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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者之国的第一个国诞日庆典圆满落幕,苏丹陛下也刚刚结束了他这一年中最繁忙的一天。
“主持国家仪式、维护文化传统,这都是苏丹应尽的职责。这上面的每一项您都不能推脱,陛下。”
清晨时,议长大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兴致勃勃地给奈费勒穿上他亲自参与设计的礼服。这套礼服乍一看和当年奈费勒做维齐尔那套形制差不多,实际上更要繁复华丽:黑色外袍上绣了金色的桂枝纹,月白内衬上用银线缝制的飞鱼刺绣会在阳光下若隐若现,绶带上的图案是马尔基娜在阿尔图的授意下重新设计的,就连金耳饰上都镶嵌了钻石——其实奈费勒觉得这有些夸张过头了,但议长大人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现在是贤者之国,没有什么“只有苏丹才配得上钻石”这种鬼话!钻石矿早已在议长大人的妥善安排下归还给了开采工人,虽然钻石仍然是稀缺品,但已经不能作为地位的象征。阿尔图之所以执意要让奈费勒的首饰上有钻石装点,纯属是出于他个人的审美癖好——而且他知道民众也不会介意的。倒不如说大家都像他一样,想看到一个亮晶晶的奈费勒。
至于奈费勒本人的想法,坦白说,他已经很久没穿过这么隆重而厚实的衣服了。无论是在国家图书馆里和学者们交流讨论最新的学术成果,还是在苗圃里给孩子们授课演讲,奈费勒都只穿一件便衣。这样更亲切,也更方便。或许也正因如此,人们提起奈费勒,永远会先说他是一名优秀的教育家、一个博学的著书人,最后才是“一位贤德的苏丹”。
“这上面绣的纹样有点眼熟。”奈费勒看着镜子里装束齐备的自己,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困惑。
这绝对不是他的错觉,而阿尔图也确实没有想隐瞒的意思。
“喔,您看出来了呀!这是和我那件礼服一样的保佑健康的符文啊。”阿尔图站在奈费勒身后,两只手扶在他肩膀上,理所当然地说着,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您今天可有的忙呢。”
“就为这个?”奈费勒挑挑眉。
没看到奈费勒气急败坏的模样,阿尔图反而被问得一头雾水。他敛起笑容,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问道:“不然呢?”
奈费勒似是很遗憾似的叹了口气。
“我以为至少是想让我和你穿一样的衣服之类更有趣的理由呢。”
阿尔图没接话,他看着奈费勒含着笑意的双眸,愣住了似的眨了眨眼。议长突然这样安静而认真地看过来,让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的苏丹陛下也没由来地有点紧张,他的喉结悄悄上下滚动一番,干涩地开口:“怎么了?”
阿尔图像才回过神似的移开目光,手虚攥成拳头抵在唇边干咳两声。
“也……有一点吧。”他坦白道,“我也确实希望您健康。”
他对面的人沉默了一下,目光柔和下来。
“可惜只能晚点再奖励你的诚实了。”奈费勒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托着阿尔图的下巴,勾着指尖在那里挠了挠,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朕现在不能吻你,脸上还有爱卿亲手画的妆。”
真是的,什么“爱卿”,本来就是他亲手画的!说得倒像是他还有别的议长一样!
“您还是快去忙吧!”阿尔图拍开奈费勒那像逗弄宠物似的手,一个劲儿地埋头把这位说话没轻没重的苏丹陛下往门外推,“本来也没有想和你接吻的意思!少自作多情了!”
“晚上回来也不要?”
阿尔图闻言停下用力的动作,放奈费勒站在门口。他抿了抿嘴唇,像是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愤恨。
“要两个。”
夜幕降临,苏丹陛下已经躺回到他忠诚的软垫上。他像往常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借着烛火翻看手里的书。阿尔图坐在桌前,把手里的公文举起来,盖住半张脸,他装模作样摆出一副苦恼深思的样子,目光却从纸张的上沿溜过去,悄悄打量奈费勒的状态——暖光映出他脸颊的轮廓和眼里的光彩,丝毫没有经历一整天的忙碌后该有的疲惫。
正常人应该倒头就睡吧!奈费勒的脑子真的还在转吗?他可是刚穿着四层的礼服、戴着纯金的王冠,在艳阳下接见了外国使臣、进行了授勋典礼、还出席了傍晚的国民大会!
