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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休恋逝水
十年前我曾认识一个男孩,他比我大上几岁,大概也就是两三岁吧。连我自己都没发现时间竟已过去了那么久,以至于回忆往事都要耗费很大的精力。他是我儿时的玩伴,2014年,我离开沭阳到盐城读书,从此再也没了他的音讯。次年春节我回到老家,那个住在我家对岸的人,竟然和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
我问过了街坊邻居,他们只知道这一家人在去年冬天就带着全部家当远走高飞,至于去了哪里?对不起,不知道。我从大爷大妈们夹杂着无意义的寒喧、对我成绩的关心、对我"为什么要和这种人扯上关系"的质问指责中,好不容易才分辨出零星的有价值的信息,但也对我寻找他的踪迹于事无补。这家人——由一个嗜赌的父亲、一个懒惰的母亲、一个刚从中专辍学的儿子组成,原本是不穷的,只不过性格都有些孤僻,不和邻居打交道罢了。人到中年,不幸染上了恶习,若是抄麻将这种大家都多少沾点的娱乐活动也就忍了,可是后来,日日夜夜摔盘子吵架的声音使楼上楼下不得安宁,到后面,追债的人都已经堵到了家门口。所以这三个人,大抵是躲债去了。那个孩子,据说也是抽烟喝酒打架一样不落。告诉我这些事的阿姨用痛心疾首的语调说:"哎呦,打听他们做什么,你怎么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的啦!"
——看来这是篇很好的写作素材。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我所记得的一切,但你在文章里必须隐去地点、具体时间段和他的姓名,最好再对某些事件作一些艺术加工和模糊处理。
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是谁,也不想再找他。
他叫赵沭同,"沭"字与我的家乡沭阳,是同一个字。
在他从我的世界消失之前,我几乎对他的身世一无所知。只是有些隐隐的察觉吧,但对一个还没进入青春期的小孩来说,要从一个完美的面具中发掘人的内心还是太难了。他在我面前展露乐天派的外壳,却对世界抱有近乎荒诞的嘲弄,从而对一切可悲的可恨的可笑的都只显现无所谓的笑顾。
四年级时,我抱着英语试卷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外等着问她问题。她很温柔、美丽,是我当时最喜欢的老师。一个家长走了进去,她将门虚掩了,我透着门缝望进去,家长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棕黄色的纸包,傻子都知道那里面塞了什么,我没等待,直接离开了。放学后我碰到赵沭同,向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几乎要哭出来了。他没回答,先是抽走我手中被捏得皱巴巴的英语试卷,轻笑了一声:“99分,你要问什么啊?”接着又说“这种事情太正常了,不管是你的父母,你的好朋友,或者其他你仰慕的、喜欢的老师,他们在你眼里表现得那么完美,只不过是因为你没看到他们不为人知的阴暗一面。一个人不是在被你看到的那一刻才坏掉的,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你只是选择看到她好的一面,她没有义务要一直保持你心中美好的形象。”他看看我的表情,又忙接话“”万一那里面不是钱呢?未知全貌,不予置评嘛。而且除了这件事,她其他方面肯定都很好,所以你才会这么难过。”
我早该察觉到,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为何会有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见解,还有他的身形,比同龄人细瘦得多,他的胃也忘犯病,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痛苦且贫穷的生长环境。
在外人眼里他不仅在人生的起始就被打上失败者烙印,还要拉着不谙世事的小孩下水——就是我。但大部分时候我都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错误,直到今天也是。很显然我并没有被赵沭同带上一条不归路,那个年代网络远没有现在发达,他高深的大道理都是用自己在泥淖里摸爬滚打的经验总结出来的,邻居说他抽烟喝酒,可我从来没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和酒味,最多是一种淡淡的洗衣皂香,偶尔沾上些炒菜的油烟味。打架确有其事,但怎么看赵沭同都是挨揍的那个。有段时间我发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窝在肌肤凹陷的窠臼里发酵,他的皮肤白,那淤青就格外明显。
"你被打了?"
"喂,什么叫被人打了?你千神是打人去了!你别看我身上挂了点彩,对面几个可是路都走不了了。我看着他手腕上瘦得突出的腕骨,尤为质疑。"你别学我啊,杨磊。"他瞟了我一眼,,不过看你这身板,脸又这么冷,未必有人敢打你。"
千神是赵沭同的外号,但唯一一个这么叫他的人大概只有他自己。为什么是千呢。据说是取自一个朋友的姓名,为何要用朋友的姓名作外号,这就不得而知了。
他家里以前做些花草果木生意,这是本地有名的产业。父母为他取名沭同,似乎也是有意要把家乡特色做大做强,连孩子的命运都应同沭河一般流淌。然而园中花草最终败落凋零,沭阳终究是一个苏北小县城,恐怕一百年后经济发展状况也就是那个样子了。
我说,沭同这个名字很好听,比我的好多了。他摆摆手,一副不屑的样子:"就像是终身和自己出生的地方绑定在了一起。"
小时候我总嫌自己的真名土气,不肯告诉赵沭同,赵沭同可能误以为是我这个"好孩子"不敢和他这个"坏孩子"扯上关系,便一直没有问我。我们的相处从不需要知根知底,连从只言片语中窥得几许人生底色都觉冒犯,名字自然也不重要,反正他总能找到称呼我的方式。只是因为一首小小的插曲,我迫不得已将真名告诉了赵沭同。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赵沭同照例翘了初中的课在外面闲逛。五年三班的教室坐落在一楼,离尘世的喧嚣纷扰仅有一堵矮墙之隔,下课时身子略微往窗外一探,想趁这五分钟十分钟偷跑去对面小卖部买点东西也未尝不可。而街道上的行人,若是有闲心的,要从那石头的雕花栏杆里看我们的一举一动,简直是一览无余。赵沭同就是这样一个闲人,从缝隙里一望,恰好是坐在靠窗位置的我迎上了他的视线,我正襟危坐着听主谓宾结构,全然没注意到一双眼睛正盯着我桌上的英文姓名牌看。
凄如孤舟嫠妇泣,诡如昆山美玉碎,尖如利刃新发硎,洪如惊雷訇然劈,一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怪叫在五年三班窗外炸开,全班同学都跟着哄堂大笑起来,我向外面一瞥,一道熟悉的身影慌忙逃窜。老师拍着桌子气急败坏地让我们安静。
三十个人里只有我没笑,我的脸都黑透了。一放学我就碰上了他,他跟便衣警察似的刻意蹲点我,故作严肃地凑上来:"下午好,阿雷克斯同学。"
我一时竟不知道是应该先吐槽他的口音,还是先为有英语老师之外的人用英文名叫我感到羞耻,凝固半晌后我冷静地开口:“这个读 Alex。”
"哦,抱歉,我只知道 John、Mike 什么的。"赵沭同轻轻笑起来,有模有样跟读了几遍,“Alex 、 Alex ……真…真难读。就叫爱丽吧。”
“不要!难听死了!跟女生的名字一样!”
