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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传来的是笑声。
胡建仁在即将溺毙的缺氧感里睁开眼睛，发现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暗红的光线之中。所有的物体都被扭曲成了失去定型的块状，再也判断不出。只有影子铺天盖地，属于它们的和不属于它们的，从四面八方生长、搅动，仿佛蠕虫一般。肢体似乎也不再是他自己的，无力地瘫软在地上，整个人陷入不知名的麻木，不知道呼吸，也不知道恐惧。此刻他不再具有生物躯壳的局限，仅仅是一团漂浮的神志。脚边，一个人影缓缓拔起，比黑暗更无光更庞大的东西正从他身上渗出。时快时慢，像一团在洋流中摇摆的水草，像一群舞动的蛇。很明显，此刻他不再是人了。他不再是正值壮年、只手遮天的三江口企业家，甚至不再是普通人的理智能够理解的存在。但他那双如虎似豹，反常地闪亮着的眼眸射穿压迫一切的虚妄、泥泞、爪牙、肮脏、不可名状，在胡建仁的眼睛里重新为自己赋予了姓名。
周荣。
名讳是凡人理解一切事物的根基。耳边嘶嘶的骚动声，尖锐得几乎扎破耳膜的哨音停止了。记忆开始涌回大脑，唤起针刺般的疼痛，胡建仁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不听使唤，成了一块死肉。黑暗的触手向他伸来，在进入到胡建仁口腔的一刹那变成了粘稠的流体，涌入他的喉管，回荡着的疯狂笑声终于变了调。胡建仁这才意识到，那笑声的来源是自己。
“唔，荣哥，荣……”漆黑的汁水从胡建仁的口角流下，痉挛的肌肉逐渐恢复控制，他得以呼唤出那个名字，尽管含着荡漾的水声。周荣没有回应，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挣扎、吞咽黏液。冰冷咸腥的液体坠入肠胃，奇迹般地安抚了胡建仁快得即将爆炸的心跳。他听见周荣的声音，低沉而蛊惑，转瞬之间融进他的骨血，从五脏六腑里震响。
“建仁。你不要害怕我，我不想要你害怕我。我需要你。”
信仰我。
这三个字，他不必命令，不必索求。
在认出周荣的时刻，此生从未听闻什么主、什么神的胡建仁已经翻过身趴跪在地，预备将世间一切献祭给他，并认为万物之理本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