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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纪元二年,后克拉科二年
艾瑞克!一个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艾瑞克咧咧嘴,痛苦地蹲下身。
查尔斯。他的本能正尖叫着要把这个思维推出去。那个让他半夜惊醒,大汗淋漓,大脑抽痛的思维。
自从查尔斯离开那个地方,他的声音就经常不管不顾地插进他的脑海,有时声音大到让他捂耳。每个神经都在颤抖,因为那思维直接影响到了它们,而非从耳廓再到耳膜、耳蜗什么的……如果是那样还好,他还可以用磁力屏蔽空气粒子振动,让自己稍微清净一点。但这样,老天啊……查尔斯逐渐不能控制自己了。
怎么了?艾瑞克慢慢问,尽力让大脑的轰鸣小声一点。
那边的查尔斯沉默了,意识到艾瑞克的心声:老天,我早该注意到,抱歉———我会努力控制的。
不,没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正站在舷窗旁凝视太阳系,那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几乎分辨不出。
是,我刚刚意识到———尖锐的耳鸣。———貌似是飞行器里面的。我不明白人类做了些什么,但看上去情况不太好。
嗯。召开会议吗?艾瑞克说,胸口抽痛。他慢慢滑倒在墙边。
我想是的。来黑鸟号。
艾瑞克微笑了一下。等等。多久后开始?
两三个小时后。查尔斯回答,又自言自语般地说:我需要告诉琴,让她通知其他人。
我需要跟你谈谈。艾瑞克张张嘴。
我知道。查尔斯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议会有事在先,我知道。
艾瑞克重新站起来,感觉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他慢慢挪动到舷窗旁,一只手按下去,感受周围金属轻微的浮动。那些骚动让他舒服多了,砰砰乱跳的心脏和被挤压的恐惧也被延伸,慢慢变得宇宙那么广大。
他穿过中部的输运处,来到克拉科号,又从克拉科号的输运处去到M皇庭。这里延袭了他在地球上的习惯,全由坚硬的金属打造。金属立柱,桌椅与花卉,让他随时可以自保或练习。
艾瑞克倒回床上,把头盔放到一边:他本该时刻戴着它的。但随着查尔斯PTSD的好转,另一种诡诞的能力开始浮现:后者的思维刺探能力大幅提升,随之提升的还有心灵攻击能力。这两者都不太可控,让他痛苦,夜晚失眠。几乎像回到小时候。一天晚上查尔斯把他叫醒后,艾瑞克清晰地听到前者带着泪水的声音。
艾瑞克几乎对此毫无办法,只得叫工匠削弱他的脑波仪,让其大幅压制查尔斯传递思绪的能力,以保免剩余人们不受伤害。
不管怎么说,查尔斯的探查能力依旧敏锐。他仍时常惊醒,与艾瑞克的链接让两人时刻分享彼此的痛苦。
霍普推测这是secondary mutation。“他们给你的伤害过大,”她指出,“而你又不愿隔离自己的记忆,大脑自然而然地要和信任的人维持联系,随之增长的还有你的攻击与探测能力。”
“我以为这不是secondary mutation,”艾瑞克说,“艾玛能钻石化。”
“她曾被压在倒塌的建筑底下,”霍普回应,“而查尔斯经历的是精神上的恐怖。很明显,大脑选择保护它自己。”
查尔斯愠怒地笑着说:“很好的结论,霍普,但如果你没有任何解决方案的话就请闭嘴吧。”
霍普无所谓似的耸了耸肩。“我们无法帮你建立屏障,而很明显你自己也不愿意。我想你知道该去调整什么东西。”
于是优化脑波仪出现了。它的好处在于丝毫不影响心灵链接,也不影响其他心灵感应者主动与查尔斯交谈的能力。随之显而易见的问题:所有与查尔斯有连接的人都会时不时被刺到。
这个消息被长期压制在上层之间,禁止向任何人透露,目的就是为了防止恐慌。
