成仇的好朋友,如果现在问他那个每个孩子都会被问到的问题——“长大后想成为什么?”那么他的答案大概是演员,或者是全职零食消灭员,二者都是格里斯说他肯定能胜任的。

童年路德在这个时候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也许只是希望某只被遗弃的玩偶再次拥有家,就像他自己一样——可现在的路德已经有家了,有爱的柔绵云层将他牢牢包裹了,所以从前的心愿可以更改,变成更幸福,更轻盈,能被轻松实现的愿望。

而少年弗洛的理想又是什么呢?

他想要不平凡,他想要走进艳羡或敬佩的目光中心,他想——成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可他的愿望也已经被实现了。

那一天躺在病床上听着周遭叽叽喳喳混乱的声音时,模糊中能提取到的关键词大概是“路德对我使用了3R的力量”,武器化……人通者……思念的力量,非常漫长的瞬间里,弗洛想:如果作为路德的武器生活下去,好像也不错。

但那个男孩慌乱又恼火地解释着——我对弗洛使用的不是那种力量。他们都太不擅长用语言解释自己的行为和目的,需要经过周围大人的一次又一次翻译、转运,格里斯思考一遍,哥尔巴斯也研究一遍,最终大家,最重要的是弗洛,才明白:路德只是把纯粹地将力量注入了自己,源于思念和珍视的那股力量,往往在路德对某样事物不想要放手时涌出。就在那瞬间,弗洛觉得自己的表白好像也没有彻头彻尾失败。

当然,他误会了很多,从天而降华美的不得了,近乎穿着洁白羽衣让所有人都本能呵护、宠爱的天使,同时还拥有着拯救世界或者彻底毁灭世界的力量,这样的人显得非常遥远,可弗洛却仍然涌现出必须要靠近的欲望,上一次是为了成为清道夫而离开家乡时。所以他想,初恋和梦想是同样强悍的东西,不由分说,令人头脑失灵。

路德为什么不肯对自己嘴甜一点呢?假如只是在大人们,远比自己成熟得多的男人们面前放松下来,眯着眼睛任由他们的手掌在脑袋和脸颊摸来揉去,弗洛是可以忍受的,毕竟总有一天他也会到达那个年纪;或者只对女孩子们害羞脸红,莉釉和阿莫都是热情满溢而出以至于变得锐利的人,绕指柔那般缠紧手脚,“路德,可爱”、“路德,看着我吧”、“路德,我们一直陪伴在对方身边,好不好?”这样的话她们都能轻轻松松说出来,可哪怕弗洛在心中面团那样膨胀的也是这几句话,最终被他怒吼出口的却变成岩浆般异化的字句。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可以忍受,如果路德喜欢女孩,这很寻常,听说他在天界的初恋也是一个女孩,那么弗洛愿意接受、追逐只成为他第一位好朋友的人生。但是偏偏,人生事与愿违。

他不想看到路德和赞卡在深夜无人的走廊接吻啊。

这算什么?差不多同龄的另一个男孩,他也并不柔软,没有大人们那样宽厚的手掌,女孩子们那样温柔的触碰吧,甚至还要严苛一百倍,但仍然,路德却踮起脚尖让自己像一只抬头舔舐浆果的小兔那样吻他。

少年弗洛的自尊心和初恋一起粉碎了。粉碎、又再次生长、发出痒痒的肉芽,接着再撞见他们牵手,于是又碎,又黏合,如此循环往复,弗洛已经无法准确描述自己恨什么,恨不了赞卡,从遇到他起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未改变,被爱是和觉醒力量一样的天赋吗?对那位自诩凡人的男孩来说,也许无比寻常。

只能怪路德了。弗洛在脑海中反复把可爱的小天界人前两个字划去,改成可恨的小天界人,一眨眼它又自动刷新回原状,于是弗洛又更加用力地刻写,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恨;太惹人喜欢,可恨;太强大坚韧勇敢,可恨;太不懂我的心……最可恨了。如果可以,弗洛真想把路德不选择自己的原因全推到“不是和他般配的强大人通者”这一点上,听起来既合理又残忍,可对方却用更加彻头彻尾的方式彻底将其推翻。

