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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岷析托着頭輕聲笑道，「還是不要妮可了吧。反正她老是在變身……」
屏幕上頓時迎來一大片非議，左一句負心漢右一句見色亡義，挑弄正在進行直播，苦惱着該選擇甚麼冠軍角色造型直播的選手。
「甚麼嘛…就是弄得多漂亮也看不清楚她的面貌。即便打出了Super play也不是她的樣子。」
妮可，變色龍般，模仿着最不起眼的小兵，舉手、行止，盤算着最壞的心思。岷析打從心底裡喜歡這隻英雄，倒不是妮可稍微滿足了自身偶發的狡猾。而是英雄機制，偽裝叫人泛起杯弓蛇影的不安，緩速、閃現、擊飛、暈眩。瘋狂而不至於失控，張馳有度的美學。
「投票給妮可的人能否在五秒內回答…她的眼睛是甚麼顏色！？」岷析密密麻麻吐出的字詞，突如其來的問答環節。
：誰會記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麼仔細！？
觀眾一下子躁動起來，如其所想的數落，岷析滿意地笑了，順利成章地推展到瑟菈紛的討論。「誰不喜歡閃閃發亮的女明星啊！」緩速閃現擊飛暈眩，妮可再次達成她的計謀。沒人會察見本相的。撒嬌、溫軟纏人的小子，也可以咄咄逼人，撂下見血的狠話。妮可以真身示人時，是最為無趣。岷析這般想着，應答一則又一則觀眾的提問。
屏幕上的Riot設計師戲劇性地歎了長氣，隨即笑着道別。設計草圖和T1隊員天馬行空的點子攻防戰暫且告一段落。
「下次見面時，造型應該已會是測試服版本。」
金修奐攤坐在練習室的沙發，身後的哥哥們此起彼落說着Thank you thank you, good bye，指頭無意識地挪上移下，Instagram的短影片在金修奐眼裡一滑便過，了無痕跡。選手的操作精華、直播逗趣反應，彷佛是只要配上標題和音效，枯燥的生活就被賦予些許娛樂價值。修奐索性脫掉拖鞋，蜷伏成團，順應又努力反抗着睡意。
「實在太帥了，我都怕以後solo rank我都只會選趙信。」
「那我碰到你時每一把都會Ban掉趙信。」
文炫竣和柳岷析打鬧時，金修奐莫名其妙地會想起家中的哥哥姐姐，他們為了誰去關燈等瑣事大吵一頓，互瞪半天但不知所為何事的日子。
「…你笑甚麼？」
金修奐的笑意很淡，卻還是被敏銳的柳岷析給捕捉到，並隨即像小孩抓貓般高高提起，向同行的友人示意。
「文炫竣，修奐他笑你除了趙信不會別的英雄！」
「才不是，哥還是EZ絕活。」文炫竣笑不攏嘴，金修奐冷不防的幽默感太對他胃口了。
「對，下次有機會得做EZ造型。悟空就交給你了！」二人唱和着無極風暴會在下路線如何如何翻起腥風血雨，還聲稱終於找到版本答案。
「修奐啊，你得問問你岷析哥願不願意成全你，他在造型上很小器喔…」
又是一輪叫人摸不着頭腦的反駁和挖苦後，柳岷析作勢打向文炫竣的腹部，卻反被捉拿雙拳。四目對峙，按耐不消一瞬，柳岷析張口咬向文炫竣的前臂。
「髒死了！你是狗嗎？」挑釁的嘴角咕噥着，一邊把前臂往柳岷析的外套上蹭。「說不過人就動手，你就是不敢答應送人家冠軍造型的事啊……」
柳岷析瞪了他一眼，沒有回話。
所有人都知道柳岷析不會回話。他可以向着媒體侃侃而談，要抱着打敗所有隊伍的決心才配參加比賽。柳岷析的勝負欲強早已不是新鮮事，輕皺眉頭，狠狠地嚼着口香糖的聲音，不時會把稍失狀態的隊員壓得喘不過氣。當然，他亦絕不會饒過自己。縱然他對勝利有着如獸的渴望，又如迷信、虔誠的信徒，顏色得配搭合宜，音樂相應着呼吸，就連solo rank時連勝也必不得輕言。
