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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門書記總院的授筆禮,照往例在四十柱廳舉行。
在四十柱廳最顯眼的地方,擺放了一座巨大的黃銅水鐘,已經滴空了一整個大格。而穆斯塔法大人,也已經在第四十根柱子後面站了整整一個小時了。
年近半百的穆斯塔法大人,第五次緊張地拿起手帕,擦拭額頭上綿延冒出的汗珠。儘管已經就任這個職位滿一年的時間了,穆斯塔法還是不太適應目前自己身處的這個位階。他早已經習慣了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安靜低調的生活,然而命運弄人,沒想到會在鄰近退休之前被擢升,成為高門長官的一員。
雖然稱穆斯塔法為「大人」,多少有些抬舉。官場上的人客氣時會加上一聲尊稱,不客氣時就乾脆直接省了。這跟他負責執掌的衙門有關——西奈通商局,一個成立剛滿一年、辦公署設在前朝馬廄改建屋舍裡的新部門。
這個單位的不受人待見,從選擇了他這個除了資歷,其餘一切皆乏善可陳的中層官員,就可得見一斑。為了一年一度的授筆禮,四十柱廳兩側都會為各部門長官鋪設舒適的軟墊座席,從御前文書院一路排到工務署,然後就沒有了。
司儀官對他很客氣,朝大廳最末端那根蟠花石柱旁的空地指了指,嘴上說的是大人您在這裡稍候,實際的意思就是,像他們這樣不入流的部門,多少得有點自知之明,哪邊涼快哪邊待著去。
穆斯塔法大人再次將視線投向大廳中等待接受授筆禮的年輕人身上。今年結業的抄寫學徒列成整齊的三排,人人一身漿洗得筆挺的靛藍新袍,領口滾著一線銀邊,象徵他們正式從抄寫學徒畢業的成就。一張接著一張稚嫩的臉龐,在高窗透進的晨光裡個個都顯得精神奕奕、喜氣洋洋。
每個人的胸前都垂著一點紫瑩瑩的微光,那是祈禱好運的紫水晶。從學宮成功畢業的抄寫學徒,只有被高門中的長官選中,才能晉升為書吏,因此他們會在授筆禮上佩戴紫水晶的飾品,祈求好運,希望能被長官慧眼相中。
當然,也不是每個人都遵守這個傳統,隊列前排有那麼三五點紅的、藍的寶光,在他們的主人胸前驕傲的閃耀,顯得毫不客氣。
穆斯塔法瞇起眼看了看那幾個趾高氣昂的抄寫學徒,在心裡默默替它們標上了姓氏。那個佩戴紅寶石的,應該是財政大臣的表姪;那個佩戴藍寶石的……八成是某位帕夏家的旁支。
用不著猜,等司儀官唱名一開始,這幾位佩戴昂貴寶石的年輕人,必定是頭一批被挑走的。
這些人反正也不可能看得上西奈通商局這樣的邊緣部門,穆斯塔法也就沒有花太多心思在這些人身上。他又低下頭,第八次看向被自己捏在掌心裡的那份、被汗浸得有些發軟的名單。昨夜他研究了三個小時,圈出了七個名字,都不是什麼特別耀眼的人物,家世平平、成績中上,但勝在科目均衡、字跡端正,一看就是能在破舊的辦公場所裡安安分分工作五年的老實人。
以西奈通商局的挑選順位,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等前頭十幾個衙門依次挑完,這七個名字裡能給他剩下兩個,就得感謝蘇丹保佑了。
水鐘不斷地往下滴落,司儀官仍在高臺上與禮官核對名冊。就在這時,座席最末端那位工務署的官員忽然回過頭來,朝柱子後面的穆斯塔法和氣地點了點頭。那位官員蓄著一把漂亮整齊的灰鬍鬚,兩人在高門的迴廊裡打過幾年照面,算是點頭之交。
「您今天也是來挑人的?」老官員上下審視了他一會兒,語氣十分和藹親切:
「有一段時間沒見過面了,恕我眼拙……不知您如今在哪個衙門高就?」
「哪裡的話,我現在主管西奈通商局,是大約一年前成立的新部門,還沒有經手什麼正經業務,您沒聽說過也是正常的。」穆斯塔法欠了欠身,手按胸口向這位工務署的官員行了一禮,客氣地回道。