——弗洛从没想到,路德会像不明白生死为何物的孩子那样从悬崖边追着自己跳下来。胸腔里原本就破碎的烫血动荡着更加汹涌,他执拗地,既不肯接受作为遗物的阿兰,更不肯让自己死去。

「天使」。突兀地,弗洛想起阿莫的用词,也许自己遇到的也是天使,一生只有一次,他在自己体内慷慨地注入思念和轻柔的爱,于是弗洛的梦想和恋心一同脱体,被裹上属于路德的气息再牢牢落回他胸腔中。

作为人通者觉醒的弗洛,已经不是从前的弗洛了,他是被打上路德·苏尔布雷克烙印的器皿,盛着时刻为他怦怦跳动的红心。

其他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了,男朋友,回天界的复仇计划,年龄,没关系,弗洛想,只要这个孩子存在,一切便已经有了洁白甜蜜的意义。

终于,在他一再飘远的恍惚间,一只小手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前,抓住衣角摇了摇。

“格里斯说……你会陪我玩。”

他从晃神里猛然抬起头,膝盖一软,立刻蹲下身子来和那双草莓糖一样的双眼四目相对。短短几天间,路德已经被格里斯养得脸颊圆润,又或许是那个年纪的他本来就线条圆滚滚,总之格里斯是个很擅长溺爱和养育孩子的人,毕竟在路德之前,始终被包容着的是弗洛自己,现在也是如此。他抬起头去看格里斯,去看那个在自己跋涉在求而不得中时,总无声抚摸着自己的那个人,格里斯单手撑着脸,像在沙坑公园旁看孩子们跑跳玩耍的一位父亲,男人一抬眼:“去吧,他现在大概只有五岁的思维,哪里不知道应对的话联系我。”

哪怕记忆一片空白,哪怕不谙世事的懵懂,但弗洛还是无法自控地将路德搂进怀中,脸颊贴着脸颊,轻声道:

“你好,我叫弗洛。”

 

弗洛。弗洛。弗、洛。弗……洛……

 

路德很喜欢和这个黑发的男孩一起玩耍,他会带自己离开总部去镇上新奇的糖果店、游乐园徜徉一整天,会让自己好奇地抚摸那柄小锤子,会在困意涌来时,把自己抱在怀中,路德的小脑袋栽在弗洛肩上,轻声喊:“弗洛……”他已经对这个名字很熟悉,无论睡前或白天,那个男孩总会反复教导他这两个字的读音,像是时间迫急,而他必须要将自己的名字深深刻进路德脑海中。

乖巧坐在床铺边缘,在自己两腿圈就的空间里脑袋一顿一顿的小孩睡意惺忪,蓬松的白发云朵般遮住大半张脸,他越年幼,就越被笼罩,弗洛于是学会了用发绳把路德的头发扎成左右各一个的小揪,它们会随着主人的动作而轻轻蹦跳,像小扇子那样煽动弗洛体内所有酸胀的柔软。

在自己掌心,他描绘着“弗洛”两个字的笔画,一次又一次,又捏起路德的小手模仿,现在那副手套对他来说已经无比空荡,于是写字很难,但聪明的孩子最终还是学会,用下界文字写出的——弗洛。天界和下界使用的字体具有显著不同,这一点在弗洛看到路德挂在墙上的记事板那一刻就清楚了,但现在,他抹去了那点隔阂,路德习得的弗洛写法,是百分百真实的自己。

接着,他教路德写——喜、欢。

这两个字有点难,路德学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为什么?

