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九六零年的九月，在莉拉即将出发去那不勒斯费德里克二世大学的时候，我嫁给了马尔切洛·索拉拉。
我们的婚礼非常盛大。站在圣坛上，我环视教堂里的男女老少，他们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收拾得很体面，沉默地注视我们这对新婚夫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我熟知的人们几乎都在场。泥瓦匠帕斯卡莱没有来，自从我和马尔切订婚，他就不和我说话了；他的妹妹卡梅拉与母亲朱塞平娜一起到场，朝我露出歉意的微笑。安东尼奥和艾达陪在他们的母亲身边，艾达打扮得很精致，看起来对这样的座位安排并不满意，但她哥哥一直神情严肃地给她使眼色，迫使她待在原位。梅丽娜枯草般的长发挽成了一个高雅的发髻，她眼神涣散地呆坐着，似乎并不在意圣坛上正在进行的事情。恩佐·斯坎诺独自坐在偏远的角落。吉耀拉，我未来的妯娌，没有和其他朋友坐在一起，她挽着米凯莱的手臂，浓妆艳抹，非常娇柔地依在米凯莱的肩上，他则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浅色的眼瞳紧锁在他哥哥马尔切洛身上。我的未来婆婆曼努埃拉是这里衣着最光鲜的女人，她不时瞥着吉耀拉，用眼神传达不满。
我的家人在教堂的另一边。我的父亲穿着马尔切给他定的西服，满面红光，显然还沉浸在家里出了个索拉拉太太的狂喜之中；我的母亲穿着一身绿色的套装，绿色的面纱遮住了她那只坏眼，她正小声训斥佩佩和詹尼，让他们不要闹。
我不合时宜地惊讶，城区中的人们此时和这个装点着鲜花与白纱的教堂竟有几分相称。话虽如此，我，埃莱娜·格雷科，不是也与这个新身份很相称吗？几年前我还只是那个文具店的售货员，门房的女儿，高中生莉娜的丑朋友，但今时不同往日了。我看不见自己，但我知道，我此时高高地站在圣坛上，穿着曳地的白色婚纱，缎子都是最好的；白色的头纱和我的金发很搭配；现在我脸上的皮肤很光滑，伊斯基亚的阳光和海水让我变美了，马尔切说我看起来像女明星，他很喜欢我的身体。我母亲只能仰望我，她的坏腿和佝偻的后背够不到我。任何人都没有我站得高，莉拉也一样。
对了，莉拉。她在我的余光里一闪而过，基本上只是一个水红色的色块，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我未来的公公西尔维奥·索拉拉宣读誓词前，我偷偷瞄了她一眼：莉拉和她的家人坐在一起，梳着马尾辫，她穿着一条水红色的连衣裙，大概是新买的。
即使只有一瞬，她也抓到了我的目光，遇到她那双漆黑瞳孔的那一刻，我因激动而发热的脸颊和身体忽然恢复了正常。她偏过头去和农齐亚讲话，不再看我。
周遭的一切刚刚还如梦似幻，现在却像肥皂泡破裂一样恢复了现实。马尔切正深情地看着我，他今天英俊极了；我冲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聆听着神圣的誓词，很干脆地和他交换了一句“我愿意”。我瞳孔的焦点渐渐从我未婚夫的脸上离开了；我看到教堂立式罗马柱顶端纹路中间的蛛网，看到佩佩不耐烦地把手伸进衣服抓挠着后背，看到西尔维奥嘴角的白沫。我的视野里有这么多事物，却在此刻头一次变得清晰；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在我们交换戒指时，我感到之前那种身为一场完美婚礼的主角的兴奋感已经减弱大半了。我把这种变化归咎于莉拉；我的婚礼依旧完美，是她用她邪恶的力量侵蚀了我。我试着专注在那枚戒指上，银色圆环中央的钻石最大，最闪，看着它让我心情好了许多。我幸福地与我的丈夫接吻，人群喧闹起来，我能感受到马尔切的热情。我知道那种热情不是因我而起的，今天的仪式是对索拉拉家族的财力绝好的炫耀。但无论如何，我很受用。
就像我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次的那样，我们结束了这个吻，我转过去正式面对着下面的来宾，像电视里的贵族公主那样优雅地朝他们微笑挥手。我知道摄影师正在给我们拍相片；接下来我们还要乘车去公园，专门拍一组纪念照，然后才能前往餐厅。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完美的一天，是我成为埃莱娜·索拉拉太太的一天。
可是我本该注视摄像头的目光被吸引走了。在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时，莉拉坐着，不顾农齐亚拉她，歪头盯着我；在掌声渐渐衰弱时，莉拉却腾的一下站起来，静默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座位，走出了大门。她的苗条的身体在人群中侧着身游走，但也不惜推搡，农齐亚要去追她，很快被人群拦住了。
我觉得她不仅是在对我生气。虽然场面混乱，但还是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莉拉的扬长而去。她哥哥里诺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骂着什么；米凯莱眯起眼睛，凝视她消失的方向；恩佐穿过人群，安抚了慌张的农齐亚，自己追出去了。
我看看身边，马尔切也正看着那个水红色的小点消失在大道的尽头。我忽然感到胃里一阵痉挛。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但莉拉却成为我丈夫、我小叔子、我们城区里青年男孩的焦点。我能成为索拉拉的妻子，但她敢在索拉拉的婚礼上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