明年一定要给他的行程排得再满一点。
阿尔图咬牙切齿地想。
正当他面色狰狞的时刻,奈费勒忽然抬眼望过来,与他视线相接。还没等阿尔图把目光移开,奈费勒就放下书冲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来服侍自己就寝。
皇宫里的侍女已经被放出去了大半,自愿留下来的那部分也不再需要承担服侍苏丹的职责。她们穿自己喜欢的衣服,靠劳动换取报酬,有些在庭院里修剪花草,有些在宫室内打扫卫生……而服侍苏丹就寝的担子则落在了无所不能、神通广大的议长大人肩上。
嘿,这真不公平!
阿尔图对解放宫女的提案绝对没有异议,但是,奈费勒就不能自己睡觉吗?什么叫“听着你批文书的声音睡觉很舒服”?!
奈费勒有无数个理由把阿尔图留在自己的寝殿里办公——这样方便你汇报工作进度、苏丹需要一位贴身近卫、你的办公署我安排给别人用了……在懒得敷衍阿尔图的时候,奈费勒也会直截了当地回一句“这是苏丹的敕令,没有理由。”
“我还在看议案!非要现在吗?”
——议长大人自己心里清楚他在看什么。
阿尔图嘴上抱怨着,却还是乖乖走上前。奈费勒拍了拍盖在腿上的被子,他便心领神会地躺上去,把脑袋枕在奈费勒的膝盖上。
“说吧,我敬爱的苏丹陛下。”
阿尔图仰面看着奈费勒沉静的双眼,抬起手,等恋人把面颊贴上去——而奈费勒也确实这样做了。他闭上眼,在阿尔图的掌心上贴了一下,等着他的议长接着说下去。
“您今天需要什么服务?全身舒缓按摩?为您的浴池点上香薰?还是要我像往常一样读这本书到您睡着?又或者——”
阿尔图还没说完,就被眼前忽然压上来的黑影打断了。那是奈费勒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谢谢你,阿尔图。”奈费勒轻轻笑了一声,“感谢你让我看到的一切,今天好好休息吧。”
不知道是不是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把阿尔图砸晕了,他突然觉得四周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明明窗外还有礼花接连不断地炸响,阿尔图却完全意识不到。
国诞日庆典会持续七天,这期间不止皇宫灯火通明,整座城市都光辉四溢。对于阿尔图和奈费勒来说,今天只是他们比较繁忙的平凡一日,之后又会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去;可对于民众们而言,这七天值得通宵达旦的狂欢。
街上飘着彩带与花瓣在孩童的嬉闹中上下翻飞,精美的装饰挂毯在窗边随风拂动。美食的热气和香味在空气中萦绕着,直到深夜仍然未减分毫。很难想象,仅仅在一年以前,这些巷子里还到处躺着衣不蔽体的流民和乞丐,这并不全是残暴统治犯下的过错,那场改朝换代的战争也曾一度让都城被纷飞的战火埋没。人们——尤其是那些贵族——声称他们的生活从来没有那么糟糕,指控阿尔图和奈费勒是两个野心勃勃的反贼……
起初他们不得不使用了一些稍微强硬的手段来让那些家伙闭嘴,但这种论调最终销声匿迹,是因为越来越多的平民拿到了话语权。
毕竟普通人永远是大多数,什么时候都一样。
“这是一个奇迹。”奈费勒低头看着阿尔图,“是你一手缔造的奇迹。”
“是我们。”阿尔图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话,警告似地戳了戳奈费勒的脸——还是没什么肉,但至少挺有弹性的。“拜托您注意一下措辞,苏丹陛下,我已经不止一次为您发言稿上的这种错误发表声明了。还有你写的那些书,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阿尔图说着坐起身来,对着奈费勒指指点点。“什么‘苏丹是议长的傀儡’之类的话,你让后人怎么想我?”