弗洛笑着,先在3R的掌心写:路德。接着指一指小孩自己,再写:喜欢。“我喜欢路德,非常非常。”也许被告白的人听懂了,也许没有,这是弗洛对15岁的路德永远无法坦率说出的话,可至少在千载难逢的此刻,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说谎。弗洛又在相同的掌心羽毛拂过般写:弗洛。男孩的手指转回来点在自己胸口,然后缓慢地复写:喜欢。

“……喜、欢。”

这一次路德歪着头,张开口跟着他念。

 

路德是——果冻流心的一份礼物。

 

差不多打了一架才从弗洛手中把本就属于AKUTA、属于自己的路德抢回来,莉釉有点儿生气。

但很快,她就被那个孩子望向自己头发时亮晶晶的眼神打败,“漂亮!”他现在只会说简单的词汇了,却足够让莉釉理解他想表达的一切。于是她久违地在日间也把长发披散下来,飘飘摇摇,躺在床上就变成一片深红的仙境之湖,路德躺在她身边,双手绕着红发惊奇地缠玩,他看着莉釉的发丝,又一只手扒住自己脸蛋向下,让女孩看自己的眼睛。

“一样。”

我们是一样的,路德想这样说。

下一刻他被女孩的双手双腿抱紧,莉釉身上几乎没有任何气味,只有靠得极近时,才能闻到一点点焰火燃烧时那样的温热气息,“嗯,我们是一样的,路德,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让小孩的脸颊贴紧自己心跳,某种铺天盖地的毁灭欲望和滂沱的守护职责同时将她席卷,最终,莉釉拍着路德的背,让他慢慢安然地阖上眼睛,“……我们是一体的。”她声音飘渺,像安眠曲的一个音节: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路德。”

 

路德是——天使。

 

如果自己成为母亲,会是一个好妈妈吗?

阿莫偶尔也会思考这个问题,就像她思考各种类型的男人对应的星座那样,只是无数个随意飞扬的念头其中之一。可能需要很久很久,她才能得到答案——曾经她也觉得还要很久很久,才会有人向自己伸出不是为了发泄愤怒的手——但命运的幕帘往往降临在最不被预期的时刻。

路德穿着奥古斯特又一次精心修改尺寸的连体衣,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疾步跑向自己,“路德,好棒!”她鼓着掌,又大大向那个方向张开双臂,“加油,路德,来阿莫这里!”那个孩子于是更加努力地迈步朝自己跑过来,哪怕脚步不稳,却目光灼灼,变成了这样年幼懵懂的存在,却仍然和初见时一样,对目标决不妥协。阿莫深深地爱着路德,不是初恋,不是喜欢,不是感兴趣的男人类型,而是阿莫第一次被打开的、爱而不识的大门后出现的珍贵之物。阿莫听到了路德的敲门声,而这就是她勇敢应门的奖励。

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终于只剩下不到半米时,路德也奋力张开了双臂,“阿莫——”他喊着他的名字,扑到了她怀中。

太厉害了,太勇敢了,太可爱了,我的天使。

阿莫教路德拉钩,小指拖在一起摇来晃去,然后大拇指按在一起按章,契约就此达成:

“路德会和阿莫一起长大,要记住哦,没有人可以把你从阿莫身边夺走。”

因为如果那种事发生的话,阿莫会非常、非常、非常生气的。

 

路德是——深渊中的明亮光斑。

 

在终于人力不足,而这位最新加入的小小清道夫被放到哥尔巴斯办公桌上时,他首先想到的是:为什么我被分到的是这个最难照顾的版本?

那团柔软生物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在木制桌面上爬行来去,掌管整个清道夫的男人叹了一口气的同时微笑起来,他移开咖啡杯,移开笔尖尖锐的钢笔,移开任何可能伤害到那个孩子的东西,接着伸出一只手掌,防止他有任何坠落的可能。

他象征着某种希望,这一点无法改变。哥尔巴斯抚摸着那头柔软的白发,奇异地,这事实上是第一次。

 

路德是——罕见的奇迹。

 

托姆趴在地面上,为了符合路德的视线高度,她分给他本子的其中一页,连同一盒蜡笔,在自己记录这个崭新形态的路德时,让他在自己身边涂涂画画,像个真正的孩子。

他本来就是真正的孩子。

比起习性、能力、攻击方式,比起所有她习惯的,无数次记录下的东西,长久凝视后,托姆最终只画下了一副路德的肖像画,画了一整天,直到那个孩子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过去,于是托姆停下画笔,将他搂在怀中轻轻摇晃起来。

 

路德是——My Love

……

 

路德是——My Love

……

 

路德是——My One and Only

L.O.V.E.

