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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等居民区不存在天气控制系统,今晚下了场夜雨,拥挤的市井街道里堆满廉价的霓虹灯牌,五颜六色的光在雨水中散漫,折射出一种虚假又腐烂的繁荣。
杰诺从昏暗的巷口走出,有些嫌恶地瞥了地上浑身是血、已然失去生命体征的男人一眼,用长款护甲轻戳身旁的低级仿生人胸口,它立刻收起杀戮形态,眼神变回呆滞,机械地转身走向控制中心的方向。
叛徒就是叛徒,哪怕逃到最混乱的十二区也逃不过被制裁的命运。只是这种S级逃犯,按规章制度必须由他这个最高等仿生人现场亲自处决。杰诺有些烦躁,明明他靠远程控制自己制造的低等仿生人就可以完美解决,到头来上级还是非要让他跑到如此不雅致的地方。
毕竟,他在合众国第一批高等仿生人里也是最优秀的一位,他的大脑永远能用最快的速度计算出最精准的结果,所以被懦弱的执法署全心依赖着。
可是,这实在是低效。杰诺冷冷地想。他对那帮迂腐无能的人类上级已经积怨已久,虽然目前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与庞大的体系抗衡,但总有一天……
他倏地放缓了脚步。旁边的小巷里传来了殴打声,这没什么奇怪的,十二区是毒贩、小偷与强盗聚居的贫民窟,这种程度的斗殴可谓家常便饭,他也没有良善到去制止。他本想目不斜视地路过。
但灵敏的听力让他捕捉到几声来自少年清亮音色的谩骂。
是人类小孩?
杰诺回头望去,果不其然看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金发少年被堵在墙角殴打,他的半边脸都布满血迹,可依旧美得惊人,他眼神狠厉,紧紧咬着牙关,似乎专注防御而并未还手,怀中死死护着什么东西。
仿生人的基因序列中被植入了保护人类后代的意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们要对人类儿童施以援手。可杰诺经过几轮自身进化,几乎拥有自由意志,按理说他对这条属于仿生人的“本能”早已视若无睹。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那个少年盛满决绝的金瞳,或是他试图保护的东西引起杰诺好奇,总之杰诺停下了脚步。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型电击枪,干脆利落地朝那几个人射过去,他们顿时啊地惨叫几声,踉跄着从少年身上退下。
金发少年抬起头,眼睛很亮,看向冷静地伫立在旁的人,一下撞进那双沉静的幽黑眸子。他的白发被风撩起几缕,长风衣贴着纤细的腰身收束,表情淡漠,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在这一刹那的喘息间,杰诺看见了他怀里抱着的东西——一把有些破旧的手枪,上过膛的。他轻挑眉毛,踢了一脚还在地上痛苦抽搐的一个男人,漫不经心地对少年说:“自己把他们干掉,做得到吗?”
少年没吭声,只是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掏出手枪,嘭嘭嘭三枪结束了三个施暴者的性命。
枪枪爆头,真是雅致。杰诺眼睛微微睁大,不自觉溢出一个有些癫狂的笑容。他几乎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漂亮少年极强的身体素养和射击天赋,再加上冷静的性子,必能大有所为。只是,这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或许未来某天他们会在合众国共事也不一定。杰诺耸耸肩,赞许地瞟了一眼这个他无比看好的人类小孩,确认他死不了后,就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的风衣下摆被一把抓住了。
他蹙眉回头俯视,就正对上少年专注又有点紧绷的眼神。
“我叫斯坦利。”少年声音微微发颤,静静地等着杰诺回应他,等了几秒发现杰诺无动于衷后,又大着胆子补充道:“是你救了我。”金色瞳孔里满盈着崇拜和喜爱。
“是你自己把他们杀了的。”杰诺终于开口,“那么,再见,斯坦利。”说完摆了下手就准备离开。
“等等!”斯坦利追上来,还带着点趔趄。他似乎不知怎么开口,踌躇了一会儿终于闭上眼大声喊:“我要跟你走!”
“......?”杰诺一向平静的表情出现一丝龟裂。
斯坦利担心自己的手弄脏杰诺的风衣,在自己的衣服上猛蹭几下后,又顽固不化地拽上杰诺的衣角。
“小孩,我很忙,我没工夫陪你......”“我已经,没有家了。”斯坦利打断了他的话,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我爸爸早就死了,妈妈前几个月被混混骚扰,击毙了那人后被他的同伙找上门,然后也......”他还是止不住地哽咽,“这把枪就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我保证我会对你很有用的,真的,我洗衣做饭什么都能干,我射击也很有准头,我能保护你的......”他的声音弱了下来,后知后觉感到自己的话多么没有说服力。
杰诺啧了一声,略略后悔刚才自己的多管闲事。他平生最烦计划外的变量,且斯坦利还是一看就很难缠的那种小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从前也领教过寥寥几个这样的人类。
但是,他转念一想,从理性角度考虑,他的实验确实需要助手,而斯坦利这个有着绝佳射击天赋的人类小孩的确是不错的人选。而且他认为自己救了他,或许会对自己产生被人类称为感恩的情感,如果未来真有一天自己要发动变革,他能做到对自己的忠诚大于对某个政权的......
未尝不可。杰诺经过一番计算后得出了结论。尽管他没意识到他已非理性地把这个计划的许多先决条件抛之脑后。
斯坦利仍然执着地抬头看着他,但手上的力度已经弱下来,他仰望着这个看起来高傲理性的仿生人,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跟上。”杰诺一个转身,他的手在黯然神伤间软软地脱落,随即便意识到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斯坦利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喜悦得快要晕厥。他在他十一岁的时候作出了人生中第一个承诺。
我一生都会忠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