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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天，三个人在屋里喝酒。
火炉上沸腾的酒液翻滚着冒出气泡，噼啪作响。
凤雏笑：咱们也算青梅煮酒了。
卧龙瞥了他一眼：这季节，你去树上挂着当青梅啊？
只有徐庶察觉到了不对，中间这么大一个铁皮炉子怎么看也不像让人能端起来倒酒的样子。
但是介于他才智过人的两位同窗都没有表达疑问，他决定先观察一下有没有东汉末正确使用特殊酒炉示范。
庞统抬手，夹出一片羊肉。
嚯，喝酒就喝酒，你吃菜的筷子还往酒炉子里伸。
？怎么时候变清汤锅了。
诸葛亮捅了捅他右手握着的两根长条状木棍：元直，尝尝那盘鸡舌香，曹操刚送来的北方特产，你肯定没吃过。
“啊——”徐庶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结尾。他一边犹豫着是否接受莫名出现的三双筷子，一边伸向那盘色香俱全的曹魏特产。奇怪的熟悉感忽然袭来，他脱口而出：“怎么没见过了，”等一下，他真的去过江北吗？唇舌比思维更快一步。“我都吃了二十年了。”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不对劲。
庞统没有多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偷袭徐庶悬在空中的筷子，完美截住险些落地的鸡舌香：你当是好事啊，还得意上了。
徐庶还没从这盘不合时宜的东汉口香糖中把自己理出来，敲门声兀然响起。
三人转头。
军师好雅兴。
听起来是亲切的刘使君。
庞统一边对食物进行物理加工一边抄起麈尾扇晃，诸葛亮没放下羽扇地摇。他刚才一直拿着扇子吃饭吗？然后徐庶对上他们的目光。
只有你没有扇子，你去。异口同声。
诸葛亮在眯眼笑，庞统又从锅里捞出来一片老了的牛肉。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徐庶认命叹气。
推开门，平视的视野中只有一个额头。主公应该没这么矮……？于是他低下头。
是曹操的脸。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气氛沉寂了几毫秒，在曹操露出鲜活的笑容前，诸葛亮应声飞出，以惊人的力量把徐庶挤到门外人的视线范围之外，虽然没刹住劲使两人卧倒在地；庞统以迅雷之势盖上门板，从巨大的碰撞声可以判断他痛击了曹操的额头。
如果青梅煮酒当年的雷声也是这样情景，确实神人共惧。
徐庶一手扶腰一手扶诸葛亮：“你们两个发什么神经？”
这促使两人进行了历史转折点性的对视。
“……又琢磨什么呢？”
下一秒，徐庶被一左一右拽着朝后门冲去。
后门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还开着？？这些问题像被风卷上天的垃圾一样，没人能逮上，而且重要的是它们已经不重要了。
踏出门的瞬息，徐庶感到脚底一空。
“卧龙凤雏。”他笑骂。
三个人在天上飞，也可以不太雅观的说他们在云或者雾之类一团东西上趴着。
厚重的层云被阳光洞穿千疮百孔，转而轻易抹去，光风霁日，云晕在红日旁成了绵软的渲染物。飞雪已是绒绒柳絮游过耳边，拖起玫色的尾迹。太阳循着几千万年不曾改变的道路越来越大，流下金红色的脉搏，给云片飞上侧光，激起草木青绿色和酒香，微乎的苦涩或清甜在身周打转。
我们要去哪？庞统没扭头，问。
诸葛亮侧过脸，放开刺目的金光。徐庶看不清身边两人的神情，只听见他答：我还以为你知道。
左不过又是眯眼摇羽扇笑罢。只是现在还要添了半圈金光。徐庶思忖着，支起身向下俯瞰。