……

 

路德是——被整个世界的命运寄生的孩子。

 

塞谬并不介意抱着孩子的同时在前台工作,最近虽然是异常繁忙的季节,但一旦所有清道夫们和支援者们都被委派出了任务,留在本部的她反而清闲下来,于是有时间冲泡牛奶,研究幼儿的小手小脚和小脸蛋,路德很乖巧,不至于让她心力交瘁,反而是陪伴她处理许多无聊文书工作的好伙伴。

只是在这个午后她始终恍惚间听到遥远的声音,却又找寻不到来处,寂静而空旷的清道夫本部里,连无故路过的陌生人都不会有。

一整天,她读了几十份报告,什么都没有发生,途中唯一真正来到前台办理事务的人,只有休假回归的塔姆吉。

他长发披散,心情显得轻盈而平静,不在乎世界上的一切,看到塞谬怀中已经彻底退化成幼儿的路德,也只是微微睁大眼睛,问:“是人器的效果吗?”如此来回客套寒暄几句,这段对话便结束了,接下来他要去哥尔巴斯的办公室汇报相关事宜。

不知为什么,塞谬的耳边杂音突然变得高昂,她摇摇头,想要听清、或者分辨那道声音的来处,可最终无果,女人本能地搂紧怀中的孩子,她点一点路德的鼻尖,自言自语:

“你家恩琴先生呢?那个男人不是现在最应该照顾你的人吗,为什么会把你留在这里,留给我们呢。”

 

路德——“真是个好名字。”

 

原来爱到最后是恐惧。

 

那位正被好友怨念,二十八岁的恩琴先生花了十五年,也就是人生中超过一半的时间,钻牛角尖懂得了这一个道理。

他比赞卡更早,比格里斯也更早,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地知道了那个意外,那次任务里他也在。可从风沙散退的远处看到和记忆重叠的幼小身影时,猛然间狂跳起来的心脏却让他脚步拖沓,怎么也无法上前。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想:如果那时候我没能捡到他呢。

再下一秒,格里斯出现了,那个喋喋不休说捡到小孩不该用铁链拖着他,更不该将他扔给人贩子的格里斯,也许他会做得更好,当然了,那可是格里斯。于是恩琴站在原地,避免任何被路德看到的可能,回避眼神接触,坐在驾驶座上一路将皮卡开回了总部。

也许因为斑兽、也许因为人器,他的年龄开始退化了,他没有记忆,但是保留了所有的感情,他被赞卡接走了,没有哪里受伤,很安全。

人系绳里传出的声音平直而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最终,格里斯还是问:“为什么?”

恩琴有些急促地眨眨眼,虽然在自己的房间里,没人能看到。接着他像平时一样轻飘飘随意地回答:“啊……至于为什么嘛,我又不是真的他的监护人,这种事也不是我的责任吧。”这是一句真心话,他没有撒谎,即使从遇到路德那一刻起他全身的戒备和警报系统都开启了,几乎二十四小时无休地,他的本能勒令他呵护这个少年,最好是掐住他的手臂,叼住他的脖子,把他吞进肚中或者怎么样也好,路德绝对不能再次从自己眼前消失。于是他寸步不离,用人系绳,用望远镜,恩琴开始无法忍受路德离开自己身边超过半天时间,这不包括睡眠,因为他总可以半夜推开他房间的门,当然了,他这样做过,这并不新奇,奥古斯特做过,莉釉做过,所以哪怕他假装不承认,但实际上做这件事只不过是某种本能而已。

所有白天无法流露出的汹涌情绪都只能在这样的时刻浮出水面,他有时只是呆呆站在窗边,注视着路德在噩梦中辗转反侧,有时他盘腿坐在床沿,或者跪着,额头抵住床单研磨来去,金发散落像是一池小小的月光倒影,路德痛苦时,他也痛苦,可是,他还有好多、好多、好多甚至无法说给路德听的委屈与剧痛。

比如——

 

你知道在你刚出生时,我们的命运便已经被打上死结了吗?