"可是你又不肯告诉我真名,我该怎么叫你呢?好神秘呀一—爱丽。"
他的幼稚之处正在于此。我动了动嘴唇,想把我的名字告诉他,可是不知怎么的没能说出来,话语连同委屈和恼怒都一起咽到肚子里去了。他看到我的脸都涨得有些高原红了,便不再激我,沿着河道一起走回我们分居两岸的家。
第二天赵沭同又嬉皮笑脸地一口一个爱丽,我堵住耳朵恶狠狠地仰起头盯着他:"我把真名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就用真名叫我。赵沭同微微敛了笑颜,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你说。"这种严肃反而让我不好意思开口,我低下头来,左手的食指绞着右手的食指,沉默良久才说"杨磊。"我怕他会笑我。
他却不笑:"三石磊?挺好的名字啊,踏实。和你的气质很相符。"
专心记录的同学突然打断了杨磊:"你不是在当主播嘛,我记得你的粉丝也会用爱丽叫你。"
"啊,对。是我有一次直播时提到的,她们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就也这么叫我。反正,我现在已经不排斥“”爱丽”了,反倒要是有人在互联网上叫我的真名,我才会奇怪吧。"
同学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我如今再想关于赵沭同的事,真心觉得奇怪,一个初中接近毕业的男孩竟然整天和小学生混在一起而不觉幼稚,甚至﹣﹣觉得我太成熟。他说过很多次我早熟,不单是学习好的聪明,而是心智上的。
"你太早熟了,慧极必伤。"
他没把我当小孩,这当然是好事,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旦过了生日就开始管小自己一岁的人叫弟弟妹妹,上了初一就会看不起小学生,上了高一就会看不起初中生。而赵沭同看我的眼神,更像是看着一个才华尚未夭折的方仲永,眼里充满了…惜才和羡慕?
可他心中我的形象与真实的我,差别有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仅供参考"的外包装和内容物之间那么大。我和别的普通小孩一样喜欢吃五毛一包的垃圾食品、看电视、打游戏、聊体育赛事,虽然知晓这个世界不光彩的地方,但那些事离我太远了,我所要在意的当下,除去少许烦人的作业和考试,就是怎么拿人生最无忧无虑的几年放肆地玩。虽然在高中三年地狱般的磨炼中考上了武大,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成年人,我的当下也仍是那几样没有深度却让人快乐的活动,只不过要略微考虑未来的工作,还有恋爱之类的事。虽然我现在还是单身。
喜欢思考大道理的无非是两种人,一是情感满溢却两手空空的文艺工作者,-﹣这沒有冒犯到你吧?二是浸泡在痛苦中的人。显然,我不在此列,我一辈子都没有什么梦想,能每天开心多一点就是我人生的最大目标。赵述同是第二种人,所以我可以理解他"满嘴跑火车"。
他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一个早熟的孩子呢?
关于他的记忆,在我生命中已渐渐黯淡了。我不会再想和他有什么联系了。他只是一个…过客,对,重要的过客。
就连沭阳都好久没有回去了,自从上大学之后,我放了假都是回武汉的姥姥姥爷家,我庆幸沭是一个生僻字,看到沭我就会想到沭阳,想到沭阳我就会想到赵沭同,除此之外别无二物。
我想没有什么可讲的了。
"谢谢,谢谢,天呐,杨磊,我从来不知道你小时候还有这种经历,你这故事改编一下写成文艺片剧本包拿奖的,"杨磊学新闻的朋友大喜过望。”
"夸张了嗷。我也没干什么,特别的是他。"
"不过,你真的不想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哪怕只是知道他在哪里居住,并不打扰他的生活…啊,别误会,我没有要公开发表这个故事的意思,只是好奇。"
"真的不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么多年了,再去寻找只会平添麻烦。”
" okok ,今天太感谢你了,回头请你吃饭!"
我是真的不想找赵沭同吗?就像我自己说的那样,逝去的记忆就像流去的江水,再也不会回来了,追逐它没有任何意义,但我对他现在的境遇绝不能说没有一点好奇。他…总之应该还活着,可能没有过得很好,但找到了谋生的手段。
万一我会遇见他呢?
罢了,这种不可能的事还是不要想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2019年的秋天,以抖音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欣欣向荣,互联网以一种爆发态前所未有地向人们灌输信息。武汉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了,杨磊打开外卖软件,开始选择今天的午饭。下午没有排课,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