艾瑞克抬起一颗铁球。让它在眼前上下浮动,延伸成各种形状,接着变成一艘小帆船。他戳了戳它,帆船摇晃起来,在一片金属海里碰撞、翻涌。金属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小帆船慢慢变瘪,沉没在海里。
真是个有趣的小故事。艾瑞克哼了一声,重新把金属海揉成铁球,让它变成飞镖,在房间里四处流窜。所到之处的金属顺从地展开与其相嵌的漏洞,容其通过。
他盯着飞镖快活地在房间里窜来窜去,接着扎回自己手心。
M皇庭位于飞船偏上层的中心地带。没有窗户但有些显示屏。它们从飞船侧边拍摄,能勉强看到宝瓶座的半点影子。那就是他们的目标:TRAPPIST-1e。它距离地球四十光年,据推测是最适合居住或改造的星球。
艾瑞克换了个镜头,望向八点钟方向的凤凰号。所有星舰之间都离着几百公里,从屏幕上也只能看到一个小点,在世界中心悠悠静止。
艾瑞克的思绪粘稠起来,像糖水一样一滴一滴往下落,让他的心软化,然后湿漉漉的趴在那,看着世界从指缝间流走。
他定了定神,打开后方的记录器。他总喜欢遥望太阳系,想象人类的科技水平能不能越过奥尔特星云观察他们的舰队,又想象人类能不能想出罪名污蔑那些同胞。
查尔斯的思绪像接触不良的古老收音机一样
出现了,躁点和雪花屏,模模糊糊地闪动,但并没有说话的打算。
艾瑞克:我没有忘记开会。
我们需要你。
艾瑞克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你知道,他们喜欢提早到。
你向他们提了什么不能对我说的东西?
查尔斯的声音突然不安地沉默了,仿佛不知道他的话会给艾瑞克带来什么感受,亦或是让他紧张。
好吧,我马上到。
查尔斯朝他感激地眨眼———这只是他的投影———接着消失了。
他尽可能快地穿越输运处来到The Grove,发现人们脸色阴沉地坐在桌子旁边,都盯着自己。
天启率先开口:“我们发现了一个飞行器。”
“不可能。我们离开前人类从没发射过飞行器,而离开后的人类飞行器根本追不上。”艾瑞克立刻开口,坐到查尔斯身边。
“这就是为什么它更像一个漂流瓶,而非飞行器。“暴风女斟酌着说,“它刚刚被发现没多久,泽维尔发现了它。”
艾瑞克转头与查尔斯目光交汇。你能探测飞行器?唉,不是你想的那样。它有思维?不是它有思维,是它里面有思维。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说话。太可怕了。
“我想两位已经交流完了,让我补充一下。”艾玛幽幽地开口,“查尔斯的能力一直没得到充分运用,他也从未有意测试过它的极限。而很明显,他的secondary mutation比我们想的更加伟大———”她变成钻石,又变了回去。“———那艘飞行器———漂流瓶———随你怎么称呼,是人类刚刚发送没多久的,或许只有几个月。它远离地球后教授才把它从繁杂的思维中抽离出来,意识到它在独行。”
“它?它?”艾瑞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用词。“你们是说飞行器还是思维?”
“这就是问题。”查尔斯低声说,“他———她,或者它的思维被冻结了,非常缓慢,也没有意识。”
艾瑞克慢慢点头:确实是很伟大的二次变异。他重新戴上头盔。
“呃,谁愿意解释?”译码问。
“我来。”查尔斯低声说,他转身面向艾瑞克,“它正飞向半人马座星系。”
“这就意味着……”艾瑞克的大脑仿佛卡死了,各种各样的推测和解释疯狂冒出来,卡住他的喉咙。
“或许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敌三体人,准备投降。”魔形女不屑地哼了一声。
“又或许他们准备说服三体人,让他们先来追我们。”出谷说。
“不可能。”艾瑞克断然否决,“查尔斯有威慑他们的能力,更何况他的能力是强化过的。”
“至少目前为止是经过抑制的,”出谷反驳,“他要攻击就要摘下头盔,要摘下头盔就会误伤我们。”
“三体人不知道这一点。”
“或许你忘了三体人的智子。”
“又或许你忘了三体人不具备撒谎能力,短短时间ETO教不了他们这么多———”
“都给我闭嘴!”查尔斯忍无可忍,吼道,“闭嘴!”