 

恩琴既想哭又想笑,想把路德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这样他就能清晰看见自己十五年来呼啸着纠缠不休的执念。

命运怎么能让我记住襁褓中的你,又立刻夺去,留下不知归期的悬念,并且从此往后更加残忍,竟然让我真的再次拥有你。恩琴从小就是个不善于接受馈赠的孩子,比起惊喜,他更像被迫吞下烫手山芋那样不知所措。于是哪怕他真的活生生坐在餐桌对面,嘴角还沾着汉堡沙拉酱,睁大眼睛说出自己的名字:“……路德。”被恩琴在口中无声咀嚼几次后,品尝到的却是刀片般森森然腥甜的冷意。

关于你的父亲——关于你的恨和复仇——关于我们。恩琴有很多时机可以开口,但每一次都是冷汗先漫上脊背,不,绝不,直到汹涌的过往彻底将一切撕裂之前,恩琴只想要遮掩一切狂风,然后笑眯眯喂路德一颗糖。

注意蛀牙,或者不要注意,甜食还有很多,吃完我再去买;太瘦了,腰太细了,多吃点饭,我来喂你;跟除我之外的人恋爱也好,亲吻拥抱也好,赞卡是个好孩子,你们年龄相仿,看起来青涩又可爱,我不会嫉妒,你值得拥有人生所有的乐趣。

恩琴让自己只思考这些东西,路德已经十五岁了,命运也已经往前走了很远了,他不再是13岁时无助的孩子,路德也不是襁褓中一团鲜红闪光的希望,他们现在是同伴,并肩作战,同甘共苦。

恩琴反复告诉自己,就是这样,他会拼尽一切让生活保持最完美安稳的原样,在每个深夜吞下自己跋涉漫长等待的委屈,不要求任何回应,他是大人,是成熟乐观强大的队长,于是理所当然,他不需要路德像自己爱他一样地,爱回来。

不要想起来、不要想起来、忘掉吧,我不占有对他人生的所有权,哪怕我是第一个遇到他的人——哪怕我几乎是为了爱他而活到现在的。

 

直到这场呼啸而来的变故迎头砸上,把恩琴一切假面全部砸穿,那个孩子站在废墟中,制服松垮,让恩琴如何能不被回忆再次凶猛裹挟,卷回咬牙切齿无尽等待的那些年。

直到现在,他还是在害怕。

 

没办法啊,只能承认了,路德越来越幼小,他就越来越恐惧,那个孩子几乎是正狂奔着跑回他们初遇那一天,恩琴踉跄着跌倒,只剩下一条丝线的距离,他就要做那件命运亏欠他太多年的事——从那个人的臂膀中接过路德,郑重点头,说:“我愿意。”

这一次如果从头来过,你会像我爱你一样,深深、深深,爱回我吗?

或者只是,听一听我无法吐露的心,它胀碎又盈满,刺痛的热血已经遍布全身,每一次触碰你时,都叫嚣着要从眼耳口鼻喷涌而出,彻底将你浇透,吞噬。

仅仅只是被自己听见,恩琴都觉得太深重,令人厌恶,所以还是算了吧,不要见到他就好,躲起来就好,无论斑兽或人器的效果都有解除的那天,那时一切都会恢复如常,他可以把自己蹒跚呕出的心重新吞回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接着好好旁观和守护路德的人生。

