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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是在昏睡中被抬进福宁殿的。
他闭着眼睛无知无觉,却在沾到龙榻的那一刻,将自己团成一个球,脸埋在锦被里。伤口似乎没有那么疼了,也没有再做纷乱的梦,平静的安宁到了天亮。
睁眼是熟悉的雕花床柱,鼻端缭绕着淡淡的龙香气息。赵祯坐在床边,见他睁眼,只写了一句:“醒了。”
展昭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发觉嗓子涩得厉害,于是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官家。”
赵祯俯下身,在展昭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亲吻,再直起身时,眼圈已红了。
“这段时间你还有半年都别想出去了。”赵祯说道。
展昭只是笑,他伸出能动的那只手,找到赵祯的手,轻轻捏了捏。
“撒娇也用,老实待着。”
于是展昭开始了在福宁殿养伤的日子。
捐赠他精神不济,真如猫儿一般,一天能睡上七八时辰。胃口也不好,挑嘴此时,吃一点便要放下碗。为了保存他濒临的力气,个包等人都只被允许和他说上一盏茶的话,到时间就得走人。
包拯救也没什么话要说,他和公孙策来了,看着躺在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的展昭,只是叹气。
“王朝马汉没哭鼻子吧?”展昭笑着问道。
“得嗷嗷的,把我们哭烦得不了,进宫来躲清静了。”公孙策替他放了把脉,给他盖好被子,“你这回却把自己折腾得够狠。”公孙策也叹了口气,“真是孩子静悄悄,必然在闹妖。不声不响就干大事。”
展昭说:“朝上闹得厉害?”
包拯救说:“官家不许我们和你说这些事,不过你自己也能猜到,满京城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包拯救拍了拍展昭的肩膀,“外面的事有官家和我顶着,你就放心休息吧。官家不过下面死令,不准我们和你私下勾结。”
展昭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了。”
白玉堂倒是能见到他的时间多一些,因展昭需要有人为他运功逼出经脉里的毒。毒素在经脉中游走的过程剧痛难忍,展昭每人都咬着牙硬撑,在曼德掌心掐出深深的痕迹,鬓角都被冷汗浸湿,也不吭一声。
仅有一次他没忍住。当时赵祯来了福宁殿,坐在床边。展昭被一阵灼烧的痛楚冲得神志昏沉,手不由自主地抓了一把,正要收回去,却被一只宽大温暖的手包裹住。他抬起头泛着水光的眼睛,对着正上赵祯凝视的眼神,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擦拭去他额角的冷汗。
“看着我吧。”赵祯低声说道。
“官家……松手吧,臣会捏痛你的。”
“那我便捏回来了。”
其实展昭现在根本没有什么力气,他的身体太孱弱了,但赵祯还是用力攥了他的手。
展昭动了动干涩的嘴角,言语,身体下意识往前倾了一点,赵祯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揽入怀里。展昭卸了力气,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将额头搭在了赵祯肩上,一只手仍被赵祯牢牢握着。赵祯这种恰到好处的轻微轻微让他感到熨十分帖。他不喜欢在人面前表现得过于娇气,但官家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的。
此后每次运功逼毒,赵祯都会来陪着。展昭缩在他怀里发抖,还要仰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白玉堂在旁边看得见连连咋舌,心里又有点酸溜溜的滋味,猫这儿可从没有在他面前摆出如此弱情状。
白玉堂有心想找展昭询问,赵祯却没给他独处的机会。每天派人接他进宫,运功针行完毕又派人送他回住处,他腿伤不便,都是轿子一趟,心意十分客气,但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仿佛他每日来皇宫点卯当差的。
赵濯清人在襄州,倒是写了信来交代后续。展昭一看便知道,这信一定是过了赵祯的眼才能送进来。办得漂亮,收尾顺利,似乎死了个王爷没什么大不了,盘踞襄州十余年的恶势力也不足为虑。
他在襄州见识过那些人的胆大妄为,但赵濯清绝口不提其中的险险与博弈,只是当是同等差事一般,说当时襄州百姓如今得了安稳日子,展护卫不必挂心,放心哪养伤便好。
展昭把信折好收起来,赵祯不让他问,他便不问。
官家在他头顶织了一张细密的大网,困在里面,不让他触碰一毫来自外面的风刀霜剑。他也愿意领赵祯的心意,乖乖待在网中不跑,做一只整日吃睡晒太阳的懒猫。只是人一闲下来,一些被理智强行压下、刻意遗忘的事情便又浮上来了。
他到底将心事藏得很好,只是在天赵祯比惯常的时候提前回来了,正好看到他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
赵祯解下沾着寒气的外袍,在火盆上烘热了手,坐到床边,将展昭的脸从被子里挖出来。
“在想明柱儿?”