作为一个人，能够飞行的机会弥足珍策，鸟和龙可能不会这么想，吐云吞雾是他们的日常。山野已经成为了遥远的面，川流作为断续的线提示他们已经飞过了多远距离。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也是一种能飞的什么东西只是在某个瞬间忘却了？徐庶想起自己还是游侠时，因哪档子事跑上山，直到天黑才溜回家。他背对着夕阳下山时，万里熔金都是他的披风。只是现在突然有些后悔，他竟然最后也没回头看过一眼那天夕阳究党有多壮美。徐庶想。然而自己在过去的二十年还是六十年或者四十年里居然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么究竟过了多少久？他突然感到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十分模糊。
这是什么地方？庞统扒着云向下探。他们已经飞到了一座城池的上方。
徐庶晃晃头，把自己从上了年纪的感慨中拽出来，眯起眼比划：“这不是铜雀台？献帝住的…曹操住的…应该是许昌。”
…快走啊我们！庞统在云里扑腾几下，纷飞的流光这时候显出他像个真凤凰。好。诸葛亮依然四平八稳拿着羽毛扇端坐，但徐庶怀疑他应声时有没有憋笑，更怀疑为什么他们的移速提高了——他们飞得更快了。
风剐过测脸，甚至可以用川流不息来形容，响动灌进袖袍，拉扯伸缩翻滚。
奇怪，自己竟然没有灌风呛着。
看着两人半隐在流金中的脸，徐庶决定把这个煞风景的问题下去。
他不愿意深究这个问题， 与好友相聚的机会少之又少，他没有理由在这时扫兴。
羽扇轻晃，带来细微的气流。
徐庶看着被越过的无数山陵。他想起似乎很久之前三人也是如此，在孔明的隆中饮对畅聊，无话不谈，也有时不说话，那也自在的很。
他又想，大概他本来也是一种会飞的什么意象？可以是萤火虫或着腐烂的草——腐草会飞吗——总之他本该和身边的两个人并肩，就像曾经，刚才，和现在。
现在？在水镜庄上求学的时候吗？
每个人都年轻而鲜活。而且只有现在，他们三个人才能一起喝酒，一起嬉笑打闹。
云气在漫延，漫延到身侧和纷飞的鬓发上。
可「现在」，他们怎么会知道隆中、刘使君、曹操和一些奇怪的东西。
云气在漫延，似乎要将他吞吃入腹。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
为什么。他茫然地望向好友的方向。神经不受地控制紧绷，逻辑随云气四散而开，如同无矢空拉的弓弦，一触即溃。意识已经离开身体，它端坐在半空中审视这副并不真实的躯壳。羽扇所带来的气流产生的轻柔的触感远去。如果这是梦的话，他想，我恐怕马上会回到现实。
你今天怎么一愣一愣的，中邪了？是士元的声音，他把自己用力向下一拽，指向地面。
快看。
蔽日的云雾顷刻间烟消云散。来不及多想，地面上的火光忽然极具穿透力，射穿大气中自由飞舞的粒子，直冲入徐庶的视网膜，映出一片连绵不绝的光幕。宫阙的飞檐挑落晨雾，街巷间人影如蚁。一江分流为二，绕城而过，在他瞳孔中映出安详的颜色。
“这里是？”
徐庶隐约意识到了答案。他确信庞统此刻心率不比自己低多少。
诸葛亮趴伏在云上。汉丞相热切而专心致志地俯瞰着：这里是成都。
胸腔中的物体短暂停顿了一下，随即极快地泵跳两次——徐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因为这里是成都，是那个由诸葛丞相和刘皇叔治理的，人人安居乐业的，他从没有来过的，成都。
仿佛从无边虚空中爬上了坚实的地面，同伴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带动自己的脉搏一起平稳跃起。
我想下去看看。
徐应和庞统的声音撞在一起，短暂的缄默之后两个人笑起来。笑到抖得不起腰，语葛亮半天也等不到两人消停，眼见要远离这里，索性一手抓住一人，拽到云团的边缘往下跳，也笑起来：你们到底乐什么呢？