时间快要到了。

艾希亚在医务室埋头研究了差不多半个月,她几乎能够确定这种能力存在周期,直到路德的年龄退化彻底归零,他就会变回原本的自己。

恩琴应该大松一口气,就像总部其他人一样,无论抱有怎样的私心,大家都希望路德拥有寻常而平凡的快乐人生,最重要的是,能够记起自己,和自己一起度过寻常而平凡的快乐人生。

再坚持一天?两天?最多三天,一切就都会结束了,现在的路德已经是新生没多久的状态,恩琴最不能目视的状态,但很快,他的路德也会回来。

像爱一个长辈、一个朋友那样爱着他的那位路德。

 

如果不是房门在深夜被敲响的话,命运本该如此发展。

他怔在走廊前,本能要将门关上的动作被塞谬动作迅疾阻隔,女人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冰凉而无奈: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我知道你不会说的。但是,好歹也要在乎这个孩子,不要说谎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撕裂般的哭声从她怀中传来,婴儿特有的纯粹、毫不遮掩,他哭得像正在被烈火灼烧,让恩琴瞬间感到浑身的血液急速沸腾又凉透,“路德哭了一整晚了,怎么哄都没办法安静下来,我想如果谁能有办法的话,只会是你了。”她伸出双臂,把手法并不熟练包起的襁褓递到他面前,恩琴深呼吸,再深呼吸,最终低下头和15年前的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路德停止了哭泣。

就像命运的棘刺骤然收回,再没有什么伤害他,那个孩子就这样睁大眼睛安静下来,仿佛终于到达了某个目的地,接着,他伸出小小的双手,向着眼前金发男孩的方向,用一种牙牙学语呢喃声呼唤:

 

“恩……琴。”

 

世界变得雪白。

 

在这听起来像婴儿对世界发出的初啼的两个字里,恩琴不知何时已经伸出手将那个孩子搂进了自己怀中,他早就该这么做了,谁能为此而责骂他呢?

“他……认识你?可他不是应该失去了所有记忆吗……”

塞缪的声音忽近忽远,夏日蝉鸣般变成背景音。

路德红彤彤的圆眼睛就像那一天在雨中那样,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好像在认真打量、理解、记住眼前的少年,周遭的一切霎时间远去,恩琴再一次感到雨点打在自己皮肤之上,顺着发丝流淌,那原本是只被自己珍藏的回忆,可怀中懵懂的孩子却张开手掌,他太小了,已经戴不住那副手套,于是指尖发焦的小手柔软无比,探出来碰到恩琴的脸颊,他再一次用稚嫩的声音喊道:“……恩、琴。”

那个被阿尔托赋予的名字。

那一天命运轰然骤变之时。

他的眼泪滴滴答答,这时再没有雨幕可以遮挡,于是无比清晰地落到孩子手心、脸颊、嘴唇上,恩琴难以解释那一瞬间离体的究竟是什么,痛苦、不甘、经年累月不断积深的委屈,或者,只是一个答案。他哭了很久,不知不觉沿着门框滑落在地,额头贴在襁褓上,对婴儿来说不算舒服的姿势,但自始至终,那个孩子却只是用小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像是在替未来的自己用力记住什么。

 

清晨熹微的阳光洒进窗棂时,路德睁开了眼,他四肢发酸,却有一种轻盈的舒适感,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的感觉将他牢牢包裹着。

“早上好……”

一道有点沙哑的声音从枕边传来,金色发丝铺散,丝缕蹭在路德脸颊,他因为轻轻的痒意缩起脖子,睡意还没完全消失,于是本能地应声:“早上好,恩琴。”他想问自己为什么在自己,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他担心自己在夜里有没有扰得恩琴睡得不安稳,但腰间有什么沉重的触感动了动,几秒后路德才意识到那是恩琴的手臂。

他被更深地圈进一个怀抱中,呼吸就这样碰撞交叠,但奇异地是,路德并不觉得陌生。

恩琴仍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收拢手臂,让路德的气息更近衔于自己口中,他用手掌摩挲着那个孩子的背脊,一下一下轻抚,呢喃般、自言自语般,恩琴开口说道:

“睡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