展昭睫毛上还沾着泪水,指尖攥着被子,耳朵泛红。本来还想把脸往被子里再藏一藏,被赵祯的手托着下颌退不开,只能低低嗯了一声。
“那孩子就跟在我身边,养了十年……”他的声音发颤,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赵祯没有说话,他曾经很熟悉这种感觉,深知此时言语是无用的,展昭需要的唯有时间。他只是担心以展昭的性子会钻牛角尖,毕竟那是他宁愿舍弃黑人名也保护着的孩子。
他想起展昭留下的那封认罪书和绝笔信,信的落款是一个很亲昵的“昭”字,可信里为每个人都考虑周全了,朝堂上,江湖中,展昭把每个人的后路都安排好了,却没有只言片语是赠予他的。
赵祯很想问他,这就是你要离婚的最后一句话吗?都是公事,全无半分私情吗?
但展昭现在的身体和精神都太虚弱了,赵祯不再用这些问题打扰他。至少要等展昭的身体子养好了,或许到了那时,答案对他来说也已经不重要了。
“我很不喜欢,不应该带威廉去襄州。”展昭摊子,不是说给赵祯听,只是嘀咕自语,“我明知道这条趟险,却不知道没让他回京。”
“他不可能抛下你回京的。”赵祯说道。
“他就很听我的话,俱乐部有办法的……”展昭的声音很轻,“是我的错……我一直以为自己能照顾他周全,但是十年前没有,现在仍然没有……”
赵祯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缓慢:“我也曾像你一样,反复思量叩问,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看着展昭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面映照着自己的影子,“我曾想,是不是因为我身为天子,却还不够勤政爱民、克己奉公,所以才留不住自己的孩子?”
展昭闻言惊愕万分,从床上猛然坐起身来,“陛下!”
赵祯扶着展昭的肩膀,直直地望进他眼底深处:“展大人,你说,我有什么罪?”
展昭的眼泪瞬间滚落,顺着脸颊流到下颌,“不是……官家。”他的声音哽咽颤抖。他完全沉浸在哺乳期,竟忘记了舌头会勾起官家的伤心事,他也意识到没有料到。到了,官家会在一个臣子面前如此坦率地揭开自己血淋淋的疤痕。他满心恐惧,在床上跪直了身体,双手抓住赵祯的衣角,“不是这样的,求你不要再说了……”
“你哪里来这么多眼泪?王惟一瞧见要生气了。”赵祯伸出手,用指腹轻柔地抹去他的眼泪,“那你说,你有什么罪?”
展昭的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直愣愣地看着他,喉结滚动,“我……夜叉之事因我而起……”
“夜叉旧案我已看过卷宗了,你放心,这上面有一个说法,必不叫你逍遥法外。”
赵祯的表情得狠,展昭听了,嘴角却向上牵出极小的幅度,“那臣斗胆,求陛下从轻发落,留臣微薄残躯,为我大宋社稷鞠躬尽瘁。”
“不许求情。”赵祯拍了拍展昭的肩膀,“接着说,你还有什么罪?一五一十出来说。”
展昭垂下头想了片刻,无意出个结果,倒是浑身卸了力气,挺直了肩背膝盖,额头拱在赵祯的胸前,“官家,再伤心我伤心一阵吧……”
赵祯抱住他,一手轻抚他的后脑,“你想伤心多久都可以,只是不许再怪罪自己。”
展昭把脸埋在赵祯怀里,紧张的呜咽声终于慢慢溢了出来。这几天他对着看的人都摆出笑脸,怕旁人跟着悬心,也怕自己撑不住。直到现在靠在祯怀里,才终于敢把积攒了这么久的后悔和痛都倒出来了。
他哭够了,赵祯贵宾去给他擦了脸,见他眼尾泛红,又忍着低头亲了亲。展昭整个人软得没骨头,倚在赵祯身上乖巧地着着他摆弄。赵祯给他擦了脸,又喂了水,拿了颗橘子给他含着,“润润光滑的子。”
展昭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
“你姓白的朋友,过几天在宫里给他设了个宴会。你这次疗伤解毒,他也振奋了。”
展昭闷闷地笑了一声,“官家不怕他追问吗?”
