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那么,第一个愿望是——”
银时一手握着木刀,一手挖着鼻孔偏过头:“……陪小少爷比试比得我都饿了啊。那就,买点甜食给我吃好了。”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02.
首先,糖份与甜食在那时都算是珍贵的东西。其次,村塾地势偏僻,全靠自食其力生火做饭,附近根本没有人卖甜食。小少爷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掏出甜食给他。
于是第一个愿望就不了了之了。
顺带一提银时后来还被得知这件事的松阳揍到了地里。(“银时——我好像没教过你在公平的对决中为自己谋私利啊。”)。
没吃到甜食还额外挨揍,银时自觉真是倒了大霉。
都是那个小矮子的错。他轻啐了一口: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挑战者,被他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放弃。阿银这不完全成了免费陪练吗!要点小报酬也很正常吧!
总之现在看来报酬计划破产了。银时叹了口气,化失望为困意打算找个地方偷懒休息。迎面突然冲出一个气势汹汹的小不点……啊,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来踢馆的少爷。
是不服气吗?那银时也不会拒绝再暴打你一顿——嘲讽的话还没说出口,紧绷着脸的少爷在他面前举起手,摊开。
是一张纸条。
什么?是挑战状?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认输函……啊不过不是也有那种吗,一脸凶相地告白的傲娇系角色——诶这么说难道是情书?!哇但是看他身上溢出来的杀气也不像啊,难道是死亡O记那类的?!如果接过了纸条就被诅咒了…会死吗?阿银会不会从此过上受尽折磨的生活……
“给你。”对方的语气硬邦邦的。
“这是什么啊?”
“是许愿券。”
“啥?”
小少爷应该没察觉到阿银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吧?他黑着脸解释道:“你不是说想要甜食吗?我记住了。”
“不、但这也不是甜食吧…”
“难道你这家伙脑子里只有甜食吗?”不知为何被对方用看白痴的眼神注视了,明明是对方话一直都没有说清楚吧,“没有实现你的愿望是我不好。所以给你这张许愿券作为补偿,之后你想要什么,就拿出这张券来跟我交换吧。”
“什么都可以答应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哦——诶?什么、等等,意思是你还要来吗?想来几次啊?”
“当然了。”眼前这个矮银时一头的家伙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到我赢为止!”
03.
“许愿券”的数量一直在增加,毕竟是对方主动给了银时。从第二张开始银时就无力吐槽了:说到底,拿着这个券有什么用呢?又没法真的用券兑换什么……银时也不想因为这个原因再被松阳揍第二次。
一张一张累积的纸条很快累成了一摞。银时还不得抽空整理叠好——他一边干活一边念念有词,反而吸引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松阳。
“在整理呢,银时。”
“是啊,真是个麻烦的活。是吧,松阳?”
“呵呵……既然是珍贵的宝物,当然要细致地收纳起来。”
“——我哪里有提到'宝物'里的一个字吗?!你也开始耳朵不好了开始幻听了吗松阳!?”
臭着脸轰走笑眯眯的松阳,银时看着纸条叹了口气。
实际上,比起许愿券,更像是胜者的证明吧。
不知不觉中纸张承载的东西越来越多。而名为高杉的同龄人为自己赢得第一张许愿券是在不久后。现在回忆起来,银时也仿佛能立刻回到那一天、那一刻。喧闹的道场、汗湿的脸颊、孩子们的汗臭味、吹进来的微风、输掉一瞬间的气馁与不可置信……还有高杉的笑脸。
……
“我可没说我输了也要给你'许愿券'啊。”银时撑着脸坐在高杉身边,注视着他正坐在桌前,写下端正的“许愿券”三个字,“话说单方面写下来难道是有效的吗?这也太独断了吧?好霸道哦高杉同学。”
高杉意料之外地没有立刻和他吵起来:“你不想给我吗,银时?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公平。”
不。单方面决定给我许愿券的是你、要我给你许愿券的也是你、把两个人的许愿券都写下的还是你。这到底哪里公平啦?银时的吐槽还没有说出口,就听到高杉继续说:“那我之后也不用再写给你……”
“给你就给你!”银时脱口而出打断他,“才不过区区一张而已。”
高杉转过头,没有反驳他,只是轻哼了一声:“我之后会有更多的。”
04.