“可是,那不是我写的。”奈费勒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明明是阿萨尔的手笔。”
“那也是有你的授意,别以为我不知道!”
“喔,看嘛。议长大人正在限制当今苏丹的言论自由。”
可恶啊!阿尔图要气死了,奈费勒的嘴巴还是和当他政敌的时候一样厉害,而且现在根本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比当初那种义正言辞的呵斥还要让他束手无策。
“你明明知道我本来的打算不是这样。”阿尔图气鼓鼓地说,“我是真的想让你当苏丹。”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说这是个奇迹,因为是你做出的选择。”奈费勒揽上阿尔图的肩膀,把人拉得近了些。“推翻一个王朝,再将权柄交给自己的盟友,放眼历史长河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伟大而无私的人……”
奈费勒的唇抵在阿尔图耳边,呼出的热气就打在上面。
“阿尔图,你是唯一的。”
“啊。”阿尔图目光躲闪着别开头,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我觉得这没什么……”
奈费勒在卖弄学识吗?他对历史又没有像奈费勒那么了解!他怎么知道!?——哦,好像不是,奈费勒好像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不不不,那个词好像是叫“了不得”才对——嘿,阿尔图,你的脸怎么越来越烫了!
“我是说,嗯……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当苏丹……”
阿尔图才刚开口就后悔了,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巴掌:你在谦虚什么?!奈费勒才刚夸过你没被权力诱惑,这么快就否认了!
“当然,我还是最希望你来坐这个苏丹的位子,”阿尔图赶紧找补道,“虽然看起来有点像是我的一厢情愿。毕竟我来做苏丹的那次,你当时说什么‘这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这样的话你当苏丹后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嗯……”奈费勒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因为当时没想到自己还能当上苏丹吧。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要这么说那也是……”
阿尔图嘟囔着,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他从来没和奈费勒说过自己重生过很多回这件事啊!刚刚只是不小心说漏嘴了,怎么奈费勒接的这么自然?好像他早就知道。
哪里正常了?!
“等一下,什么叫当时?”
“就是你当苏丹的那一次啊。”
奈费勒答得很无所谓似的,把阿尔图震惊得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
“……你记得?!你记得之前每一次轮回的事?!”
“是啊。”奈费勒笑着,掰着手指细数道,“你弑君自立、屠龙上位、摄行国政、弑神创世、自我流放、还有一次不计手段地在十四天内折掉了所有苏丹卡……”最后,他极其认真地评价道,“你还挺有创意的。”
阿尔图尴尬地笑了笑。
“呃……你只记得这些结局对吧?”
“当然——不止。”奈费勒露出值得玩味的笑容,“我还知道你在某次的密会上用我折纵欲卡,之后带着我送的毒箭建立了新日王朝,还认命我为你的维齐尔;还有一次我们一同建立了苗圃,但是你却一直在暗中筹谋游戏之国……唔。”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
阿尔图连忙捂住了奈费勒的嘴,但他没太用力,奈费勒握着他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的手拿了下来,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奈费勒的胸脯随着呼吸的节奏在阿尔图的手心中起伏,他的呼吸很慢,很轻,但那下面心脏的搏动却愈发清晰可感。阿尔图屏住呼吸,紧张得浑身发烫,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苏丹的审判还是盟友的宽恕,尽管奈费勒的动作已经给了他答案。
“我在苗圃讲第一课的时候,你责怪我从来没宽容过你。我认为这件事在言语上反驳你没有意义,不如用行动证明。准确来说,不是我原谅了你,而是你最后做的选择值得被宽容。”
阿尔图松了口气。可奈费勒的再一次开口又让阿尔图的心悬了起来。
“另外,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为什么你在‘纠正一切’之后又要回来建立一次贤者之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