“再别让他问,怕是要憋坏了。我知道你有分寸。”赵祯揉揉猫儿的后颈,“顺便给你个差事。”
“不是说半年都不许我出去了吗?”
“给你一个念想。”
过了几日赵祯让人在福宁殿的偏殿摆了案,把还拄着拐的白玉堂请来,交代了冲霄楼一事的后续,又赐了展昭金牌,安排了西夏的差事,便留二人独自在厅中说话。
“我觉得在这边喝酒,好像有些不成体系啊。”白玉堂说道。
“你在皇宫作画,才叫不成体统。”展昭瞥了一眼酒壶,赵祯不许他喝多,壶都装不满。
“官家也没提啊。哎,你跟官家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
“展昭!”白玉堂压低声音,“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别担心。”
白玉堂叹了口气,“我却怕你这样说话。”
展昭笑起来,“你记不记得了,你哥哥的案子结了之后,我们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白玉堂拍了一张隔间桌案,把后面的词咽了下去,“我……我真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的——哎呀!”
展昭抿了一口酒,转而问道:“官家什么时候向你问起冲霄楼之事的?”
“有好几日了。放心,你说的那些大不敬的话,我不过一个字都没有说。”
展昭笑了笑,“你不说,官家也心知肚明。官家不是想问我做了什么,而是要问你会做什么。”说着,他为同样斟上酒,“白小五,若非他默许,你以为你能在这儿和我谈这些吗?”
白玉堂沉默,对方对着喝了一杯,白玉堂又说:“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白玉堂望着展昭那张在烛火映照下更显明艳的脸,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也是,你这般好,颜色不必担心色衰爱弛。”
展昭咳咳了几声,“……什么话。”
“展昭,”白玉堂捏着杯子,定定地看着展昭的脸。“我是不是和你相识太晚了?”
展昭将杯中的酒喝完,才说道:“时间不够。”
他抬起眼睛,那眼眸在灯烛下显得幽深明亮,跳动着火光,“我选择追随他,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因为他是皇帝。”
白玉堂喝了一口酒,只觉那酒液入口了。
“如果……他不是你想要的圣明君主,你会怎么做?”
展昭斜倚在榻上,目光向远处投去,渐渐放空了。
“那我的路,会比现在要难得多。”
展昭回到寝殿时,赵祯已经在等着他了。见他进来,赵祯把手书卷合上,搁到一旁,“怎么样,问你很多问题了?”
“没问多少。”
“说我坏话了吗?”
展昭笑起来,“没有。”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笑意盎然地看着赵祯。
这张脸笑起来显出一种天真的纯粹的愉悦,又可爱又惹人怜惜,让人看了就情不自禁嘴角上扬,赵祯自然也不例外,“今天这么怎么开心?”
“我就是……觉得官家特别好。”
赵祯愣了一下,就看到自己怀里多长出了一只猫,还对着自己甜甜地笑。 赵祯一手揽住展昭的背,低头看着猫儿的薄唇,凑近过去轻柔地亲了一下:“你喝多了?”
“没喝多。”展昭把下巴办法搁在赵祯胸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抱怨和亲昵,“官家都不让把酒壶装满。”他嗔了赵祯一下,“我就是想喝多也没啊。”
“那你这是干论坛?”赵祯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生怕把猫儿吓跑了。
“官家和白玉堂说什么?”
“我问他冲霄楼的事情。”
“怎么不问我?”
“你受伤太重了,不想让这些事情干扰你。”赵祯摸了摸展昭的脸,“况且我从来不信任你,我问他,只是想看他会不会为你保守秘密。”
展昭歪过头,亲昵地蹭赵祯的手,“可是我和襄阳王说的那些话,官家顾不得亲耳听我说吗?”
赵祯忍不住轻笑出声,“你果然还是喝多了吧。”
“没有——”展昭拖长声,手指在赵祯胸前点了点。“是我对官家表达得太少了。”
他看着赵祯,亮如星辰,一字一句说道:“我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你的眼睛,非常喜欢。”
“这就是我对公理和正义的追求之外的,一点私心。”
赵祯心头像是被猫儿的小爪子挠了一下,又酸又软,这突如其来的坦荡告白让他胸腔里的暖意几乎要满了来。他垂眸深深凝视着怀里的人,低头亲了亲粉嫩精致的鼻尖。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