老官員捋著鬍子想了一會兒,臉上的皺紋誠懇地擰在一起,顯然是真的在腦中翻找這個名字。半晌才豁然開朗地一拍扶手,說道:
「哦!我想起來了,是用舊馬廄改裝的那個!」
穆斯塔法臉上的笑容維持得很好,這一年來他已經練出來了最基本的皮笑肉不笑功夫,跟天下所有的技能一樣,都是熟能生巧的活計。
「是,因為成立得......比較倉促,高門中沒有更合適的地方,所以暫時徵用前朝的舊馬廄作為辦公地點。」
「嗯,那是,畢竟這幾年陛下和大維齊爾大人推動了許多改革,高門也新增了許多部門和單位,我們工務署也在想辦法找新的地方擴建公署了,只是......您也知道,帝都到處都是寸土寸金的,很難找到合適的地方。」
「工務署的難處,大家也是看在眼底的。」穆斯塔法感慨地說道。
「話說回來,我好像之前有聽聞過,聽說貴局專門負責跟拉丁人打交道?」老官員壓低了聲音,語氣裡透著真誠的同情:
「過往這些事情都是交由外務署管理的,如今這塊業務被您接了去......那可是樁辛苦差事啊!也是,難為您了——來,要不要坐我這兒歇歇腳?這裡還有一些空間,我讓人再搬張凳子過來可好?……」
看得出來,這位工務署的官員性子裡有那種技術官僚特有的耿直,恐怕他原本是想說,這樣只怕你們沒少被外務署刁難吧!只是想到外務署畢竟是高門中的實權部門,這話到嘴邊才沒有說出口,轉而投以同情的目光。
「不敢不敢,我站著就好,也不會等很久。」穆斯塔法趕緊婉拒對方的好意,他們現在是外務署的眼中釘這件事,大家心裡有數就好,他實在不想因為和自己多說了兩句話,就連累了這位富有同情心的工務署官員,也被外務署的人嫉恨上。
正當雙方推託過來推託過去的時候,高臺上的銅鈴清脆地響了三聲,代表授筆禮正式開始了。
司儀官展開名冊,朗聲唱出的第一個部門,毫無懸念是御前文書院。文書院的長官慢條斯理地起身,在滿廳屏息的注視中踱到隊列前排,幾乎沒有猶豫,便點了那個佩戴紅寶石的年輕人。
「老夫觀此子器宇不凡,加入御前文書院肯定前途無量。」這位長官一邊捋著鬍鬚,一邊滿意地向在場所有人宣布,同時鄭重無比地將裝飾華貴的蘆葦筆授予這位抄寫學徒。
看來財政大臣確實是疼愛這位表侄的,不然這一屆中第一個被選中的彩頭也不會落到他身上,瞧瞧這年輕人志得意滿的模樣,驕傲地挺胸,讓胸口的紅寶石顯得更加閃亮耀眼。
第二個被點走的是那位佩戴藍寶石的年輕人,財政司的長官同樣讚了一句「氣度沉穩」,送出了一隻同樣裝飾華美的蘆葦筆;很快地,接下來的長官選走了第三、第四名抄寫學徒,前排突出的寶石光芒一顆接一顆地熄滅,被各自的新東家領到廳側,個個都是一副春風滿面、喜氣洋洋的模樣。
接下來,輪到高門中的中游衙門了。穆斯塔法緊張地攥緊了掌心裡的名單。
「稅務稽核司——」
被點走的是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那孩子字跡端正,算術的成績相當紮實,穆斯塔法昨夜還在這個名字旁邊畫了個小圈......他們部門真的很需要精通算術的人才,這也是他最希望能得到的。
穆斯塔法嘆了一口氣,掏出炭筆,在皺巴巴的名單上劃掉一行。
再接下來,驛政總署要走了名單上的第三和第四個名字。典禮院則一口氣挑走第二個和第五個。典禮院今年缺人缺得厲害,他們挑人的手勢活像是在集市上抓雞似的。
穆斯塔法擦了第十一次汗,又在名單上劃了幾行。他默默地安慰自己,沒關係,畢竟他也沒抱太多期望能挑到名單中靠前的那幾個孩子,越往後越穩,墊底那兩個孩子成績平平、家世全無,是踩著陛下放寬的學宮招生標準擠進來的,除了他,應該沒人會多看一眼才是。
「河渠署——」
等等,第六個名字怎麼被河渠署挑走了?河渠署要一個策論成績乙等的孩子做什麼?在運河施工不順的時候去寫祭文向神明祈福嗎?還是說那些施工的工人讀得懂策論?
