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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向长廊两侧铺排,显得他与他身上的金属挂饰瞧上去正像月光的叛徒。他经过一条又一条回廊,停驻在前往皇储房间的半路上;这条路同样通往科涅利乌斯的办公室,他即将远行康斯坦塔的朋友、叔叔与导师。
门扉向他召唤。他侧身贴在门板旁,聆听办公室内传来的微弱动静。纸张正在滑动,板箱正在呻吟,抽屉与印章交叠颂唱。科涅利乌斯·坦皮斯特的办公室在他脑海中再一次被赋予无比清晰的形象:整洁有序的桌面,排布清晰的柜台,一只半空的银酒杯,一根镶金羽毛笔插在一瓶以坦皮斯特先祖形象为基准进行设计与铸造的玻璃墨水瓶中,瓶身还有一颗雕画着坦皮斯特家族纹章的靛蓝宝石。一夜之后这番景象就会被他的记忆永远吞噬,直到时间冲垮他的形体与血肉,留下狂呼,允许某位接纳了坦皮斯特血潮的尚未成形的后裔在某一时刻重新接受这番悲哀、痛苦与绝望的洗礼。而到了那时他的子孙也许会做出与他相似的决定:拒绝他的血潮,就像他曾拒绝迪翁·坦皮斯特一样,因为先祖仍对科涅利乌斯·坦皮斯特为家族带来的耻辱而郁愤满怀,也许还为他做出的背叛阿克尼亚人与生俱来的权利的改革愿景而愤愤不平,极力要求、喝令后人将他斥出血潮之外。
他克制住敲门的欲望。隔着一扇门,他听到科涅利乌斯将墨水瓶盖合拢的声响,那只盖子分开来像一顶王冠,合进瓶里又与先祖的塑像相与如一。回想他第一次进入科涅利乌斯的办公室——这间四方天地曾为他带来怎样宏伟的想象!那时他的心灵纯净而单调,真诚却愚钝,友善且无聊,与如今他所观察到的人类也别无二样。然而时隔多年,他仍然不愿放弃这份受辱的过往,不愿遗忘他一成不变的小房间与天马行空的无边想象,因而他难以抛下科涅利乌斯·坦皮斯特初次踏入他的圣域与囚笼时的战栗与恐慌。那也是他第一次遇见阿克尼亚人,他未来的同胞。他们那么高大,皮肤呈现出高贵的钴蓝色,而且所有人都畏惧他们的命令。
他无法遗忘,尽管他应该遗忘。
明天科涅利乌斯·坦皮斯特就将前往康斯坦塔就任总督。他将永远离开议会,离开皇宫,离开伊特纳;离开他们,或至少是他所熟稔的地方,前往一处他只在书籍和地图中略有耳闻的遥远土地。他自认在这场战斗中已然落败。他的名誉毁于他与瑟薇利娅的缠绵绯闻,而他在境况下行之前就已清楚与皇后的私情将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罪有应得。杰里安必须劝慰自己这结局是他罪有应得。
雪在窗外绵延。炉火映照下显现出盖乌斯·坦皮斯特高挑的身形,他的罩衣也像雪一样落在地上。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埃格里乌斯·蒙罗格的标志性姿势。然而科涅利乌斯对他、尤瑟与其余任何人的动态都不甚关心。他柔和且钦佩的目光只停留在瑟薇利娅一人身上。瑟薇利娅则对他或尤瑟的反应不甚关心;她以欣赏的姿态悠悠品味盖乌斯对埃格里乌斯·蒙罗格的扮演。也许在那时她就预料到了科涅利乌斯·坦皮斯特的结局。
这是一场他甚至没有资格参与其中的博弈。他早就撞破了叔叔和母亲的私情,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母亲一摘下面具就变回了庄严肃穆的一家之妇。她精于算计,追逐阿克尼亚人至高无上的利益,视她丈夫的弟弟为阿克尼亚之耻。她对家人都从未有过柔情。她不可能——
杰里安紧紧握住门把手,吸气,松开。他转身离开科涅利乌斯·坦皮斯特办公室门口,为自己的懦弱感到愤怒,也为自己的果决感到欣喜。他想要聆听血潮的声音,得到祖先们的指导和开点,让他英勇的前辈替代科涅利乌斯·坦皮斯特所惯有的职责,引导他在议会与神圣阿克尼亚帝国中继续前进。他是坦皮斯特家族的长子,是皇位继承人,他生来要统治人类与阿克尼亚人,他留在血潮里的不会是一夜失败的颓丧回忆。他要做得更高、更远——要比杰里安一世做得更好,要比任何先祖都要做得更好,然后加入坦皮斯特家族永不断绝的血潮之中,像先祖们对他一样引导在他之后的坦皮斯特继承人。
血潮缄默不语。他想到自己从这一夜起就不再拥有能供他真正依靠的人了。为此他感到一阵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