共同生活的过程中当然也有想用许愿券的时候。银时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次差点就拿出来了——被高杉气得暴跳如雷的时候、想捉弄他失败的时候、冷战但是没法和好的时候……或者纯粹是有求于高杉的时候。
最接近的一次大概是他想问高杉借《波多比亚连续杀人事件》。一开始嘴硬说了不想玩,后来还是好想玩!但是年少时唯独对着高杉没法拉下脸,甚至吵了一架——干脆使用一次“许愿券”把游戏要来好了。
这样想着的银时紧紧攥着那张纸站在高杉的面前。
“……”高杉看到他时嘴角下撇,“怎么了,又想吵架吗?”
……如果小矮子不同意的话再给他券。银时咬着牙开口:“借我《波多比亚连续杀人事件》玩吧。”
“为了这个?之前你不是说不感兴趣吗。”高杉面上闪过一丝茫然,“好啊。”
欸?这样就可以了吗?
——什么啊。原来这样的事情不需要使用许愿券就可以答应啊。
银时呼出一口气。许愿券在手里卷成皱巴巴的一团,又被他扔到那一叠里压平。
于是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因为“不想用掉许愿券”一个理由忍下来了。村塾的活动丰富,生活却带着日复一日的安稳。银时放任自己不去思考。就好像存款1000日元很容易花掉但是存到了100001日元之后自己就只有1日元可以用一样——许愿券变成了守财奴的金子,只是放在那边就无端让银时感到开心。
跟看到高杉时一样,温暖的、轻飘飘的。像吹出来的漂浮在天空中的肥皂泡。
05
非常可惜,《波多比亚连续杀人事件》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已经消失在火焰里了吧,和过去的全部一起。
不过,即使还留存着,他们收拾行囊的时候也不可能带上。倒是那一小叠纸片,带起来还方便点。
攘夷行军的生活没有秘密。同伴们很快发现了白夜叉与鬼兵队总督各自放着的纸片,并且纸片的数量随着两人的对决逐步提高。外人看来这大概是胜负的证明,全然不知里面还承载着“实现愿望”这个用途,虽说到现在一张都没用过就是了。桂偶尔看到银时摆弄纸张,就会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嚯——你们还在玩这样的游戏啊。”
随着战争的继续,对决的次数渐渐变少了。战况激烈焦灼,大概有那么一两次已经到了银时觉得“可能再也无法用到许愿券”的程度。奇怪的是,到这种生死攸关的关头,他总是莫名会想起许愿券的事情。
银时被从战场上拖下来的时候伤得很重。再醒来时身上的伤口热得发痛、痛得发痒。营帐里点着小小的油灯,高杉坐在旁边,听到他动弹的声音立刻转过身:“银时。”
是因为高杉在这里?还是伤痛让人变得软弱呢。在那一刻他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击倒了:
“高杉。”
高杉已经快步走到他身旁,跪坐着俯身询问他:“需要什么吗?医生说你还不能喝水。”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如此干渴。“不是水——给我拿那个来。”他努着嘴朝向放许愿券的小匣子,“总感觉……如果一个愿望都没许过,很亏啊。”
其实那时银时完全没有思考好这时候应该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然而高杉立刻拒绝了。
“才不要。”
“什么啊?不是你写的许愿券吗?”银时虚弱地笑起来,感觉呼吸的空气都从伤口的大洞里漏出来了,“难道是骗我的吗?”
“你说过这种时候不应该立flag的吧。”
“高杉同学连flag都学会了吗?!可是如果一次都没用过的话,岂不是亏了吗?”