就在穆斯塔法震驚的同時,連倒數第二順位的港務監理所,都慢吞吞地挑走了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那位所官經過第四十根柱子時,還朝他歉意地拱了拱手,用唇語表示歉意:
「抱歉,今年實在人手緊……」
穆斯塔法再次低下頭,看著掌心裡被捏得像一團球的那張名單。原本的七個名字,已經被整整齊齊的七道炭痕劃過,全軍覆沒。
他花了三個小時擬出來的名單,如今已是一張廢紙,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樣軟塌塌地趴在掌心裡。
但這個世界是不會為了他的失意停下腳步等他的。
「西奈通商局——」
司儀官的聲音遠遠傳來,調子明顯降了半度,帶著一種例行公事快要收尾時的倦意。穆斯塔法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團廢紙揣進袖袋,從第四十根柱子後面走了出來。
偌大的四十柱廳,此刻已接近全空。晨光斜斜地照進來,被挑走的學徒們早已隨各自的長官離去,大廳中央只零零落落地站著最後幾個人,一個個垂頭喪氣、肩膀塌著,靛藍的新袍也不再筆挺,像是再也撐不起那副被全帝國挑剩下的頹喪。
穆斯塔法掃視了一遍剩下來的這些學徒,除了兩個人以外,其他人臉上俱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其中一個站在隊列的最末端,脊背挺得筆直,胸前一點晶瑩的紫光,姿態平和周正,是少見的白皮膚人種,那張清俊蒼白的面容上不見半分沮喪,反倒顯得十分平靜。穆斯塔法瞇了瞇眼,只覺得這孩子鎮定得簡直有些反常。
另一個倒是精神得很,正梗著脖子發著脾氣,對身旁一位試圖安撫他的禮官慷慨陳詞,聲音大得半個大廳都聽得見:
「我沒有失態!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這場所謂的授筆大典 ,從坐席的次序到挑選的順位,徹頭徹尾就是門第的遮羞布——」
這番慷慨激昂的陳詞,令穆斯塔法停住了腳步。
他忽然非常想念第四十根柱子,只可惜事到如今,他即使想退,後面也沒有退路了。
司儀官抱著一疊檔案走了過來,臉上帶著那種快要下班了麻煩您趕緊的職業性微笑,把份量輕得可憐的檔案往他手裡一放,說道:
「剩下的人都在這兒了,大人請慢慢挑。」
說是這樣說,但倘若他真的花了過多的時間,只怕司儀官和剩下的禮官臉色就要擺出來了。穆斯塔法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抓緊時間快速翻閱那疊檔案,翻開了最上面的一份。
然後他就愣住了。
全科優等,歷史、策論、演說三科為本屆之冠,通曉五種外國語言——五種,其中兩種還是拉丁城邦的方言。備註欄裡還有學宮導師註記的一行小字:該生自修拉丁商人之複式記帳法,已能獨立核對外邦帳冊。
穆斯塔法眨了眨眼,把檔案闔上,看了一眼封皮確認自己沒拿錯,又翻開來重讀了一遍。
確實沒看錯。
他的後背竄過一陣涼意。這種履歷,別說輪到西奈通商局,就連御前文書院都應該搶破頭才對,怎麼可能剩下來?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孩子八成有什麼檔案上看不出來的大毛病,是得罪過什麼人嗎?還是家裡欠著巨債?抑或是品行上有什麼不堪的污點?
出於謹慎,穆斯塔法暫時把這份燙手的檔案抽出來,擱到了最底下,打算先看看其他人的。
第二份,資質平平,字跡潦草得像被貓踩過......勉強作為備用吧,實在選不到人再考慮他。第三份,算術一科竟然是丙等?這可不行,他們局裡天天得跟帳冊搏命,要一個算術丙等的孩子來做什麼?第四份……
第四份的名字,他認識。具體來說,不是認識他這個人,而是認識這個姓氏。
穆斯塔法抬頭看了一眼那個跟禮官爭執的年輕人。去年那樁沸沸揚揚的除名醜聞,在茶館裡足足被談論了三個月,連他這樣忙得腳不沾地的,也聽家裡人湊趣兒提過,某位擁有榮耀姓氏的世家公子哥兒,放著錦繡前程不要,成天混跡在激進青年的聚會裡,高談闊論什麼解放奴隸、什麼打倒門閥,最後被他們的家主公告斷絕親子關係。
這個年輕人想必就是當時的醜聞主角了,檔案上還蓋著「二次候選」四個大字,顯然是在去年時,就因為這樁除名風波,被所有高門長官跳過,剩到了今年。導師在評語欄裡不是很客氣地留下了以下評語:資質頗佳,惟性好辯,思想偏激,難以管教。
穆斯塔法抬起頭,朝大廳中央望了一眼。那位公子哥兒還在跟禮官陳述事實,唾沫橫飛、中氣十足。嗯,起碼身體很健康,想來多加點兒班也不成問題。
而且,這位公子的成績確實不差,策論和法令均為甲等,就連他們局裡最缺的算術,也是紮紮實實的乙上。
穆斯塔法揉了揉眉心,內心陷入痛苦的天人交戰。要是放在一年前,碰到這種棘手人物他都繞著走,就擔心不慎沾上麻煩。可如今局裡的文書已經堆到房樑了,拉丁商團的信函三天一催,所有人連帶上他早就忙得分身乏術,恨不得借貓的手來蓋章的地步。他現在需要的不是擁有似錦前程的璞玉,而是活人!能寫字、能算帳、能頂得了用的活人!
