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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与反胃。
在最开始，他只是不怎么喜欢这个牛仔，实在碍事——看不到那女孩不领情的孤傲态度，沉默又剑拔弩张地横插在他们与异族人之间，将事情走向硬拽离何塞的计划。
决定游戏是否开始的毒药出现后，他和香水师不断地向异族女孩施压，让密不透风的唇枪舌剑堵死女孩的退路。
今晚只会有一个人死，且绝不是何塞自己。
女孩的孤傲与怒火终究被大副与调香师的攻击压倒，局面就像达到爆炸极限的瓦斯，崩盘只是时间问题。何塞有些得意这次胜利，他再一次领导船员从自然的风暴中幸存，还毫发无损——多么优秀、沉稳的年轻人！
庆祝得好像有点太早了。
他惊愕地看着牛仔从那女孩的手边夺过杯子，一饮而尽。
他惊愕地看着药效发作，看着牛仔挣扎的呼吸声终于停止。
最后，一切归于静寂，他惊愕地扫视餐厅，发现没有一个人露出和他相似的神情。
少爷脸上是不屑，香水师脸上是漠然与厌恶，异族女孩脸上只显出争执的余波——愤怒与沉默。
惊愕铺满了心底，挖苦的想法（“他死了不也挺好的吗？”）像一根小刺，没有引起任何反应。何塞木然，等大家全都不欢而散，他才机械而迟钝地回到房间。
逞英雄的莽夫，充满表现欲的蠢货。
没有。心中另一个，专会唱反调的自己如是说到。你也没有想到，对吧？为了别人而付出生命的家伙——
我想他肯定是善心泛滥，何塞照旧挖苦。想在我们面前证明自己不止会点套索把戏。
他不是为了虚名。他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女孩，以生命为代价替她解围。
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了“他人”做到这种地步？
喝下毒酒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究竟为了什么，不惜献出生命？到底是怎样的过往将他塑造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不管怎样，哪怕没有人感激、哪怕没有人知晓，为了拯救某个人，那个人还是会喝下毒药的吧。
何塞愿把这种行为归于所谓的男女爱情（见色起意！）或者虚伪的绅士风度。但他早就明白 在杯筹交错的舞会 在漂浮不定的船只上就知道，那些口述爱的甜言蜜语，笑着对女性评头论足的绅士们 是不会喝下毒药的。
不是爱情 是一种对他人的责任感 是我们所说的兼相爱 超越了最底层的欲望而显露出人性的光辉。如果凯文是在安吉丽娜的死后发掘了内心的愧疚与使命感，那么何塞是在凯文的死后才迷迷糊糊地透过海水，看到埋藏在自己心底 希望人与人间平等和睦的愿望。
他一直逃避的内心 他追逐不到的锚点 就是像这样的事物————坦诚的 平等的 不分彼我的善意。像是没有雨雾的利物浦 没有风暴的海面 没有惊梦症的夜晚和未曾涉足过的草原。
好像没有那么远 但伸出手也够不到。只需要一点点改变 却好像要颠覆整段人生。 何塞用双手捂住脸。无力 疲惫 与假肢金属的冰凉 一齐落在发燥的皮肤上。
不愿再去想了。
逃避也挺好的吧。
他想起冷得像冰的异族女孩 和潜游的鲨鱼一般危险的少爷和香水师 似乎再也不会来的明天在一睁一闭间就会到。
如果此刻是永恒就好了 不用管那么多破事。
他想起客厅中的尸体。
如果此刻永恒的话 尸体也会永恒 不老不死也不腐烂 定格那个人的面容直到永远永远 直到何塞自己跳出这个不可能跳出的怪圈 愿意离开这个一片空白、只有他和那个人的尸体的空间回到昏暗的现实 时间才会再度流动。何塞自己得去面对一堆破事，死者可能被处理掉 在别的地方化归尘土。英雄的故事结束了， 何塞这颗不怎么结实的心也得收起来。
他犯了难。
不要太苛责这个没有充足睡眠 精神状态极差的家伙吧。生和死太迷糊 善与恶不分明 他转向四方 发现都是茫茫的 凶恶的海，拿出指南针 针尖疯狂地倒转，随身的怀表毫无用处 只是一块腐锈的废铜。
在风暴的冲击里，他试图把握航向，让船平稳一点点，不过毫无作用。
终于，船帆被海浪掀倒，他落入极深的、苍绿的海中。
这是死亡吗？如果是死亡，那感觉也不算太坏。
沉重与闭塞终于褪去，何塞又能清晰地感受这个世界：一望无际的黑暗。
没有目的，梦中的自己是不需要什么原因的，何塞向前——或许也没有所谓方位之分——走去。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向前走，抛下了思虑与时间，他想他应当走的很快。
他局限的视野里出现一个身影，他停了下来。
不知名的人向他伸出手。
无机质的白光落在皮革手套的左侧，照出细腻温暖的生命纹理。掌心向上，像在等着放入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那个人的面容隐没在宽大的帽檐下。
意识早就不知丢在梦的何处。何塞只能处理最直接的视觉信息。
深色的肤色，帽檐下露出的一点点肌肤上涂着浅色的油彩。温暖的毛织物和皮质品轻柔地披在那人的身上 顺从地垂下 将细节隐没在黑暗中。
对方的温暖与明亮是如此不真实。
然而何塞知道对面不是幻觉，不像梦境，和自己一样，是有体温有感情的存在。
思想在复苏，他想到他追求的最美好的东西，像金子一样亮闪闪：忠诚，快乐，自由，爱情，无需猜忌和代价、人与人间最真挚的感情与善意。 他忘掉了入梦前的纠结与愤恨，不知怎地只感到通达与洒脱，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问题，只存在最好 最善良 彼此接纳相爱的人们。
也许是神经调节，也许是酒精或者激素，一切都不重要了，就在此向前吧。
他几乎要忘记了自己的所在，而回过神，不犹豫地握住了凯文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