艾玛欣赏地盯着他。
“飞行器正朝着半人马座方向飞,我不相信它会对变种人带来丁点好处,因此最好的方向就是拦截。”
“所以你们才来找我。因为它要么是投降要么是请求合作。”艾瑞克慢慢说道,靠回椅背上。
“不止如此,”琴说,“我们还要把它带上来。”
艾瑞克盯着她,后者回以坚定的笑容。他估量着这番话的可信度。“为什么?不管它是什么,都是人类的造物。如果他们故意放出飞行器,就为引我们上钩呢?”
“不排除这种可能。”黑皇冷静地说,“但我们可以处理好的。”
艾瑞克的怒火开始滋长了,他用耐心的口吻问:“那我们该怎么安置它,怎么拦截它才能不让人类起疑呢?”
“Fancy boy,你或许还没意识到,”魔形女狡黠地盯着他,“这艘舰队能提速至百分之二十五多亏了你的磁力。”
艾瑞克朝她僵硬地笑笑。
“怎么,不乐意了?”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玩味的盯着他。
“真有意思,真有意思,”黑皇点着头,“我们还继不继续了?万磁王,我们要投票吗?”
艾瑞克回过头:“我不会同意的。我可以拦截,但绝对不会让它上船。”
“我还没说完,”查尔斯尖锐地说,“它的思想波动不像人。”
“但你说过它有思想。”暴风女皱起眉。
“是思维,”查尔斯纠正,“思维波动,仅仅代表它的大脑是活着的,有生理反应。”
“而我们甚至还不知道它长什么样,这就是我不同意的重要原因之一。难道你们忘记人类的屏蔽器了?”
“这不一样。”艾玛说。
“即使是这样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查尔斯打断他,“人类连空间站都没建起来,怎么可能有能力把自己送出地球?”
艾瑞克撇撇嘴。
“心灵感应者———这里就有三位,我相信你们都能分出被隐藏的思维与活动缓慢思维之间的区别。”艾玛说。
琴补充道:“我们相信人类的愚蠢水平还没有到送几名士兵过来送死的地步———来到被重重包围的舰队吗?不;去茫茫太空吗?不;这是场实验,这里面绝对不是人。”
“好吧。”艾瑞克勉强答应了,“但我需要声明,在座无一人了解地球近况,因此对人类的军事发展与道德水平下结论是非常危险的。我们投票吧,我不同意。”
“同意。”查尔斯说。
“反对。”暴风女。
“同意。”魔形女。
“同意,我可以帮助沟通。”译码说。
“同意。”黑皇。
“不同意。”天启。
……
“七比五。”
艾瑞克站起来,轮流瞪着所有人:“好。我会拦下它的。”
“它应该被放置在哪里?”天启问,“阿拉蒂莫斯号怎么样?如果人类有什么诡计,我们可以直接把它从舰尾丢掉,不用波及其他飞船。”
魔形女盯了他一会儿:“我同意,没意见。”
“可以。”
“那么,散会。”查尔斯站起来。“各位辛苦了,这是我们第一次选择接触宇宙中的未知,不管怎么说都是很了不起的一步。”
艾瑞克朝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查尔斯。后者正站在舷窗旁,点点荧光照在他脸上。“等等。”他低声说。
艾瑞克立在原地,等所有人离开The Grove后才走上前:“你想说什么?”