再說了,就算今天點了這位公子,可能會得罪那個將他除名的家族,那又如何?反正西奈通商局光是存在本身就夠惹人嫌了,債多了不愁。更何況......穆斯塔法瞥了一眼那個還在慷慨陳詞的年輕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頭:從坐席的次序到挑選的順位,徹頭徹尾就是門第的遮羞布——這話,其實也沒說錯什麼。
他在第四十根柱子後面站了一整個上午,對此深有體會。
唉,就他了吧。
穆斯塔法默默地用炭筆在第四份檔案邊角上畫了個圈,長舒一口氣。好吧,一個定了,還差一個,如果他今天不帶兩個人回去幫忙,只怕過不了幾個月,大家都要在辦公桌前過勞死,他還想著安穩熬到退休呢!
他抱著剩下的檔案繼續往下翻——第五份,三科丁等,這種成績是怎麼畢業的?第六份,出勤紀錄慘不忍睹,這樣沒定性的也不行;第七份……第七份的字跡他看了半天也沒讀懂,這孩子的結業考試是不是託人代筆的?
翻到最後,他的手裡又只剩下那份被他壓到最底下的檔案了。穆斯塔法盯著那份檔案看了半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方才排在他前面的幾位長官,同樣也是翻開它,又很快放回去,就像他自己的第一反應一樣,認為這份檔案中藏著貓膩,最好不碰為上。
但那幾位大人,都是有得挑的人,而他有嗎?
穆斯塔法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翻開那份檔案,這一次,他沒有停在成績上,而是一頁一頁,仔細地往後翻。品行欄:無記過、無欠款、無涉訟。家世欄:邊境貴族遺孤,家族亡於戰亂,查有舊譜為證。再往後,身分欄......
穆斯塔法的手指停住了。那一欄裡端端正正地寫著:
Omega。
原來如此,不是因為得罪了人、不是欠債、更不是品行有污。這份全場最漂亮的履歷之所以會剩到他手裡,答案原來單純得近乎可笑。所有翻到這一頁的人,都在這一欄身分標註時,客客氣氣地闔上了檔案,不再往下繼續看。
他緩緩地抬起頭,朝隊列末端望去。那個孩子仍舊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筆直,毫無半點搖尾乞憐的卑微,胸前一點紫光閃爍著明亮的光輝,那雙深灰色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迎了上來,平靜地、不閃不避地,與他對視著。
簡直就像是他也在評估著準備挑選自己的長官一樣,不知為何,穆斯塔法腦子裡閃過了這樣的想法,忍不住又低頭看了一眼那行醒目的身分標註。
點了一個Omega進來,只怕麻煩不會比前面那個敗家子小。但話又說回來,他們西奈通商局,衙門開在馬廄裡,長官連座位都沒有,現有的兩個職員是被原部門排擠踢出來的怪人,接下來又準備接納一位被家族除名的公子哥兒……這種破地方,還在乎多攬一樁麻煩嗎?