人类对高空的恐惧与俱来，很难描述这样一种不加惊惧的坠落是种什么感觉，比起束手无策的失败，这里像是在向一个不可知可不可见的目的地靠近。就像流浪的蛾向未知的光团去，掠过飞雪，掠过腹中的苦酒，掠过自己的理智，欣然地——特别是有同行的情况下——向下冲去。
“我啊，”徐庶大笑：“我笑当年去曹营的时候你怎么没给我锦囊妙计。"
你得少喝点了。诸葛亮看他，发束很不听话的遮挡了诸葛亮的视线。
庞统肆意舒展着手脚，像一只大蛾子。徐庶感觉要不是有语葛亮拽着后领，他会立刻展示空中翻滚三周半。庞统亦大笑：哈哈哈元直，你不如先指望我给你上中下三策。
诸葛亮轻舒一口气，松开攥皱的衣物，显出些军师的神气来。他任自己在空中狂飞，撑开嗓子喊，这里不是终点——我们还要去长安！
长安。
长安？
风忽然变的极大，极猛烈，疯了一样冲进徐度的眼，耳，口，刮得他流出眼泪。如同被凛冽的气流困住，张嘴就咽风狠命呛咳。友人的笑声忽远忽近，方才的感惧又漫溢出来。刺骨的风屏蔽了感官，一切都在归于虚无，而自己在不断下坠。
——徐庶惊醒了。
乌鹊在夜中徘徊，嘶鸣，而后远去，被房檐遮去了踪影。昏昏沉沉的月钩在西方。
他正衣冠不整地靠在墙根上，喝了半壶的酒在手边缄默。
昏沉间起身，酒壶很无辜地被掀倒，打了几个碌骨后死一般停寂下去，黄浊的液体汩汩流出石面上积成一滩阴影。徐庶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
这里是许昌，这是他被骗来的第二十个年头。
原来只是南柯一梦。只是独饮苦酒的醉梦一场。
胡乱衣领拍拍揉皱的衣物，无心去扶已经流干的酒壶，徐庶苦笑起来，哪有什么流金细羽，自己真是糊涂了，可长安，成都怎能这样令人魂牵梦绕？
他一脚重一脚轻往屋里走，不知为何衣领勒得有些难受，窒息感和酒精的辛辣一齐涌上来。
“——我早感觉你的酒不靠谱。”庞统趴在桌上，闭着眼哝咕。
徐庶猛直起身，脑浆和眼睛一起天旋地转，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从仰面朝天变成了坐立。
诸葛亮撑着上半身勉强维持坐态，笑道：“终于醒了？叫我们喝酒，结果你自己先醉过去。”
“不是，呃，”徐庶扶住头，“咱们仨干啥呢？”
“喝酒啊，你自己说酿的酒到时候能喝了，就把我们喊过来陪你喝一顿。”庞统困得依然没有睁眼。诸葛亮指指桌上，接过话茬：“你醉倒前还把鸡舌香当主菜吃了半盘。”
“那——曹操呢，在哪？”
庞统抬脸歪歪头：“咱们不是说好了放他的七十二个坟头一马，你又后悔了?”
徐庶看着一桌狼藉和五根筷子愣了半响：“我好像做梦了。”
徐庶说他梦见曹操来找他，三个人在天上飞，士元变成了凤凰，孔明拉着两人往下跳进成都。
庞统将睡未睡道：“你还说你酒量好呢…我看你是又想去成都偷闲了。”然后栽倒在榻上，鼾声渐起。
“怪我，这酒劲太大了。”徐庶用力甩甩脑袋。
诸葛亮叹气：“我明天就上表，一定让陛下加一条长安内不准百官私自酿酒的禁令。”
徐庶笑起来。两人把庞统架起来，搬到里间榻上，摊开摆好，一左一右夹住他并排躺下。
在庞统稀微鼾声中，徐庶眯起眼，他感到自自己的思维在逐渐轻盈。
“桌上还有半碟鸡舌香，怕是要风干了。”
“嗯……没事。”徐庶打了哈欠，他听出来诸葛亮不比自己清醒多少。
“长安的桃花开得正旺，主公喊我们去看。”
“好啊——”他隐约听到一声巨大的呼噜声从自己鼻腔里冒出来，接着是诸葛亮努力敛笑的气音。
“元直，你方才到底做了什么梦?”
“啊——”徐庶拉长了声音，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气结尾。
只是一个白日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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