“因为这种事情,根本用不到许愿券。”高杉按住他的手,温度和他说出来的话一样滚烫。那既像一个愿望,又像一个命令:“银时,你不要死啊。”
*
到了这种时候都不用许愿券。这时候也不许阿银使用许愿券。真是吝啬啊高杉。
但银时确实没有死。
作为完成了高杉“没有使用许愿券的愿望”的回报,银时获得了不使用许愿券就许愿的一次例外机会。
他把那次机会用来和高杉接吻了。
接吻。拥抱。身体交叠。高杉的脸颊混着汗水与眼泪,舔起来咸咸的,不知为何却比甜食更加甜蜜。
后来想想,真该用那一次机会向高杉许愿的——许愿什么呢?不要离开我。不要放弃我。不要死。留在我身边。
虽然,即使许愿了也没有用吧。
毕竟等到银时斩杀松阳,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和高杉分别时,他就知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向高杉许下愿望了。
06
那些许愿券遗失在了什么地方,在歌舞伎町过着闲散生活的坂田银时不得而知。高杉的消息很远,偶尔有一些似有若无的风声传来,银时任由那阵风吹过,面无表情地路过贴满了通缉令的电线杆。
失而复得是在倾城那一夜之后。白天时刚刚从冲田那边听说了德川定定死掉的消息,回到家后就桌子上放着一沓整齐的纸。银时不用数就知道那里有多少张。
纸张压得很实,上面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甚至还带着一些墨迹。银时翻过几张,心中勾勒出恐怖分子在反抗幕府百忙之中挤出时间,坐在书桌边一张张为他写下“许愿券”三字的场景,不由得想笑。
许愿券清晰地分割开松阳死去之前与之后的时光。如今则更像是一封来自高杉的战书——与过去承载了诸多意义的许愿券截然不同的。大概如此吧。毕竟,即使是孩童时的自己也说不出“使用这张许愿券,请你回到我身边吧”这种无力的愿望。
因为说出来了也无法实现,所以没必要说出来。
憎恨着这个世界、渴望杀死屈居一隅逃避过去的银时的高杉,与不仅要守护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仍想守护高杉灵魂的银时。
无论如何,他们之间必定会有一战。
“下一次的胜负,真的有给对方许愿券的机会吗……”
嘟嘟囔囔的银时,在那时尚且没有想过:下一张迟到十年的许愿券,会是唯一一张由坂田银时自己亲笔写下的。
07
第247张许愿券。
银时自己裁了一张白纸,美工刀随手扔在一边。他在纸上认真写下了“许愿券”三个字。
——和高杉写得完全不一样啊。银时看着笔迹心想。
不过,也无所谓了。毕竟无论是高杉写下的、还是银时写下的……他们都一张都没有使用过。
话说回来,这一张应该留在银时身边还是给高杉呢?分不清啊。毕竟高杉觉得最后一胜是银时的;银时倒觉得这一次是高杉赢了。
这个议题还是留到地狱吧。到那时,高杉再怎么想拒绝他的许愿,都没法做到了吧。
银时在日光中对着上面的三个字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把纸条蜷成一团,扔进了抽屉。
*
没有兑现过的许愿券堆在抽屉的角落,像过期的彩票一样承载着过去的思念、和幻想。
银时在很偶尔的时候会不小心取出来一张。孤身一人不想睡觉的夜晚、喝酒头痛到快产生幻觉的瞬间、赌到一点不剩坐在桌前发呆的时候。
手不经自己同意就拉开了抽屉,抽出来的东西其实只是一张纸条写着“许愿券”三个字。高杉的书法在成长过程中有些许变化——不过自认粗人的银时是品不出什么特别的——只是高杉写下“许愿券”的笔迹却十年如一日,带着他独有的执拗和固执。
就像这些许愿券一样。明明阿银一张都用不出去,还认真地写了这么多张。
——这可是开了二十年的空头支票啊。高杉君,真是传说级别的大骗子。
还是说,冥冥之中有什么能力,让银时想要使用的许愿券就是无法实现呢?