爛船不怕再多一根壞釘,至於會不會沉,也只能走著瞧了。
於是穆斯塔法用炭筆在這份檔案邊角上,畫下了今天的第二個圈。他把兩份檔案抽出來交給司儀官。司儀官看見第一份時眉毛跳了一下,看見第二份時嘴角抽了一下,最後用一種「您高興就好」的職業表情,朗聲唱出了兩個名字。
正在跟禮官慷慨陳詞的公子哥兒,聲音戛然而止。他愣愣地轉過頭來,花了幾息工夫才確認唱的是自己的名字,又花了幾息工夫消化「西奈通商局」五個字。然後,穆斯塔法親眼看見那雙腳以幾乎失態的速度搶出了隊列,可等人走到跟前,那條脖子又已經重新梗直了,下巴揚起一個矜持的角度:
「西奈通商局?……哼,也罷。比起那些從骨頭裡腐朽發臭的老衙門,新部門至少還沒染上門閥的劣習陋規。本人就勉為其難......」
「好好好,確實是很勉為其難。」穆斯塔法從善如流地接過話頭,將手中的蘆葦筆遞給對方:
「入職文書記得在明日中午前送到局裡。」
公子哥兒噎了一下:
「等等,我話還沒說完……你不問問我的意願嗎?」
「您方才不是已經勉為其難地同意了嗎?」
年輕人張了張嘴,一時竟沒能辯出話來。
難以管教——學宮導師的評語誠不欺人。不過穆斯塔法好歹也在高門中混了三十年,別的不說,應付上官下屬的本事還是學了一點的。他深知對付好辯之人的不二法門,那就是不要跟他辯,只回應他必須處理的事情就好。
打發了一個,穆斯塔法再轉向隊列的末端。那個孩子迎著他走近,手按胸口,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近看之下更顯得清瘦,靛藍的學徒袍穿在身上還有些空蕩,唯獨那雙深灰色的眼睛,沉靜得全然不似這個年紀。
穆斯塔法翻開檔案,決定先核對最要緊的:
「檔案上說,你能獨立查閱拉丁人的帳冊,複式的那種,是真的?」
「是,熱那亞式與威尼斯式的記法略有出入,學生都能應對得來。」少年答得不疾不徐:
「大人手邊若有現成的帳冊,可以當場一試。」
穆斯塔法的眼睛倏地亮了,連兩大城邦的記帳法有差別都知道,確實是用心學過的。他們局裡那位精通外語的書吏,上個月才為了這兩種帳法間的出入,跟熱那亞商團的代理人吵了整整三天。
「好,很好。」他清了清嗓子,掏出手帕,擦了第十二次汗:
「那個……還有一事。本官是說……本局事務繁重,培養一名書吏,少說也要兩三年的工夫。而,呃,年輕人嘛,人生總還有些……總還有些別的安排,比方說、比方說……」
他的嘴張張闔闔了半天,也沒能把那個詞說出口。這也不是沒有原因的,現任大維齊爾大人就是一位女性Omega,極為積極地在為Omega族群爭取權利,這話但凡問得直白些,傳出去也不知道會成什麼樣子?可不問,他又實在放心不下......
還好,這名少年沒有等他遲疑,反倒主動地開口,語氣不卑不亢地替他把話接了下去:
「我知道大人想問的,是學生會不會像過往的前輩們一樣,做上兩三年,便辭官成婚對吧。學生斗膽,替大人省些工夫。請您大可放心,學生此生,都不會為了婚姻辭去官職。」
說這話時,少年抬起手,像是無意識似地,輕輕按了按胸前那顆紫水晶。晨光斜斜照過,那顆祈運石的顏色紫得近乎發藍,亮得有些不像尋常的紫水晶。
穆斯塔法在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看見一種近乎鋒利的篤定。他不禁在心裡暗暗感嘆,這年頭,連家風板正的世家子弟,都未必有這樣的意志,說得出這樣斬釘截鐵的話了。
「好!那就是你了。」
下定決心後,穆斯塔法闔上資料冊,從袖袋裡摸出一支蘆葦筆。和前頭那些鑲金嵌玉的比起來,西奈通商局的筆樸素得近乎寒酸,筆桿上烙的局印還帶著新刻的毛邊,這個衙門實在太新了,連印章都是幾個月前才批下來的,自然顧不上筆了。
他把筆遞過去,有點不好意思,想說兩句像樣的勉勵,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大實話:
「筆不怎麼樣,衙門也不怎麼樣。不過......我們的活是真的多,希望你能和我們一起努力。」
「我很榮幸為一個需要我的部門服務,大人,謝謝您的信任。」少年恭恭敬敬地用雙手接過了那支筆。接得很穩、很鄭重,彷彿接過的不是一支寒酸的蘆葦筆,而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一樣。
許多年以後,每當有人向已經告老還鄉的穆斯塔法問起這一天——問他究竟是如何慧眼識珠,在滿廳長官盡皆看走了眼的授筆禮上,一口氣撿回兩位日後名動帝國的股肱重臣時,穆斯塔法大人總是擺擺手,誠實得令人掃興:
「哪有什麼慧眼,我就是缺人缺瘋了,純粹是運氣好,不然呢?難道還得感謝蘇丹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