他沒法像文炫竣般說出甚麼會替你贏下世界冠軍的許諾。有些錯誤，他只允許自己犯一次，就那一次。
快將入睡的他，朝金赫奎後頸說，哥，我會送你一座冠軍，真的。破曉的晨光被窗簾剪得零碎，房間時明時暗。金赫奎轉過身，右眼落在淡薄的曦光之中，喜樂與悲哀都神聖地不可辨晰，不允觸碰。
文炫竣當然記得，所有看過2022年世界賽決賽的宣傳片的上百萬位觀眾都知道，柳岷析似是嬉鬧地說自己曾答應金赫奎送他一座冠軍。在公，他因而被受T1支持者尖酸刻薄的責難，說他內奸，說他心態軟弱，意不在此；在私，金赫奎和柳岷析終是勉強退回到哥哥弟弟的位置。文炫竣暗地裡更清楚，柳岷析是怎樣在他房間脾氣鬧了一遍又一遍，說他不願自己一人面對清晨。但文炫竣始終認為，所謂傷患，碰多幾遍便會長繭，脫敏，不過是比較厚的一層皮膚。
「好啦，今天練習想喝甚麼？」
瞧見柳岷析的遲滯，看來尚未是提起這門事情的好日子。文炫竣半催半哄地說要下咖啡外送的單子。李相赫在旁和崔玄準盯着電視裡播放LPL的比賽，二人頗有默契地瞥看文炫竣和柳岷析的扭打的鬧劇和後續二人面面相覷的默劇，卻沒有打算參與其中。直至柳岷析淡淡地應了「咖啡冰沙」，李相赫才開口，算是打個圓場。
「Oner哥請客我也想喝！」
「……哥又不喝咖啡。」
「葡萄梳打，謝謝。」
「冰美式。」
「我也一樣，謝謝哥。」
崔玄準和金修奐隨後跟上，崔玄準更露出理所當然的勝利笑容，像是老早知道文炫竣定會請客求和。
金修奐保持着得體而微微上揚的嘴角。雖說心生有愧，這起鬧劇可追溯至自己方才胡亂應話。但老天爺啊，他可不知道岷析哥和炫竣哥會因甚麼事情爆發！這不是第一次，亦絕不可能是最後一次。這半年來，他所看過二人吵過的事，大多可說是不知所起，不知所終。
這半年來，他也看過柳岷析混雜落敗忿怨的傷感，和教練吵得不可開交。柳岷析的五官說不上驚豔，但卻恰如其分，精緻而富靈性。失落之際眼角低垂的幅度，反對晚餐選項時眉頭微動，Ban Pick倒數時唇齒糾纏。有時候他會不禁感激炫竣哥，要不是他總能戳中岷析哥的軟肋，金修奐從不發覺人的表情可以如此多變。
該說是，宜嗔宜喜。
可岷析哥剛剛有一瞬的神情，他從未見過。像被逮個正著，像輸掉比賽，無可奈何的困窘。所以這是因為赫奎哥嗎？呼吸不自覺地加重，金修奐直直盯着電視屏幕，凱特琳朝着半血的伊澤瑞爾，一發Shutdown。
「這也太痛了吧……」
冷霜沿杯壁緩緩凝結，流下，兩個杯子在桌面上聚成惱人的水洼。練習賽的Ban Pick時間，金修奐摩挲升溫的手心，在冷氣房中慣常地冒汗。
柳岷析小嘴劈里啪啦一頓過後，身體稍挪向右側，壓地聲音朝金修奐軟軟問道。
「小風扇呢？」
「啊…在直播間充電。」
柳岷析默然示意要他打開手掌，隨後若有其事地捏着杯子兩側，裝着直升機的旋翼聲，平移降落在金修奐的左手心上。水痕緩和了掌心的悶熱，卻點燃金修奐內裡更雜亂的熾燥。他突然想知道岷析哥的手心會否冒汗，又或是耳垂是否也能降溫。我在想些甚麼啊，金修奐急忙挺直身體，撇了一下額前的碎髮，按下討論過後的第四選。
【泳池狂歡 凱特琳】
【戰爭學院 凱特琳】
【極地狙擊手 凱特琳】
柳岷析熟練地點選符文和鎖下凜冬奇蹟的妮可造型，瞥見在旁的金修奐正就造型猶豫不決，預覽畫面來回跳轉。
「哥…」
「嗯？」
「沒事了。」
屏幕定格在DRX凱特琳銀藍色的槍枝下。柳岷析稍稍失神，轉頭便碰上了金修奐的視線，仿若火舌灼燙。他只得重整坐姿，生硬地清了清嗓子。妮可以真身示人時，即便只是一剎那，都是極為危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