有些愿望明明这么简单也没有实现;有些愿望刚刚想要许下就意外实现了;有些愿望自觉不配拥有于是失去了许愿的勇气;有些愿望明明拼尽全力说出了口,却偏偏没有实现。
而银时在最后时刻许下的愿望。
原来还是有那样的渴望啊——无法留下指尖流逝的温度,心知肚明无法实现的愿望,却仍旧拼尽全力脱口而出。
想要你活下来,想和你一起喝酒。
……
在地狱等着我吧。
前者已经无法实现;后者则要等到不知何时的未来了。
银时轻轻打了个酒嗝,在酒精上头的晕眩中仰躺在座位上。酒精后的世界天旋地转,被他随手抓着的许愿券被风吹起来,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
*
“阿银,早上好——真是的!你又不好好躺到床上去睡成这幅样子。”
银时是被新八的声音吵醒的。
他轻轻动了动,卡在椅子里一晚的腰发出摇摇欲坠的嘎吱声。
“呜……别吵,新八。我才刚刚做梦到中了彩票的环节,还没兑奖你就跑过来了,我梦里的一亿日元就交给现实的你来补偿吧?!”
“不,那只是梦里的一个亿……”新八捏着鼻子满脸嫌弃跑到一边开窗通风,“你喝太多了阿银,屋子里都是酒的味道……”
门铃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银时顿了顿,摸着脑袋踉踉跄跄走向门口:“啊?是一大清早的委托吗?不好啊我现在头痛得不行也困得要命……嗯,辰马给我的信?”
08
听说年纪大的人看小孩长大会觉得一天一个样。银时不觉得自己老了(毕竟才刚刚三十代嘛),只是那个新生的孩子真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天一个样。
初次见面时龙脉还是手软脚软在地上攀爬的人类幼崽,被软乎乎的手掌按在脸上时银时恍惚间以为自己升到了天堂——虽然下一秒就被一巴掌打回现实就是了。为什么刚见到阿银就要甩阿银一巴掌啊?!你其实讨厌我是吧?!
新生的孩子无法说话回答他的抱怨。等龙脉长到高杉初遇他的样子,这个孩子就开始展露本性。和年轻时的高杉一样,大胆、活泼、疯狂、固执。光是应付这孩子的疯闹就让银时每天都累得倒头就睡。到龙脉十几岁的年龄,稍微安静一点的孩子终于懂得帮万事屋的忙打扫打扫卫生一类的——没想到被龙脉意外翻出了抽屉里许久未动的许愿券。
微长的侧发落下来搭在脸颊上,从银时的视角看不清那孩子的表情。他捏着纸条一动不动的时间实在太久,让银时也不由得心生疑虑:“怎么了吗,那是——”
“——是我留给你的许愿券啊。”阳光下,高杉的微笑闪闪发亮,“你还留着呢,银时。”
这就是高杉将那张许愿券真正从银时眼睛上揭走的时刻。
“……”
银时张了张嘴,一时半会儿间几乎什么都不说出来。他尽力抑制着喉头的哽咽,说出来的话还是一如既往轻松又无所谓的语气:
“那当然啊。我可还等着把这些券全部用完呢——”
09
“阿银我接下来要过上奢侈的生活了——啊,比如说让高杉君帮我去超市买菜用一张、陪我喝酒用一张……”
“这种小事哪用的上许愿。”高杉,出人意料地回答他,“只要告诉我就好了吧,银时。”
“诶、诶?是这样的吗?!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太可怕了矮杉君。”银时整个人都红透了,结结巴巴道,“那、那样的话感觉一辈子都很难再用一张了……岂不是一辈子都用不掉的没用的许愿券?!”
——但是,银时知晓,那并不是没有用的“许愿券”。
因为他许下某个的愿望,最终确实实现了。
如今,高杉正在他身边,一如常人地行走着、呼吸着,在坂田银时的世界里运作良好地生存着。
00
坂田银时手上的许愿券还有二百四十六张。
并且未来这个数字还会增加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