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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盐和张海虾小时候经常去寺庙。
准确来说是张海虾硬拉着他去的。平日里他们忙于训练还好，张海虾也不强求张海盐陪着一起。但是每逢过年过节，张海盐就是百般不愿意也会被他师兄从早上太阳刚刚漏了头便拉起来，踩着微凉晨露去往山寺烧香，一直到正午太阳晒的人头顶热烘烘的才结束。
张海虾走在前头，衣摆拂过石阶上薄薄青苔，认真同他讲规矩：“没有人下午拜佛，都是上午。下午不吉利。”
张海盐听了不以为然，别说时辰吉利与否了，他其实压根不信这些。
若这世上真有渡人于水火，救人于危难中的慈悲菩萨，那菩萨怎么不在他小时候饿得要放血来吃时给一块饼？
所以他觉得世人拜的佛，不过是自己被生活扰的心神不宁但又无能为力而臆想出来的一个寄托心中苦闷忧思的救世主。
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就算是对着一尊石头做的雕塑在心中默念。
若要真信什么，他也只信张海虾。
踏入山门，檀香混着烛火气息扑面而来。张海虾先去香铺买下信香，燃起火苗，持香过顶，然后顺着殿宇次序一尊一尊礼拜。幸好这座古寺规模不大，殿内只供奉了七十二尊大佛，不然就是膝下垫着厚实的蒲团，长久跪拜也足以将双腿跪至麻木，磨得膝盖渗出血来。
张海盐闲散立于殿侧，看到他低头默念，念念有词的样子，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菩萨都长一个样，别人说慈悲祥和，但在他看来不过是泥塑石雕、体态雍钝。哪里比得上身侧弯腰叩首的张海虾半分好看。凭什么要对着冰冷石像俯首磕头。
他从来没有用心记过任何一尊菩萨的样貌，却可以闭着眼，细细描摹出张海虾拜佛时低垂的眉眼、紧绷的下颌，香火微光落在他师兄侧脸上的模样，分毫不错。
张海虾知道他不会主动拜，所以都是等自己拜完之后先问一句：“小楼，你不求点什么吗？”
得到张海盐干脆的摇头后，他就会又磕下头去，唇瓣轻轻开合，替张海盐求。
“张海侠，你替我求的什么？”
“不能说，说了就会被认为不诚，没办法实现了。”
张海盐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不是说心诚则灵吗？若菩萨连这点口头的小事都在意，那真是枉费这满堂缭绕不绝的香烟。”
“小楼，不要妄议。”张海虾低声劝诫道。
“好，我不说。不讲就不讲，师兄替我求的，总归不是坏事。”
张海盐从来不在意求了什么，无非是长寿健康，无忧无虑这类寻常祝愿。但他在意张海虾。在意张海虾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求佛，他们自幼相依长大，在张海盐眼中，张海虾品性出众、坚韧强大，本就该被世道温柔善待，根本不必向虚无的神佛苦苦祈求庇佑。
但其实心里更气的是张海虾宁愿去求看不见摸不着的菩萨，也不愿意更依赖自己一点。
想要让我做到的事，就要告诉我让我来做给你看啊。
求佛不如求我，他心说。
又一次礼佛归来，走在洒满阳光的山道上，张海盐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开口问起张海虾执着拜佛的缘由。张海虾闻言微微一怔，微风掀动他的衣襟，张海盐清晰看见，师兄眼底漫起一层当时的他无法读懂的朦胧情绪。
“小楼，因为这个世界太难以预料了，我总心觉不安。不是为我，是为你。”张海虾说。
张海盐听得一头雾水。
后来张海虾死了，他才明白张海虾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海虾求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诸佛。他跪拜石像，实则是在逼迫自己。他求自己可以再强大一点，能够护师弟一世。也求师弟可以成熟一点，倘若有朝一日自己不再，他也可以护自身周全。
他在心里不知道念了多少遍这些愿，与其说是给菩萨听，不如说是不断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张海虾死后，世事颠覆。最先席卷张海盐的是滔天的悲恸与怒火。
他想起从前师兄日日虔诚礼佛，想起那些缭绕香火、无数次俯首叩拜，可天道依旧冷酷，没有半分眷顾。世人称颂慈悲神明，却眼睁睁看着最好的张海虾陨落。
他站在空旷殿宇之中，冷声痛斥，世间根本不存在能够护佑世人的菩萨，所谓神佛，不过是空谈幻象！
满腔怨愤反复翻涌，可极致的愤怒褪去之后，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无处安放的思念。
他终究还是走进寺院，成了经常给寺庙供奉香火钱的人。学着张海虾从前的模样，购置信香，点燃香火，顺着殿内塑像，一尊接一尊躬身跪拜。
岁月流转，古寺不断扩建，佛像从最初的七十二尊，慢慢增至六百三十四尊。每一尊佛前的蒲团之上，都落下过他无声滑落的泪痕。从前不屑一顾的诸佛面容，如今都被他牢牢记在心里。
山寺外不乏有算命的先生，张海盐去算过一卦，那个算命先生要了他和张海虾的八字，手指翻飞，最后吐出几句轻飘飘的话：“因藏过往，缘遇今朝，取舍在心，结局自定。你们的缘从相遇的那一刻便已经耗尽，剩下的分全在人为。可惜啊，现在你们连这点分都没有了，世间宏大，你们再也无法相遇了。”
“小哥，你心中可有所求？”
若是以前，张海盐必定会掀了这个满嘴胡话的算命人的摊位，让他滚回自己的师门好好修行过再出来招摇撞骗。可事到如今，心中千言万语都抵不过张海虾已死的事实。
他只求一件事：“求张海侠死而复生。”
缘起缘灭，万般因果我皆不问，只求能与你再见一面。
可能是因着他小时候对菩萨的大不敬，或是他的愿太重，根本无法实现，这件事从他的二十七岁一直求到百岁，香火年年燃尽，一直都没有实现。
某天他午夜梦回，梦见他又和张海虾踏入早年那座小寺庙。张海虾被呛人的香烟熏得头疼，可他还是忍着难受一直重复着下跪、叩首、三拜的动作，唇间低声祷祝。
这一回，张海盐没有静静立在一旁遥遥观望。他走到张海虾身侧，一同跪倒在蒲团之上，悄悄侧过头，屏住呼吸，将耳朵凑近师兄唇边，终于听清藏了一辈子的祈语。
“求菩萨保佑，愿小楼可以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讽刺啊。原来求佛真的有用。早知道这样，当年他一定将头磕得响当当，求张海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